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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风起雾隐

谢泠跟着闻耳在阁内转了一圈, 这地方虽不大,练剑,起居, 藏剑室倒是一应俱全。

她连连点头, 眼底毫不吝啬赞赏,几年不见,能有这般成就, 当真了不得。

闻耳见她眼神奕奕, 指着远处的那座更高的山头笑道:“我打算明年把那座山头买下来,做听泠阁的主峰,你觉得如何?”

谢泠想也没想:“好啊, 当然好!就是得不少银子吧。”

她眉头微皱, 不动声色地斜瞥过去,多年未见, 总不至于一见面就同她借钱吧, 犹豫再三,她还是唤了句:“闻耳。”

闻耳正沉浸在畅想中, 听得她唤自己名字, 忙笑吟吟道:“怎么?你还有什么想要的?”

谢泠将他拉到一旁, 压低声音:“我虽说下山赚了些银子, 可花的也不少。”

她悲痛地闭上眼, 伸出一只手:“最多最多只能借你这个数。”

五两,再多是真没有了。

闻耳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谢泠登时眉毛一竖:“嫌少啊,多了一文没有,你如今能守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已属不易。”

她语重心长地缓缓说道:“人莫要太贪心。”

闻耳收了笑意,轻声开口:“我不是要同你借银子, 我是想让你”

周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两道挨得极近的身影上,眼底漫上冷意,什么话需要背着旁人讲,两个人就差没抱到一起了,对自己不设防也就罢了,怎么对旁人也这般毫无顾忌。

他侧目看向谢危:“这你都不管吗?”

谢危面上并无波澜,自家徒弟这个不开窍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最会趁人之危的,分明是旁边这位,还厚着脸皮在这儿贼喊捉贼。

他目视前方,悠悠说道:“听泠阁,听泠阁,好名字,我怎么就没起个这么好的名字。”

思危立刻凑上前邀功道:“是我起的!如何如何?是不是很有文采,我哥原先还说叫爱泠阁,被我硬生生压了下去,多俗气啊。”

谢危皮笑肉不笑地冲她眯眼:“你是盘算着把谢泠拐到这儿,自己好去当谢危徒弟?”

黄衫少女半点不藏心事,当即点头,神采奕奕道:“对对对,这样我哥也能得偿所愿,我也有了心爱的师父,一举两得,多好。”

“做梦。”谢危淡淡打断。

余光一瞥,却见周洄不知何时已走到那二人身后,他轻嗤似地吐了口气,一脸无语地移开目光。

思危凑到他跟前,抬手想要碰他的脸,却被谢危的眼神摄住。

她缩回手,眼尾弯弯,刻意拖长了语调:“你要是不愿意,让谢泠当我师娘也行啊,就是得委屈我哥打光棍了。”

她单手托着下巴,故作思考,目光却偷偷瞟着谢危的反应。

谢危眸色淡淡,无波无澜:“这话你去同谢危讲。”

少女悻悻将手放下,心中的疑惑非但没消,反倒重了几分。

另一边,谢泠一听闻耳要让她当听泠阁阁主,吓得脚步一晃,往后退去,被一只手稳稳扶住:“聊什么呢?”

她抬头撞进周洄那深沉沉的眼眸,心生疑惑,这太子殿下怎么又不高兴了,忙站直身子,如实答道:

“他说让我当听泠阁阁主。”

周洄的目光与闻耳淡淡相碰,落回谢泠身上:“看也看过了,我们该回去了。”

“这不是刚来吗?方才思危说的剑经我也还没看”谢泠见他脸色越来越差,声音也逐渐低了下去。

周洄轻轻叹了口气,按住额角:“这山风吹得我头疼得厉害,要不你们好好叙旧,我先自己下山”

说话时气息微喘,好似风中浮絮。

谢泠忙扶住他:“都忘了你身上还有伤,真该让你在客栈等我。”

“怎么了?”思危瞧着势头不对,跳了过来。

谢泠一脸歉意:“我朋友身体有些不适,我先带他下山,改日再来。”

思危瞥了眼半个身子都偎在谢泠身上的周洄,眼眸一转同自家哥哥对视后,扬眉轻笑:“不必不必,走,我扶你去房间歇息,我也略懂些医术。”

说着便顺势将周洄扯了过去。

谢泠伸手要拦,思危却抬手止住她:“你们只管聊,我带这位公子去歇息,放心,我们听泠阁别的没有,剑和药从来不缺。”

思危扶着周洄的手臂,脸上堆起客套的笑意:“周公子,请随我来。”

周洄收敛起眼底的温意,沉声道:“究竟想做什么?”

思危拉着他往前走,语气坦然:“我哥不过是想和谢泠叙叙旧,没别的心思,公子不必介怀。”

周洄想抽出自己手臂,少女却擒得更紧,他淡淡一哂:“那便有劳姑娘了,正好我也有事要问你。”

谢泠再三拒绝,闻耳仍不依不饶:“你是不是嫌门派太小?眼下是小了点,可我吃得了苦,受得了罪,日后定给你换个大的。”

谢泠躲到谢危身后:“我已经入了师父门下,怎么能再当你们的阁主?不行不行,让师父知道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谢危面色不悦,他有那么不近人情吗,最多也就是打断她的腿罢了。

他伸臂将谢泠拦在身后:“她如今有要事在身,没工夫陪你在这耗。”

谢泠在他身后深表赞同,随声附和。

“是啊是啊。”

“再说,即便你愿意,你门派那些弟子,岂会信服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做他们阁主?”

“是啊是啊。”

谢泠头一次觉得这谢绝如此善解人意。

“更何况,以她的剑术,当阁主还欠缺点火候。”

“是啊是——”

谢泠猛地收声,抬手朝谢危背后便是一掌:“你个手下败将,有什么资格说我!”

谢危回头一记眼刀,谢泠立刻站直,目视前方,眼睛眨个不停。

闻耳掏了掏耳朵,不耐烦道:“说那么多,不就是你不肯放人?我不认识你,但你这张脸看着就让我生气。”

谢危笑道:“理解理解,毕竟我这张脸,向来招人嫉妒。”

谢泠有种遇到鬼的错觉,这人怎么会是谢绝啊?正苦思冥想,忽然听到闻耳开口:“不如打一架?”

谢危左右扫了一圈,慢悠悠道:“不想欺负你。”

说着侧过身,手突然搭在谢泠肩上,笑眯眯道:“你替我上?”

谢泠咽了咽口水,她自然想打,可瞧着谢绝这般揶揄的模样,又有些不服气:“五两银子。”

若是周洄,定会笑盈盈地说好啊,好啊。

谢泠满眼期待地盯着谢危,只见他忽地倾身靠近,掌心仍按在她肩头,在她耳边轻轻吐出一字。

“滚。”

“”

谢泠抽剑上前,轻晃脖颈,舒展筋骨:“来吧,赢了,我便做你们阁主。”

一时风声阵阵,尚在山上的弟子纷纷围了过来。

闻耳拔剑出鞘,望向谢泠:“那你可得用全力了。”

谢泠握紧剑柄,眼神瞬如猎鹰,紧盯少年。

谢危缓步退后,倚在一旁古柏下,扬声道:“输了,我可不救你。”

谢泠眼中只有闻耳,对谢危的话置若罔闻,刹那间,闻耳的剑已至她面前。

谢泠反应极快,出剑更快,侧身一瞬,剑气如罡风卷出。

两人长剑相击,铮鸣声惊起树上三两只麻雀。

一挑一刺,一绕一缠,一挑一刺疾如飞梭走线,一绕一缠巧似回风拂柳。

谢危见她出剑留有余力,忍不住高声斥道:“还叫什么孤光剑,干脆改成软绵绵罢了,这般无力,真想做他们阁主不成!”

谢泠被他一句话分了神,并未回头,开口骂道:“要你多嘴!这是我师父起的,有本事你找他说去!”

她不过稍有迟疑,闻耳的剑已自左侧扫来,谢泠弯腰避过,起身将剑掷向他颈边,趁他闪避之际,身形已绕至身后,单手接住剑柄,稳稳架在他肩头。

少女神色傲岸道:“我赢了。”

听泠阁,客房。

周洄目光扫过房中略显简陋的陈设,淡淡开口:“做个交易如何?”

思危一怔,左右看了看,抬手指着自己愕然道:“我?”

周洄没什么耐心,开门见山道:“我可以出银子,助你们开山建派,也绝不干涉你阁中事务。”

他话音稍顿,向前一步,目光锁在她脸上:“但我要你,对我有求必应。”

思危嗤笑一声,摇头道:“不必,我们虽然穷,但也不仰仗他人。”

“谢危眼下被人软禁,我要救他,单凭我一人远远不够。”

思危眼神一凛:“他怎么了?”

周洄淡淡道:“你不必知道太多,你门派弟子行事太过招摇,又无人拘束,眼下看似风光,一旦出事,背后没有任何势力,定会被连根拔起。”

思危身子一僵,方才的倔强也散了去,垂下头:“哥他,太想成立自己的门派了,来者不拒,逢人就招,许多人只是冲银子来的他,他为了品剑大会真的吃了很多苦,我”

少女眼眶湿润,视线变得模糊。

窗外一阵风吹过,带着山间特有的凉意,那是雾隐山的味道。

“闻意!走,咱不在这雾隐山待了,我要去学剑!”

闻耳脸上被谢危打得青肿未消,却仍是满腔热血,要远行闯荡。

少女蹲在地上,拿树枝胡乱画着圈:“我要改名字。”

“啊?为啥?你不能因为我被打,就不认我这个哥啊!”闻耳急得直挠头。

少女猛地将树枝丢到地上,站起身,一脸严肃道:“我要改名叫思危。”

说着她目光望向山顶方向:“昨夜他打你的时候,真的好飒啊,我也要做他徒弟!”

“你还有没有良心,被打的可是你亲哥哥!”闻耳气得别过头又忍不住嘟囔道:

“那种人有什么好的,就会仗着功夫欺负人!”他的脸这会儿还火辣辣的疼呢。

思危嫌弃地瞥他:“那不是你先招惹他徒弟的吗?还拐着人家去喝酒。”

闻耳挠着头嘿嘿一笑,脸上泛起红晕:“没办法,我就喜欢谢泠,你还没见过她,她真的很好,武功高人也仗义”

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长得也好看”

思危嘟起嘴:“我才不要见,上次不就是她把你打伤的吗?”

闻耳慌忙解释:“那也是因为我先惹她,她才动手的,事后她还偷了她师父的金创药给我呢。”

思危想起昨晚谢危的眼神,闷闷道:“他师父那般厉害,才不会让你俩在一起。”

闻耳拍拍胸脯:“无妨!我想好了,我要去游历江湖,拜师学剑,谢泠说要做天下第一剑客,那我便建一个天下第一门派,到时候让她来做门派老大,她指定愿意。”

思危很少见自家兄长这般坚定。

他们自幼父母双亡,沦为街头流浪儿,为一口剩饭都要与人争抢,可闻耳不管被人打得多重,永远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

镇上有好心人荐他去郡里做学徒,他也拒绝了,说不想被束缚。

思危心里清楚,他是不愿丢下她。

每次刘员外施粥,他总先抢几个大馒头塞给她。

有一年生辰,他给人家跑腿送信,攒了整整一个月的铜板,给她买了身嫩黄色的衣裙,还说姑娘家就该穿得漂漂亮亮的。

他从来不会为自己打算。

可自从遇见谢泠,他好似变了个人,每日回来,都同她说谢泠如何如何。

为了谢泠去学捉鱼,为了谢泠成了街头少年的头头。

她虽讨厌谢泠,心里却又藏着几分感激。

因为她,闻耳第一次有了只属于自己的执念,愿意踏出这方小小的浅水镇,去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思危咧嘴一笑:“走!我也要好好练剑,谢危昨晚不是说了吗,只要我打得过谢泠,她就收我为徒!”

闻耳本以为她要骂上几句,没料到她竟答应得如此爽快,一时没忍住抱住她,痛哭流涕道:“我的好妹妹呀!哥真没白疼你,等谢泠当了你嫂子,我俩定不会辜负你呜呜呜呜”

思危拍拍他的肩膀:“你还是先拿得动剑再说吧。”

闻耳将她推开,眉头拧做一团:“不对啊,谢危原话不是说,想当我徒弟,得问过谢泠?”

思危点点头:“对啊,那不就是说让我和谢泠比试,谁赢了听谁的?”

少女一把拉起他的胳膊,向外走:“哎呀,别管了,练剑很苦的,你受得了吗?”

“那当然,我可是要做天下第一剑客的男人!”

山道长长,晨光微微。

少年与少女并肩同行,踏出这方小小天地,走向那片更为宽阔的江湖

周洄垂眸静静听完,轻声开口:“说实话,我很介意他同谢泠的这段过往,但也很佩服他这份执着。”

思危抽泣几声,抬手拭去眼泪:“你谁啊,轮得到你来多嘴?这世上再也没有人比我哥更喜欢谢泠了。”

周洄笑道:“剑术上我可能仍需努力,可喜欢谢泠这件事,我不会输给任何人。”

第62章 怦然心动

周洄出来时, 谢危正独自一人坐在院中石凳上喝茶,他径直走近坐下:“谢泠呢?”

谢危为他倒杯茶,轻轻推到他面前:“急什么, 两个人许久未见, 说几句话你也要管?”

思危见两人气氛不对,双手抱拳道:“老大,我先去找你说的和意坊, 回来再向你禀报。”

谢危端茶杯的手一顿, 抬眼扫了眼思危:“老大?”

周洄面不改色端起茶杯轻抿一口:“都说了老大不是我,方才同你说的事,莫要与他人提起。”

思危两眼一眯, 挺直胸膛:“遵命!”说完一溜烟儿跑下山去。

周洄摇头笑了笑, 见谢危盯着自己,笑问道:“想知道?”

谢危坐直身子, 点点头。

“那你告诉我, 谢泠他们去哪儿了?”周洄眼眸一暗, 语气也肃了几分。

谢危漫不经心开口:“去看剑谱了。”

他故作戏谑道:“方才那小子还想让谢泠做阁主, 说要给她买下一整座山头, 啧啧啧, 我看她倒是心动得很。”

周洄知他是在故意激自己, 迎上去:“谢泠若真做了阁主, 最坐不住的是你这个师父吧?”

谢危自觉无趣,指尖敲了敲石桌:“说正事。”

周洄手指在石桌上点点画画:“眼下龙虎卫在裴思衡,二十六卫亲军在圣上,你一手扶持起来的西山护卫营,如今也归了张家,我空有个太子印章, 回京岂不是自寻死路?”

他又笑了一声:“哦,对了,眼下印章也丢了。”

“丢了?”谢危欲言又止,只能绷着个脸:“那是你唯一的筹码了。”

周洄不以为然:“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着,我唯一的筹码,难道不是我自己吗?”

谢危一眼看穿:“你想扶持听泠阁?”

周洄摇头,倾身向前:“不止,江湖大派虽说背后有世家大族撑着,可说起来也就那几个,那些真正散在山头的小门小派,独行侠士,是最容易被忽略的,可若能将他们拢到一处,这份力量,不容小觑。”

“你打算如何做?”谢危瞥他一眼:“这俩兄妹涉世未深,性情单纯才愿跟你,旁人可没这么好说话。”

周洄也想到了这点,沉声道:“所以我有意让听泠阁接手侠义榜,官府做不到的事,听泠阁来做,官府管不了的人,听泠阁来管,一切皆在大朔律法之内,绝不越矩半步。”

他继续道:“况且我在各州县本就有不少商铺,正好作为联络据点。”

谢危指尖叩在石桌的笃笃声急了几分,他眸色一冷:“你这是想自立山头?不怕官兵来清剿吗?”

周洄笑道:“听泠阁每年还会向官府上缴税银,账目清白,行事光明,不杀人不越货,他为何要来?”

谢危仍觉得不妥:“你这是在养私兵,一旦被察觉,谁也救不了你。”

周洄眨眨眼,也不说话。

谢危察觉出不对劲,眯起眼盯着他:“你该不会让谢泠坐那幕后老大吧?”

周洄摇头:“她又不喜这些,更何况我心中已有人选。”

谢危一时想不到合适的人,纳闷道:“谁啊?”

“随便,你这一路嘴就没停过”

阙光斜睨着身侧啃着苹果,胡乱翻着经书的少年,只见他摇头晃脑道:“这佛经上说了,一切众生皆~依~食~住。”

说着啪一声单手合上经书,没好气道:“你们俩一路上连个屁都不放,我吃个苹果解闷都不行?无趣!”

他掀帘看向车外,眼下也不知到哪儿,只见些枯树乱石,满目萧瑟,没甚意思。

要是小秀儿在还能陪他斗斗嘴,可诸微让她去金泉郡找姬姑娘了。

贺家惨遭灭门,谢泠又生死未卜,他们这匆匆上京也不知为了谁。

他低头看向手中佛经,这还是临别时求着净空大师送的。

他翻了三日,也只看进去一页,他的本意是想学点佛门独家心法啊。

想到这儿,他蔫蔫靠在窗边,重重叹了口气:“谢泠,你到底在哪儿啊。”

诸微徐徐展开地图说道:“若是一路顺利,兴许能在源平郡过个年。”

他本想给随便一点盼头,谁知少年听完眼神更加涣散:“要跟你们两个大男人一起过年我还不如同修竹哥回清水郡不行!还得找谢泠呢。”

他回头看了眼背上的随心所欲剑,又扫过这两个没比自己脸色好到哪儿去的男人,眉毛一耷,委屈巴巴地问道:

“我师父,真的还活着吗?”

诸微垂眸盯着手中地图,沉默不语。

阙光抬手本想摸摸他的头,又止在半空,收了回去说道:“听闻源台郡去年横空出了个听泠阁,一举夺下品剑大会榜首,我倒是想去见识见识这阁主的剑术。”

这些事还是之前沈浪同他讲的。

随便的心思立马被勾了去,转过身凑近些问道:“品剑大会?有银子吗?”

“当然有。”诸微见他不再想那些事,合上地图收进包袱:“只是这听泠阁我从未听闻,想来是请了哪位世外高人坐镇,否则怎么连以剑术立身的峨眉派,都败于他们手下。”

随便张嘴连声惊叹,一把拉住阙光衣袖:“那咱们不得去瞻仰一下,也好让他们蓬荜生辉。”

阙光抽出自己衣袖,嫌弃道:“成语不是这么用的。”

随便也不理会,又蹭到诸微身边:“等会儿到驿站,你再指点我几招好不好?”

诸微挑眉看了眼阙光:“我用刀,他用剑,你让我教你?”

随便撇撇嘴:“他那剑法我学不来,慢吞吞的,一点儿都不气派。”

在法华寺时,他也曾向阙光请教,可阙光的剑法柔弱如绵绵细雨,实在提不起半分兴致。

诸微难得站在阙光这边:“他这种路数确实难学,也极难应付。”

这还是诸微头一次为阙光说话。

随便目光在二人之间转来转去,挠着下巴好奇道:“那你们俩,谁更厉害?”

“我。”

两人异口同声,说完又同时别过脸去

听泠阁,经楼。

说是经楼,其实不过是间稍微高些的木屋,屋内立着两三排书架和几只木桌,书架上的书,零零散散,显得有些空落。

谢泠随手拿了一本坐到桌前翻看:“这剑谱”

只是些粗浅的入门招式,市井庙会上随处可见,算不得稀奇,她斟酌再三,艰难开口:“挺通俗易懂的。”

闻耳在她身旁坐下,挠挠头,神色窘迫:“买山头就花了不少银子,招弟子又花了许多,只能先买些入门剑谱撑撑场面了。”

他忙倾身向前,急切解释:“你别不高兴,我如今正在想,除了侠义榜还能去哪儿赚点银子”

谢泠目光扫过他旧伤未消的脸又落到他满是厚茧的手上,轻轻开口:“受了很多罪吧?”

闻耳神色一变又很快收敛,笑道:“比起那时整日上街乞讨算不得什么,只不过”

他的眼神变得专注:“那时候可以天天见到你,倒也不觉得苦。”

只这一句话,谢泠险些便要落泪,她咬咬嘴唇问道:“为什么呀?”

“因为我喜欢你呀。”

闻耳的话热烈又直白,谢泠却更觉酸楚,轻声问道:“喜欢我,就要受这么多罪,值得吗?”

闻耳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当然!”

他眼珠一转接着说:“要说全是为了你,那有些假,不过我离开雾隐山时确实是这样想的,后来拜了剑仙学剑,才慢慢摸到点剑术门道,如果这辈子我只能做一件事,我就选择练剑。”

少年神色一凛,眼神变得坚毅:“我一定要成为配得上天下第一剑客的男人。”

谢泠被他说得心头微烫,用力点头:“我看好你!”说着她竖起大拇指:“你大可把目标放得再远些,直接当天下第一剑客,岂不更威风!”

闻耳脸一红,嘿嘿笑道:“再厉害的剑客也得怕媳妇儿不是。”

谢泠垂下头,轻轻唤他:“闻耳”

她不知如何回应他这份热情,才能不伤害到他这份赤子之心。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

谢泠忽地抬头。

闻耳语气平静:“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你不必有负担,因为喜欢你,我才走上练剑的路,已经很好了,如今能再见到你,同你说这些事,更好了,我很知足。”

他明明是在宽慰谢泠,眼神却一点点暗了下去,终是没忍住问了句:“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谢泠茫然地看着他,眼前浮现出周洄的身影,又慌忙摇头散去:“我也不知道。”

闻耳看出她的迷茫,忽地倾身靠近,嘴唇几乎快要碰上她的脸颊,目光落在她颤动的睫毛上。

谢泠吓得一激灵,忙起身后退,愕然道:“做什么?”

闻耳早就料想到她的反应,可还是有些不甘:“那这世上,有没有一个人就算这样靠近你,你也不会怕,不会闪躲,反而会很安心?”

他的话好似蛊惑般挑起谢泠许多回忆。

平东郡他从背后抱住崩溃大哭的自己,马车摇晃,她靠着他肩头睡得安稳,碧溪村他将她揽到怀里闷声哭泣,休云岭的月光下,她背着他一步步走在四下无人的山径上

那些细碎的画面在一瞬间涌了上来,又共同交汇成一张脸。

她怔怔失神,嘴唇轻张:“有。”

闻耳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眼神失焦的谢泠,一会笑,一会皱眉,心下了然,苦涩道:“你一定很喜欢他了。”

“去给你撑腰啊。”

“我也当小谢女侠是朋友了。”

“这一路能与小谢女侠同行,是我的荣幸。”

“是同甘共苦的挚友!”

“只是朋友吗?”

“在我心里,谢泠就是第一等,是最特别的那个,所以你的事,你的心情我都很在乎,答应你的事,我也一定会做到。”

“我也不知道为何,明明对你一点印象都没有,却还是这般信赖你。”

“是天下第一好的那种吗?”

过往说过的话一句句在她耳畔响起,她分不清是周洄说的还是自己说的,原来他们说过这么多话吗?

她的心跳越来越快,呼吸也变得急促,双手不自觉抚上发烫的脸。

谢泠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一种如释重负的快感,一直以来积压在心头的混沌、不安、焦虑在这一刻全都散开。

她目光变得清明,粲然一笑:“原来,我喜欢周洄呀。”

周洄走到经楼外,正欲抬手敲门又觉不妥,缓缓垂到身侧。

强忍住心中躁郁,聊什么能聊这么久,明明都同她说了,自己身体不适,也不去看一眼。

往后朋友越来越多,他不知要排到多少人之后了。

正想着出神时,门忽地被拉开,谢泠抬眼望见立在门外之人,心下惶恐。

周洄见她这般躲闪,心底更生怀疑,俯身凑到她脸前:“见到我,这么心虚做什么?”

第63章 意乱情迷

谢泠刚推门站稳, 周洄便倾身逼近,整张脸唰地出现在她眼前。

她被迫微微仰头与他对视,距离太近, 她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慌乱之下,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他的唇上。

就在此时,又听得他缓缓开口:“见到我, 这么心虚做什么?”

谢泠压根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眼里只剩他薄唇轻轻张合,上下微动的模样。

以往一同抱着入睡时,他总爱将脸埋到自己颈窝蹭来蹭去, 当时她也不觉得奇怪, 现在想来处处透着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哪有朋友会亲近到这般地步。

想到这里,谢泠脸颊猛地发烫, 周洄见她神色不对, 抬手便要摸她额头,被她骤然喝住:“别动!”

周洄被这一声惊得手一颤, 凝滞在原地, 只敢用眼神表示自己的疑惑。

谢泠深深吐出一口气, 双手举在胸前, 缓缓退开一步, 轻轻说着:“别动啊别动。”

下一瞬,如同受惊的野兔落荒而逃,只留周洄立在原地,脸色更加沉郁。

他刚要抬步跟上,闻耳自屋内走了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又各自冷冷别过眼。

闻耳暗自打量着眼前的男人,武功平平, 不过生了副好皮囊,有什么用,谢泠怎么偏偏看上这种人。

周洄全然不理会他的审视,转身便走,闻耳出声叫住他:“敢不敢同我比剑?”

周洄脚步一停,转过身淡淡笑道:“我如今有伤在身,不想再让谢泠为我担心。”

闻耳眯眼瞪着他,若是让他知道谢泠的心意,尾巴不得翘到天上。

他嘴角一扬,带着挑衅道:“之后就不会了,我方才,同她表白了。”

谢泠走过来时,谢危仍在喝茶,只淡淡一瞥,便瞧出她神色不对,开口打趣:“看个剑谱而已,怎么脸红成这样?”

谢泠懒得理他,径自坐下,端起茶杯便猛灌一口。

“你用的是周洄的茶杯。”谢危淡淡开口。

“噗——”谢泠一口茶呛得连声咳嗽,小脸憋得通红,又羞又恼:“怎么不早说!”

“你又没问。”谢危语气凉凉,目光轻飘飘落到她身后。

谢泠察觉到身后寒意,回头便见周洄沉沉地望着自己,她刚想开口,只听周洄冷笑一声:“怎么,这就要同我划清界限了?我是不是得给你备份大礼啊,谢阁主。”

说罢不等谢泠开口,拂袖往山下走去。

谢泠被他说得一头雾水,看向谢危,难以置信道:“他方才是在同我耍性子?”

谢危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自然地抚上她发顶,悠然道:“我们谢女侠,好有魅力啊。”

他的手忽地一僵,心底暗恼,竟又忘了如今身份。

谢危眨眨眼,脑中正飞快盘算着该如何解释,却见谢泠猛地起身:“动不动就生气,怎么会有这么小心眼的人!”

嘴上尽是抱怨,人却已快步朝山下追去。

谢危的手还停在半空,眼底已无半分笑意,他应该感到高兴才是,若是她有了在意的人,说不定就能放弃救自己,若那个人是裴景和,他

他也不能接受!

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徒弟,怎么就得拱手送人了!

谢危起身抽剑,只一剑便将石桌劈成两半,茶壶茶杯尽数碎裂。

“啊啊啊啊我的汉白玉石桌!啊啊啊啊啊啊我的珐琅彩荷花纹壶!”

闻耳闻声冲来,见这满地狼藉,当即抱头哀嚎。

他抬眼恶狠狠地瞪向谢危,谢危自知理亏,仍面不改色地收剑,抬手指了指那被劈成两半的石桌和一地碎瓷,缓缓道:

“记周洄头上。”

“周洄!周洄!你等等我呀!”

谢泠一路几乎足不沾地往山下赶,奈何周洄的轻功比她好太多,直到追到客栈外,他才停下脚步。

谢泠弯腰扶着膝盖,大口喘气道:“你,你跑那么快做什么,身后有老虎追你吗?”

周洄倏地转过身,眸光沉沉如墨:“你答应他了?”

谢泠一怔,缓缓抬头:“答应什么?”她眨眨眼,瞬间如临大敌:“闻耳同你说什么了?”

这臭小子要是敢把她喜欢周洄的事抖出去,她明日便让听泠阁搬家!

周洄见她这般反应,耳畔又响起谢危那句,我看她倒是心动得很,一口气憋到胸口不上不下,只得转身往客房走去。

谢泠紧随上去结结实实吃了个闭门羹。

“周洄!你开门,把话说清楚,闻耳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谢泠耳朵贴在门板上,也没听见里面有什么动静,她见左右无人,刚抬脚要踹门,身后忽然有人唤她名字。

是谢绝。

谢泠连忙收脚,跑过去嘟囔道:“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板着脸跟谁欠他银子似的。”

谢危心头仍有火气,语气也冷了些:“方才你跑得太急,害得我失手打碎了听泠阁的石桌与茶壶,他们要你赔。”

谢泠眨巴眨巴眼,她听到的是人话吗?

“你这话前言不搭后语,怎么就赖到我头上了?”

谢危脸不红心不跳,一本正经道:“你师父在狱中喝的酒,都是我买的,还欠了我好几两银子,你不替他还?”

“胡说八道,天牢还能喝酒?”谢泠眉毛一竖,审视着他。

谢危眉头一挑:“他可是圣上亲封的征北将军,待遇自然不同。何况,他还同我讲,说自己有个小徒弟,总嚷嚷着长大后要天天买酒给他喝。”他微微俯身靠近她:“莫非他说的是阙光?”

谢泠五官都皱到一起:“我师父真欠你银子?”

谢危点点头。

谢泠从怀里摸出店小二找的碎银,尽数递到谢危面前:“都给你。”

她手掌微微轻颤,“到了京城还不知何时才能救他出来,你帮他买些好酒,他爱喝桂花酿。”

谢危看也没看那些银子,只静静望着少女的脸,方才下山太急,她脸颊还带着红晕,一双眼委屈巴巴地盯着手中的碎银,仿佛下一瞬就要收回怀里。

谢泠见他没动静,刚抬眸,便觉手心一暖,谢危握住她的手,纵身一跃,已带她上了屋顶。

谢泠一个踉跄险些摔下去,紧紧抓牢他的手,愕然道:“做什么?”

谢危眨眼一笑,眸光潋滟如晴空:“带你去赚银子。”

周洄兀自在床榻上生闷气,听门外没了动静,刚要起身,便听到敲门声。

他快步上前,猛地将门拉开,话未出口,便见小二站在门口,躬身道:

“周公子,方才听泠阁派人传口信,说您损毁他们一座白玉石桌,一套珐琅彩荷花纹壶,共计一百三十六两,请您三日内备齐,送到清魄山。”

小二见他脸色越来越黑,也不敢多待,将话说完,便急忙退了出去

谢危牵着谢泠,在屋顶间纵身穿梭,专走那旁人走不得的路。

谢泠在身后急喊:“我们要去哪儿?”她忽然觉得脚下院子有些眼熟,这不是吴郡守的府邸吗?

时值晌午,吴府里飘来阵阵饭菜香,谢泠悄悄咽了咽口水:“你要带我去吴府做客?”

谢危松开她的手,谢泠趁机把碎银塞回怀里,瞥见他眼底笑意,又立刻挺直胸膛:“到了京城,我让周洄给你。”

谢危笑意淡了些,凑近道:“你同他不是一路人,还是不要走得太近。”

谢泠微微一笑转瞬间面无表情:“要你管。”

她忽地生出几分火气,师兄这么说,眼下谢危也这么说,他们这些人怎么都爱给别人乱定界限。

她沉声道:“动不动就说不是一路人,他就是一条死路,我也能给他救回来,我和他的事,用不着旁人多嘴。”

谢危抱臂看着她:“你既知晓他的身份,也该清楚,他日后要争的是那天下至尊之位,你确定,要同他一起吗?”

谢泠垂下头:“你们怎么总爱说以后以后,以后的事谁又说得准,明明当下很快活,偏要把一切都想得那般复杂,我相信,就算师父早知道有一日会身陷天牢,也依旧会收我为徒。”

少女抬头眼神奕奕:“所以,不管周洄是谁,将来会成为谁,都改变不了他是我的朋友,我只要顺从此刻的心意便好。”

她低头望着自己的脚尖,心头悄悄泛起涩意,话虽说得漂亮,眼下还有好多事没做,那些藏在心底的私心,只能暂且往后放了,更何况,万一周洄在京城真的有个心仪姑娘呢?

谢泠想得入神,额头突然传来一阵轻痛,谢危俯身弹了弹她额头。

谢泠抬手捂额,瞪着他骂道:“你偷袭我!”

谢危坦然点头,脸上浮现笑意:“刚还说我们把事情想得复杂,你自己不也在胡思乱想?”

见她仍瞪着自己,他忙拉住她的胳膊讨好道:“好了好了,带你去蹭饭。”

昏暗的库房,眼熟的四口箱子。

谢泠缓缓眨了眨眼,面色平静地看着谢危:“饭呢?”

她本以为他会带自己走正门,不曾想竟直接进了库房。

谢危拍拍她的脑袋:“急什么,有银子还愁没饭吃。”

他走到那四口箱子前,逐一掀开,箱内除了丝绸珠宝翡翠外,并无其他。

“哇,随手拿一件出去,都够买个小山头了吧,这吴郡守真是富得流油,难怪镖箱都要包层铁皮。”

谢泠俯身望着满箱玉石。

谢危被她的话点醒,目光落在木箱外的铁皮上。

早前他便觉得奇怪,不过是些绸缎玉石为何还要再包层铁皮?

官府对铁、铜一类的运输管控极其严格,可若是镖局护送货物,反倒无人在意。

他伸手抚上铁皮,是极为厚实的熟铁,正是制作甲胄的上等材料。

也不能拿也不敢摸,谢泠看都看腻了,忍不住抱怨道:“还得多久,我好饿。”

谢危回过神,笑道:“源台郡的七宝酥粥颇有名气,我带你去。”

“好啊,好啊。”谢泠眼神一亮忽又想起什么:“那我们回客栈叫上周洄,他也还没吃”

谢危只轻轻点头,目光散漫地望向四周,状似不经意问道:“若是留在客栈的是我,你也会回去叫我吗?”

谢泠摇头:“不会。”

谢危刚想骂人,又强行压了下去改口道:“那若是谢危呢?”

谢泠又摇头。

见他脸色沉得快要打人,谢泠连忙解释:“因为师父定会同我们一起来,用不着叫。”

谢危怒极反笑:“好,好,好。”转身往门口走,谢泠忙小声提醒:“你怎么走正门啊!”

谢危头也不回道:“没人能抓住我。”

谢泠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的背影,唇角忽然轻轻一扬,快步跟了上去:“对对对,你天下第一厉害。”

七宝酥粥确实滋味极好,谢泠喝了整整一大碗,本想给周洄打包一份,谢危却拉着她在街上闲逛,东看看西瞧瞧就是不肯回客栈。

谢泠一路上心神不宁,一会儿怕有人趁机找周洄麻烦,一会又怕周洄那小心眼性子,自己把自己气死。

日落黄昏,凌晨刚下过一场冬雨,傍晚的风格外刺骨,谢泠望着前头的谢危,喊道:“该回去了。”

谢危早看出她一路的心不在焉,心里又偏偏不舍得放她走。

回去做什么,定是又要去哄那裴景和,他停在原地:“你要回便回,我还想再逛逛夜市。”

身后忽然没了动静,他气得回头,却见少女不知何时已至眼前,笑意盈盈道:

“那我先回去了,你记得早点回来。”

谢危一怔,眼前少女的眉眼,同他在牢中无数次梦到的那张脸,怦然重合。

“师父放心下山,我和师兄会好好看家,你记得早点回来。”

他涩然道:“好。”

话音刚落,少女如同一只纸鸢,朝着远处奔去,他伸手想要去抓住那根线,却发现线的一头,早已断开

谢泠揣着一碗热腾腾的七宝酥粥回到客栈,刚进入后院便喊:

“周洄!别气了,我给你带了好喝的粥,你肯定爱喝。”

她抬脚踢开门,一股浓烈的酒气先涌了出来。

周洄独自坐在榻上闷头饮酒,看见她进来,眼神更加幽怨:“同他去哪儿了?”

谢泠忙关上房门,将粥搁到案上,皱眉斥道:“怎么喝这么多酒?不要命了!”

周洄抬眸望着她:“你还会关心我吗?你有那么多朋友”说着眼神瞥向桌上的粥:“有人带你喝粥,有人送你山头,我就只会给你添麻烦。”

他说着说着眼泪又落了下来:“我索性,索性去死好了,反正,反正谁也打不过也变不成天下第一剑客”

谢泠望着他只觉得好笑又心酸,在他身侧坐下:“又在胡说了,他们是他们,你是你,再说我要那么多剑客做什么”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红了脸,幸好他喝醉了,自己说的这话和表白有什么分别!

周洄垂着头,一声不吭。

谢泠凑近些轻声问道:“是不是闻耳今日同你说什么了?”

听到那个刺耳的名字,周洄眉头紧皱:“别提他,我不喜欢。”

谢泠失笑,他怎么喝醉酒同当初失忆时一样,随即眯起眼:“周洄,你不会是在装醉骗我吧?”

周洄茫然抬眸,眼神迷离道:“什么?”

见他一副懵懂无措的模样,谢泠也放下心来,轻轻拍着他的肩:“喝这么多酒,不难受吗?”

周洄点头又摇头,闷声道:“你若是当了他们阁主我会更难受你可以当阁主的师父”

谢泠蹙眉,什么乱七八糟的,她也不去理会只当是醉话。

刚想起身给他端碗水,手腕猛地被拽住,谢泠整个人一下子跌回榻上。

不给她反应的机会,周洄便覆了上来,双臂按在她身侧,将她困在方寸之间:“去哪儿?”

谢泠眨眨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大气不敢喘:“去给你倒水。”

周洄缓缓摇头,目光一寸寸暗了下来,不自觉慢慢靠近。

酒气混着他身上淡淡的药草味扑面而来,微急的轻喘声,落在她耳畔,谢泠胸口砰砰作响,手指紧紧扣住床榻,微微发颤。

周洄稍稍偏过头,视线从她的眉眼缓缓滑下,最终落在她的唇上,停了很久。

他慢慢抬眸,声音沙哑又藏着几分蛊惑,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亲你吗?”

第64章 明明灭灭

谢泠双手抵在他胸口, 感受到他隔着衣料传来的滚烫热意,两人呼吸交缠在咫尺,唇瓣近乎相碰。

周洄垂着眼, 眼角还带着方才未干的泪痕, 轻声问道:

“不行吗?”

他眉头皱成一团,眼底满是委屈与执拗,低低重复了一遍:

“不行吗?”

谢泠哪里见过这阵仗, 心中万千思绪如同乱麻, 偏偏眼前之人又这般楚楚可怜地望着她。

她咬咬牙,艰难开口:“也不是”

刚起了个头,尾音便被周洄轻轻含住。

谢泠瞬间睁大眼, 怎么, 怎么就突然亲上来了?

趁她手上力道稍松,周洄顺势抓住她手腕, 抬到自己颈间, 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将人带向自己。

唇瓣相触, 谢泠惊得嘴唇微张, 一股肆意妄为的柔软便挤了进去。

她开始挣扎, 这算哪门子亲!不该是浅尝辄止那种吗?

周洄似是尝到什么甜头, 闭上眼, 身上的情欲更汹涌了些。

谢泠意识渐渐涣散,推拒的手缓缓垂下。

他感受到她的妥协,便更加为所欲为,稍稍分离一瞬又随即含住她的唇瓣

反复厮磨浅尝深入

反反复复不知过了多久

整个房间只听得到彼此的呼吸声与交杂的喘息声。

谢泠闭上眼,不敢看他,更不敢看自己。

直到院外传来说话声, 谢泠忙回过神,用力将他推开。

周洄被他推得往后一仰,脸颊通红,唇瓣湿润,眼底还带着被推开的不满,不由分说又要朝她靠近。

谢泠心跳尚未平复,见他还要再来,抬手敲在他脖颈。

周洄身子一软,倒在她怀里。

谢泠扶着他,大口喘着气,嘴唇还在发麻,整个人都没了力气。

太吓人了,太吓人了,她都同周洄做了什么啊?

她低头看向怀里的男人,嘴唇被她咬得微微发红,啊啊啊啊啊她猛地紧闭双眼。

被师父知道不得把她吊在雾隐山山顶饿上三天

她欲哭无泪,心底暗骂道,谢泠啊谢泠,你方才分明是色令智昏,他惯会用这副委屈模样哄骗于你,你都上了多少次当了,还不长记性。

谢泠再次低头,瞪向怀里睡得正香的男人,伸手狠狠掐住他半边脸,用力往外扯。

见他不满地轻哼出声,又缓缓松手,生出几分得逞的愉悦。

偏在此时,敲门声不合时宜地响起:“谢泠,你在里面吗?”

谢泠脱口便应:“不在!”

门内外瞬间一片死寂。

谢泠忙掀起锦被,将周洄裹得严严实实,扔到床上,飞速擦了擦唇角,快步下床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打开门时脸上已堆起笑意。

“不在这儿还能去哪儿?你回来了?”

谢危目光扫过她的脸,凝在她微肿的唇上,眸光一沉:“你俩在做什么?”

说罢便要径直入内。

谢泠忙将他拦在门外,一脸痛恨道:“别提了!周洄这个混蛋醉得不省人事,吐了一地,我刚替他收拾完屋子,满屋子腥气,臭得很。”

谢危淡淡地看着她在自己面前故作镇定的模样,每回心虚,她的声音和动作都会格外夸张。

他轻轻颌首:“好,那我便不进去了。”

谢泠暗自松了口气,抬眼望着他,恢复往日神色:“来找我做什么?夜市热闹吗?”

谢危脸上笑意依旧很淡:“没什么好看的”

她走之后,他逛得也毫无兴致,便寻了处屋顶,直直坐到夜色昏沉。

谢危偏头打量着她:“你对我,好似不像从前那般排斥了。”

谢泠眼珠一转,笑道:“那你可得多谢我师父,若非你是他胞弟,我才不会给你好脸色。”

谢危听到这话,倒是十分受用,神色也缓了下来:“既如此,到了京城,我便在他跟前替你说几句好话。”

谢泠脱口而出:“我又不曾犯错,何须什么好话,再说,我本就是师父最疼爱的徒弟!没有之一!”

谢危唇角压着笑,慢悠悠拉长语调:“嗯~所以,和别的男人同床共枕,又险些入了 旁的门派,这是错吗?

他俯身上前笑意更甚:“自然不是~想必你师父也很乐意听到这些。”

谢泠立刻收笑,神色肃然,拉住谢危的胳膊:“苍天可鉴!我明明当即便回绝了阁主之位,我生生世世都要做师父的徒弟!绝无半点叛变之心!”

她举起另一只手,眼神坚定不移。

谢危叹道:“说得倒是有模有样,只可惜半句没有反驳同床共枕之事。”

谢泠搭在他胳膊上的手一僵,眨眨眼:“您有什么吩咐,直说便是。”

谢危懒得同她计较:“明日随我去一趟吴府。”他又补了一句,“就我们两个。”

“得嘞!”

她正愁不知如何面对周洄,这分明是个天赐良机。

谢泠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那要不要同周洄讲一声,他若是知晓我们背着他行事,难免又要生气。”

上次在碧溪村她可是见识到了,如今他旧伤在身,余毒未清,可千万别再被气出个三长两短。

“背着他?”谢危声音陡然一扬,“如今你同我出门都算背着他了?”

谢泠望着谢危愠怒咬牙的模样,暗自轻叹,自家师父如今是一点儿也不装了,他不说破,她也不拆穿,只摇头上前哄道:“不算,不算,就我们俩,他去了也是拖后腿。”

谢危丝毫没察觉少女的异样,自怀里摸出一块方方正正的青石,递到她面前:“比剑时我见你剑刃有些钝,这是我在夜市上看到的磨剑石,你拿着用吧。”

谢泠眼眶一热,双手接过这方沉甸甸的青石,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

“你日后若还是想逛夜市,我到时陪你一起。”

谢危道:“不必,最多在这儿过完年,我们就得启程入京了。”

“这么快?”

谢危眯眼:“快?你师父还在大牢里啃咸菜呢!”

谢泠撇了撇嘴,小声嘟囔道:“你不是说,我师父在牢里有酒有肉,待遇和旁人不同吗?”

见谢危扬手欲打,她连忙跑回自己房间

次日清晨,周洄刚一睁眼,便觉周身动弹不得,垂眼看去,才发觉自己被锦被裹得里三层外三层,活似一只硕大的蚕蛹。

他费力地拨开被子,挣扎起身,又觉头疼欲裂,指尖反复揉搓着眉心。

只记起昨夜饮了许多酒,一些破碎凌乱的画面,断断续续浮现在脑海。

“我怎会”

他拼命回想昨夜种种,越要细究,头疼越是剧烈。

是梦吗?怎么会做这般荒唐至极的梦?

他抬手轻触下唇,梦里那般肆意浪荡的人,真的是他?

他慌忙下床,却瞥到桌上搁着一碗早已凉透的粥,心口一紧,莫非,不是梦?

他顾不得披上外袍,便要冲出去问个明白,若那一切是真的,若是她也心甘情愿意

可另外两间客房皆是空空如也,周洄心中顿时攀出一阵恐惧,难不成是他昨夜醉后失态,惹她生气,一怒之下随谢危先行回京了?

他疾步奔至客栈大堂,四下环顾仍不见半个人影。

店小二正趴在柜台处,百无聊赖地望着街外。

周洄径直冲到柜台前:“与我同行的那两人去哪儿了?”

店小二早已见识过他冷脸的模样,如今又这般急迫,心下怯怯,颤颤巍巍道:“那两位客人一大早便出门了让让我转告公子,好生在客栈歇息,眼下您不宜多走动。”

周洄闭上眼,靠在柜台前,长长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他抬手掩住脸,方才险些以为自己做了什么无法挽回的错事

若是梦的话,那种感觉也太真切了些

“周洄。”

身后突然传来少女声音,他面带惊喜地回头,却见思危立在门口,冲他挥手。

“你说的那件事,我哥想同你谈谈。”

吴府今日张灯结彩,往来宾客络绎不绝,险些要将门槛踏平。

谢泠寸步不离跟在谢危身侧,安静地看他与吴郡守客套寒暄。

“吴大人,圣上近日龙体欠安,昭亲王侍奉御前,特命属下前来,为大人贺寿。”

“下官惶恐,竟劳王爷挂心,听闻谢大人暂居在揽月楼,可是刘管家安排的有何不周之处?”

谢泠悄悄打量着眼前之人,一身绯红官袍,年约五旬,两眼锐利如鹰,下巴处还有颗黑痣。

对方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谢泠不动声色垂眸敛神。

谢危含笑摇头:“大人太过抬举,我不过王爷身边一介护卫,得此款待已是惶恐,何来怨言?只是听闻源平郡民风尚武,便想着寻间客栈,亲身感受一番地方风气。”

吴文泰笑道:“早闻谢大人剑术卓绝,若是置身江湖,必是那各大门派争相邀揽的人物。”

“大人过誉了。”

谢泠偷偷瞄向谢危,难得见他如此正经,却还是无法将自家师父同大将军联系到一处。

“吴大人这品剑大会办得好,如今北境初定,朝廷最看重地方安稳,圣上听闻源平郡江湖安分,府库充盈,很是欣慰。”

谢危这话倒不全是客套,大朔素来宽仁,特许江湖侠士佩剑出行,本是彰武德,安民心之举,可侠气一盛,私斗便屡禁不止,若放任自由,必成地方大患。

吴文泰推行品剑大会,明定规矩,将这些江湖势力纳入规制,不但充实府库税银,还保得一方安宁。

虽与昭亲王有所来往,无非是顺势攀附,谋求仕途罢了,能将一盘散沙的江湖势力收拢规制,可见是下了番苦功夫。

只是

谢危想到库房中的那几张铁皮,不知他还有没有别的心思。

吴文泰连忙欠身:“我不过顺势而为,岂敢妄自邀功,只是眼下仍有些事,颇为棘手。”

谢危故作疑惑:“哦?源平郡在大人治下井井有条,竟还有棘手之事?”

吴文泰叹了一声:“是民间自发兴起的侠义榜。”

谢泠眨眨眼,难不成昨日镖局同听泠阁街头斗殴之事,这吴大人也知晓了?

谢危神色不变问道:“听闻百姓多在上头发些求助还会标明赏银,如何费心?”

“若是一些寻猫觅草,送信跑腿之事倒也罢了,总有些人借机滋事,甚至为赏银私斗,长久以往必会扰及民生,眼下郡府公务繁忙,实在抽不出人手打理此事。”

谢危微微一笑,语气随意道:“大人事事为民所想,实在用心,只是这些本就是江湖之事,理应由各大门派出人来管,如今反倒官府费心,确实为难。”

谢泠在旁听得昏昏欲睡,刚想打个哈欠被谢危轻拍了下后背,忙直起身子,强装清醒。

吴文泰似是被他的话点醒:“谢大人说得在理,罢了罢了,今日寿宴,不谈公务,还是先入席”

谢危欠身行礼向堂中走去,吴文泰目光扫过他身旁的谢泠,若有所思。

坐到席间,谢泠小声在谢危身侧说道:“这个吴大人看着像个好官”

谢危轻轻点头,想起那包箱的铁皮,轻声回道:“暂时看不真切,贪财倒是同你挺像。”

谢泠当即皱眉,不轻不重地横了他一眼,脸上挂着显而易见的不快:“那也是同我师父学的。”

谢危抬手拍了她手背一下:“你师父名声就是让你传坏的。”

清魄山,听泠阁。

思危目光在这两个男人之间来回打转,屋内已沉寂了一炷香。

她正欲开口打圆场,闻耳霍地起身:“我不管你用什么说辞说动了思危,我绝不会应允听泠阁归于你。”

周洄不疾不徐解释:“并非归我,我负责出银子,只是需要听泠阁为我做事而已。”

“那不还是归你?你小子算盘打得真响啊,是不是在谢泠那儿丢了面子,想拿银子找补回来?”

闻耳看见周洄就一肚子气,昨日他一下山,谢泠连句话都没留就追了上去,若是同他在一起,他才不会让谢泠受这种委屈。

想到这里,他目光更冷了些。

周洄也起身:“昨日之事,我向你赔礼道歉,谢绝毁坏的石桌茶壶,我也一概照价赔偿,希望你不要对我心存偏见,我同思危说的,也是你们眼下的困境,门派想要壮大,总得有稳固的生计来源,没有银子,寸步难行。”

思危见状连忙上前:“哥,他说得在理,如今收的这些弟子,好多都不让人省心,总是下山惹事,我天天屁股后面收拾烂摊子都收不过来,更别说品剑大会的银子也快花光了,到时候你拿什么钱养山头啊?”

闻耳心里也清楚,周洄说的是唯一出路,可胸中这口气实在难平,满腔心意刚说出口便落了空,如今死对头还要骑在自己头上,这般滋味,任谁心里都不好受。

周洄继续说道:“我绝不会插手你们阁中事务,你也不必介怀,我只出钱,不主事,日后同你打交道的也不是我,那个人,想必你会很喜欢。”

闻耳神色微松,问道:“谁啊?”

周洄莞尔道:“谢泠的小徒弟,随便。”

源平郡外二十里官道。

马车停在路旁,阙光同诸微靠在马车旁,等随便回来。

“她还好吗?”阙光还是问出那个憋在心里许久的话,尽管诸微脸色并不想回答。

“你指何事?我们感情一直挺好。”

阙光并不恼,笑道:“那就好。”

诸微忍了忍,终究没忍住呛道:“这么多年了,你就不能换个人惦记?”

阙光眨眨眼:“这还能换?你怎么不换?”

诸微一时被噎住,只得冷冷开口:“等我们成亲,自会请你。”

阙光别过头,忽听远处一声怒喝:“哪来的毛贼,敢抢你随便爷爷的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快步朝林中赶去。

只见随便裤子都未提好,一手提剑,正指着地上跪着的两人。

“怎么回事?”阙光上前问道。

随便见两人到来,腰杆挺得更直:“这两个王八蛋,我正撒尿呢,忽然从背后偷袭我,亏得我抽剑快,要不然”

诸微斜睨一眼:“先把裤子穿好。”

随便低头一看,哦了一声连忙提好裤子,又恶狠狠地看向他们:“我现在就送你们去官府。”

那二人一听忙磕头求饶:“大侠饶命,大侠饶命,我二人也是一时糊涂,想借点银子买酒喝。”

随便一脚踹了上去:“放屁!你那是借吗!方才掐我脖子的时候可不是这副怂样!”

阙光上前按住他,目光扫过二人装束:“看你们也是江湖中人,怎么落到这般地步?”

“回禀大侠,我二人是听泠阁新收的弟子,本想着能捞点银子度日,谁知那阁主如今也是穷得叮当响,这才,这才打起了劫道的念头。”

“听泠阁”随便摸着下巴,看向阙光

从吴府出来时已是傍晚,谢泠跟在谢危身侧,脚步磨磨蹭蹭,一步拖作两步,分明是不想回客栈。

谢危回头看向她:“好好走路。”

谢泠快步跟上,眼里带着几分祈求:“你想不想去夜市?”

谢危微笑着一口回拒:“不想,我就想回客栈歇着。”

他上前一步转身停在她面前:“昨日还心心念念要回去看他,今日反倒不想了,跟他吵架了?”

谢泠轻轻摇头。

谢危目光带着审视,他是不信这傻徒弟能一朝开窍,但难保裴景和不会趁人之危。

他眯起眼,沉声问道:“他对你做什么了?”

谢泠猛地摇头。

谢危脸色瞬间凝重,右手扣住剑柄:“他真对你做什么了?”

暮色如同浓雾般漫过整条长街,街上行人渐稀,只剩两人立在路中。

谢危紧紧盯着眼前欲言又止的少女。

谢泠咬咬牙似是攒足了一身的勇气,忽然抬头望着他。

“你说,我师父他,会不会同意我和他在一起呢?”

只一刹那,谢危身上所有的怒意,紧绷都齐齐消散,天地间的声响仿佛被一并抽走。

他望着眼前少女。

她目光坦诚,带着怯生生的期待,明亮的眼眸里似是盛满了天地万物却唯独寻不到眼前的自己。

他应该调侃地说一句难说,或者索性摊开身份,告诉她,他就是谢危。

好像怎么说都不对,怎么说都无法抓住那根早已飘远的线。

他应该早些出来的,或者就不该下山

他甚至直到此刻也难以分清,自己如此在意,嫉妒,难过

究竟是因为师徒情分还是早已越界的私心。

他想起最后一次下山,他告诉她乖乖在山上等他回来。

“师父非要下山吗?”

“师父有重要的事要去做。”

“什么事比谢泠和师兄还重要?”

是啊,什么事能有谢泠重要呢?

他勉强压下那阵突如其来的酸涩与空落,缓缓开口:“你喜欢他吗?”

谢泠察觉到他片刻的失神,她不明白师父如今的表情为何看起来这么难过,像是自己说错了话,做错了事。

她带着一丝无措,轻声问道。

“我不能吗?”

“谢泠。”

两人同时看过去,远处小巷尽头,周洄一身青衣,静静立在树下——

作者有话说:快到文案了

第65章 圣人私心

谢泠看向谢危, 他正侧身瞥向不远处的周洄,二人目光交汇于一处。

周洄看着谢危,扬声道:“谢泠, 我有话问你。”

谢泠故作轻快道:“周洄定是生气咱俩出来没叫他, 我去同他解释——”

她正要从谢危身旁经过,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

少女抬眸,眼睛微睁, 带着几分愕然。

谢危忽地想起初遇时, 她也是这般望着自己,与他擦身而过。

只是这一次是奔向旁人。

他不再多想,任由情绪占据上风, 拉着她的手腕轻轻一带, 便将人拥入怀中,抬眸沉沉地望向树下的周洄。

没有挑衅, 也没有怒意, 只是一种下意识的占有。

“我不想瞒你,我这次出来只是为了她。”

周洄望着眼前相拥的二人, 直直走过去。

法华寺时他就想通了, 若是她来了, 即便是谢危, 他也不会放手。

谢泠被这猝不及防的拥抱搅得不知所措。

她不知该不该与谢危相认, 又怕他有要事在身,坏了他的谋划。

起初她只是有些怀疑,可他同谢绝的性子太不一样了,更何况,每每对着自己,总会不经意露出师父才有的神态。

只是谢泠垂眸, 她明白师父背负了许多她不曾知晓的过往,有太多要去做的事,她不想给他添麻烦。

思及此处,谢泠猛地推开他,佯装生气道:“做什么?我可不喜欢年纪大的。”

谢危被她推得回过神,闭上眼强忍住心下怒气,还是没忍住:“你从前还嚷嚷着要嫁给你师父,怎么不嫌弃他年纪大。”

谢泠气得跺脚,怎么师父这会儿说起话来没遮没拦的。

周洄脚步一顿,偏偏这句入了耳,先前谢泠也说过,眼下他并不在意,面不改色道:“你们俩做什么呢?”

谢泠忙与谢危拉开距离,快步站到周洄身旁:“谢绝方才突然腿软,才扶了我一下”

她这急于解释和刻意撇清的语气让在身旁两个人顿时变了脸色。

一个眉开眼笑,一个气得别过头。

周洄微微笑道:“下次他再这般,你一脚踢开便是。”

谢危瞧着他春风得意的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暗忖这人指不定又背着他做了什么逾矩之事,眉峰紧蹙,难不成又抱着谢泠哭哭唧唧?

谢泠见谢危脸色不对,忙义正言辞道:“那怎么行,毕竟我们如今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她干笑几声,见两人脸色皆沉,忙岔开话:“你方才要问我什么?”

周洄不再迂回,直接问:“我想问你昨夜”

谢泠忙举起双手,慌忙打断:“啊!昨夜!啊昨夜我给你带了七宝酥粥,可你喝得不省人事,我便给你搁桌子上了,你没喝吗?”

周洄一脸郁闷:“我想问的不是”

谢泠再度上前打断他的话,拉着他的胳膊便往客栈走:“我懂,我懂,你想问有没有给我添麻烦,那自然是添了的,你若是想给些银子,我半点也不介意”

“什么乱七八糟怎么又扯到银子了”

“难不成你想给金子?那太客气了,不过你得先把之前的账结了”

少女碎碎念的声音渐渐远去,谢危立在原地,见她一边对着身旁之人絮絮叨叨,一边将手伸到背后对他招手,不由得一笑,心头的那点郁闷散去大半。

罢了,来日方长。

他忽地摸摸自己的脸,难不成在牢里待久了,真的显老许多?

男人三十一枝花,再怎么看他也比只会生气撒泼的裴景和强上许多

一路走回客栈,周洄都未能从谢泠口中问出半点昨夜之事。

三人在大堂用过晚膳,便商议起听泠阁一事,周洄提议去他房中详谈,被谢泠当场拒绝。

周洄本想追问,谢危已踏步进了自己房间,他按捺心中不悦只得跟了上去。

“这吴文泰早就想整治侠义榜了,你去听泠阁谈得如何?”谢危气归气,谈起正事还是收敛起心思。

“暂时应允了,眼下需要一个契机让听泠阁进入吴文泰视线。”

周洄想起今日思危的话:“我让思危去和意坊请朱姑娘上听泠阁,她却不愿,说必须见到我本人才肯出面。”

朱姑娘姑娘?正低头嗑着瓜子的谢泠倏地竖起耳朵。

“并州距京城不过百里,她许是怕其中有诈,你若是不放心,夜里去也行。”

夜里?谢泠无意识地拿起瓜子皮就往嘴里送,下颌忽地被周洄轻轻一拍。

她蹙眉嗔怪道:“做什么?”

周洄摊开掌心,嫌弃道:“吐出来。”

谢泠才觉出自己口中竟是瓜子皮,一把推开他的手,吐在桌案上,暗自瞪了他一眼,师父还在这儿呢,能不能有点分寸感。

周洄察觉到她的目光迎了上去,表示疑惑。

谢泠心神微乱,不自觉又盯上他的嘴唇,慌忙低头。

“咚咚咚”

谢危面无表情地叩了叩桌子,周洄坐直身子:“和意坊原本也是周家产业,归到我名下后,一直由诸微对接,我与朱姑娘也只见过一面。”

“你若是不放心,我可先替你去探探。”

“哎呀。”谢泠受不了两个大男人磨磨唧唧,如此拖沓。

“明早直接去便是,即便有什么问题,我和谢绝都在你身侧,一个天下第一剑客,一个天下第一,”

她顿了顿:“天下第一的弟弟,你还怕什么?”

周洄被她这串长长的称谓逗笑,点点头:“也好,那便去看看。”

谢泠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两张人皮面具,搁到桌上:“这是今日寿宴上蓟镖头给的,我是用不上了,给你戴。”

说着凑到周洄旁小声道:“人家帮了咱俩这么多,我实在过意不去,已同他说,到京城你会赠他几匹好马,你应当不会这般小气吧。”

她眨眨眼,直直望着他。

周洄心头一软,轻声道:“明日去了和意坊,我先取些银两送与他,再寄些银票给许大夫。”

谢泠连连点头,甚是满意:“不过蓟镖头定是不会收银子,索性明日我们去街上选上几匹好马,至于许大夫,还是当面拜谢比较有诚意,待此间事了,我们一同回去探望便是。”

周洄点头:“好,都依你。”

谢泠粲然一笑,只觉眼前之人越看越可爱。

“谢泠。”

冷冷的声音自身侧响起,谢泠这才惊觉自己几乎要偎到周洄身上,忙坐直身子,目不斜视道:“您说。”

谢危剜了一眼对面难掩笑意的男人,没好气问道:“你何时同蓟镖头见面了?”

谢泠坦然道:“去茅厕的时候啊,今日吴府的人你也看到了,乌泱泱一大片,茅厕前都排了长队,我和他便是在排队时遇见的。”

谢危扶额轻叹:“那吴府那么大,你怎么就偏偏守着那一处?”

“可不就是说!”谢泠一拍桌子:“我分明瞧见后院东南角还有处茅房,偏生有家丁拦着不让进,约莫是给那些大人物备着吧。”

谢危眸色一深:“是库房所在的那处后院吗?”

谢泠摇头:“从库房出来往南,另有一间别院,不过有家丁守着,不许人靠近。”

见谢危若有所思,周洄问道:“有何在意之处?”

谢危摇头:“暂且不明,明日先往和意坊探探。”

谢泠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看向谢危:“所以,你们究竟要做什么?”

周洄将扶持听泠阁之事简略说与谢泠听。

谢泠思忖片刻,问道:“也同闻耳说过了?”

见周洄点头,她托腮轻叹:“虽说你这般安排,能解他眼下困境,可他心底必定不快,更何况他又厌恶于你”

谢泠兀自分析着,周洄忽地凑近:“他为何会厌恶我?”

谢泠僵在原地,眨眨眼试图靠沉默蒙混过关。

谢危看不下去,起身将周洄拉回原处,径直侧身坐上桌案,看向谢泠:“他心中作何感想是他的事,眼下你快回房歇息,我同周洄还有些话要说。”

谢泠瞅瞅师父派头越来越大的谢危,又瞥向一旁的周洄,见他冲自己点点头,只好一步一挪一回头地往门口蹭去。

她本来也想同周洄再说会儿话的。

行至门口又恋恋不舍地回头望了一眼,谢危转身沉沉地盯着她:“回房。”

她忙开门窜了出去,走到庭院,月亮已爬上屋檐。

“装都不装了,好歹说个请字呢!”

谢泠用脚尖在地上刨着土坑,阴阳怪气地学着谢危方才的语气:“回~房~”

“说什么天底下最好的徒弟,徒弟如今有了心上人,不帮忙便罢了,反倒处处使绊子。”

谢泠蹲在树下,越想越气,脸前又浮现起今日街上谢危的那副神情。

师父或许是为她考虑,毕竟周洄迟早有一天是要回皇宫的。

若是他坐上那个位子谢泠摇摇头,她是断不肯入宫的,若真到了那一日,她便远走高飞,至多逢年过节,入宫瞧他一眼便是。

可做了皇上定会有许多妃子

谢泠脑中蓦地闪过那日周洄委屈着问她能不能亲时的模样,他日后,也会那般待其他女子吗?

一念至此,谢泠霍地起身抽剑便朝面前大树劈去。

这一剑力道极大,速度极快。

只听“轰——”的一声,面前大树应声倒地。

前堂正打盹的店小二被惊得一颤,慌慌张张赶了过来。

屋内二人也听到声响,齐齐冲了出来。

一时庭院中,周洄同谢危立在檐下,皆是愕然。

谢泠回头哭丧着脸看着周洄,又满是歉意地看向店小二。

“这,这可是掌柜的从陕陵运来的轩辕柏啊!!”

周洄快步赶到谢泠面前,握住她的肩头:“有没有伤到?”

谢泠顾不上理会他,看向店小二:“这,这得多少银子我赔”

店小二纵使心中再气也不敢发作只得耐着性子道:“这树栽在后院几十年了,少说也得一千两银子。”

一千两

谢泠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周洄连忙扶住她:“我来赔,我来赔。”

谢泠哇地一声便哭出来:“便是你给,那也是一千两啊”说着靠在周洄胸前放声大哭。

周洄身形一顿,随即轻轻拍着她的背哄道:“不碍事,不碍事,我有钱。”

店小二神色复杂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心中暗道:哪来的冤大头,莫不是被人设了局?

谢泠顺势搂住他的腰,在他胸前蹭了蹭:“我可还不起”

她忽地止住哭声,抬起头:“也不能从我酬金里扣。”

“好,好,不扣。”周洄笑着抬手拭去她眼角泪珠。

谢泠望着他,心道:怎么到今日才发觉他这般好,可一想他日后成了皇上,便会把这些好分给旁人,心头涌上酸涩,哭得愈发厉害。

“这可怎么办呜呜呜我舍不得”

周洄只当谢泠是心疼银子,忙将人揽在怀里,轻声宽慰,抬手让小二先行退下。

感受到怀里的少女抱得更紧,他只觉得,这是他花过最值的一千两。

屋檐之下,谢危立在暗处,眼神平静无波。

是从何时起,两人的关系变得如此亲近?

又是从何时起,谢泠开始对裴景和这般依赖?

当他在牢里靠那些回忆苦挨度日的时候,亦或是他无数次在梦里回到那座雾隐山的时候?

他缓缓阖上眼。

再睁开时,人已回到雾隐山,他正躺在竹制摇椅上,沐浴暖阳。

谢泠哭着像他奔来:“师父呜呜呜呜师父!师兄他欺负我。”

谢危淡淡扫了她一眼:“平日只有你欺负他的份,他哪里敢欺负你?”

阙光紧随其后跑来,乖乖站到一侧。

谢泠止住哭,指向阙光:“他不帮我,反倒帮着那个大块头。”

谢危叹口气:“谁啊,又是那个闻耳?”

谢泠摇着头,抽噎道:“不是”

阙光见状上前解释:“谢泠同旁人比赛抓鱼,抓得没人家快,便偷偷将人家筐里的鱼挪到自己筐中,被拆穿还理直气壮,说从哪儿抓不是抓,又没规定非得从河里抓,随后两人就打起来了。”

谢危忽地起身:“都动手了,你还帮着外人?”

阙光对师父的偏心早有预料,仍是无奈:“她用你教的拳法将人家打得鼻青脸肿,我不过说了她几句,她便跑过来告状。”

谢泠哼一声别过头:“分明是师兄偏心!他定是瞧上那大块头的妹妹,才刻意讨好人家。”

谢危闻言失笑:“那倒不会,你师兄性子执拗,是个死心眼。”

阙光沉默不语,当初真不该答应做什么大师兄,整日里不是替人背锅就是平白挨骂。

谢危抬手拍拍谢泠发顶:“我以为多大点事,左右你也不曾吃亏。”

谢泠抬头努努嘴:“那师父觉得,我做得对吗?”

谢危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我觉得你做得不对,但师父觉得,你做得很好。”

谢泠皱眉:“又在说些听不懂的话了。”

谢危笑吟吟道:“讲道理的话,你的确霸道了些,可谁让你是我徒弟呢,偏心自己的徒弟,就是天底下最大的道理。”

谢泠似懂非懂但也能听出师父话里对自己的偏爱,当即破涕而笑:“那我对师父也是一样!将来纵使所有人都说师父不好,我也定会同师父站在一处。”

“那若是你喜欢的人和师父起了冲突,你帮谁啊?”

谢泠眼珠一转,摇头认真道:“我最喜欢的人就是师父了。”

“我师父他,会不会同意我和他在一起呢?”

“我不能吗?”

凉风自檐下穿过,带走了雾隐山的暖意,谢危骤然睁眼,眸光沉沉落在庭院相拥的两人身上,兀自低喃道:

“当然不能。”

若事事都能洒脱放下,那不真成圣人了。

庭院中一片寂静,少女也不再抽泣,暗自贪图着这片刻的温存。

夜空中忽地传来一声清啼,一只海东青振翅而来,直直落到院中——

作者有话说:有的读者不喜欢作话,所以我一般不在这里留言,不过还是感谢看到这里的宝子,和每个给我评论的宝呜呜呜呜,我会坚持日更的,设置了一个小小的抽奖🥰祝大家天天开心

第66章 对牛弹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