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难求圆满
“师父, 你的拳法让师兄继承就行。”谢泠伸出手指,举过头顶:
“我将来,可是要做那天下剑客第一人。”
说完顺手挽了个剑花, 目光转向斜躺在藤椅上的谢危。
谢危懒懒抬眼:“那要是有朝一日, 你遇到敌不过的高手,剑被人家随手丢到山沟里,你待如何?”
谢泠心想世上哪能有这种人?
山下的那些流氓土匪都被自己打得服服帖帖, 但还是乖顺地答道:
“那我就大喊师父的名字。”
谢危反手扔过去一个橘子:“滚, 我丢不起那人。”
说着起身来到院中空地,摆开架势:“看好了,别的你可以不学, 这套拳法可是我独创, 天下独一份。”
“有名字吗?”谢泠歪头问。
谢危眉头一挑:“当然,就叫吃我一拳。”
谢泠嘴角一抿, 看向静立在一旁的师兄:“这名字听着就不太行。”
师兄却专注地看着谢危, 轻声说道:“这招很厉害的,师父至今只教过三个人。”
谢泠皱眉:“合着我是第四个啊?不学了不学了。”
说着转身要离开, 谢危连忙过来拉着小徒弟的胳膊:
“诶, 别呀, 你师兄我就不提了, 另外那俩兄弟资质平平, 一个榆木脑袋,一个心眼极多,定是不如你学得好。”
见她嘴角上扬,谢危装作痛惜的样子:“你若不学,我这拳法岂非后继无人?”
“师父又在骗人了。”谢泠嘴上嫌弃,却还是转过了身
夜风吹过, 破庙前,谢泠与周洄皆瘫坐在地。
诸昱虽是站立,刚才那几拳下来,气息已然大乱。
他走到谢泠身旁,抓住她的衣领:“你在胡说什么,他哪来的徒弟?”
谢泠眯起眼:“信与不信在你,我何必跟你解释。你既然认识我师父,就该知道他的本事,若是你今日杀了我,他定会为我报仇。”
诸昱一愣,随即笑了起来,笑声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回头看了一眼低着头的周洄,目光又回到谢泠身上:“看来你什么也不知道啊。”
“诸昱!”周洄在身后喝道。
诸昱好似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转头走到周洄面前,一把从他怀夺过账本:“原来,你也会有怕的事啊。这样,你给我磕三个头,大喊三声,周家人都该死,我就放了你俩,如何?”
谢泠在袖中摸到最后那枚燕子金镖,眼神低垂,盯着那疯子的后背。
周洄笑了:“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自大狂妄,幼稚至极。”
话没说完,就被一脚踢翻在地,唇边渗出血来。
“我知道,你在激怒我,想拖时间保她,可我偏不如你——”
此时一只燕子金镖从身后射来,诸昱反应不及,金镖直直没入肩头。
他闷哼一声,转身骂了一句,提剑就要劈去。
周洄只觉心神一震,手脚并用向前爬去:“谢泠!”
忽然,伴随着一声鹰叫,一柄长剑破空而来,擦过诸昱的脸,又留下一道新伤。
他猛地扭头,只见一少年带着官兵正从远处赶来。
“随便”谢泠此时连喊的力气都没了,只剩气音。
诸昱见情况不对,趁机窜入林中,消失不见。
“谢泠!”周洄见谢泠倒了下去连声喊了出来。
随便大老远就看到满身是血的谢泠,边哭便跑过来:
“谢泠!你怎么成这样了,谢泠……”
周洄此刻也是伤痕累累,只得将谢泠扶起,靠在自己腿上。
肩膀疼,手腕疼,后背疼,浑身上下好像没有一处不疼的,她好像从来没有这么疼过。
恍惚间她想到了师父:若是这次死了,师父可怎么办,到头来说不定还会连累师兄被骂。
脸上忽地落下一滴温热,是下雨了吗?
她费力地抬起眼,映入眼帘的是周洄的脸。
他的嘴唇似是在颤抖,好像是在叫她的名字,一滴泪沿着脸庞滴落。
谢泠好像从未见过这样的周洄,记忆里他一直都是浅笑着,近来好像还爱生气了些。
不知为什么,她的心里更难过了,想抬手替他擦一擦,手指动了动,却连半点力气也无。
最终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别哭。”
贺府。
裴思衡见诸昱带着一身伤回来,不由得眯起眼:
“究竟是什么人,能把你伤成这样?”
诸昱跪在地上回话:“遇到个棘手的。”说着从怀里取出账本,双手呈上:
“账本已拿到,只是官兵随后赶到,郭子仪恐怕也已知情。”
裴思衡接过账本,随手一翻,却发现中间竟被撕去一页。
他猛地将那账本砸到诸昱头上:“这就是你办的差事!怪不得都说你不如诸微,我看你这兄长干脆让他当好了。”
诸昱将头埋得更低,当时情急,他也没顾得上细查,他握紧拳头,没想到还是被周洄摆了一道。
贺恺之上前:“那一页若是落到郭子仪手中”
裴思衡轻笑道:“不过是张无凭无据的纸罢了。”他转向贺恺之,看似随意地说道:
“贺大人,我看这江州你也别待了,兵部武选司尚有空缺,我会替你求一道圣旨,你就去京城养老吧。”
贺恺之拱手:“多谢王爷。”
裴思衡端起茶杯似是想到什么又放下:
“那书生和那女人不是都被关进牢里了吗?”
贺恺之摇摇头:“那女人死活不肯进牢狱,郭子仪将她暂且软禁在了别的地方。”
裴思衡轻笑道:“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贺大人,有情人要终成眷属啊。”
贺恺之一愣,随即笑了出来:“王爷说的是,我明日就去安排。”
……
谢泠睡着时,隐约感觉身边有人走动,有时是一个人,有时又好像有好几个。
她眼皮沉得睁不开,索性就继续睡去。
再醒来时,已不知是什么时辰,睁开眼,肩头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浑身上下只有眼睛能动,
环顾四周,应当是回到了客栈。
她垂下视线,看见随便正坐在榻前,头趴在榻边睡着了。
谢泠想起来,最后是随便带官兵及时赶到救下他们,想必是且慢领着找到了破庙。
她缓了缓,试着起身,却惊醒了随便。
随便抬头时还有些茫然,忙揉揉眼:“你醒了?怎么样?哪里疼?要不要吃点东西,不对应该先喝点水,不对应该先去找何掌柜”
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谢泠嘴角一弯,声音沙哑:
“我没事,别担心。”
一句话让少年瞬间静了下来,随即扑到谢泠怀里哭起来:
“谢泠,我真以为你要死了,要不是且慢带我找到你们”
谢泠轻轻摸着随便的头:“我不会那么容易死的。”说着推开他:
“周洄呢?我记得他也受伤了。”
随便点点头:“他伤得没你重,当晚何掌柜就帮他处理了。你已经昏迷整整两天了……这两天发生了好多事。”
谢泠见他垂下头,心下一紧,刚要追问。
他却站起来:“还是让周洄跟你说吧,他刚来看过你,这会可能在休息,不过他肯定希望见到你醒来。”
说完转身跑了出去。
很快,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洄推开门。
谢泠见他无恙,扬起一个笑:“这次可比上次引开追兵凶险多了,得加钱。”
周洄快步走到榻前坐下;“还疼吗?”
谢泠说话还是有些无力:“有点。能让大夫开些止痛的药么?或者你那儿有没有像玉肌丹那样的灵药,叫我一下子好起来?”
周洄笑了笑:“玉肌丹已经给你服过了,只是你伤势太重,还需静养一段时日,若是真有那种灵药,我早就给你用了。”
谢泠没想到他如此慷慨,别过头:“这可不能算到酬金里。”
周洄不语,只是盯着她笑。
谢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问道:“我昏迷这两天,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随便方才不肯说。”
周洄收敛起笑意,语气凝重:“我们猜的没错,那个阿青不是真的阿青。”
谢泠追问道:“那真的阿青呢?”
“死了。”
谢泠愣在原地 :“怎么会?”又急忙道:“那,那绝不能让魏冉和现在的阿青见面,他会受不住的。”
周洄垂下眼:“已经见过了。”
谢泠想起那两天,魏冉每每提到阿青时脸上总是洋溢着开心的笑,好似死也不过一件很平常的事。
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已又些哽咽:“他怎么样是谁杀的?贺元朗?不应该啊,魏冉已经答应为他顶罪了啊。”
见谢泠有些激动,他连忙扶住她的肩膀:“你重伤未愈,切不可太心急。”说着垂下眼:“这些事我本想等你好些再说,可是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了?”
周洄起身背过去:“那晚你我都受了重伤,无暇再顾及阿青那边,次日,次日郭大人开堂重审溪湖巷女尸案,因那具女尸无人认领,无法确认身份,虽凭动机与不在场证明洗脱了魏冉的嫌疑,却终究无法将真凶绳之以法。”
谢泠垂下头,魏冉在狱中同她讲过
那具女尸是当夜从贺府逃出时被打死的女童,被贺府家丁随意地埋在一处,谁料当夜下起了暴雨,尸体竟被冲了出来。
贺元朗见事情闹大,才找上魏冉顶罪。
她想起在牢中时曾问魏冉为何会认罪。
他沉默了好久才开口:“我别无选择,夜闯贺府那晚,贺元朗将我们围住,他让人按倒三个女童,当着我的面,打断了她们的腿。”
“一声声,一下下,至今我耳边还响起那些女童的哭喊声。”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杀人不过头点地,我本就是抱着必死的心去砍断的那锁链,所以当时被围住时,虽然害怕,却并不后悔。”
“可他却蹲下来,指着那些孩子对我说,看到没,这几个本是后院学艺极好的莲子,再过几天就能送上花船,凭本事为自己赎身,现在倒好,全被你自以为是的善良毁了,我是利用她们赚了些银子,可如果没有我,她们连去年的冬天都活不过!”
他声音有些哽咽:“那时我竟真觉得他说的有几分道理,跪在地上,任凭他们踢打,后来是贺恺之出现制止,让他近日勿再生事,这才放了我和阿青,还派人将我们送回住处。”
“我以为事情总算过去,直到小秀儿找到我,我收留了无处可去的她,也下决心要离开平东郡,带着她和阿青一起。”
“那时游南星不知从哪儿得了一张银票,竟借了我五十两。我揣着那些银子,觉得一切都有了指望……终于能带她走了。”
“可我刚出家门,贺府家丁就拦下了我,他们要我顶下那具女尸的罪名,我不肯,他们便用阿青来威胁我。”
“小秀儿想替我去认罪,我拦住了她。最后……我把赎身的银子塞给她,托她交给阿青,自己走进了衙门。”
周洄转过身:“小秀儿明日午时就要问斩了。”
谢泠猛地要起身,却因肩膀伤口撕裂的剧痛跌坐回去。
周洄见状连忙上身扶住她:“你别急,我在想办法了。只是眼下账本被拿走,她杀人也是亲口承认的事实。”
“怎么会这么快?”
周洄解释道:“按照大朔律法,地方死刑案必须报刑部复核,大理寺复审,最终由圣上亲自裁定后才可施行。”
他顿了顿:“可此次是由胡海直接上呈,昭亲王特批,所以缩短了时日。”
“混账!难道仅凭她一句话就能定罪?证据呢?”
周洄静静地看着他:“贺恺之同意剖尸验毒了。”
谢泠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天下竟真的有这样的父亲?
周洄道:“那日郭大人释放魏冉后,贺家就派人假借郭大人之名将他引至馆驿,他抱着满心欢喜,以为终于要见到自己心爱之人,却没想到是小秀儿。”
谢泠别过脸,极力克制,眼泪还是滚了下来。
天上人间,我只认得一个阿青,也只喜欢一个阿青。
他明明每次都快要和心爱的人在一起了,为什么要这么对他呢?
难道仅仅因为他选择救人吗?
谢泠泪眼模糊,带着哽咽:“魏冉呢?有没有让人看着他?”
周洄点点头:“小秀儿一见是他,直接哭着跪地磕头,磕得额前都是血。他什么也没问,回到县衙便求郭大人,说愿替小秀儿受刑。郭大人自然不允,暂且将他安置在一处,派人守着了。”
谢泠擦了擦眼泪,抬头看她:“那阿青究竟是怎么死的?是不是贺元朗?”
“她……”周洄停顿片刻,“是投湖自尽的,尸身至今未寻到。”
谢泠抬手捂住嘴,方才平复的情绪彻底崩溃。
她抓住周洄的肩膀:
“为什么呀,为什么?贺恺之为什么要把人逼到这种地步?”
周洄任由谢泠发泄着情绪,没有说话。
他知道,贺恺之不过是一把刀,真正杀人又诛心的是他那位十八岁便被封为昭亲王的弟弟。
谢泠眼中带着恨:“我现在就去杀了他。”
周洄按住她的肩膀:“以你现在的身子,怕是下床都难,你听我说,我手上虽有一些证据,可是不够扳倒贺家,我已让郭大人将奏折上达天听,如果,明日郭大人无法赶到,我替你去劫法场。”
谢泠有些动容,他的身份如此不一般,却在平东郡处处隐藏,定是有难言之隐:“你有几成把握?”
周洄摇摇头:“我会尽力。”
眼下看,诸昱并未将自己在此的消息告诉裴思衡,若是他露面,兴许能为郭大人争取些时间。
只是他看向谢泠,终是有些不甘啊。
周洄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轻轻说:
“不必担心,只要是你想救的人我都会帮你。”
不到午时,菜市口便挤满了人。
往日问斩的都是些穷凶极恶之徒,今日却听说是个不过十五岁的少女。
周洄与谢泠头戴斗笠,隐在人群中。
谢泠脸色依旧苍白,却执意要跟来,周洄知道拦不住她。
不远处街角,一个少年蹲在墙边,一只海东青落在他肩头。
随便小声说道:
“一会儿若是打起来,你就给我直扑那个穿紫袍的老不死的。”
他握紧剑柄,劫刑场是可要杀头的死罪,却又想起那魏书生和阿青。
随便咬了咬牙:“死就死,我不怕。”
此次问斩的只有一人,可平东郡郡守胡海,江州牧贺恺之竟都来了。
小秀儿被押了上来。
她虽蓬头垢面,额头还有淤青,眼神却依旧明亮。
经过贺恺之时,她轻蔑一笑:“老东西,你的报应在后面。”
贺恺之充耳不闻,自古岂有蚍蜉撼树之说?
不过他倒是跟那位大人学了一招,随即抬手示意。
让人搬了一把椅子,请了个人上台。
谢泠在看到来人后,险些冲出人群,却被周洄死死攥住手腕:
“你答应过我的,无论如何绝不轻举妄动。”
小秀儿看到被带上来的魏冉,眼中满是恨意:
“老东西,我杀了你!你不怕遭天谴吗?你不得好死!”
“啪!”胡海一拍惊堂木:“死到临头还在这狂言造次!”
魏冉此时眼神已经涣散,只是静静地望着小秀儿,张口说了句什么。
众人都未在意,小秀儿却浑身一颤,仰头哭了起来。
他说的是:“对不住。”
刽子手将小秀儿按跪在地,只等一声令下便可行刑。
她却忽地笑了,笑中带着泪,对着身后的魏冉高喊:
“魏冉!你是我见过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人!”
说着又望向人群中那两顶斗笠,无声地说了句:“多谢。”
其实她还想对谢泠说句对不住,只是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必要了。
谢泠感到握着自己那只手收得更紧了。
周洄看了眼南边,只怕是来不及了。
他侧头看了眼身边的少女,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又松开。
谢泠扭过头,只见周洄眉眼弯弯:
“这一路能与小谢女侠同行,是我的荣幸。”
说完便要踏步上前。
此时,只听得一声:“刀下留人。”
众人皆向南望去,来人却不是郭子仪,而是裴思衡。
贺恺之连忙上前跪下:“参见王爷!”
众人闻言连忙下跪,整个刑场内外,无一不俯首跪拜。
裴思衡缓步上前,并未抬手叫起,目光扫过全场,在这一片跪伏中,唯他一人立于天地之间。
谢泠刚要抬头,却被一只手死死按住后颈: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听到什么,都不准抬头!”
周洄很少用这么严厉的语气命令她,她只得将头埋得更低。
“近日圣上收到郭大人的奏折,说这平东郡出了桩冤案,既知为君分忧是本分,本王自然要来看一看。”
周洄闭上眼,到底还是被他截了去。
胡海连忙回话:“绝无冤情!郭大人只是听信了小人之言,一时糊涂”
裴思衡嗤笑一声:“胡大人,你这父母官做得可不称职。”
说着冷声开口:“诸昱。”
诸昱应声上前,递上一本账册。
听到这个名字,谢泠不由得攥紧了手心。
“贺大人昨日已将一本花船秘账上呈与本王,并揭发其子贺元朗与卫文山买卖人口、逼良为娼之罪。桩桩件件皆具实而奏,如此大义灭亲之举,堪称我大朔忠臣。”
周洄听完不由得冷笑,这次是他太过急功近利了。
贺恺之跪地哽咽道:
“是臣教子无方,实在有愧,无言再任这江州牧之位,已向圣上提交辞呈,求一个告老还乡。”
胡海跪在地上,瞪着眼看向贺恺之,看来自己要学的还有很多啊。
裴思衡点点头:“贺大人此举真是令人感人肺腑,众人听旨。”
“江州牧贺恺之,虽疏于管教,纵子行恶,然能自察其过,大义举亲,揭发逆子贺元朗勾结卫文山,以花船为媒,行逼良为娼、牟取私利之恶迹。”
“朕念其忠心可鉴,虽有失察之责,亦不忍重责。着免去其江州牧一职,调任兵部武选司,即日赴京履职。
“贺元朗、卫文山二人,狼狈为奸,强掠民女,罪证确凿,着即处死,以正国法。”
“民女小秀儿,涉事其中,情有可原,所控之罪,不予追究。”
“另由昭亲王奏请,花船上被拐女子,皆由官府出钱为其赎身,恢复良籍。愿归乡者,另发盘缠,遣返还家,愿留者,由地方妥善安置,勿令再陷风尘。”
裴思衡收起圣旨:“贺大人,领旨吧。”
周洄将头死死抵在地上,双眼紧闭。
忽听到胡海问了一句:“可江州牧不能无人接替啊。”
裴思衡瞥了一眼这个能耐不大,心思不少的郡守,嗤笑一声:“新任江州牧,郭大人已有举荐,圣上也已应允,是那清水郡永安县令,林文乐。”
谢泠只觉得耳熟,那不是当日在驿站,替他和周洄处置了那对骗人夫妇的林县令吗?
周洄缓缓吸了一口气,又极为小心地吐了出来。
郭大人还是尽力了
当夜,聚湘楼,二楼雅间。
众人聚在一起,美酒佳肴在前,却各怀心事。
魏冉头一个举起酒杯,面带微笑:“无论如何,多谢大家救我。”
谢泠看向这个此时最该难过的人,却笑得比谁都明朗:“魏冉”
小秀儿先开了口:“你以后,有什 么打算?”
魏冉笑了笑:“我想游历一遍这大朔河山,阿青说她从小在平东郡长大,没看过外面的山水,我想替她去看看。”
随便见他说得真切,也开口:“那你可一定要去清水郡看看,我们那好吃的可多了,不过都没有金泉郡和月楼的卤鹅好吃!”
魏冉点点头:“一定去。”
谢泠望向魏冉,似是已经放下,可眉眼间却总觉得不似初次遇见时那般乐观豁达,但还是举起了茶杯:“总之,往后定要顺心顺意。”
周洄沉默片刻,终是开口:“她”话到嘴边,又觉得有些唐突。
魏冉看出了他的犹豫:“尽管问,若是避而不谈,岂不是更让人伤心?”
周洄点点头:“我原以为阿青姑娘是从外地流落到此,竟是本地人?”
魏冉解释道:“她同我讲过,自己原先也是个衣食不愁的小姐,不过因家道中落,被迫沦为贱籍,又被送上了花船。”
“原来如此!”谢泠见说起阿青,他似乎更开心,便也聊了起来:
“难怪你初次见她,就觉得她谈吐不俗。”
周洄手心微微出汗:“可曾问过她的本名?”
魏冉摇摇头:“她似乎并不想说,说自己就叫阿青。”
小秀儿忽然开口:“阿青姐姐同我讲过。”
她低下头:“那晚,她,她似是下定了决心,跟我说了很多无关紧要的小事,最后她告诉我。”
“我的青其实是清水的清,父亲为我起这个名字,是希望我像叔父那般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周洄此时已不敢再问下去。
小秀儿却了说出来:
“她说她叫谢清。”
众人纷纷点头,都在说,好巧,居然和谢泠同姓。
只有周洄僵在原地,好似被刀贯穿肺腑。
他忽地抬头,饮下手中那杯酒,好让眼泪落得不那么明显,却还是被呛到,狼狈地咳了起来。
谢泠见状连忙替他拍了拍背,又惊呼道:“你喝的是酒?不要命了!”
周洄竟是咳出眼泪来,抬手擦拭笑道:“只是觉得,真是个好名字。”
人间事难求圆满,可活着的人还要走下去。
谢泠倚靠在窗前,看向桌旁,那喝得不知所以然的三人,不由得对身侧的周洄抱怨:“可惜我如今喝不得酒,否则真想痛饮一场,一醉方休。”
周洄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随便在和小秀儿正胡乱耍拳,魏冉被迫挤在中间,他侧头问道:“你这身剑术都是谢危教的?”
谢泠有些意外他会提及此事,也不再避讳:
“嗯,你也认识他吗?”
周洄想了想:“只是多年前,有过一面之缘而已。”
随便这会儿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小秀儿却还醒着。
她忽地凑到魏冉面前,借着酒意轻声问道:“你会不会后悔救我?”
魏冉眼神也变得清明,摇了摇头,并未说话。
他抬眼与窗边的谢泠目光相接。
举起手中酒杯,谢泠笑了笑也虚握着拳头,隔空与他轻轻一碰
这一夜,谢泠睡得很沉,自从到这平东郡,还没睡过一次好觉。
这是她头一次睡得这样踏实。
醒来时,她试着抬了抬肩膀,还是有些疼。
自己还是要多练剑,下次若再遇见那个诸昱,定要叫他好好尝尝教训。
她起身下楼,刚走到客栈前堂,掌柜的便迎了过来,手中拿着一封信:
“姑娘,这儿有您一封信。”
谢泠有些意外,谁会给她写信?
接过信,只看了一眼,她便倒吸一口气,想也没想就往外奔去。
撞到了从门外进来的周洄。
来不及解释,她只把信往他手里一塞,便不顾身上的旧伤,咬着牙往淮河岸边跑去。
不要,求求了,千万不要,都怪我。
“谢女侠,对不住。”
“对不住,你们千辛万苦救我出来,到头来,我却还是这样懦弱。”
“人生不过百年三万日,可自从得知阿青死讯,我才发觉,我竟一日也无法熬下去,世上痴情者众多,定有伤心人懂我。”
“我与她,杨柳巷口相识,红烛桥上相约,说好要相守一世。”
“如今她先走了,我实在无法独活。”
“若她是病故,哪怕是为奸人所害,我或许还能撑着为她讨个公道。”
“可她投了湖,如今已是深冬,我总忍不住去想,那淮河水该有多冷,她一个人走向水里时,该有多绝望。”
“我还剩几两碎银,已放在客房床榻之上,烦请转交小秀儿,她往后日子还长,定能用上。”
“我知女侠心怀大义,前程远大,不必为我过多伤心,于我而言,这已是最好的结局。”
“最后,请容我这懦弱之人再求一事:替我安抚小秀儿。”
“告诉她,我与阿青的死,与她半分干系也无,我从不后悔救小秀儿,即便重来一次,我仍会打开那扇门。”
“有些事,知其不可为,亦为之。”
“愿姑娘一生无忧,所求圆满。”
“魏冉绝笔。”
淮河岸边,天色刚亮,就围满了人。
“好像是个书生跳河自尽了。”
“哎呦,这秋闱不是早结束了,何至于此?”
“这不是前几天那个,那个刚被判无罪的谁来着。”
“还好有人看见,可惜救上来后,人就已经没气了。”
谢泠一路狂奔到河边,却看见堆叠的人群时,脚步顿住,再也没有上前一步的勇气。
她一下子没了力气,瘫了下去,却被人从身后稳稳地接住。
“谢泠!”周洄看到信后也赶了过来。
他扶住谢泠将她抱在怀里,却什么安慰的话也说不出。
谢泠终是忍不住嚎啕大哭,为什么会这样呢?
为什么好人总是不能圆满,那些做尽坏事的人却可以全身而退?
她为什么会天真地以为魏冉已经走出来了呢?
周洄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只得将她抱得更紧,声音哽咽:
“相信我,那些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周洄眼神一暗:“一个都不会。”
谢泠轻轻推开他,眼睛已经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眼神却带着倔强:
“不要以后,我现在就要贺恺之死。”
周洄盯着她的眼睛,终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好,我帮你,只是他不能死在平东郡。”——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
第24章 志同道合
和祥斋, 内室。
何晏刚为谢泠处理完肩伤,神色凝重道:“姑娘切不可再这般耗神伤身,外伤虽只有这一处, 但连着几日身心劳累, 纵有玉肌丹也难以很快恢复。”
谢泠带着歉意地点点头:“有劳何掌柜了。”
何晏摇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周洄,默默退了出去。
谢泠抬头问道:“何时动手?”
周洄面色一冷, 语气有些重:“现在就能去。冲进贺府, 在家丁围上来之前甩一枚飞镖,运气好些或许还能捎上诸昱。”
谢泠斜瞪着他:“你说要帮我的。”
周洄顺势坐到榻前:“你以为刺杀朝廷命官这般容易?更何况还是圣上刚封的兵部武选司员外郎。即便得手,大理寺不日便会追查到你, 一命换一命, 值么?”
谢泠摇摇头:“我不怕这个,我只怕过不去我心里那道坎。”
她垂下眼, 睫毛轻颤, 昨夜魏冉与他遥相碰杯的模样仿佛还在眼前。
周洄扶住她的肩膀,迫使她看向自己:“谢泠, 我知道你想救很多人, 但是任何时候都不能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 活着才有希望, 死了, 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谢泠有些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周洄手上力道更紧,声音一沉:“听到没有?”
他的声音难得严肃起来,谢泠有些怔住,又摇摇头:“我又不傻,不会随便送出性命。”
周洄望着她,想起那日她挡在自己身前徒手抓住剑刃时的模样, 如今又要为萍水相逢的书生去刺杀一位朝廷命官
若是有朝一日,她知晓谢危被困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天牢中,又会如何?
谢泠眨了眨眼,犹豫片刻开口:“周洄?”
周洄回过神,眼神带着询问。
谢泠神色有些微妙:“你是不是离我太近了些?”
周洄这才察觉自己几乎半倾在她身前,双手仍握着她肩膀。
四目相对,他忽然松手退开,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谢泠摆摆手:“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放心,把你送到京城前,我定会好好活着。”
周洄别过头,胸中更添几分郁闷。
谢泠转而问道:“随便呢?怎么还不回来?”
周洄答道:“陪小秀儿去料理魏冉的后事了,我已让人跟着,眼下你我都不宜露面。”
谢泠低声应了一声,两人有些刻意的沉默。
她又问:“小秀儿她还好吗?”
淮河岸边,她后面哭得太狠,又昏了过去,不知之后情形,醒来时只听小秀儿也赶到了那里。
周洄道:“她年纪虽小,心思却透,她让我转告你,不必担心,她即便要走魏冉的路,也会等贺恺之死后,要不然到了下面,没脸向阿青交代。”
谢泠苦笑,眼中满是哀恸:“阿青,到底是如何死的?”
“确是跳河自尽,那日小秀儿拿银子去赎人,阿青一听便知魏冉出事了,小秀儿怕她想不开,一直陪着她,她似是很平静,直到贺元朗登船。”
“她去求他了?”
周洄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她就是死,也不会去求贺家人。”
“她知道此案难翻,又不甘就此作罢,便当众激怒贺元朗,而后又当着众人的面说贺元朗逼她自杀,转身跳进了河里。”
“这又是何必,贺家根本不惧这些。”
周洄垂眸:“那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反击了。可船上歌女,无一人愿为她作证,官府来人,只说是自寻短见。”
他顿了顿:“她只怕是早有求死之心,临死前想要再反抗一次。”
周洄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四人一同来平东郡时的往事。
那时周克被谢危拉着去了花船,下来后,嚷嚷着说谢危盯着一个姑娘眼都不带眨的。
周礼轻声问可是遇到了旧人。
谢危却摇摇头:“哪有什么新人旧人,不过是看她人长得好看,多瞧了几眼。”
周礼垂下眼:“若是不便,我可以出面为她赎身。”
谢危爽朗一笑:“难得我们周大公子如此体贴,可她既已习惯了如今的日子,又何必在此时多生是非。”
周克年纪最小,侧头看向周洄:“他们俩在说什么呢?”
谢危一把揽住周克的肩膀打趣道:“怎么,听说你小子被流放到金泉郡,艳福不浅啊,难怪方才在花船上目不斜视。”
周洄记得,母后将谢危从掖庭带出来时,本想让他改姓,他却摇头拒绝,说自己要做堂堂正正的谢家人。
就像那晚,阿青跳河前与众人说的那番话。
“我不想直到最后,都没人知晓我的名姓,从前怕给家族蒙羞,如今反而看得清了。”
“若是官府问起,劳烦诸位告知,我叫谢清。”
谢家被满门抄斩时,谢府上下,从管家到丫鬟仆人,并无一人出逃,皆慷慨赴死
谢泠忽地又问了一句:“那兵部什么司是什么官,比州牧还大吗?”
周洄摇头:“州牧是从四品,兵部武选司员外郎是从五品。”
谢泠想了想:“那他还是被降职了。”
“武选司是兵部第一司,掌管全国武官的升调,功赏事宜,看似品级低,实权却很大。”
谢泠虽然听不大懂,但也大致明白。
贺恺之这个老不死的并没有受到任何损失,只得咬牙切齿道:
“你说,要如何杀他。”
周洄顿了顿:“那你需答应我,一切听我的,不可再贸然行事。”
谢泠瞥了他一眼,凑上去:“周大公子是几品官呀?”
周洄将她推远些,面不改色道:
“此事非同小可。谢泠,杀一个人很容易,但如何让他死得无声无息,不留后患,才是关键。”
谢泠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眼神一亮:“我听你的。”
周洄继续说道:“五日后,贺恺之便会举家赴京,我们要先知晓他进京的路线,才好提前在路上布局。”
谢泠想了想:“那我再去一趟贺府。”
周洄按住了她:“往后有你大展身手的时候,现如今你要好好养伤。”
说着他起身:“我一人去就行。”
谢泠下意识拉住他的衣角:“你一个人”
周洄看着少女担忧的脸,唇角一弯:“我会见机行事。”
谢泠望着他:“若是子时你还不回来,我就冲去贺府救你。”
“好。”
夜晚,贺府内依旧灯火通明。
下人们来来往往,都在收拾家当。
周洄从屋檐跳下,一身贺府家丁的打扮,悄无声息地混入人群之中。
“手脚都麻利些!那些古董字画可是老爷最喜欢的,好生抬着放到箱子里。”
管事的扬声催促道。
按常理,赴京必走官道,但贺恺之向来谨慎,出行路线素来亲自拟定,从不假手他人。
周洄本想从下人口中探听些什么,这些人却脚步匆匆,并无交谈。
走到后院时,他发现一处院落并无下人来往,仍旧亮着烛火。
他悄悄靠近,透过窗户缝隙,瞥到贺恺之正与一女子交谈,神情很是温和,那女子想必就是贺府二小姐,贺庭嫣。
“爹爹,大哥当真做了那么多恶事?我不信……您为何不为他申辩?又为何非要举家迁往京城?我很喜欢这里,我不想走。”
贺庭嫣眼含泪光,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贺恺之并未回应她的话,只是摸摸她的头:“你大哥那是咎由自取,不是爹不护着他,实在是这几年他太过放肆。嫣儿,京城可比这平东郡热闹许多,到那里你不会闷的。”
“爹爹又在哄我,平日里只会让我见一些酸秀才,看他们在那里卖弄文章,我也想出去逛灯会,看烟花。”
“爹不是常请戏班子来府里吗,这外面太危险”
“哎呀,又是这些话,听都听烦了。”
她忽然转换语调:“爹,我听说您这次上京特意绕远,还会经过碧溪村,可是知道女儿一直想去看那碧溪村的凤灵泉?听说那儿的泉水可灵了。”
“你若想去,路过时便在那住上一日。”
“谢谢爹爹!”
眼看贺恺之将要出来,周洄忙翻身上檐,待脚步声远去,才轻轻落地,缓了一口气。
一转身,却和贺庭嫣打了个照面。
“你是采花贼?”贺庭嫣非但没有害怕,眼中还有几分惊喜。
周洄连忙上前行礼:“二小姐”
贺庭嫣快步上前,打量着他:“别装了,贺府每一个家丁我都认识,你就是采花贼。”
说着竟拉起他的手腕进了屋,大有一种你怎么才来的感觉。
“你们干这行的,都生得这般好看吗?”
周洄似是被少女的天真噎住,半天说不出话。
贺庭嫣却背着手绕着他踱步:“我见你身手不凡,别做采花贼了,你带我出府,我给你。”
她顿了顿,伸出手掌:“五百两!”
周洄转身便要离开,却被她拉住。
“别走啊,难道是嫌少?那一千两?再多,我就得跟爹爹要了。”
周洄不动声色地抽回衣袖:
“二小姐可知,五十两,便够四口之家一年温饱。”
贺庭嫣眨眨眼:“这跟我有什么关系?爹爹也是凭自己本事才积攒下来这些家业,他还经常救济灾民呢。”
“总不能因为世上穷人太多,富人就不能享福吧?”
见她说得如此理所当然,周洄也不再多言:
“今日不过是想来贺府偷些银两,多谢小姐宽恕。”
贺庭嫣见他要走,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
“你缺银子吗?我给你。”
周洄不想过多纠缠,本想抬手将她击晕,却见对方一脸真诚地看着自己,只好作罢:“不用了,我得走了,回去晚了,我们老大会打死我的。”
贺庭嫣眼睛一亮:“你们还有组织?那你们老大是不是很厉害?”
周洄点点头,郑重其事地开口:
“所以劳烦小姐让我快些回去,莫要让我们头儿生气。”
贺庭嫣连忙松开手:“那,那你快走吧!”
说着又追问道:“我能不能知道你的名字。”
周洄头也没回:“我叫谢谢。”
第25章 雨师妾神
随便与小秀儿回到和祥斋时, 谢泠正要出门。
两人在门前停步。
小秀儿的眼睛仍红肿着,随便看了谢泠一眼,也垂下头。
谢泠伸手摸了摸随便的头发, 看向小秀儿:“你”
小秀儿抬起头, 咧嘴笑道:“周洄给我看过信了,我不会把他的死揽在自己身上,”
她一顿, 声音低沉:“该死的另有其人。”
随便瞥了她一眼, 看向谢泠:“你要出去?周洄呢?”
谢泠皱眉:“他去贺府了,只是到现在还没回来,我担心他出事。”
“原来我这么不中用啊。”
一道声音带着笑自门外传来, 周洄踏步进屋。
谢泠上前:“怎么这么久?可有查到什么?”
周洄沉吟片刻:“去内室说吧。”
去往京城的官道上, 一辆马车正在夜色中疾驰。
裴思衡抬手揉着眉心,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此次若不是奏折先落在他手中, 这花船之案只怕会更难收拾。
只是他始终想不通, 郭子仪怎会因一个孩童之言,便亲自赶赴平东郡?
那卫文山也已自尽狱中, 再也无法求证。
为保下贺恺之, 他丢了一整个江州。父皇终究还是不信他, 竟采纳了郭子仪举荐的人。
他斜睨向一旁的诸昱:“那日在破庙, 你究竟遇见了谁?”
诸昱抬头:“一名女剑客。”
“女剑客?只她一人?”
诸昱低下头:“并未见他人。”若是让裴思衡知道那页账本已落在裴景和手里, 定不会再留自己。
裴思衡眯起眼:“女剑客?”前段时间他曾派人去浅水镇雾隐山,山上早已空无一人,谢危那两个徒弟,想必都已下山。
他接着问道:“她的招式,你可认得?”
“不曾见过。”
一本书册猛地砸到诸昱脸上,他偏过头, 露出脸上的疤痕。
裴思衡声音不高,话中却有怒意:
“若叫我发现你有半分隐瞒,我处置人的手段,可比我那哥哥狠得多。”
“属下绝无隐瞒。”诸昱袖中双手攥紧。
谢危收阙光那废物为徒尚可说是掩人耳目,可他竟还另收了一名女弟子……诸昱心底那股不甘如藤蔓般开始滋生。
论天赋,论用功他哪里不如旁人,为何偏偏入不了他的眼。
那女人还敢大言不惭地在自己面前说什么谢危会替她报仇。
他定要亲手杀了她。
诸昱闭上眼,将眼中的戾气隐去。
裴思衡仍觉得有些不妥:“传信给谢绝,命他尽快与贺恺之会合,务必护送贺恺之到京城。”
诸昱一怔:“沿途皆有官兵护送,应当无需……”
话出口便知失言,立即改口,“是,属下这就去办。”
和祥斋,内室。
“碧溪村?”
谢泠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摊开祝修竹赠的地图:“这绕得可真够远的。”
周洄坐在一旁,用手指着那个地名:“碧溪村在山坳里,四面环水,只有一条路进出。村外就是官道,贺家应当会在此歇脚一日,为的是看那凤灵泉。”
“凤灵泉?那是什么?”
随便趴在桌对面,先瞅瞅小秀儿,见她也不知,脸上顿时浮起几分得意。
周洄缓缓解释道:“这碧溪村是位于碧山脚下一座小山村,只因山间有一处瀑布倾泻成潭,被称作凤灵泉,泉水中有一神像,名唤雨师妾,传闻,在凤灵泉前许愿,若是神像落泪,心愿便能达成。”
随便嗤笑道:“骗人的吧,要真这么灵,村里人不早发财了?”
小秀儿撇撇嘴:“若是真灵验,我就许愿老东西死。”
谢泠见状忙岔开话:“雨师是谁?他的小妾都能成神,直接求他岂不是更灵?”
周洄闻言笑意更甚。
谢泠见状猛拍了他一下,却碰到他背上的伤,又连忙缩手道歉。
周洄摇摇头轻声说着无妨。
随便面无表情地与小秀儿对视一眼,默默等面前两人坐正。
周洄清了清嗓子:“古籍上曾说,雨师妾为上古司雨大神,肤色黝黑,两手各操一蛇,左耳有青蛇,右耳有赤蛇。”
随便脸色一变:“我最怕蛇了。”
小秀儿有些急切:“那我们提前去那儿埋伏,等他一到就动手?”
周洄摇摇头:“计划如此,但你不能去。”
“为什么?”
随便在一旁得意道:“怕你心急坏事呗。”说完被小秀儿狠狠瞪了一眼。
周洄笑了笑:“你也不能。”
随便一眯眼,这小子不会是想趁人之危吧。
“贺恺之认得你二人,去了只会打草惊蛇。”
周洄说着,见谢泠用手指着自己,便从怀中取出两副人皮面具,“我托何掌柜寻来了人皮面具。孩童面相不易仿制,所以随便、小秀儿在外策应。”
随便叹口气趴在桌上:“还以为能去看看雨神娘娘呢。”
谢泠问道:“有几分把握?”
周洄摇摇头:“贺家五日后动身,到碧溪村约需七日。我们后日出发,先到村里落脚。一则免人生疑,二则便于布置。”
谢泠点头。
周洄看了谢泠一眼,又道:“此行……为方便行事,你我需扮作夫妻。”
谢泠并未觉得不妥,坦然点头。
她这般干脆,反倒让周洄先前那点不自在显得多余了。
随便却眯起眼,把谢泠拉到一旁,悄声说了句什么,被谢泠一巴掌拍的嗷嗷叫。
周洄面带微笑:“他说什么了?”
谢泠没好气地坐回凳子上:“他说你对我图谋不轨!”
周洄难得僵住,眼神凉凉地瞥向正贴着门缝往外溜的随便,唇角上扬:
“怎么不敢当着我的面说?”
小秀儿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周洄视线落回谢泠身上:“我并非有意唐突,只是这般身份最不易惹人怀疑……”
谢泠摆摆手:“我明白,我不会介意的,小时候我还总嚷嚷着大了要做师父的新娘子呢。”
周洄沉默片刻,闷声问道:“那他怎么说?”
谢泠像想起什么可怕的事,打了个寒颤:
“他让我和师兄绕着雾隐山跑了十圈。”
话音落下,两人都静了一瞬,似是共同跌入某段光阴长河中。
只是周洄先回过神来,望着眼前正出神的少女,眼神中有些怅然
这两日,周洄不知在筹备些什么,也不见人影。
谢泠和随便闲来无事便开始练剑。
谢泠肩伤未愈,虽能执剑,却不敢使力,只得立在一旁指点随便。
少年进步倒是快,如今握着真剑刺出,剑锋已能稳稳破风。
临行前,四人来到城郊一处松柏林间。
林中新立了一座坟,碑上并刻着两个名字:谢清、魏冉。
阿青的尸身始终未曾寻回,只得为她立了衣冠冢。
碑前竟已有人放了一束秋菊,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小秀儿蹲下身,用手轻轻拂去碑上落叶:“想必是同我一样被他救下的人。”
坟冢静静立在松柏间,远处还能看到悠悠淮河。
周洄在碑石背面题了两行字:
“松柏持节立云岭,碧落重开连理枝。”
贺府。
贺庭嫣这几日总是坐在窗前出神,想着那个凭空出现的采花贼。
她觉得那个人很不同,身上带着淡淡的药草气息,说话也很有趣,不像那些酸秀才,也不像唯唯诺诺的下人。
若是下次再见一定要告诉他自己的名字。
转念一想,他都知道自己是贺府小姐了,一定也知道了自己的名字。
想到这里,她心里竟生出了几分欢喜。
可是自己马上要进京了,少女的眉头又不由的蹙了起来。
“也罢,”她托着腮,望向窗外,“就到碧溪村时,向雨神娘娘许愿,让我再见他一面吧。”
随便与小秀儿坐马车去碧溪村外的走马驿。
谢泠同周洄骑马直奔碧溪村,二人一出平东郡,便换上了人皮面具。
行至途中,歇息时,谢泠才仔细端详起他这张新面孔:“这面具做得倒挺顺眼。”
周洄闻言转过头笑道:“那你觉得哪个更好看?”
谢泠做认真思考状。
周洄眼神一冷:“这也要想这么久?”
谢泠摇摇头:“我是在想,咱们是不是应该起个化名。”
说着她似乎想起什么咧嘴笑道;“我就还用谢谢好了。”
周洄没听到自己想听的有些胸闷,还是接话:
“那我叫什么?”
谢泠灵机一动:“叫何必,如何?”
周洄嘴角一抽,还是接受了这个名字,又不甘心地追问道:
“这张皮囊当真比我原本的模样好看?”
谢泠眯眼,这人怎么天天问一些无聊透顶的问题。
她一抖缰绳,纵马向前,朗声说道:
“谁最后到下个驿站,谁请客!”
话音未落,人已纵马而出。
周洄见少女单手挽着缰绳,高高束起的马尾随风肆意扬起,衣摆翻飞间,整个人好似天地间最锋利的一把剑。
他唇角一扬,高声喊道:“那你输定了!”
说完也挥动马鞭,追着少女身影而去。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在官道上疾驰,将前尘过往都暂且抛之脑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最羡少年凌云志,敢许人间第一流——
作者有话说:带个预收【随心总想拐跑大公子】
活泼可爱话痨女主*口嫌体正直高冷贵公子
青梅竹马,久别重逢,追妻火葬场~日常甜文,轻松向。
随心包袱一背千里逃婚进京找竹马,谁知再度重风他却说不认
识,于是她大手一挥,在京城当起了酒肆老板,计划等攒够了银子,就把他连人带猫一起拐跑。
第26章 假扮夫妻
连着几日, 谢泠与周洄都未曾过多停歇,中途还换过一次马。
“想起来第一次护送你,我为了省钱, 还特意挑了匹便宜点的小马。”
换上新马后, 两人沿着官道缓缓走着,适应着新坐骑,谢泠先开了话头。
周洄抿嘴一笑, 看向远处:
“如今想来, 竟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其实也不过数月而已。
谢泠望着他的侧脸,语气认真起来:
“此次送你回京,没想到会惹出这么多麻烦事, 酬金的话”
她一顿, 周洄抬眼看她。
少女一笑:“自然是一文都不能少。”
见周洄笑而不语,她又开口:“不过你帮了我许多, 听随便说, 你有个兄长被关在某处……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定会尽力。”
她声音渐低, “只是要等我找到师父之后。”
周洄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只嗯了一声。
沉默片刻, 他忽然问道:“倘若你师父也被关在一个永远出不来的地方呢?”
谢泠一怔, 眼神又变得坚定:“不管如何, 我都要救他,即便是天上神仙阻我,我也要用我的剑与他讨个说法。”
说完又自觉话有些大,她轻轻收了收缰绳,轻声说道:
“说来奇怪,虽然我不知他如今身在何处, 但每次从别人口中听见他的名字,我就告诉自己他一定还活着,这样一想,我脚下的路就更踏实了些。”
说到此处,少女唇角微微上扬:“破庙那夜,我真以为自己要死了,可一想到师父若知道我被杀,哪怕千山万水也定会为我报仇,这么想着,好像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周洄望着目光看向远方的少女,垂下眼眸,只觉胸口被一把钝刀反复折磨。
那样生死一线的时刻,他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徒手为他握剑的谢泠,而她的心里,却没有半分自己。
若是旁人他只会想,那人何德何能怕不是虚有其表,可偏偏是谢危。
“不过,”谢泠咧嘴一笑,看向他:“我当时听见诸昱在那儿叽叽喳喳说你,一下子就来了火气,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能硬抗下那一剑,还使出了吃我一拳!”
少女眼中闪烁着光:“若是下次再让我遇见,定让他好看!”
其实谢泠想说的是,她在昏过去之前,听见了他叫她的名字,看见了他落到自己脸上的那滴泪。
那一刻,她昏昏沉沉地想:我若就这样死了,这人……怕是会很难过吧。
还是活着好了。
周洄一怔,眼底的阴郁似是被风吹散,他驱马靠近了些。
“若是我有一天……也被关在那样不 见天日的地方,你也会来救我吗?”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这样的问题,若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不过是徒添烦扰,何况她也未必会答。
“会!”
清脆的声音如同天光乍现般劈开他心头的阴云。
这个时候,他应当要说些什么的,说他也会如此,说若是太难也不必勉强。
可此刻望着谢泠坦荡明亮的笑容,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谢泠的马已跑到他前面,少女忽地回头,嫣然一笑。
“所以,周洄,你可别死啊。”
周洄的视线骤然模糊。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那个不远万里来寻他的谢危,看见当时那么狼狈的自己。
耳畔响起他入狱前的最后一句话:
“裴景和,你可别死啊。”
京城,诏狱。
牢房中半点光亮也无,谢危盘坐在地,闭上眼,指尖在地上画着圈。
一圈又一圈,如同湖中泛起的层层涟漪。
忽有一只飞鸟掠过,利爪轻点湖面,将这涟漪打破,又拂水而起,稳稳落到一白衣男子肩头,那人正是奉旨回京,途径此地的谢危。
“这浅水镇虽小,有山有水,倒是一处清静之所。”
谢危站在石桥上,望着这湖面风光。
阙光在旁只点了点头。
谢危啧了一声:“你小子真是没趣,哪怕周礼在,也能讲出两句歪诗来。”
阙光脸上一红:“属下,属下嘴笨”
“那诸微嘴就利索了?”
谢危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姬无月不照样被他哄得团团转?笨!”
提到姬姑娘,阙光难得有了情绪,嘟囔一句:“他俩,也没成啊。”
谢危转过身,抬起手狠狠戳了几下他额头:
“你呀你,我看周克成了亲,你都未必能讨着姑娘喜欢!”
说罢拂袖往镇子里走去。
阙光跟了两步,低声问:“不急着回京吗?”
谢危步子未停,只凉凉丢来一句:
“又没打赢,赶着回去挨骂么?”
忽地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女与他擦肩而过,两人同时侧头,目光相接。
谢危看着她,蓬头垢面,灰头土脸,唯那一双眼睛如星辰般明亮。
不由得驻足多看了一眼。
少女闪身走到拐角的深巷,靠墙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钱袋子,嘴角刚翘起——
一抬头却见那白衣男子正蹲在对面屋脊上,好整以暇地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