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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鸡同鸭讲

谢泠看向后山方向:“怎么回事?”

慧觉摇头:“我去禀报师父, 你们随我来。”

众人随慧觉来到厢房前,见净明已在门口等待,慧觉上前刚要汇报, 被净明抬手按下:“无妨, 我已让慧空去后山了。”

谢泠急忙上前,站定后行了一礼:“大师,我朋友他”

净明扫过她身后几人, 缓缓说道:“周施主的毒已暂时压住了, 只是气息还有些不稳,只得一人先进去。”

谢泠想也没想,推门进入, 见周洄正静静躺在床榻上, 发丝垂落,面色苍白, 他听到声响后缓缓转过头, 目光落到她身上便定住,两人对视良久。

谢泠大步向前, 坐到床边, 将印章递到他面前:“还你!这玩意儿这么重要给我做什么。”

她将印章塞到他手中, 周洄却并未接住, 反而握住了她的手, 谢泠下意识想抽出来,他却微微用力,力道不重却不肯放开。

周洄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他看到少女脸上的伤痕与凌乱的发丝,眼神更加柔和。

谢泠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不过几日, 就不记得我了?”

他眨眨眼,依旧没松手,片刻后才转头看向一旁的烛火,闷声道:“是你自己要过来的。”

谢泠皱眉:“不是你给我留的线索吗?”

周洄抿紧嘴唇,双手撑床想要起身,谢泠立刻伸手扶着他的肩膀,又顺手拿一个软垫放在他身后,语气软了一些:“你这毒好像很厉害。”

周洄摇头:“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此话一出,他察觉到身旁少女静默下来,坐到一旁垂眸不语,脸色也沉了下去。

他心下一紧,连忙问道:“怎么了?”

“先前你说你很难过,那也是因为你先让我很难过。”

谢泠难得说这么孩子气的话,周洄想抬手摸摸她的头顶,恰好对上她抬眼看过来的目光,只好作罢。

“怎么说?”他微微侧头专注地看着她。

谢泠索性脱鞋盘腿坐到床上,周洄见状默默往后挪了些,给她腾出位置。

她好似忽地打开了话匣子,连珠炮似地说道:“说什么,谢泠你在我这是第一等,结果呢,中毒不告诉我,跟贺恺之不知道达成什么交易也不同我讲,我在找师父的事你明明知道,也半句不提。”

她忽地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你就是这么把人当朋友的?想必你的朋友不是很多吧!”

周洄似是被她这一连串的质问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犹豫片刻,低声道:“没有不信你,我只是怕”

“怕什么?连累我啊?那你还雇我做什么?”

谢泠的话堵得周洄无言以对,偏偏眼下又没办法承认自己那份藏在朋友之下的私心,只好别开脸小声说了句对不住。

谢泠不知哪来的火气,腾得直起身:“你怎么同我师父一样,每次都自己扛一堆事,完事了说一句对不住。”她盯着他的脸严肃道:“我不喜欢这样。”

周洄听到师父二字,目光又沉了下去:“你谢绝说的,是真的。”

事到如今,即便是埋怨,他也要说,再瞒下去朋友都做不得了。

“是你打断他肋骨的吗?”谢泠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周洄连忙摇头。

“是你把他关进大牢的吗?”

周洄又摇头。

谢泠叹一口气:“那你在担心什么?我发现你跟那个魏冉一样,总是认死理,喜欢把过错都往自己身上揽,真正犯错的人还不知道在哪儿偷着乐呢。”

周洄怔怔地望着她,说不出半句话。

“周洄,我不知道你跟师父之间有什么牵连,可就算师父此刻站在我面前,说一切都是因为你,你是罪魁祸首,我也会亲自查清楚后再下定论。”

她眉眼一弯,笑道:

“因为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我相信自己的感受,所以无论谁告诉我,你是个多十恶不赦的人,我都会先狠狠打他一顿,要是发现他说的没错,那就再把你打一顿。”

“我觉得这才是朋友呀!”

少女瞬间眉开眼笑,似是把积攒了好久的不快都尽数吐了出来。

周洄顿时眼眶一热,再也克制不住,伸手轻轻将她揽到怀里。

谢泠有些猝不及防,蹙眉道:“这会儿又没犯病,你干嘛抱我?”

周洄并未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下巴抵在她的肩上,闷闷在她耳边道:“我想抱你。”

谢泠心下一软,竟破天荒地回抱住了他,轻声说道。

“我下山也不光为了找师父,我还想自己游遍整个大朔王朝,看看各地的风景,即便最后救不出师父,我也不会过于自责,我尽力了,想必师父也不会怪我。”

“我甚至想过最坏的结果,师父被人杀了,那我便去替他报仇,要是对方很厉害,我就回来修炼几年再去,反正不管如何,我不会轻易去死。”

周洄好像还是头一次听谢泠讲这么多话,她的声音原来这么好听吗?感觉像小时候母后为他哼的童谣一般,轻轻柔柔的,又好似那河边的芦苇,东一下,西一下,一些烦恼和忧愁便都随着河流一股脑全漂走了。

“所以,你也不能死,我们都要好好活着,活着才能见想见的人,活着才有意义,再说了,”

她忽地推开他,见他仍是一副沉郁的模样,板起脸:“我看你尚未成亲,想必也没体验过男女情爱,怎么就天天死气沉沉呢,这样可不好。”

周洄一愣,嘴角一撇看向一旁凉凉道:“说得好像你很懂一样。”

谢泠挺胸抬头:“可别小看我,没吃过猪肉我还没见过猪跑吗?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我听得可多了。”

周洄目光忽地锁定在她脸上,心头一动,直直地问道:“那你可有心动之人?”

谢泠认真思索片刻,点点头:“有。”

周洄呼吸一滞,说话声音也轻了些:“谁啊?”

谢泠眉开眼笑,半点也不避讳:“你啊。”

少年头一次脸上出现红晕,嘴唇微张,许久说不出话,他喉结动了动,刚要开口。

又听得谢泠说道:“我觉得日后我若是要找如意郎君,便要找你这般的,有钱还生得好看,待人也仗义,就是说话不坦诚,”她摇摇头:“你总爱把话藏在心里,我得找个事事都愿与我直说的人,不爱那种成天打哑谜的。”

周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眼前之人还在喋喋不休地讲着自己的择偶标准,丝毫没注意到对面的少年早已气得背过身。

待谢泠回过神时,周洄已默默缩到床内侧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还带着几分怒气:

“出去,我要休息。”

谢泠眯眼,心中不由得加了一条,喜怒无常也不行

祝修竹与净明去后山查看情况,只留阙光和随便在屋外等候。

随便正站在门口,耳朵紧紧贴在门上,可惜屋内两人说话声音太小,他半个字也没听清,只得悻悻跳回阙光身边。

阙光斜了他一眼淡淡道:“他俩是不是有点猫腻?”

随便眼神一亮,看着他:“连你都能看出来?”

阙光皱眉,对这个都字颇不满意:“我又不是瞎子。”

随便摇摇头,目视前方,一脸认真:“我觉得,没有人配得上我们谢泠。”

阙光有些意外,这小子说话口吻怎么和师父如出一辙,不由得开口问道:

“这配不配的,到底怎么看出来的?”

随便顿时来了兴致,转过身小声说:“这里面学问可大了。”

阙光摸摸下巴,抬眼等他继续说。

“就是一种旗鼓相当的感觉,感觉,你懂吧?”

随便说得煞有介事:“我先前在金泉郡遇到过一位老板娘,长得比天仙还美,说话也格外有女人味,她身边还跟着一个刀客,啊,就是小秀儿去找的那个诸微,那两个人站在一处,当真是男才女貌,天造地设,啊!”

话没说完,只见阙光黑着脸,抬腿便是一脚:“亏我还耐着性子听你说这么久,你果然什么都不懂!”

随便莫名其妙挨了一脚,正欲张口大骂,忽地想起先前阙光听到诸微时的反应,立刻唇角上扬,贼兮兮地凑过去道:“你喜欢那老板娘啊?”

寒光乍现,阙光腰中长剑已出鞘半寸,随便慌忙转身向屋内跑去,一头撞上刚出来的谢泠身上,谢泠此刻本就心中憋闷抬腿又是一脚:

“慌慌张张做什么呢!”

随便捂着被踹的地方委屈巴巴道:“大师伯要打我。”

谢泠满心都是方才屋内的闷气,没心思理会随便的告状,阙光上前问道:“情况如何?”

“还能生气,应当是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阙光只觉得这话听得别扭,扭头看向随便,随便哼的一声别过脸,不予理睬。

谢泠向后扫了一眼,见没人问道:“祝公子和净明大师呢?”

“大师还在后山,我先回来了。”

庭院门口走来一道身影,正是祝修竹。

谢泠快步上前迎上去:“出什么事了?”

祝修竹眉头蹙起,似是难以启齿,缓了缓说道:“那位公子去后山采药时,误入禁地,触发了机关,被大石砸中——”

“死了?”三人异口同声,阙光脸色一白。

“那倒没有,只是暂时昏迷而已。”

第42章 坦白身份

谢泠只得问:“他现在在何处?”

祝修竹道:“仍在禁地之中。”

“可是净明大师在旁照料?”阙光言语中竟有几分关切。

谢泠挑眉, 方回想起碧溪村外,谢绝曾说阙光剑术由他亲授,但眼下事态紧急, 也顾不了那么多, 只得暂时按下不言。

“法华山的禁地是”涉及到法华寺的旧事,祝修竹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还是老衲来说吧。”

一道低沉的声音自月洞门外传来,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净明大师缓步而入, 僧衣素净,手持佛珠,全无半分急躁之气。

法华寺坐落在鄢支山山顶, 寺后紧连一片密林, 名为无相芳林,寺中世代相传, 此地受药师佛佛光普照, 灵气清和,林中生有许多奇珍药草。

穿过芳林, 山壁间有一道石门, 便是法华寺禁地, 天凝清洞。

“这禁地在芳林深处, 谢绝怎么会走到那里?”谢泠问道。

净明垂眸轻述, 并无半分苛责之意:“老衲此前已与那位施主言明,所需药草,入林向南不过一里便可寻得,不必深入,想必是他好奇心太重,误踩禁地机关, 还与我那师兄起了争执。”

阙光捕捉到在意之处:“师兄?”

净明朝后山方向遥遥望去,见明月西沉,夜色渐浓,摇头道:“诸位还是先进屋,与周施主一同听罢。”

敲门得到回应后,众人进入屋内,周洄已盘腿坐于榻上,嘴唇稍有血色,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蔓延至眼角的黑线已退回到脖颈。

他抬眼看去,恰好对上谢泠关切的目光,方才的不悦早已消散,唇角还未扬起,又瞥到一旁的祝修竹,面色一沉,垂眼不语。

阙光快步走到床榻前,周洄摇头表示无碍,开口问道:“谢绝呢?”

净明将门外所说与他复述一遍。

周洄听罢也是询问这师兄是何人?

净明有些为难,终是开口:“师兄法号净空,与老衲同拜入法华寺清虚真人座下,多年前师兄因与师父修行理念不合,便下山云游,再回到山上时,已是形容枯槁,不似当年意气风发。”

周洄心中已有答案,还是出声问道:“大师可知为何如此?”

净明双手合十,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师兄只说,为救一名女童,耗损过多修为内力,其余并未多言,师父怜惜他,便将本门秘法,莲花生大士心咒传于他,谁知他心性不稳,竟走火入魔,一时失手将师父”

言至此处,净明再次双手合十,默念一声。

随便听得入神本想接一句,难不成失手把师父杀了,见众人都低头沉默,只好堵在嘴里,专心听讲。

“无奈之下,老衲只好与众弟子将他囚于后山天凝清洞,每日派人送斋饭,盼他潜心静修,早日恢复神智。”

此事祝修竹也早有耳闻,少时他曾随父亲来过一次法华寺,当时清虚真人还在,如今再来竟已物是人非。

“那禁地本是寺中藏经之地,内设诸多机关秘术,师兄虽疯疯癫癫,却天资过人,不但将这些机关秘术学了去,还将禁地改造成外人难以踏入的迷阵。”

谢泠眼中神色微妙,看向周洄,见他微微点头,心中更加确信这位净空大师便是当年在碧溪村帮助沈浪他们的人,不免暗自唏嘘,感叹道:“竟是这般结局。”

净明眸光一转,落到谢泠脸上:“施主莫非认识我师兄?”

谢泠简略将碧溪村的往事同净明道出,净明听罢心下了然,淡淡道:“善恶因果,自有定数,那二人如今有此结局,也是造化弄人。”

一旁的随便早已按捺不住,见众人絮叨半天也没说到要紧处,忍不住急问道:“那谢绝呢?他现在到底在哪儿?”

这人若是直接被那疯子师兄杀了岂不是省事?

“他误入禁地,被落石所困,如今被师兄带入山洞深处了。”

阙光扶额,这人如今还是这般莽撞,当初他与诸昱的剑术都是由他所教,他资质太差,学得极慢,少不了被他训斥,谢危看不下去,才将自己带离,想到师父,他暗自抬眼打量着周洄。

周洄闭眼稍顿,再抬眼时已神色清明:

“劳烦大师引路,带我们进入禁地,此人,我须得救出。”

“什么?”随便突然拔高声音,满脸不解:“若是旁人也就罢了,这种人为何还要费心去救?”

他双手环胸,别过头,这一路上救的坏人还不多吗?更别说这人额头上明晃晃写着四个大字:又蠢又坏。

谢泠眼眸微转,上前一步询问道:“他和师父是”

周洄不再隐瞒:“他是谢危一母同胞的弟弟。”

随便嘴唇微张,看向阙光,阙光默在原地,这可不是他说出来的,师父应当不会责怪到自己身上。

谢泠没再多问,转身对着净明行礼道:“大师,可否让我们进山寻人?”

净明沉吟片刻,仍是有些为难:“并非老衲不愿救人,只是这禁地经我师兄改造后,早已不复当初,若是贸然进入,恐怕”

“救人要紧,有何后果,我们自己承担。”谢泠再次行礼,见净明有些松动,又问道:“晚辈还想再问一事。”

“施主但说无妨。”

谢泠笑道:“来时路上我听祝公子讲,法华山供奉的是药师佛,想必对药草颇有研究,能不能请您为我这位朋友解毒?需要什么药材,去哪儿采,只要您告诉我,我定尽力去办。”

周洄微微一怔,只觉得心神恍惚,见其余几人视线都汇聚到他身上,轻咳一声,别过头去,嘴角止不住扬起。

随便嘴角却向下一撇,一时又开心又难过,顿觉自己如今身后背着的这两把 剑,都格外沉重。

净明将滴水观音的特殊之处说与谢泠听,谢泠越听越气,扭头看向周洄:“谁啊!谁下的这么狠的毒,我定要把他吊树上狠狠揍一顿。”

周洄看着她如此在意的模样,一瞬间好似身上什么病痛都消了,冲她眉开眼笑道:“那人若是知道我日后能有小谢女侠这般厉害的朋友,定是当时就吓得把解药交出来了。”

谢泠闻言却无半分被恭维的欢快,反而皱紧眉头,他分明是在刻意说笑哄她,可这毒若是不解,真的会死的。

正垂头沮丧时,一只手忽地伸出,轻轻握住她的手心。

她抬头时还有些茫然,见周洄摇头微笑,忽又变得坚定,转头看向净明:“还请大师想想办法。”

净明见她如此执着只得说:“禁地藏经中说不定会有破解之法,既如此今日不妨早些歇息,明日一早老衲带你们进入。”

祝修竹立在一旁,心中思绪早已千回百转,走到谢泠面前:“我也同你们一起。”

谢泠讶异地摆手:“不用,不用,你已经帮了我们太多,这禁地不知有多少危险”

祝修竹刻意不去想她话里的生疏,故作轻松地打趣道:“谢女侠怎么也跟我生分起来?”

这话怎么听得如此耳熟,谢泠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低头看向随便。

随便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半点不敢插嘴,生怕祸从口出。

“那便一同去吧。”

周洄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谢泠转身对上他含笑的眼,松了一口气,既然财神爷发话,那她也不好再说什么。

净明见状便让众人先行歇息,明日一早再商议。

旁人都出去后,谢泠并未跟着离开,仍留在原地。

周洄见状往一旁挪了些位置,拍拍旁边的床榻,温声笑道:“坐吧。”

谢泠也不扭捏,坐过去望着他:“现下能同我讲师父的事了吧。”

周洄眨眨眼,故作失落道:“原来是想问这个啊。”

谢泠握拳锤向他肩头,被他笑着侧身躲过,反手抓住手腕:“那你先回答我个问题。”

“你这人算盘打得真响啊。”

虽是这么说,谢泠还是接受了:“说吧,我肯定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周洄偏头盯着她的脸,认真道:“祝修竹在你心里是几等啊?”

又来了,这人定和自己一样没什么朋友。

谢泠想到此处,扑哧笑出声,见周洄面色不虞,连忙端起一副正经模样:“我后来仔细想过,分三六九等这事对朋友来说不公平,大家都是朋友,怎么能厚此薄彼呢。”

谢泠只觉自己此番话说得极有道理,颇有谢危风范,不曾想周洄一听直起身,眉头拧到一处:“你这人怎么如此善变?”

“我这是,”谢泠眼珠一转,脑中搜刮着之前在书上看的词,眼神一亮:“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周洄无奈道:“不会用别乱用。”

谢泠并不在意:“是那个意思就行,好了,现在能告诉我师父的事了吗?”

周洄压下心头不悦,眸色一深望向她:“那你先答应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冲动,不可擅自作主,我向你保证,千难万险也会救他出来。”

眼见他忽而这般郑重其事,谢泠倒有些不敢听了,但还是点点头。

“我从前同你说过,我姓裴,但凡你如常人那般稍稍打听,便该知道,裴姓是大朔的国姓。”

谢泠怔怔地望着眼前之人。

周洄深呼一口气,似是卸下心头重担。

“静贵妃是我生母,我便是那,被废掉的太子,裴景和。”

谢泠:“”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结交了这么一位身份尊贵的朋友,换做之前,定要去师父面前显摆一回,心中不免有些得意,又听见他说:

“谢危曾是圣上亲封的征北将军。”

谢泠:“”

京城,诏狱。

沉重的牢门被人反复踹撞,哐当声,一声接着一声,在一片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看守的狱卒早已不耐烦,此人被囚在这天牢已有些时日,往日要么沉默不语,要么哼哼小曲。

这次折腾了整日仍不肯消停,扰得他心烦意乱。

偏偏他身份特殊,打不得,也骂不得,只得拉开门上小窗。

窗门一开,对上一双暗沉的眼眸,狱卒握紧拳头,强作镇定,厉声道:“做什么!”

谢危立在阴影中,语气平静道:“我要见裴思衡。”

第43章 玉佩香囊

承平八年, 掖庭。

谢危好不容易将今日太监分给他的便桶刷洗完,其他人早已累得挤在窄窄的木板床上沉沉睡去,他却独自来到庭院荒地上, 沉肩起势练拳。

心随意动, 拳风阵阵。

“不累吗?”

少年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谢危回头看见一少年正双手抱胸,立在夜色中, 眉眼轮廓与自己如出一辙, 只是肤色稍黑些。

谢危俯身捡起地上碎石便朝他掷去,少年闪躲不及,石子砸中眉心, 顿时恼怒道:“谢危!很疼的!”

谢危拍拍手上的灰, 眼角微挑:“父亲教你的剑术,怕是全忘了吧, 谢安。”

两兄弟的名字很有意思, 虽是取自居安思危一词,可年长的谢危反而用了第二个字。

谢安闻言顿觉他扫兴, 纵身跳到一旁石阶上, 就地一坐:“我哪来的闲情练剑, 日日刷不尽的便桶, 扫不完的地, 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他语气变得急切,带着满身的怨怼:“我真恨透了自己是谢家人!”

话音刚落,便被谢危一脚踹翻在地。

“你别以为我不敢打你!”谢安怒目圆睁,就要起身,却被谢危抬腿死死按住:“不准再说这样的话。”

谢安并不服气, 望向他时眼中已有泪水,谢危心头一涩,收腿,转身背对着他,抬头看向天上的明月:“早晚有一天,我会为谢家平反。”

谢安望着眼前兄长挺拔的背影,用力擦掉眼角的泪,撑地起身向后奔去。

谢危并不在意,他接着将剩下的拳打完,而后躺在台阶上,望着悬在头顶的星河,自十岁入宫到如今,已是四载光阴。

白日里,静贵妃曾亲自到掖庭寻他,他只听过她的名字,却不曾见过真容。

可看到自己第一眼,她便红了眼眶。

“谢危,你可愿吃苦?”静贵妃同她说的第一句话便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眼下还不算吃苦吗?”他虽是表面不在意,可身体是实打实在遭罪的。

“自然算。”她伸手摸着他的发顶:“可是还有比这更苦的,你需每日练剑练拳,将来去沙场搏命,在刀光剑影里求生,你可受得住?”

谢危眼睛一亮,能练剑练拳这叫什么苦,这简直是他梦寐以求的日子。

“当然受得住!我,我做梦都想练剑!”

说完他又暗自打量眼前这个雍容华贵的女人,怕她别有所图,可她下一句,却让他确信,这个人,一定是个好人。

静贵妃眼含热泪地望着他说:“你同你父亲,真的很像。”

自入掖庭为奴以来,无人敢提谢家,更无一人愿意提及父亲,就连谢安也不例外。

他一时哽咽道:“你认识我爹?”

静贵妃拿出手帕擦去眼角泪,柔声道:“自然认得,我和他,年少时是很好的朋友。”

谢危讶然,嘴唇微张,刚想说些什么,一个孩童忽地扑进她怀中,嘴里喊着:“母后!你怎么来这边了,儿臣寻了你好久。”

谢危顿觉眼前孩童的身份,应是那出生便被册立为太子的裴景和,他连忙下跪:“罪奴谢危,参见太子殿下。”

裴景和这才留意到旁边还有一人,也不胆怯,松开静贵妃,小手微抬,用稚嫩的声音说道:“起来吧。”

静贵妃起身蹲到裴景和身,低声道:“洄儿,他是谢危,日后私下无人时,你可唤他一声兄长。”

谢危惶恐,头低得更狠。

裴景和却走过去,蹲下身托起谢危的脑袋,脆生生地喊了一句:“兄长。”

……

谢危与谢绝便这般被静贵妃带着出了掖庭,加入新设的皇家护卫营,静贵妃曾私下问他俩,要不要改个名字。

谢危摆摆手:“我要做堂堂正正的谢家人。”

谢安倒是有这心思,却被谢危狠揍了一顿,心中仍不服气,终究瞒着他偷偷改了名,只是不敢舍去谢家的姓,只得改名为绝。

谢绝二字似是要将过往尽数斩断。

皇家护卫营乃圣上登基后新设的机构,经历过夺嫡风波,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北境大郦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南下,朝中却无一人能出任大将军一职,局势岌岌可危。

圣上遂下圣旨,凡是通过比试,皆可进入护卫营,不问出身贵贱,皆可入营建功,博取前程。

同谢危谢绝同期进入的还有一对孤苦兄弟,诸昱与诸微。

二人并非贱籍,也不是罪奴,原是京城街头卖艺的孤儿,被一位官员看中后带入宫中。

进护卫营头一天,谢危便和诸昱起了冲突,

诸昱脾气火爆,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见谢危总是嬉皮笑脸,出言挑衅了几句,不知哪句触碰到他的底线,谢危一拳便将他捶到地上。

诸微赶来时只看到诸昱在挨打,当即便要为自家兄长出气。

谢危见状起身松开诸昱,朝这二人勾勾手指,语气倨傲道:“一起上吧。”

结果一战成名,谢危以一敌二,不过数回合便将兄弟二人制服,一时在营中名声大噪,都知道护卫营新来了一位身手不凡的少年。

诸家兄弟被打得心服口服,当即行礼认谢危做了兄长。

歇息时,裴景和凑过来,眼中满是崇拜:“听说兄长如今在护卫营可威风了。”

这几个月裴景和总会抽空来寻他,起初谢危还有些顾及他太子的身份,可裴景和年纪小,并不在意,也毫无东宫骄纵架子,两人逐渐亲近起来。

谢危看出他心中所想,微微一笑:“想学呀?”

裴景和重重地点头。

谢危揉揉他的脑袋:“你身为储君,学武做什么,功课最要紧。”

裴景和摇摇头,认真道:“功课自然要学,武功也不能落下,这样才能护得住想护之人。”

谢危颇感意外,挑眉道:“小小年纪就有这等心思了,你想保护谁啊?”

裴景和咧嘴一笑:“自然是母后了!”说着眼珠转了转,又添了一句:“如今,还要加上兄长!”

谢危会心一笑,双手交叉放在脑后向后一躺,慢悠悠道:“你还是保护你媳妇去吧。”

裴景和懵懂地挠头,还不知道在哪儿呢,婚姻大事自然由不得自己做主,想必肯定是京城哪家的小姐。

见他愁眉苦脸,谢危直起身笑问:“你还真有心上人啊,你才几岁。”

裴景和连忙摇头,又小声说道:“我听说,父皇与母后昔年在民间相识,情投意合才结为连理,我日后若是要娶太子妃,也想娶个自己真心喜欢的姑娘。”

谢危看着他人小鬼大的模样,打趣道:“那万一人家姑娘不喜欢你,你打算如何,把人家抢过来呀?”

裴景和皱眉,似是从未想过这么复杂的难题,忽地又振奋起精神,自信十足道:“怎么会,我会对她很好很好,她一定会喜欢我的。”

……

谢泠一听征北将军,眼都瞪大了:“真的呀,我师父吗?这么厉害?”

周洄似是陷入回忆中,浅浅点头:“对啊,很厉害。”

“那他为什么后来又被打入天牢?”

周洄看向窗外,月亮早已隐入云间,只剩几点星子悬在天际,他收回目光落回谢泠脸上:“这要说起来,你今晚就得在这睡了,你只需记得,如今他还活着,我会和你一同去救他便是了。”

谢泠点点头,刚要下床又顿住,补了一句:“若是有人以此威胁你,你可不能答应,救师父固然很重要,可你也要顾着自己啊。”

这话说得随意,周洄心中却好似冬日春花绽放,他本想再问一句,问她谢危与自己谁分量更重些,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只得转了话头:

“救出谢危后,你想做什么?”

谢泠还没考虑过这个问题,摸着下巴思索道:“如今游了江州,现在又在并州,应当会把剩下几大州,一一走完吧。”

“若是可以,真想同小谢女侠一起。”

谢泠闻言脱口笑道:“好呀!那我岂不是不缺银子了!”

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妥,忙挠挠头笑眯眯地看着周洄:“我是说,与你同行再好不过了,只是,你这身份,也不宜过多在江湖上抛头露面吧。”

周洄眼眸一转,目光掠过床榻边那枚印章。

当日太庙失仪,他抱着求死之心质问父皇为何半分不念昔日旧情,一意孤行,龙颜盛怒下,也只是废了他太子之位,这枚执掌东宫的太子印章,却始终未曾收回。

天子从不认错,也不后悔,可他偏不,他不愿那么多人无辜蒙冤。

周洄望着眼前之人,想起魏冉那句天上人间只得一个阿青,却还是将那枚印章攥到手心,轻声说了句:“是啊。”

谢泠原以为他总会说一句无妨,什么身份无碍之类的话,可他却没有半分辩驳,就这么坦然认下两人之间的身份隔阂。

她心头茫然一空,像被人挖去一块,好像越靠近,越了解这个人,他就会离自己越远。

谢泠猛地摇头将这些思绪抛之脑后,凑到周洄面前,皱眉道:“是什么是!这种时候你要说不是!太子又如何,不管你是谁,什么身份,都是我谢泠的朋友,就算你日后回到宫里,事务繁忙无暇出宫,我也可以常去找你啊!难道你还会派人将我赶出去不成?”

周洄微微一怔,方才少女还眉眼低落,转眼已是眸光清亮,神采焕然,让他想起初遇时,她为省银子,骑着小马又急又气,还故作轻松的模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谢泠见他这般笑,一时愣了神,周洄本就生得清俊疏朗,方才笑意一落,周身便好似有桃花簌簌落下一般。

她心头一乱,从前怎么就未发觉,他这般好看呢。

脸上一烫,未等周洄反应,便跳下床,急急地冲出房间。

只留周洄独坐榻上,茫然地眨了眨眼,他将印章收好,无意间又瞥见腰间的玉佩,顿时抬手扶额,方才竟平白错过了送出玉佩的大好时机。

罢了,不急,来日方长

谢泠从屋内出来便往外走,忽见一道身影立在前方,静静候着。

祝修竹转过身,眉眼带笑:“同周公子聊完了?”

谢泠点点头,咧嘴道:“怎么还未歇息?”

“净明大师已为你们安排好厢房,本想领你过去,又怕打扰谢女侠叙旧,只好在这等候。”

谢泠顿觉羞愧:“你进去告诉我一声便是,眼下倒让你好等。”

祝修竹静静望着她,并未应声。

谢泠被他看得有些发麻,小声问道:“那,劳烦祝公子带路?”

祝修竹自袖中取出一枚香囊,递到她面前:“禁地凶险,此香囊是我少时来寺时清虚真人所赠,内含多种药草,可驱避毒虫,便赠予你防身吧。”

确实是极为实用的好物件,谢泠下意识要接又慌忙收回手:“这么贵重,祝公子还是自己留着”

“谢泠。”

他忽然轻声唤她名字,谢泠瞬间站直:“是!”

祝修竹无奈一笑:“上次分别,我便已当你是朋友了,你若也是这般认我,不必如此生分,唤我名字便可。”

谢泠点头:“好,只是这香囊”

“你武艺高强,多一件物品傍身也是有益。”

祝修竹俯身,抬手极轻地将香囊系在她腰间,起身时笑得温雅:

“明日入禁地,还要多仰仗你。”

谢泠低头望着腰间香囊,有些出神,察觉失礼,忙抬头:“好说,好说。”

第44章 情难自持

谢泠回到厢房时, 已接近寅时,天色由浓转淡,她往榻上一躺, 整个人松下劲来, 才觉得身上筋骨酸痛。

这一路都未曾停歇,心下惴惴不安,见到周洄后方才安下心来。

她望着头顶悬梁, 没想到师父竟有这般厉害的身份, 在山上时,每次喝醉酒,他都会说自己如何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 如何以十数人破百人营寨。

当初只当是酒后胡言, 如今想来应当是真的。

谢泠眨眨眼,能成为这般角色, 定要吃很多苦吧, 可师父总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样。

她翻了个身,暗自下定决心, 等救出师父一定要对他再好一点, 买最好的酒给他喝。

师父这般年纪, 身边也没个媳妇陪着, 谢泠念头一转, 周洄身为太子,认识的漂亮姑娘定然不少,若是介绍给师父,她便有一个师娘了,到时候过年,压岁钱岂不是可以收双份?

谢泠越想越美, 心头越发轻快,不知何时眼皮一沉,进入了梦乡。

可第二日醒来还是挂了对儿黑眼圈。

走出屋时随便正在院中练剑,祝修竹立在假山前。

随便见谢泠出来,忙架起弓步,耍出一套剑招,谢泠眼前一亮:“厉害啊,随便,如今一般毛贼怕是近不了你身了。”

随便一听心中更加得意,随手挽个剑花收剑入鞘,故作深沉道:“哪里哪里,我这随心所欲剑同师父的孤光剑比,还是差一大截的。”

谢泠懒得理他,冲祝修竹点头一笑,祝修竹走到她面前,眉眼弯弯:“昨夜没睡好?”

谢泠揉揉脸:“睡得倒是挺香,就是睡太晚了。”

“法华寺常备些静心凝气的丹药,我待会儿帮你要一颗。”

谢泠立刻振奋起来:“能消黑眼圈么?”

祝修竹失笑道:“这,应当不能。”

谢泠立刻垮脸,面无表情道:“那算了,不必麻烦了。”

祝修竹瞥到她腰间仍佩戴着自己送的香囊,心头一软,轻声道:“要不稍后我替你问问净明大师?”

“好啊!”谢泠笑意盈盈:“那便多谢我们修竹了!”

祝修竹顿在原地,又很快别过头:“自是,不必言谢。”

“有什么好事吗?”

一道清冷的声音自身侧传来,两人同时转头,见周洄与阙光不知何时已步入院中。

阙光瞥向身旁皮笑肉不笑的太子爷,心中暗自嘀咕,不知是谁安排的厢房,与谢泠他们硬是隔了一座小花园。

好不容易走到庭院外便听得里面欢声笑语,周洄脸色当即就拉了下来,入庭院见那二人相谈甚欢,嘴唇更是抿成一条线。

阙光朝随便递个眼色,对方却故意偏过头装看不见。

谢泠快步迎上去:“身体如何?”

周洄淡淡道:“总归有些不舒服。”

谢泠一听眉头蹙起:“那要不你别去了,我们几个想必也没啥问题。”

往日还会多关心几句,这次倒好,半分留恋也无,直接把他撇出去了,周洄气得别过头:“去还是能去的。”

谢泠摇头:“你可莫要逞强,禁地如今什么模样谁也不清楚,我可护不住这么多人。”

周洄眸色微沉,双眼一眯:“这么多?”他目光扫过身后的祝修竹,对方朝自己点头示意。

他心中只觉得憋闷:“我会护好我自己的。”

话音刚落,又瞥到她腰间的香囊,看样式应当是药囊,怪不得方才近身时,闻到她身上有股药香,只是香囊上绣的竹子纹样有些碍眼。

见周洄一直盯着自己腰间的香囊,她想也不想抬头解释道:“这是修竹给的。”

阙光抬手虚擦了擦额角,眼神悄悄瞥向周洄,他面上倒是很平静,淡淡应了一句:“哦。”

“禁地怕是毒草横生,这香囊内含多种药草,想来对谢泠大有裨益。”祝修竹面带笑意上前补充道。

阙光耳尖一动,捕捉到两人熟稔的称谓,不过一夜竟如此亲近了?他看向随便。

随便正仰着脸,满心骄傲地望着谢泠,如今他是想通了,自家师父这么好,喜欢她的人自然是多多益善。

周洄垂下眼沉默不语,谢泠察觉他似是不快,凑近些问道:“怎么了?你也想要一个?”

周洄气得一口气憋在胸中,偏又半个字的怨话也不敢说,抬眼扫过她眼下淡青,冷声道:“眼圈重成这样,怕是昨夜半点未歇吧?”

谢泠郑重地点头:“你怎么知道?昨日……”

“净明大师。”周洄打断她的话,朝一旁行礼。

谢泠眯起眼,见净明大师走来,只得咽下后半句,暗自瞪了周洄一眼。

周洄仍目视前方,却不经意间碰了碰她的肩头。

净明双手合十,目光扫过诸人:

“诸位昨日休息可好?”

“有劳大师费心,今日已无大碍。”周洄点头示意。

净明微微欠身道:“既如此,便随老衲一同去后山吧,只是穿过无相芳林,往后便须你们自行探索了。”

“大师不同我们一起吗?”阙光问道。

净明垂眸,轻转佛珠:“阿弥陀佛,师父之死,老衲亦有责任,不愿踏入禁地,徒增伤感。”

随便挠挠头,只觉得可惜:“大师这般厉害,还想着一同前去,也能多份仰仗。”

净明笑意清浅道:“让外人入禁地已是破了寺中规矩,还请见谅,更何况诸位气宇不凡,吉人必有天相,必能遇难成祥,逢凶化吉。”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随便也不再说话。

沿着药师佛殿后的石径深入二三里,不知何时便已步入一处密林,远处山峦被高高低低的树木覆盖,脚下是厚厚的落叶,树下随处可见一些枝叶奇特的药草。

净明步履平稳走在首位,谢泠与随便紧随其后,祝修竹缓步跟在谢泠身后,周洄与阙光落在末尾。

“公子,身体尚可撑住?”

阙光一路留意着周洄的脸色,怕他旧伤未愈强撑。

周洄却全然未闻,目光锁在前方不知何时并肩前行,低头笑语的两人身上,眉头拧到一处,薄唇紧抿。

阙光自觉收声,想必应当是无碍。

谢泠侧头听着祝修竹讲他儿时与父亲来这里的旧事:“当时清虚真人正与家父在殿内叙话,我一时贪玩跑入了这密林,不慎遇到野猪,多亏净明大师出手相助。”

“看你斯文,小时候竟这般调皮。”谢泠边走边拨开路旁伸出的枝桠,朝身后随口叮嘱:“你留心点,这段路不好走。”

周洄闻言凉凉道:“该留心的是你吧。”

谢泠皱眉,这人昨晚是不是也没睡好,无端端这般戾气。

随便听得兴致勃勃,眨眼问道:“那大师想必一招就把野猪制服了。”

祝修竹笑着摇头:“倒也没有,那时大师年纪尚轻,内力远不如今日沉稳,与那野猪缠斗许久,才勉强将它制住。”

前方领路的净明忽地驻足转身,双手合十,面带愧色:“当年修为尚浅,让施主笑话了。”

祝修竹连忙行礼:“大师言重,若非大师出手,修竹早已遇险。”

随便摸着下巴,眼中一闪一闪,原来这般有名的高僧,早年也并非天生厉害,不过是经年苦修才有如今境界。

他暗自点头,这般一步步练上来,自己再熬上几年,未必不能走到这般地步。

穿过无相芳林,折而向南,走上一条小路,来到一道石壁前,石壁前有一青石台,应是弟子每日放饭之地。

净明躬身行礼:“诸位,老衲只能送到此处,石壁后便是天凝清洞。”

谢泠抬头望着这光秃秃的石壁,皱眉道:“这要如何进入?”

净明不语,只抬手在石壁上某处轻叩三下,手掌用力向前一推,竟将此处看似浑然一体的石砖推了进去。

轰隆一声巨响,厚重石壁自中间缓缓向两侧分开,内里一片漆黑。

作别净明之后,几人迈入禁地。

身后石壁骤然合拢,周遭瞬间陷入黑暗,不见半分光亮。

谢泠当即点起火折子,可不知哪来的横风竟将火熄灭,反复三四次皆是如此。

周洄摸索着走到她身侧,两人肩头轻贴:“想必这就是第一关了。”

“一片漆黑,寸步难行,怎么过啊?”随便嚷嚷着,回声层层袭来,更显此处幽暗空荡。

“紧挨着,莫要走散。”

谢泠说完,随便连忙抓住她的手腕,谢泠并未迟疑另一只手径直握住身侧的周洄,轻声道:“别离我太远。”

黑暗中看不清周洄的神情,只觉他掌心微拢,轻轻回握,软软应了一声:“好。”

随便连忙拉住祝修竹,阙光默默殿后。

几人手拉手缓步向前摸索,没走几步,前方泛起微弱亮光,走近可见一硕大石像立在前方。

此石像并非人形,而是一只巨型石勺,勺身着地,勺柄悬空。

谢泠向前细细打量:“难不成还得给他带点见面礼?”

“抬头!”周洄一出声,众人皆抬头望去,只见洞顶嵌着七颗晶石,错落排布,宛如星子,这弱光便是由此而来。

“这石勺好像可以动!”

随便手随心动,伸手便去推那勺柄,这一推,只听一阵闷响,地面微微颤动,头顶的七颗晶石竟也开始移动。

下一瞬,几支冷箭从四处破空射来!

“小心!”

谢泠下意识护住身旁的周洄,一时重心不稳,两人齐齐向后倒去,周洄见状伸手扣住她的腰肢,用力将她带入怀中。

一声闷哼,背部重重地磕在地面上,暗自承受了全部的撞击。

谢泠整个人软软地趴在他胸膛上,双手胡乱地在他身上摸索,语气急切:“周洄!你有没有事!?”

少女发丝垂落,软软拂过他的脸颊、鼻尖,她却半点没察觉。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她急切的喘息自鼻尖缠绕至他耳边,即便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她肌肤的温热。

周洄嘴唇微张,却不敢乱动,偏偏她的手还在自己身上胡乱摸索,周洄浑身一僵,揽在她腰间的手却不自觉收紧,下一刻又连忙松开,别过头闷声道:“…你先起来些。”

第45章 灵芽幻境

谢泠手猛地一顿, 身下肌肤紧贴的触感此时方才传来,这般半俯在人身上的姿势委实有些难为情。

她一脸窘迫想站起来却又寻不到借力之处,只听得身下低低一声笑, 一双手稳稳托住她的腰身, 向前一送将她扶起。

周洄随即单手撑地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衣摆,抬眼询问众人:“都无事吧?”

那三人此刻目光还落在谢泠身上。

随便连忙捂住脸:“对不住, 对不住, 都怪我手太快,险些害大家中箭!”说着又忍不住从指缝偷看祝修竹,只是光线太暗, 轮廓都看有些模糊。

祝修竹刚回过神, 神色一顿又恢复如初:“无妨,想来这石勺便是机关。”

一旁的阙光已上前一步, 俯身细细打量石勺, 又抬头望向那七颗晶石,不知在想什么。

谢泠趁此间隙凑到周洄身旁, 悄声问道:“没事吧?本想拉你躲箭, 反倒让你摔着了。”

她记得碧溪村时, 他为救贺庭嫣, 背部曾撞上树干, 如今又因自己再摔一次,心中难免愧疚。

周洄借着微光淡淡瞥香立在对面的祝修竹,嘴角微勾,抬手扶住额角,声音也轻了几分:“不太好受,头有些晕。”

谢泠忙靠近扶住他的手臂, 周洄顺势虚虚地靠了过去,眼中倒映着她的侧脸,轻轻道:“有劳你了。”

谢泠稳住他的手臂,好让他倚着更舒服些,转头看向阙光:“能看出什么门道吗?”

阙光沉吟道:“看模样应是司南和北斗星。”

“所以这大石勺和洞顶那几颗晶石是连在一起的?”随便心有余悸,生怕自己再碰着机关,双手握在身后,抬头仰望。

祝修竹望着洞顶晶石缓缓开口,“我记得,书上有云,斗柄东指,天下皆春,北斗七星的斗柄于傍晚初昏时所指的方向对应四季更迭。”

谢泠嘴角微扬,真心赞叹:“原来如此,果然还是你学问大。”

肩膀忽地一沉,她下意识皱眉侧头,刚对上周洄略带幽怨的目光,他便垂眸移开视线,软软地将头靠在她肩上,带着些许喘息。

谢泠无奈低声道,“还晕得厉害?我劝你别来,你非来,这不是自讨苦…”

话未说完,周洄稍稍抬眼,侧头便隔着衣料在她颈侧咬了一口,力道很轻,只微微含住用力,又很快松开,洞内昏暗朦胧,旁人看不出半分异样。

谢泠险些没喊出声,一时又羞又怒,碍于旁人在场不好发作,只得静静立在原地,任他靠着。

心中连声默念阿弥陀佛,等出了山洞她就替天行道。

祝修竹即便看不真切,也能察觉两人之间的暗 流涌动,目光一沉,仍淡淡开口:“如今已是深秋入冬,斗柄应朝北。”

“可这洞里昏暗哪里是北?”

祝修竹上前一步:“方才进入山洞我便有所留意,我们一路向前,只拐了一次方向。”他手按在勺柄上:“应当是这个方位。”话音刚落,他便用力一推。

此次竟格外费力,阙光上前一同推至北向。

洞顶晶石缓缓转动,又在一个方位定住,随后洞顶嵌着晶石的石板徐徐收回,天光自上方倾洒而下,昏暗的洞内,霎时一片亮堂。

阙光目光落到一旁依偎着的两人身上,周洄此时仍半靠在谢泠肩头,姿态亲昵,半点不见对外时的疏离,脸上还挂着几分慵懒闲散。

忽地他斜眼探了过来,阙光忙低下头,一段往事,不知怎么撞入他脑海。

他是第二年才入的护卫营,那时谢危已是营中校尉,见他勤苦,常亲自指点,还让谢绝教他剑法,闲时还爱拉着他传授些不知靠不靠得住的经验。

“诸微那么闷,你怎么不说他将来讨不到媳妇,偏说我。”阙光立在一侧,有些不满。

谢危入营一年,名气威望见长,性子也越发洒脱,他叉着腰摇头:“你还是不懂男人,闷可以,但不能怂,诸微他看着老实,实则该上就上,从不含糊。”

阙光皱眉:“好难。”

他看向刚步入营门的裴景和和周家兄弟,随口叹道:“找不到便找不到吧,像太子那般清心寡欲也挺好的!”

“狗屁!”谢危狠狠拍了阙光的头。

“你可别小看他,这小子人小鬼大。”谢危嘴上嫌弃,唇角却已扬起,遥遥朝着远处的裴景和挥了挥手。

“眼下不过是没遇到喜欢的姑娘罢了,他的心思,可比旁人重得多。”

阙光收敛杂念,再次瞥向身前二人,日光落在周洄侧脸,他正抬眼望着谢泠,眼底百转千回,哪里有半分清心寡欲的模样。

他心中长叹一声,师父还是师父啊。

“前方有一道石门!”在场之人皆各怀心事,只有随便在张望四周,发现了出路。

谢泠侧头皱眉道:“还不起?晕这么久?” 即便是谢泠也觉出不对劲,周洄不敢再放肆,忙站直身子,笑眯眯道:“好多了。”

谢泠不再理他,径直向前,这石门轻轻一推便可推开,她刚踏入一步,竟发现里面别有洞天,四周全是各式各样的花草,“你们看,这个地方,”

她转身半截话被堵在喉间。方才的石勺已不复存在,自己不知何时置身于一片花海中,其余人也都不见踪迹。

“周洄!随便!师兄!修竹!”

她扯着嗓子喊了好几声,回应她的只有寂静。

……

周洄随谢泠踏入石门的那一刻便觉出不对劲。

明明是阴湿的山洞哪来如此甜腻的花香?

映入眼帘的也不是岩石洞窟,而是亭台水榭。

这个地方他很熟悉,是京城的周府,或者说是原来的周府。

他随即盘膝坐地,闭眼调息,只当是药草作祟的幻境,可再睁眼时,周遭景象并未变化,反而更加真实。

不远处木桥上,一道青衣身影正背对而立,他浑身一颤,不再犹豫,跌跌撞撞地冲过去:“母,母后!”

那道身影忽地转头,起初还是记忆中的温润眉眼,一瞬间,面色发青,双眼凸起,舌头猛然伸出耷拉在嘴边,面相与当初悬梁自尽时一模一样。

周洄腹中一阵翻涌,两腿一软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洄儿,你是如何答应我的,如今你兄长尚未脱险,你怎可耽于儿女私情?”

周洄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抓住地面,百口莫辩:“母,母后,我……”

“景和,你也喜欢谢泠吗?”

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周洄僵硬地抬起头,不知何时谢危竟站在他面前,眉眼淡漠。

“兄长!”

谢危垂眸望着他:“我不过就藏了那一个宝贝,你也要夺走吗,裴景和。”

周洄摇头:“不是的,兄长,我……”

“你忘了当初他是如何冒死回京救你!”

静贵妃的脸因怒意而变得更加狰狞。

“你不是说长大后要护着我与静姑姑吗?如今有了心上人,便要将我们全都抛下?”

“你究竟在做什么?你在害怕什么?”

“你怕将我救出,便留不住谢泠,对不对?”

“你何时变得如此自私?”

“你这般动心便是忘恩负义。”

……

无数质问的声音如同咒语一般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周洄捂着耳朵,声音却又从心中发出,他跪在地上,只觉头疼欲裂,心中愧疚与恐惧交织在一处。

……

谢泠在这花丛中漫步走了好久也未见一个人影。

又绕了一圈,前方赫然出现一道白衣身影,正是谢危,他缓缓转身望着她,沉声道:“谢泠,你为何不来救我?”

谢泠脱口惊呼师父,快步上前,下一瞬却抽出长剑,不带丝毫犹豫,一剑便将眼前之人劈开,幻象随即消散,化作一地花瓣。

谢泠收剑入鞘,撇撇嘴:“我师父才不会如此讲话。”

忽听到前方有孩童的哭泣声,她按住剑柄缓步走过去,伸手拨开枝桠,见一男童正蹲坐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慢慢走到他面前,蹲下与身他平视:“你是谁呀,怎么在这儿哭哭啼啼?”

男童抬手抹掉眼泪,望着她脆生生道:

“我叫裴景和。”

……

天凝清洞,深处。

一道石桌上摆放着一方棋盘,一男子与一白发老人正对坐两侧,正是谢绝与净空。

谢绝眉头紧蹙,盯了半炷香方才开口:

“大师,我真不会下棋。”

净空手执黑棋,并未抬眼:“你的那些朋友都已进来寻你了。”

谢绝虽不明显,脸色仍旧一沉:“他不是我朋友。”

又霍地起身:“那些?还有谁?”

净空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不清楚,既来之则安之,你便在此安心等候便是。”

谢绝打量着眼前这个怪人,心中仍有戒备。

自己依净明所言进山采药,可他说的那个位置实在难寻,什么见石壁向南三里,石壁处明明已是死路,焦急下无意踩中机关,这才落入山洞。

又被这个有些疯癫的和尚带到此处,他寻了几次机会动手,却都无法近身,只得暂且陪他在此。

他坐回原处,试探地问道:

“不知大师修炼的是何等内功?”

净空将黑棋下到一处,淡淡开口:“便是我那师弟费尽心思想得到的莲花生大士心咒。”

谢绝还未开口,只听不远处传来一阵声响,净空看向洞外,淡淡开口:“无相芳林有一种别处都没有的药草,名唤缠丝灵芽,能勾人心魔,使其陷入梦魇,沉溺其中。”

谢绝垂眸不语,并无兴趣。

“早年我游历江湖时,途径一座山村,误入禁地才发现,原村民竟被一伙流匪活活烧死,只为抢夺村里宝藏,这群人占了村落,落地生根,毫无悔意。”

谢绝心生不耐,好端端的怎么又开始讲故事。

“我便取了缠丝灵芽磨粉,投入井中,他们饮下泉水,日夜被冤魂梦魇缠身,不得安宁。”

谢绝微微一怔。

“我假意告知他们,需世代驻守此地,布法阵压制亡魂,方能平息怨气,其实是让他们心甘情愿,永世困在此处受罚。

谢绝嘴唇微张,这出家人怎么比他还狠,不过他并未细想,对于平白无故听的这段往事,他也就听听而已。

净空却不在意,自顾自讲着:“那缠丝灵芽,入药都能如此摄人心魄,若是误入灵芽横生的花海幻境,更是难以挣脱。”

“你的那些朋友,眼下便被困在那片灵芽花海中。”

谢绝眼睛一亮,来了兴致。

第46章 情丝暗绕

谢泠望着眼前的男童, 手指摸着下巴:“莫非你也是幻觉?”

手刚搭上剑柄,裴景和抬起头,泪眼汪汪, 一副惹人怜惜的模样。

“姐姐。”

姐姐?

谢泠眨眨眼, 眼前这个软糯糯的男童,实在无法同如今动不动就沉脸的周洄叠到一起,嘴边不自觉露出笑意, 又连忙用手捂住, 声音也跟着软了下来:“嗯,为何要哭呀?”

裴景和咬咬嘴唇,委屈巴巴道:“母后和兄长都不要我了。”

谢泠双手托腮支在膝盖, 眼底笑意满满:“是不是你总爱生气, 把人家都气跑了?”

裴景和眉毛拧到一处,似是对这句话很不满意:“景和, 景和, 书上说,喜怒哀乐之未发, 谓之中, 发而皆中节, 谓之和, 单听我的名字还看不出, 我是个性情和顺之人吗?才不会胡乱发脾气。”

谢泠撇撇嘴,自己颈间的牙印说不定还没消呢,只是眼前男童实在乖巧可爱,她便顺着点头:“你说得对,那他们为何不要你啊。”

裴景和垂下头,声音低低道:“因为我喜欢上一个姑娘。”

谢泠一愣, 脱口便问:“谁啊?”

“不能说。”裴景和眉眼嘴角齐齐耷拉下来,闷闷嘟囔:“说了也没用,她不喜欢我,我也不能喜欢她。”

“哪有这样的道理!”谢泠不自觉抬高声音,见眼前男童被自己吓到一怔,忙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我是说,喜欢就喜欢了,有什么能不能的,人家不喜欢你,你就努力待她好一点啊,管别人做什么?”

“若是有人跟你说你不能吃肉,你还真打算当一辈子和尚不成?”

见裴景和似懂非懂的模样,谢泠心中却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忍不住追问:“你喜欢的姑娘,在京城吗?”

想必是京城哪个小姐,又或是邻国的公主?他既身为太子,见过的漂亮姑娘自然不少,心动也是在所难免。

“姐姐,你的脸色怎么变得这么可怕。”裴景和怯生生地望着她。

谢泠回过神,高声道:“有吗?我可没有在意,你认识的朋友多,同我有什么关系。”话音一落,谢泠又觉得自己语气过重,心头闷闷的,却说不清楚究竟在烦些什么。

“要不,姐姐同我在这儿一起过日子好了,这里山清水秀,我不再想那些烦心事,你也不必记挂你那师父,就我们两个,好不好?”

裴景和抬眼,眼中盛满期待,谢泠心头一软,竟鬼使神差,差点便要点头应下。

等等,师父?他这个年纪应当不认识自己才对。

谢泠鼻间忽地闻到一缕淡淡的药香,好熟悉的味道,是祝修竹送她的香囊。

这里是天凝清洞,她是来救谢绝的

谢泠摇摇头,眼中再无半分柔情,霍地起身抽出长剑便要劈向眼前之人。

刹那间,周围繁花枝叶尽数消散,眼前男童的身形,一点点模糊淡去,又汇聚成周洄的模样。

他正蹲在地上,垂着头,嘴里不知在嘟囔着什么。

谢泠连忙收剑,蹲下身唤他,周洄眉头紧皱,许久才缓缓睁眼,见到眼前的谢泠,声音哽咽道:

“你也是来埋怨我的吗?我都说了,我会救他,你为何不信我。”

说着又别过头自顾自低喃道:“罢了,你就没信过我,说我不坦诚,我明明告诉过你名字,你自己忘了反倒怪我。”

周洄越说越气,似是将心底的委屈尽数倒出:“玉佩说还便还,别人给的香囊你说带就带,当初说的多好听,朋友也要分三六九等,我是你第一个朋友,也是你心头第一等的人,可如今遇到别人,便统统不做数了,成大家都一样好了,天底下,就你谢泠最会做人!”

谢泠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却也只能听这人一句一句控诉自己,连个插话的空隙都没有。

好不容易等他消停,她刚要开口,便见他垂眸,绝望道:“罢了,我如今还能奢求什么,还不如一死——”

啪!

清脆一声,谢泠如同平日打随便一般,抬手对着他的额头就是一巴掌。

周洄浑身一震,猛地回神。

谢泠伸指狠狠戳他的额头,气鼓鼓道:“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没一句我爱听的!”

周洄此时已然清醒,神色一敛,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冷冷问道:“你如今都敢这般对我了?”

方才委屈软糯的模样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冷硬的语气与沉郁的脸色。

谢泠心头一颤,想要缩手,却死活抽不回来,只好讪讪一笑:“方才你被那幻境所惑,我是在救你。”

周洄不予理会,松了手便按在她肩头,借力缓缓起身。

谢泠暗自白眼,如今用自己真是越发顺手了。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他,方才身处幻境未曾细想,这幻境应是根据记忆变化,她从未见过周洄幼时模样,那孩童的脸便和如今一模一样,本该一眼就能看出怪异,她却觉得很是可爱。

这净空大师,当真手段了得。

周洄见她目光一直锁在自己脸上,侧头问道:“我方才可有说什么胡话?”

“没有!”谢泠站得笔直,答得飞快。

周洄揉揉眉心,幻境最后她出现时的感觉比谢危和母后都真切许多,看来此地不能久留。

他忽地顿住,状似不经意问道:“方才你也入这幻境了?”

谢泠点头。

“看见谁了?”周洄忍不住追问,这幻境应是由自己执念所化,他有些在意。

谢泠眼珠一转:“自然是我师父了,可我半点没被迷惑,一剑将其斩断。”

少女扬起下巴,语气满是得意,眉眼间剑气如虹。

周洄不再多问,抬脚径自向前,谢泠连忙小步快跑跟了上去:“周洄。”

“嗯?”

“你,是不是真的很想要我这个香囊?”

“”

周洄蹙眉不语,往前继续走,谢泠不死心又追了上去,问出自己真正想问的那个问题。

“你在京城是不是有喜欢的姑娘?”

“”

周洄停在原地,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我定是同你说什么胡话了。”

谢泠一脸无辜地摇头:“没有,真的没有。”

还没说完周洄步伐更快了些,侧头见她还停在原地,心中更是憋闷,到底是谁不坦诚啊!

这山洞比不得方才北斗洞空旷,平地走几步便又起石台,石台又有石桥向下延展,周围墙壁上缠满枝蔓,枝头缀着簇簇粉花,花香甜腻,初闻沁鼻,待久了只觉得发晕。

两人并行其间,撕下一块衣角,蒙住口鼻。

行至一处平地,便见随便在此挥剑乱舞,嘴中嚷嚷道:“我才不是没人要的孩子!如今我有师父了!”

只这一句,谢泠悬在半空将要拍醒他的手忽地止住。

周洄亦有些动容,正要出声唤醒,下一瞬,谢泠已然抬腿,一脚踹了过去。

周洄只得将话咽了下去。

随便被这一脚踹得踉跄倒地,茫然睁眼,才惊觉自己正身处山洞,转过身见二人正站在一处含笑看他,鼻尖一酸,嘴巴一抿,哭着便扑上来:“谢泠!”

被谢泠伸手抵住额头,嫌弃道:“连幻境都打不赢?”

随便忙直起身,胡乱抹了把脸:“才没有,我打得他们心服口服,当时”

谢泠与周洄相视一笑,身侧忽听到有人唤她。

只见阙光快步向前:“没事吧,方才一入石门,你们便不知去处,我寻了许久。”

周洄眼底生出几分讶异:“你未曾进入幻境?”

阙光挠头,一脸茫然:“什么幻境,我方才一直在原地打转,听到这边有动静才过来的。”

谢泠上前拍拍他的肩膀,眼里满是骄傲:“到底是我们师兄啊。”

随便见自己风头被抢,狠狠瞪向阙光,阙光更是不知为何。

“如今只剩修竹未曾寻到,得尽快找到他。”

谢泠收了笑意,不再打趣,众人便继续向深处行去。

沿路,阙光环顾四周:“我见这山洞全是这种粉色小花,想必是你们说的幻境根源。”

“这老和尚也太过阴险了。”随便忿忿不平低骂:“难怪会走火入魔,连自己师父都不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