第81章
深入山谷, 眼前依然是一片平和安宁的风景。
虽然没有人烟,但层林渺渺,古木参天, 时至秋冬时分, 木叶凋落, 阳光从枝梢间倾泻而下, 被起伏的山影裁成一道浮动的金光,微风吹过, 金黄漾起波浪,如诗如画。
远远看去,前方有片仙宫般的建筑群, 静卧在山谷间。
飞檐斗拱一重重绵延错落, 宛如遗世独立,除了看不见人影之外, 整体上很符合想象中的仙家气象, 完全看不出贺栩描述中那场血案的痕迹。
停在这里遥望,天光正好,澄澈如洗,没有任何阴霾感。
卫清漪抬头看一眼天:“这里的异象貌似不怎么严重啊。”
如果法阵确实出了问题, 这片地方应该出现一些天象或者环境上的变化才是,比如天色昏沉,云气滞重之类的。
因为无论是邪祟成形还是修仙者境界达到至高, 都会一定程度上引发天象变化, 就像她在千鉴城见到的暴雨一样。
不过千鉴城的问题是经年累月侵蚀造成的,并非突然改变,所以才没有引起大范围关注。
但按理来说,法阵要是失效, 这里的天色应该会有一些明显表现。
难道星罗宗那个接头人说的是对的,法阵本身没有出太大问题,只是因为岁月磨损了,所以才请人来修补?
这跟卫清漪来之前的想象完全不同,以她来前的猜测,这里的情况肯定已经不是一两天了,如果不是实在撑不住,星罗宗应该不会向清虚天求援。
毕竟一个门派的势力既来源于自身实力,也源于所庇护的区域。让其他宗门来解决自己辖区的问题,相当于变相证明了自身的无能,必然会在大众心中削弱这个门派的影响力。
何况,就像人对手里掌控的东西容易产生占有欲一样,一个门派对于已经占有的势力范围,肯定也有类似的情况,通常不太愿意让别的势力来插手。
但星罗宗这么大张旗鼓地求援,来了之后又显得完全不着急,就不免透出古怪来。
她正琢磨着,慢慢登上山坡,听到裴映雪缓声道:“异象不一定从天色流露出来,也可能是别处。”
卫清漪难得听他主动说这些,马上转过头,好奇道:“比如说?”
“这座山谷很安静,安静得过头了。”
话音落下,两个人都随着静了一会,她仔细倾听山谷里的声音。
的确像他说的一样,很安静,只有风吹动树梢的轻响,但是听不到任何其余的动静,连一路上依稀可闻的鸟鸣都消失无踪。
底下那座建筑群没有人声正常,毕竟是星罗宗的旧址了,早就被废弃,虽然据说还有派弟子看守,但人数肯定不多,可能是她没注意到。
但其它活物的声音也没有,就显得很不寻常了。
“对啊,好安静……”她意识到了问题,“这里不会连只鸟都没有吧?”
这句话刚说完,就有只小鸟从背后扑簌簌飞来,停在她肩上,啾啾叫了两声,像是在展示自己的存在感。
不用想,肯定是裴映雪一路上的傀儡。
卫清漪无奈地伸手摸了摸它绒绒的羽毛,却没有看它,而是抬眼,看着裴映雪的脸:“我是说正常活着的那种啦……你的傀儡难道不到处都是?”
不仅到处都是,还经常从各个她意想不到的角落飞出来,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时候停在那里的,让她经常忍不住猜测,自己已经被那种安静的目光凝望了多久。
等等,这种事情她怎么适应得这么良好啊?难不成变态脑回路会传染吗。
裴映雪的视线落在她摸着小鸟的手上,手指白皙纤细,陷在绒毛间,带着怜惜和亲昵的姿态,缓缓抚摸,一下,又一下。
他眸色幽暗。
肩上的小鸟蓦然一颤,随即振翅飞起,转眼间就隐没到了林木深处,再也没有踪迹。
她只觉得掌心一空,然后小鸟就不见了。
卫清漪:“?”
之前不是都挺配合的,怎么又不让摸了?
不等她问出口,裴映雪已经神色自然地朝坡下走了几步,停在比她低一级的位置,轻声道:“我的傀儡没有到处都是,只是都在你身边而已。”
驻足的时候,他甚至还微微低着头,像是为了和她说话时更近一些。
但这么一低头,鸦羽般的发丝就顺着他的肩线流泻而下,那抹月白色的发带也随之垂落,漆黑上压着淡淡的蓝,像夜色中的一缕清霜,近得触手可及。
卫清漪看看他脸上平静的神色,又看看眼前柔顺垂落的黑发,福至心灵地顿悟了。
要不是刚刚那一遭,她还不至于多想,但是结合前因后果,他绝对是想让她摸他的头发吧?
整得这么迂回,如果她没有那么熟悉他,哪能看出这层意思。
不过怎么说呢……其实还挺可爱的。
她嘴角不由得翘了翘,但又忍住了,假装自己没有被暗示,只是单纯手痒想摸,配合地抚摸了一下他垂下的发丝,指尖勾住那条月白色的发带。
这条还是千鉴城的事结束后,她另外送给他的,花样跟之前被烧毁的那条一样,但是颜色换了一个。
至于原因,其实是她穿回清虚天的弟子服之后,觉得月白跟她身上的衣服比较接近,所以才随手选了这个颜色。
但是现在再一看,貌似有种眼熟感。
好像最初在黑暗中相遇的时候,她给他系的也是月白的发带,后面到千鉴城换成了青荷色,更适合少年的模样。现在回到一开始的样貌,也刚好换回了当时的颜色,多少有点巧合。
卫清漪指尖缠着柔软的发带,随口说:“看惯了你在千鉴城的样子,忽然回到之前,好像有点不习惯了。”
虽然她一开始遇见的裴映雪就是这样,但最近几个月以来,看到的他都是少年模样,加上先前进入的梦境,让人有时候会生出一丝恍惚。
明明是同一个人,但又有着轻微不同的面貌和性格。
以至于她有时候都会不自禁要反思,他们之间的亲密,到底发生在哪个他身上。
裴映雪的动作微微一滞,垂下眼睫,眸子里的色泽黑沉沉的:“你更喜欢那样?”
充满危险的语气,虽然不知道这个话题到底有什么问题,但是他整个人透露出来的气息就很危险。
“更喜欢你。”
卫清漪想都不用想,手上发带一松,直接凑上去亲了他一口,哄人的状态已经如行云流水般自然。
“不管你是什么样,我都会喜欢。”
“……”裴映雪捂着被她亲过的位置,那种突然出现的阴郁感又不着痕迹地慢慢散去,没有留下余波。
她回应得仍然像在应付他。
但是没关系,她愿意应付他,也已经足够了。
一套丝滑小连招结束,卫清漪回到刚才的正题上,踮起脚尖远眺:“你觉得,这里为什么会听不到鸟叫?”
裴映雪随着她的目光,望向下方的山谷。
下面天光融融,景色如画,星罗宗的旧址巍然静立着,一切都显得宁和而庄重,找不出半点异样。
“要么,这里的确已经没有活物,要么,它们都被隔绝在了另一片我们看不见的地方。”
两个猜测都有点细思恐极,但卫清漪好歹是被请来处理这件事的,她仔细一想,隐约明白了关窍:“是不是有迷阵?”
怪不得从外面看起来这么正常,她还奇怪一个曾经发生过血案的宗门旧址,怎么里面半点被破坏的痕迹都没有。
想明白这个,她马上伸手到储物袋里掏出弟子令:“那我应该有办法了。”
这枚令牌上雕刻着云纹,是清虚天身份的象征,但实际还有另一个作用,因为清虚天善阵法符箓,所以上面的宗门徽记不止是装饰,本身就被炼入了一道破妄符文。
何况这里的阵法是上三宗联手设下的,那么清虚天的弟子令应该可以穿过迷阵。
一注入灵力,那枚洁白的弟子令就从内部透出光来,不是刺目的强光,而是如月华一样清泠泠的,水波似的晕彩。
卫清漪抬起手,把令牌朝前方的虚空印上去。
令牌触及空气的瞬间,仿佛按在了一层看不见的的琉璃罩上,以令牌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纹竟然真的凭空显现,哗啦啦朝四面八方急速蔓延。
原本明媚的山谷景象随着裂纹而片片剥落,仿佛被撕碎的画卷。画卷下,浓稠如实质的灰白色雾气涌出,雾气带着阴湿刺骨的寒意,瞬间吞没了两人所在的半山腰。
阳光也被雾遮住,原本清晰的山道和树木轮廓消失不见,只有无边的死寂在雾中膨胀。
在雾海的深处,原先金瓦朱檐的庄严殿阁,终于隐隐露出了真实的一角,飞檐断裂,廊柱倾颓,巨大的阴影在雾中蠕动,像只择人而噬的怪兽。
果然,这里才是真正被掩埋的旧址!
卫清漪下意识往上退了半步,低头看着下面涌出的浓雾和雾中诡谲的轮廓,震撼不已地小声喃喃:“这下不会真成恐怖游戏了吧……”
什么表世界和里世界,她这是进了寂静岭的副本地图里吗?
迷阵打开后,弟子令上的光华渐渐熄灭,向下坠落。
裴映雪轻轻接住,重新递还给她,神色认真道:“恐怖游戏是什么?”
卫清漪本来只是自言自语,没想到他听得这么专注,还特意问了她。
“嗯……就是一种氛围营造得很吓人,让人忍不住紧张,但又想继续弄清楚的东西?”
她一边解释,一边把令牌收回储物袋里,顺势从山坡上朝下轻盈一跳,目标明确,距离精准,刚好落到他旁边。
“对了,这么说起来,我们待会可千万不能失散了。”
借着这个动作,卫清漪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碎碎念起自己的游戏经验,语气煞有其事。
“这种游戏里面最忌讳和队友走散,万一失散估计就完全找不到了,再见面不是剧情杀就是捡到尸体……呸,不能这么乌鸦嘴。”
裴映雪低眸,目光掠过被她挽住的手臂,她发髻上的蝴蝶忽然无声扇动了一下翅翼。
“不会,不管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的。”
星罗宗旧址是多年前遗留的战场,或者说,坟场,这类地方容易滋生邪物,本来应该派人来收敛尸骨,以仪式净化。
但在阳山之灾后,被祸乱荼毒的地方数不胜数,各宗门单是为了安置百姓和清剿残党都已经忙得不可开交,活人尚且顾不上,就更加管不了死人了。
浓雾之外原本是一片死寂,可越是往旧址的深处走,反而渐渐有声音漫上来。
是人声,窃窃私语的声音。
明明浓雾里不见半个人影,但细碎的低语却一直在断断续续地从各个方向传来,忽而在身前,忽而在身后,若隐若现,细听又消失了。
只要往里走,那些私语声就无处不在,嗡嗡营营,听不清楚在说些什么,像是无数由残念织成的,无意义的背景杂音。
卫清漪更觉得发毛了:“到底什么情况,好吓人啊……”
本来经过开局地狱难度的锤炼,她自我感觉已经没什么东西能吓到她了,结果当前的事实证明,人还是不要对自己太自信。
“没关系。”裴映雪反握住了她的手,“只是怨气的残余罢了,不会伤害你。”
又是怨气?
她对这东西没有他了解,但跟大多数人比起来,已经算是很熟悉了。
怨气太重,就会形成幻影和雾瘴,这自然也算是一种异象,而且是一种相当危险的异象。
这类异象虽然看起来也是迷雾,却跟清虚天外面环绕的云雾结界完全不同。
清虚天的云雾是为了遮蔽视线,将宗门的地界隔开,所以从外面就可以望见。但异象在外部是察觉不到的,只有走入内部后才会见到迷雾,因此很容易不知不觉陷进去。
她在巢穴里面的时候,已经对此有过深刻感受了。
卫清漪明知道闻不到,还是没忍住揉了揉鼻子:“在三百年前设下的镇压法阵里,怎么还会有这么浓重的怨气?”
第82章
镇压怨气的法阵和外界的迷阵不同, 本身带有一股宁和的安魂之力,所以在法阵的效果下,即使有没来得及净化的尸骨, 也不应该滋长出如此程度的怨气。
然而撕开迷阵的封印之后, 里外简直已经变成了两个世界。
卫清漪每走一步, 都会听到雾中断断续续的低语, 仿佛有许多道视线穿透了浓雾,缠绕在他们周身, 那种目光粘稠而晦暗,让人脊背生寒。
这种感觉,甚至有点像被裴映雪的傀儡注视, 但明明裴映雪正和她在一起。
她下意识朝他凑近了, 踮起脚,一副说悄悄话的姿态, 气息轻拂过他耳边:“你感觉到有谁在看我们没有?”
“嗯。”裴映雪眼睫微微垂下, 复又抬起,他随意地瞥了眼迷雾中的旧址,嘴角却轻轻弯了起来,不是畏惧, 而是饶有兴致。
“藏得倒是很深,不过……太直白了,还不够狡猾。”
总觉得他一点不怕, 还被引起了兴趣是怎么回事?这就是大佬的镇定吗?
不管怎么说, 保险起见,卫清漪没有打算太冒险,走到旧址的外围,还没有接近, 她就停了下来。
“我们先在周围巡查一圈吧,看看附近有什么异常,不用走得太深入。”
迷雾是最隐秘的遮掩,这里面到底蛰伏着什么,谁也不知道。
虽然裴映雪很强,但她只是来检查情况的,没有必要顶着不知情的风险去作死,收集完证据再通报给星罗宗和清虚天,搬点救兵来最好。
到了脚下,可以看出这些殿宇楼阁昔日的庄严华美,只可惜现在都已经残破不堪,经历血战,又过去三百年后,只剩下了断壁残垣。
裴映雪收回目光,依旧牵着她的手,不动声色地挡住了看向她的视线。迷雾中的视线渐渐收敛下去,仿佛暂时隐没。
他们沿着断壁残垣前行,脚下不时传来细碎的咔嚓声,不知道是枯枝还是别的东西。
雾气似乎更浓了,那些低语声时远时近,搅得人心神不宁。
忽然,卫清漪脚下一滑,险些被绊倒,低头看去,是一颗半掩在泥里的颅骨,空虚的眼窝正对着她,里面黑洞洞的,早已经不剩下什么。
而她之所以没站稳,就是因为刚好一脚踩进了颅骨露出的空洞里。
“……”她默默移开了脚。
果然是血案旧址,跟巢穴里的景象差不多,要不是她已经在巢穴里历练过,这一茬都会吓得不轻。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刚挪开,前面的浓雾蓦然翻涌,像是被无形的手搅动。两道模糊的人影毫无征兆地显现出来,正朝着他们缓缓飘来。
卫清漪头皮一麻,来不及多想,惊鸿一声清鸣,立刻出鞘,寒光在雾气中划出了一道凛冽的弧线。她的灵力灌入剑身,剑尖指向那两道影影绰绰的身影。
为了避免误伤,她还是先出声警示:“是谁?”
那两人似乎也吃了一惊,其中一个人急急抬起手,有团温润的明光随之从她掌心亮起,略微驱散了一些雾气,也照亮了他们自己的面容。
同时,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急切道:“道友请留手!我们是玄同道的弟子!”
光芒亮起,眼前出现一对年轻男女,两人相貌有几分相似,看起来像是兄妹,都身穿红金交织的衣袍。上面用华丽的金线绣出了金乌振翅的纹样,的确是玄同道的标志。
女子眉眼标致,容貌偏向于清秀,天然带着一种容易亲近的气质,但此时正握着一柄窄刃的长刀,刀锋寒光内敛,隐隐含着戒备。
男子则守在女子身后半步,手持一张乌木长弓,腰间缀着箭筒。他生得剑眉星目,模样本来算是俊朗,但眼中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倨傲,一打量人,目光就好像带上了几分审视。
等他看清楚卫清漪的面容,眉头忽然一扬,嘴角下撇,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厌:“怎么是你?”
对面的女子握着刀的手微微放松,惊讶道:“卫道友?”
看样子居然是熟人。
卫清漪心神一动,从原身的记忆里找出了这两个人。
和她开始猜测的一样,两人是一对兄妹,哥哥方之荣,妹妹方之意,都来自玄同道,不过比乔慕青年纪稍微大一点,所以恰好在仙门大比上和原身遇见过。
而且,这个叫方之荣的男子和原身关系不算太好,应该说还有过一段不大不小的恩怨。
事情也没多复杂,无非是方之荣当时初出茅庐,自视甚高,加上出身于修仙世家,从小天材地宝堆砌,身上各种灵器法宝无数,于是雄心勃勃地想在仙门大比上挣个好名次。
但不太幸运,他在进入最后的角逐前就遇到了原身,一战落败,因此被淘汰。
他被打败后仍不服气,在众目睽睽下,阴阳怪气地问原身,清虚天是不是事先给她佩戴了什么顶尖法器,据说有些宗门为了面子,会给自家弟子全副武装,他肯定是输在了装备上。
结果原身只是拿起了自己空荡荡的储物袋,平静地回应:“身无长物,唯一剑惊鸿而已。”
这句话说出来,周围一片寂静,方之荣当场被打脸,表情十分精彩,最后强撑着嘴硬道:“用就用了,有什么不敢认的?清虚天就是这种做派?”
在其他围观群众的窃窃私语和低声哄笑中,他脸色铁青地拂袖而去。
卫清漪估摸着,他们的梁子差不多就是这么结下的。
本来就身处险境,还刚好碰上了有旧怨的对象,这算不算冤家路窄?
好在方之意倒是对她很友好,见到她还颇为惊喜,笑着说:“好久不见卫道友了,你也是奉命来探查阵法异状的吧?我和哥哥也是,据我所知,无妄仙宫同样已经派人过来了,只是不知道他们当下到了哪。”
卫清漪知道上三宗的人应该都来了,不过没想到会在这里刚好碰到。
她忽然想起,先前落霞村的村长说,在他们之前还有一波人也经过,穿的是红衣,这么说起来,应该就是这些玄同道的弟子了。
眼前,方之意打完招呼,看到误会已经解除,便主动提议道:“此地状况未知,既然遇见,不如我们结伴而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卫清漪对她没有恶感,方之荣却在旁边嗤笑了一声,语调带着讥诮:“何必打扰卫道友,她不是已经有人同行了?何况我们还要找自己人,也跟不了她一路。”
他一边说着,一边眼风斜斜扫向她身后的裴映雪,眼神中透着不加掩饰的审视和揣测。
方之意也随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在裴映雪那张过分清绝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随后礼貌地敛起目光,轻声问道:“卫道友,不知道这位是……?”
卫清漪刚想解释,裴映雪不紧不慢道:“我是她的同伴,负责被她保护。”
她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嗯,没错,就是这样。”
还是千鉴城的老套路,这次他都不用她来说,自我介绍的时候越来越熟练了。
而且说完,他还静静看着她,虽然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变化,但隐约让她觉得,他好像在等待什么。
总不会是因为自觉介绍了,在等表扬吧?
卫清漪觉得她应该是想多了,裴映雪不可能是这么幼稚的人,也不可能有这种小孩子行为。
她把自己的念头打消了,转过头继续看向方家兄妹。
不知道这两人相信了没有,反正在她简单解释过前因后果,又正式介绍了双方的身份和名字后,方之意没再追问,点了点头,温和地笑着,又无声看了眼裴映雪。
一旁的方之荣却低声嘀咕:“不是说跟同门师兄一起来的吗,现在不和自己师兄同路走,反而跟个外人一道,谁知道是什么关系。”
方之意连忙拉了他一下,朝卫清漪歉然一笑:“不好意思,我哥哥他有时候言语失当,不是故意针对道友的,我代他赔个不是。”
卫清漪知道原身跟他有过节,加上方之荣留给她的印象也很一般,她摇了摇头,礼貌又客气:“没事,这不是你的错。”
经过方之荣的时候,她一本正经道:“不管我们是什么关系,好像都与你无关。”
方之荣先是一怔,继而脸色沉了下来,目光灼灼地瞪着她的背影,喉间滚动,似乎还想反唇相讥,但终究没有再出声。
在她身边的裴映雪眸色一动,随即平直的唇线微扬,低声道:“你是不是不喜欢这个人?”
如果是这样,那他好像知道自己可以做些什么,来让她高兴。
雾气飘渺浮沉,在残垣间投下一重重迷离的阴翳,他的语气缠绕在迷雾里,有几分不动声色的清寒。
卫清漪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寒意,赶紧抓住他:“也没那么不喜欢,反正我已经怼回去了,没关系了。”
她觉得裴映雪的语气莫名透着一种要趁着月黑风高把方之荣做掉的感觉,说到底就是言语上的问题而已,倒也没有那么严重。
他眸色深深,一时没有说话,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
卫清漪松开抓住他的手,仰起头正视他,认真道:“相信我,这种小事我自己就能应付过来的,而且我可不会平白受气。”
她有自己的准则,不会没有理由地忍气吞声,但也不会仗着武力随意行事,世界并不是按照她的心意运转的。
“……我知道。”
裴映雪低眸,掌心隐约漫出的墨色又悄无声息地褪去。
第83章
在迷雾掩盖下, 方家兄妹浑然不觉间,几缕已经游动到两人脚下的阴影渐渐淡去。
只留下了一丝极细的晦暗,悄无声息地渗入红衣遮蔽的皮肤下, 也很快隐没下去, 没有留下半点可见的痕迹。
除了卫清漪以外, 他并不在意别人说的话, 甚至没有注意那人刚刚说了什么。
只是在看到她脸上对那个男子一闪而过的反感时,他无端有种说不出的情绪。就好像他应该为她除去这些碍眼的存在, 如同除去杂草,为她余下一个顺心如意的世界。
但她更想自己解决,这倒是个令人为难的问题。
他俯身靠近她耳边, 气息轻缓:“如果我让你自己处理, 你会不会更高兴?”
卫清漪有点不明所以:“会吧。”
但是他问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她更高兴?他最近的思路越来越迂回了,好几次她都完全没有理解。
“卫道友小心!注意危险!”
不等她继续考虑, 身后的方之意骤然出声提醒她:“前面有道影子正在朝我们过来!”
方家兄妹原本缀在后面, 方之荣从一开始态度就很不耐烦,抱怨何必与人同行。方之意倒是脾气很好,不断耐心地劝他,偶然一抬眼, 她的神情立刻戒备起来。
卫清漪也打起精神,循着声音望向前方。
如方之意所说,迷雾中又飘来一道影子, 速度很快, 像是在寻找什么。
好像听见了他们的交谈声,影子急停下来,是位高个子的青年男子,身穿黑白水墨为底的衣袍, 腰上挂着一道玄色的弟子令。
水墨丹青是星罗宗的标配,也是他们名声在外的一种法术。星罗宗弟子以“水墨乾坤”这一招著称,能够以墨色来幻化生灵,再御使这些水墨生灵与人为战。
只是和他们不同,这人手中提着一柄以竹为骨的纸灯,暖黄的光晕穿透了迷蒙,照亮了周身的小片区域。
青年男子见到他们,也看清了他们身上的弟子服,他不仅没有惊讶,反而满脸笑容。
“前方可是清虚天和玄同道的道友?在下是星罗宗的守阵弟子,特意来为诸位引路。”
星罗宗确实有派人驻守在这里,卫清漪刚刚还在思忖,怎么路上走来他们一个都没有碰到,没想到眼下人就自己出现了。
方之荣反应比她更快,当即迫不及待地上前几步,把她和裴映雪都挡在了后面,对那个星罗宗弟子上来就是诘问。
“你怎么才出来?”他开口就没好气,眉头紧皱,“我们玄同道已经有两人因为找你们迷了路,眼下正急着找人。”
卫清漪心想,方之荣还真是对谁说话都这么不客气。
要不是他出自名门大派,加上本身家世显赫,真不知道他这种性格是怎么活到现在还没被人教训的。
方之意显然也对哥哥这种惹是生非的能力很头疼,随即走上前,温言解释了来龙去脉。
“道友不要误会,此前我们在外遇见了贵宗派去的使者,知道了通向这里的路径,所以才会找来。破开迷阵后,我们本来想寻到使者所说的守阵弟子,没想到同行中有两人不慎在雾中走散,我与兄长正在寻找。”
那星罗宗弟子听完,微微一笑,雾气氤氲中,他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那他们或许已经被其他驻守弟子接应去了,此处并非只有我一人值守。”
后面,卫清漪偏了偏头,好不容易才从被方之荣挡了个严实的视野里找到缝隙,看清来人的脸:“如果是这样,他们会被接去了哪里?”
那名弟子从容道:“诸位既然是为修补法阵而来,自然是送往法阵破损之处了。”
卫清漪一怔:“你们知道法阵哪里有破损了?”
她的原计划是先跟裴映雪搜集一些证据,再回去对清虚天禀报,没想到这边已经确认问题出在哪了。
“自然如此。”那弟子嘴角挂着笑容,神色诚恳道,“我和其他同门在这里驻守已久,早已经将法阵各处都仔细查验过,的确有几处破损被找了出来。几位道友不如先随我前去一观,再商议修补的方法。”
方之荣早已按捺不住,抢先道:“我们本来就是为这事来的,那你赶紧带我们过去,正好和其他人会合。”
既然是这样,卫清漪确实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她转过头,对裴映雪小声说:“那我们也去看看。”
裴映雪看了眼那个满脸笑容,十分热情周到的星罗宗弟子,眼中若有所思,片刻后才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为了防止在雾中失散,四人靠得很近,一同前行,由星罗宗弟子提着灯在最前面引路。
雾中仍然有声音,越是安静的时候,就越是明显,像是这片雾气本身在说话,让人忍不住想要弄出些噪音,压过这种诡异。
正因为这样,方之意主动打破了寂静。
她似乎从见面时就对裴映雪有些好奇,悄悄打量着他身上素白的道袍,试图和他搭话:“裴公子,不知你出身于哪个门派?为什么只穿着白衣?”
然而话音落下,裴映雪却没有回答。
他在漫不经心地捻着卫清漪的一缕发尾把玩,仿佛神游天外,没有听到她的问话。
其实他经常会出现这种游离感,不是特意对谁态度冷漠,而是经常游离在人群外,好像周遭的一切,无论人还是物都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但直接没听到别人说的话,这种情况还是不多见的,难道真走神去了?
卫清漪眼看要冷场,连忙道:“他哪个宗门都不是,只是恰好和我同行而已。”
说完,她偷偷拽了拽裴映雪,试图拉回他的注意。
裴映雪被她一牵,才回过神来似地望向她,继而看了眼方之意,语气倒是礼貌的。
“你刚才和我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重要的。”方之意见状,也克制地收回了好奇,转而和卫清漪轻声交谈起来。
方之荣瞥他们一眼,一副懒得搭理的样子,谁也不理,一时间,周围只剩下卫清漪和方之意的声音,还有雾中轻微的脚步声。
迷雾重重,如同厚重的帷幕般遮蔽了前路和后路,所有人都像是陷在茫茫不见边际的大海里。
好在前面的灯笼晕开了一团昏黄的光,有这道亮光的指引,他们才能辨认清楚前进的方向。
但走着走着,卫清漪总觉得心头压抑着一种难以说清的不安感,忍不住道:“你们有没有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她的脚步缓下来,心头的寒意越来越浓。
方之意见她神色郑重,转头环顾了一圈,打量着她、方之荣,再到前面引路的星罗宗弟子,最后摇了摇头道:“好像没什么,我觉得我们都没有异样。”
方之荣嗤笑道:“我们三个人一起行动,前面还有人引路,能出什么问题?卫道友若是胆子这么小,才走到这里就害怕了,不如早点离开吧。”
卫清漪还是觉得有哪里有问题,有股说不出的诡谲在他们周围萦绕不散,她正要再说话,最前面引路的星罗宗弟子像是听到了他们的交谈,忽然转过身来,面上仍带着笑容。
“怎么了?诸位道友记得跟紧我,雾气太浓了,容易失散。”
他手中的灯笼一晃一晃,光芒明亮,穿透了无所不在的迷雾,是雾中唯一的指引。
卫清漪本来要说的话堵在了喉咙里,她怔怔地望着那盏灯,半晌,才听见自己低声回答:“……没什么。”
她忘记了刚才想问的事情,却又觉得自己有什么要问,仿佛脑子里塞满了浸水的棉絮,连思绪都被阴冷潮湿的纱堵住,无法顺畅思考。
想了半天,她转向方之意:“你们说和另外两个人失散了,是怎么回事?”
方之意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从玄同道出发时,我们本来是四人同行,哥哥担任这一队的掌令。进入旧址后,我们一行人先是准备找这里的驻守弟子接应,但找的过程中,哥哥听到了雾里传来不知道谁人说话的声音……”
她语速慢慢缓下来,像是在回想:“当时,他觉得说话的应该就是这里驻守的星罗宗弟子,就连忙追出去找,我不知道情况,也跟了出来,另外两人留在原地等候。可我们没有找到人,再返回原处的时候,他们就不见了踪影。”
卫清漪问:“你们有试图给他们传讯吗?”
“试过了。”方之意点了点头,“不知为什么,他们始终没有回复,所以我和哥哥才急着找人。”
话说到这里,她突兀地顿了一下,眼底竟然掠过一丝茫然:“等等,我刚才说的是谁?”
她转头看着卫清漪,眼神越来越空泛:“我本来……和谁在一起?”
“……还有其他人吗?”
卫清漪也跟着恍惚起来,在四周环顾了一圈,雾气四合,灯影昏蒙,除了她们以外再也没有别人:“不是一直都只有我们两个人吗?”
说话间,她们两人已经在灯笼的指引下越走越深,不知道到了哪里,两旁逐渐现出憧憧的黑影。
那都是些倾颓的楼阁,大多数已经残破,门窗洞开,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只能看见森森的白骨散落在废墟间,从偶尔掠过的灯笼光中一闪而逝。
星罗宗弟子又一次回过头来,笑容在晃动的光影里显得格外绵长:“道友,跟紧些,千万不要失散了。”
灯笼的光晕一闪,一闪,像一只缓慢眨动的眼,在混沌中不断指引着她,卫清漪出神地望着那道光,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前挪动。
四周越来越静,静得能听见她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但就在这片死寂中,也重新浮起细细碎碎的絮语,像是有人贴耳低笑,又像引诱般的呢喃,裹在风里,绕在身旁,忽左忽右。
卫清漪一阵毛骨悚然,下意识想要找个人说话。
但转念一想,明明从头到尾都只有她一个人,她能跟谁说话?
不对,还有一个引路的人……灯笼……等等,灯笼去了哪里?
灯笼的亮光在迷雾中越来越深,那点唯一的光亮正在渐渐没入雾的深处,离她越来越远,像是被什么无声吞噬了。
引路的星罗宗弟子依然在前行,他始终稳定地迈着步伐,仿佛全然没有意识到身后早就已经空无一人。
终于,他在某处停下,缓缓转过身。
面对空空荡荡的迷雾,他脸上的笑容一成不变,像是画出来的面具,永远显得热情而和善,那双眼睛却雾茫茫的,映不出半点光。
“欢迎诸位贵客莅临……此地正需要你们的相助。”——
作者有话说:坏消息是这个副本比千鉴城邪门一点,不过好消息是男主更邪门
对了,我说的剧情收束不是马上就要收尾的意思啦,是我除副本外不会再加入新的主线线索了,并且开始一个个解释前面的伏笔,但是后面还有挺多内容要写的,当时定大纲的时候没想到有这么多情节,导致一时半会根本还收不回来(目移)
其实我更担心这篇文会太长了一点,因为后面还有两卷没写,但是不写出来的话,剧情线会有点半途夭折,感情线也不算完整,所以我还是会尽可能好好完成的
第84章
卫清漪在迷雾中越走越深, 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线牵引,整个人如同提线木偶般行走着,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到了哪里。
她的脑海中一片混沌, 想不起来为什么要来到这里, 只是觉得冥冥之中有某种力量, 驱使她在这座荒废的旧址中向前游荡, 倾听耳边阴魂不散的私语声。
声音飘散在雾气里,却找不出任何源头, 无形无质,好像就是构成雾气本身的东西。
分明神智清醒的时候,她一直听不清内容, 只觉得像是噪音, 但随着意识昏沉,那些声音在她耳中反而变得越来越清晰, 逐渐可以辨识出字句。
它们竟然不是无意义的嗡鸣, 反而像是在……交谈。
“又来了几个,这回还是正儿八经的修士,看他们的衣服就知道。”
“清虚天和玄同道的人?呵呵,有意思, 真有意思,当年若不是这些门派仗着自己地处偏远,一直隔岸观火, 对中原的祸乱坐视不顾, 我宗怎么会遭到灭顶之灾!”
“活该,他们早就都该来给我们陪葬,这下总算遭到报应了。”
“什么报应,我看是本体特意把他们引来的吧?啧啧, 让他们死在这儿……莫非是想向那几个宗门开战?”
“本体未必是要他们死,只怕是打算让他们被‘同化’,再去骗更多人进来。”
卫清漪思绪运转得很缓慢,过了好半天,才迟钝地想起:这些声音……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要骗人进来,这片旧址,难道本身就是一个陷阱吗?
但她僵滞的思维无法再继续深入思考下去,只要一有念头涌起,很快又像雾霭被风拂散,难以凝聚起来。
意识在不断挣扎,就像溺水的人妄图自救,可是每次靠近水面,好不容易冒出头,又被某种力量残酷地按回水底。
她就这样茫然地继续前进,仿佛前方有什么东西正在等待着她。忽然间,有道身影站在前面,挡住了去路。
那个人轻轻抱住她,阻止了她无意识重复的脚步,低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清漪,醒过来吧。”
他拥抱的力道很小心,刚好制住了她的动作,却又不至于伤害她,就像对待一件十分珍重的宝物。
很熟悉的触感,很熟悉的嗓音。
这个声音她肯定在哪里听过……在哪里……
对了,是在一个和这里很像,迷雾重重的巢穴,他救了她,然后和她同行……从千鉴城,一直到星罗宗的旧址……
她本来是和裴映雪一起来的,后来却不知道为什么只剩下了自己。
可是,她绝对不会留下裴映雪一个人的,肯定是他们两个人不小心失散了。
所以现在,是裴映雪再次找到了她吗?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阻碍思绪的迷雾轰然溃散,如同云开雾散,脑海逐渐变得清明。
“我刚刚……发生了什么?”
卫清漪猛然一惊,醒转过来,在他肩上用力磕了一下额头,试图让自己彻底清醒。
“别担心,已经没事了。”裴映雪微凉的指尖按在她的眉心,如同安抚,而后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一点造成幻觉的小把戏而已,是我疏忽了,抱歉。”
她从他的怀抱里退出来,思绪恢复后,总算能记起刚才发生的一切。
“我最开始发现你不见了,但是没来得及细想,然后方之荣也消失了,紧接着是方之意,最后引路人也忽然不见——不对,问题就在那个引路人身上!”
每次她要发现问题的时候,就会被那个引路人的灯笼光亮迷惑,好像内心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应该信服那道光亮。
卫清漪想起刚才的事情,还觉得惊魂未定,不敢再随便放开,当即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那是什么能影响神智的灯笼吗?”
她一时没注意,抓着他的力道大了些,几乎带来疼痛,裴映雪看了眼被捏出深褶的衣袖,却弯起嘴角,好像很是愉悦于她的亲近。
“嗯,我才想起来,那应当是一种怨魂炼成的灯,可以迷惑人心。”
他抬起手抚了抚她的背,像是依恋,也像是安慰:“只是这里的怨气太重了,掩盖了灯本身的阴秽气息,所以我没有及时看出来。”
说到这里,他看向雾气深处,眸中划过一丝淡淡的冷意。
“而且这片废墟里……有什么东西在干扰我。”
卫清漪记起浑浑噩噩时听到的声音,忍不住点头:“这个旧址太阴森了,里面全都是徘徊的怨念,我听到有声音说,他们跟清虚天和玄同道的人有旧仇,要想办法把人骗进来‘同化’……”
想到这些话背后的意义,她忽然醒悟过来。
“这里的怨魂肯定都是三百年前死在阳山之灾里的怨魂,他们的意识和怨恨到现在还如此清晰,说明镇压法阵根本就没有起到效果!”
所以她根本用不着找什么法阵的破损之处,跟那个星罗宗接头人所说的岁月磨损根本不一样,这里的法阵肯定一开始就有问题。
那他们不应该再继续深入了,而是应该马上返回去找援兵。
可是,方家兄妹只怕也和她一样中了招,不知道接下来会如何,要是真像雾气里的声音说的一样被同化,那恐怕就难救了,现在如果能唤醒,大概还来得及。
她心中的思绪乱七八糟的,手上不自觉地越攥越紧,抬头看向裴映雪:“对了,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裴映雪由她抓着衣袖,一点也不着急,不紧不慢地抬手,点了点她发上的蝴蝶。
对哦,差点忘记还有这个了。
卫清漪摸着蝴蝶,特意对它道了个谢:“多亏你了。”
没想到傀儡能起到这么大的作用,竟然真的戴着它比较好,还好她在进入迷雾前没有摘下来。
话语刚落,她就感觉到蝶翼随着她的动作轻微扑簌起来,在她手指下颤个不停,仿佛受宠若惊。
她放下手,考虑了片刻,又略带迟疑地问:“那你有办法找到方之荣和方之意吗?”
对这个问题,她其实本来没报太大期望,因为蝴蝶簪子毕竟是特殊的,方家兄妹身上又没有这样的东西……应该没有吧?
但他居然给出了肯定的回答:“有。”
“真有啊?”她睁大了眼睛,“为什么?”
裴映雪微微偏头,脸上是笑着的,好像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吓人的地方。
“邪祟要害人的时候,不都会提前落下诅咒么?我在他们身上留了咒。”
虽然因为她的话而暂时收回了杀意,但当时的咒痕犹在。
至于要杀他们,还是让他们活下来……他还没有想好,但只要卫清漪想,用来讨她高兴也不错。
反正只是两个无关紧要的人而已,他甚至不记得他们的名字,那不重要。
眼前依然迷雾茫茫,什么也看不见,卫清漪像个失去了视野的盲人,只能顺着裴映雪的牵引找方向。
“咒痕的气息就在附近……离得不远了。”
走到某个地方,他停了下来。
但四周的雾气太浓了,卫清漪左看右看,实在没有找到目标:“她是不是被建筑挡住了?”
“我想应该没有。”
话音落下,裴映雪忽然把她轻轻一带,转过了身,然后从指尖倏然点亮了一簇苍白的火焰。
火焰直接凭空出现,仿佛以雾气为燃料,霎时间明光大盛,穿透了重重迷障,照出一张僵硬发青的脸。
那双眼珠被照得黑黝黝的,空洞的视线正正迎着他们,突然出现在极近的距离上,宛如浮出雾霭的游魂,徘徊在废墟和尸骨间,失去了神智,逐渐变成了废墟的一部分。
这要是闪现在眼前,能把人吓一跳。
还好这回裴映雪没有故意吓她,还提前给她转了方向,以免直面这样的场景,看来他偶尔也是会良心发现的。
“方之意?”卫清漪借着火光看清楚了那张脸,连忙走上前。
但方之意对她的呼唤毫无反应,眼神木呆呆的,如同陷在了某种神魂离体的飘忽状态里,任由她怎么呼唤名字,都像是没有听到。
甚至在被她拦住后,方之意还在不停地向前走,就像无形的线牵引着她,非要往迷雾的深处去不可。
她摇了摇方之意的肩,发现对方还是没有反应,下意识又看了眼裴映雪。
从她自己的印象来看,基本在裴映雪出现的时候她就慢慢转醒了,所以她以为只要有外人介入,失去意识的人就会醒来,看来居然不是……莫非还需要什么触发条件?
“刚刚你怎么叫醒我来着,哦对,你直接抱了我一下。”
卫清漪想起那个拥抱的触感,又确认般摸了摸自己的手臂,转过头看向方之意:“难道说一定要抱她才能醒?”
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触发条件。
但是毕竟救人的事情重要,为了唤醒方之意,抱就抱吧。
她伸手比划了两下,正准备抱住面前神色游离的方之意,忽然听到裴映雪道:“被怨魂的幻术蛊惑,需要凭借熟悉的事物才能唤醒,越是亲近的,深刻的,可以寄托心神的事物越好。”
卫清漪转过头,苍白的魂火已经熄灭,但周围的迷雾也被这昙花一现的火焰清空,他站在她身后,带着一丝笑,神色温柔无辜。
怎么感觉这些话是在说他自己?
“咳。”她掩饰般咳嗽一声,“所以说,我要用她熟悉的事物才能唤醒她对吧?”
方之意熟悉的事物,而且她知道的,那就只能想到她那个盛气凌人的哥哥方之荣了。
她再次抓住方之意的肩,一边摇晃着,一边对着方之意耳边道:“你哥哥方之荣也失踪了,快点醒醒,带我们找到他吧。不然再拖延下去,方之荣可能也会有生命危险。”
这回居然真的有效,在她刻意提起方之荣的名字后,方之意空洞的瞳孔一颤,竟然慢慢恢复了亮光。
那双眼里的神采一点点凝聚回来,脸上惨白发青的颜色也寸寸褪去,好像有什么蒙蔽着她的东西被打破了。
“卫、卫道友……”方之意视线渐渐清明,看清了近在咫尺的卫清漪,“……是你救了我?”
卫清漪刚要解释,方之意却像陷入了某种噩梦初醒的惶恐状态,身体一下子前倾,突然紧紧抱住了她。
如同溺水的人得到救援后,依然会习惯性地紧抓着浮木,她甚至能感觉到怀中的身体微微发着颤,嗓音也颤抖着:“多谢你,刚才……刚才我差点就完全失去意识了……”
突然被扑了满怀的卫清漪:“……”
怎么到头来还是变成了要抱,早知道她就直接抱了。
第85章
不过她刚刚被裴映雪唤醒的时候, 也是一样的心悸和后怕,所以这会看到方之意失魂落魄的样子,就格外能理解她内心的惊惧。
她轻轻拍了拍方之意的肩, 带着安慰的意味:“没事, 刚才确实是我们都大意了, 谁能想到, 星罗宗明面上派来的驻守弟子也会出这样的意外。”
其实一路上走过来,她对周遭的一切都心存警惕, 只是刚才见到几人同行,那个引路人身上又确实挂着星罗宗的弟子令,跟外面的接引人说的情况一样, 按理说不会出什么问题。
结果现在看来, 星罗宗内部可能就有很大问题。
这时候,耳边银铃一响, 有道清冷的气息靠近。
裴映雪走上前, 语气淡如薄雾,话是对方之意说的:“四周没有危险,你可以松开了。”
他的目光落在方之意紧紧拥着卫清漪的手臂上,在方之意红衣的遮掩下, 她背上原本隐没的一缕黑影再次浮现,仿佛墨迹在绢帛间渗过,阴翳无声游走。
卫清漪抬眼触到他的视线, 莫名觉得, 他好像下一刻就想亲手把方之意从她身上拎开。
方之意闻言一颤,慢慢放开了她,情绪也逐渐平复下来:“抱歉,卫道友, 我有些失态了。”
她无奈地看了眼裴映雪,转向方之意道:“没什么,刚才的情况谁都会害怕的,是我们一时不小心,才掉进了陷阱。”
方之意好不容易恢复了神智,终于反应过来,脸上顿时浮现出焦急的神色,匆匆抓住她的衣袖:“对了,还有哥哥,哥哥是不是也被困住了?我们得赶紧去找他!”
卫清漪在她没看见的角落,悄悄对裴映雪眨了眨眼,用眼神表示让他带路。
虽然她没有很喜欢方之荣,但也没到见死不救的程度,人还是要救的。
不过她这回吸取教训,提前和方之意说好:“打破这种浑噩的状态需要亲近和熟悉的人,所以待会找到你哥哥,就由你去唤醒他了。”
她可是绝对不会抱方之荣的,想都别想,这种事情还是交给亲妹妹吧。
靠着同样的方法,他们很快找到了同样面色僵青,眼神空茫发直的方之荣。
就在方之意试图唤醒兄长的时候,裴映雪在她耳边轻轻道:“我有没有做好你想做的事?”
卫清漪微微一怔,抬起头看他,发现他竟然不是随口一问,而是很认真地盯着她,像是在专心等待着某个郑重的确认。
但是这话问得,算不算是在……邀功?
她有点儿疑惑。
到星罗宗这里来后,他的态度有时候显得很怪。
从在千鉴城的时候开始,偶尔有些时候,她就会觉得他是不是在刻意吸引她的注意。
回了宗门,这种情况愈演愈烈,她每每离开他身边,只要在外面稍微呆得久了些,就会感觉到越来越强的被注视感,直到他的傀儡直接来找她,暗示她早点回去。
但现在好像变成了另一种方式。
他不仅很黏人,而且还变得很在意她的评价,做了什么事情后,开始要寻求她的反馈,看起来很想要得到表扬。
这到底是什么神奇的心态?在她不知道的角落里,他内心究竟经历了多千回百转的思绪啊?
卫清漪的心情一阵微妙,就像给予他想要的奖励那样,踮起脚亲了亲他的脸。
“嗯,我很高兴,谢谢你。”
他仿佛得到了认可,像得到了糖果的孩童,终于感到心满意足似地,慢慢抬起手,摩挲过她的唇角,带着依恋的轻柔。
那头,方之荣已经被方之意唤醒。
方之荣先是浑身一震,脸色煞白,继而猛地抓住妹妹的手腕:“之意!还好你没事!”
方之意连忙轻抚着他手背,柔声道:“哥哥,是卫道友他们救了我们,你应该好好道谢才是。”
方之荣怔了怔,转头望向卫清漪,却刚好见到她和裴映雪站在一起,衣袖几乎相拂,姿态亲近。
他喉头一哽,马上恼怒地转过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几乎听不到的:“……多谢。”
卫清漪倒没有很在意他道不道谢,直接道:“既然都清醒过来了,那我们就出去吧。”
从雾气里听到的窃窃私语来看,这片旧址已经变成了一个捕猎的陷阱,而他们就是身陷其中的猎物。
所以她想赶紧离开这里,向外界传递出消息后再决定该怎么办,尤其是必须告诉还在星罗宗做客的贺栩。
贺栩已经和她分开了一段时间,要是太久得不到她这边的音讯,肯定会担心。
“为什么要走?”方之荣却拧起眉头,面色涨红,似乎觉得自己遭人算计失了面子,执意不肯走。
“刚才那个骗我们的星罗宗弟子肯定有问题,不把人揪出来讨个说法,怎么平得了这口气?何况我们失散的那两个人也下落不明,难道就这么丢下他们一走了之?”
方之意眼中也掠过一丝迟疑,她看了看卫清漪,还是轻声劝道:“哥哥,我知道你心急找人,但不要冲动。雾里不知道有什么危险,我们一时半会恐怕也找不到他们,不如先和卫道友一起退出去,从长计议。”
方之荣喉头动了动,依然满脸不甘,不愿意丢下同门离开,最终被方之意生拉硬拽着,才勉强挪动步子,姑且算是顺着台阶下了。
卫清漪急着联系贺栩,也没顾得上他,沿着刚才走过来的方向,依稀辨认着她一路做的路标。
还好在巢穴里养成了做路标的习惯,事实证明,这真的是个好习惯。
几人向外走去,队伍末尾,裴映雪脚步一顿。
冰冷的风从身后隐隐拂来,吹在后颈上,森然阴冷,好像存在,又好像只是迷雾中的幻觉。
那风在试图唤起他的回应。
但裴映雪只是停留在原地,没有回头,也没有去探究风吹来的方向。
迷雾中,有些他熟悉的东西。
一种熟悉的怨恨。
被屠杀的人心中的不甘与恨意,因此而生的诅咒、痛骂和怨言,他早已经在黑暗中静静地倾听了三百年,直到卫清漪来到他身边。
她的声音,她所赋予他的铃声,都足够动听,让人不会去注意到那些不停纠缠的亡魂。
然而来到这里,熟悉的低语声再次响起,萦绕不散。
像是无数徘徊未去的怨魂,他们残存的记忆和破碎的情感遗留在这片埋骨的废墟里,正化作丝丝缕缕的阴寒,要将人一同拖入沼泽。
正是这些声音,在来路上影响了他的判断,让他难以听清身边真实的对话,在压抑恶念的间隙中,被那盏怨魂灯和迷雾的小伎俩干扰。
“天枢剑仙……是他吧?我看错了?”
“怎么可能,天枢剑仙不是早就奔赴阳山,面对那尊恶鬼,哪可能到这儿来。”
“可我看着明明像是他……我等残魂汇聚起来的本体,真的能对付得了他吗?我总觉得不是他的对手。”
“谁说的瞎话,天枢剑仙都是多少年前的人了,连你我的尸骨都已经化入黄土中,只剩下这一缕残魂……天枢剑仙又不是真正的仙,如何能活到今日?”
此言一出,纷乱的声音静了一下,须臾,又有声音幽幽道:
“若他和我们一样,都已经死了呢?”
声音纷乱,但那股冰冷的风目的昭然,它来自迷雾,却不完全属于那些迷雾,而是越过了这些层层叠叠的碎语,在他身旁缭绕。
仿佛有些东西,从那迷雾深处而来,正在试图撬动他强行镇压着的念头,心底的嘈杂愈演愈烈,恶念如潮水般翻涌,嘶鸣不休。
这些声音被他压制了太久,在那夜的突然反噬后,虽然暂时被逼回了一段时日,却始终在溃乱的边缘蠢蠢欲动,如果再出现一次反噬,他可能会彻底失控。
除非……他把另一部分放出来,让那部分的灵魂代为承担。
这个念头浮现的同时,他眸中逐渐透出一抹暗红,如同流溢的血色。
就在这瞬间,怀中蓦然一暖,有人从身后紧紧抱住了他。
“你怎么了?吓死我了,还以为又不见了。”
她走出去一段,忽然感觉裴映雪好像迟迟没跟上,再回过头,就看见他的身影在浓雾中已经淡得只剩下轮廓,心下一慌,来不及多想就直接跑回来找他。
他缓了片刻,低着头,冷静地掐灭了那一缕游移的气机,缭绕在周身的阴风立刻随之散去,他眼底的那抹暗红也不情不愿地徐徐隐没。
“没什么。”裴映雪抬起眼,唇角浮起习惯性的温柔弧度,回手拥住她,“我只是……听到了一些噪音罢了。”
沿着路标往原路走回去,迷雾渐渐稀薄了一些。
到差不多能看清人的程度,确保不会再轻易失散后,卫清漪这才松开了握着的手。
牵绊着他的暖意离开,掌心又涌入冰凉的雾气,像是被填满的空洞再次变得空荡,裴映雪静听着耳边阴魂不散的低语,眸色微沉。
但卫清漪没有察觉到他这一瞬的躁意,她从怀里拿出自己的传讯符,想要联系贺栩。
然而,无论她怎么往里面注入灵力,传讯符都没有任何反应,一片死寂,符文明明灭灭亮起,却始终石沉大海,得不到半点回音。
“奇怪,贺师兄为什么没有回应?”
传讯符通常都是贴身携带的,像之前贺栩给她传讯,她立刻就感知到了,所以不应该有没注意到的情况。
她心中涌上一阵莫名的隐忧,心想贺栩该不会出事了吧?
本来还没往这个方向深想过,结果越想越觉得可能。毕竟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她很怀疑星罗宗内部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那么去星罗宗做客的贺栩,处境可能没有他们一开始想象的那么好。
方之意留意到她神色不对,轻声问:“卫道友,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联系不上我师兄。”卫清漪来回磨蹭着传讯符上亮起的符文,心情逐渐变得不安。
这是她没能想到的情况,本来她的打算是先通知贺栩,说清他们在这里遭遇的变故,让他向外通报,再想办法离开旧址,去找他汇合。但是现在看来,计划直接夭折在了第一步。
见状,方之意也不由得皱起了眉,沉思片刻道:“不如我来尝试一下,我可以试着用传讯符搜寻同门弟子,看附近能否有人来接应。”
卫清漪还不知道贺栩发生了什么,但通报宗门也是当务之急,她点了点头道:“那我也直接联络清虚天试试。”
然而,出乎她们的意料,两道灵力先后注入到符中,浮起的微光却都在数息后无声地熄灭了。
两边的传讯,竟然都像是掉进了深渊,没有丝毫回响。
第86章
方之荣见状挑起眉, 面上露出几分不肯相信的倨傲。
他嗤笑一声,像是终于找到了发挥的时机,立马取出了自己的传讯符, 语气里透着跃跃欲试:“你们不会弄错了吧?我来试试。”
不等其他人回答, 他就已经自顾自地催动灵力, 点亮了上面的符文。
随着符文一寸寸亮起, 卫清漪和方之意都看了过去。然而他的传讯符也同样只亮着光,并没有传出声响, 过了片刻后光芒就渐渐暗下去,最终还是一片沉寂。
“……?”方之荣脸色一僵,声音陡然提高, “这破地方是不是有问题?怎么传讯符一点动静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