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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沈鹫极为谨慎地退后一步, 道:“骆厌一,我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对于骆厌一这样喜怒无常的危险份子,她必须小心又小心, 一个连自己母亲都能下手的人他还有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呢。

如果让骆厌一察觉出她怀疑是他杀死了他的母亲, 之后又会如何对付她呢。

她那天坐电梯, 听见两个人聊天时提到前段时间死了母亲的少年已经被他父亲接纳, 说要带回家,但这少年对母亲念念不忘,说还要住在这儿。

因为这是他和母亲最后的家了, 当真是位情深意重的好孩子, 就连他父亲听了都感动得泪如雨下,当场给了他一大笔钱, 还答应等他成年后再送一辆超跑做成年礼物。

外人不知骆厌一的心思和谋划,但她却心知肚明, 他哪里是深爱母亲, 分明是利用母亲的死博取父亲的同情。

另外, 若他真的住进了骆家, 就是在那位骆夫人的手下讨生活,免不了磕绊与算计,他羽翼未丰,难免吃亏,天长日久之下, 他父亲对他那点因母亲去世而生出的愧疚与怜悯,也会逐渐消磨殆尽, 不如先住在在外面,一直扮演一位可怜的,贴心的儿子, 待他长成方有一争之力。

或许,骆厌一也没有说错,她是世界上最懂他的人,懂他的算计,懂他的凉薄,懂他的利己。

但懂他不代表她会亲近他,相反,有时候同类代表着危险。

“听不明白?”骆厌一笑了下也没再逼问她,而是又绕回了最开始的问题。

“你去哪?这总该听得懂吧?”

沈鹫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厚脸皮的人,她都拒绝了,还要粘上来,穷追不舍地追着问。

“我随便走走。”

沈鹫说完,也不管骆厌一是何反应,抬脚就继续往前走。

骆厌一瞅着她的背影嘴角倏地露出一抹笑,不明真相的人见了,只当他是位活泼开朗的明媚少年。

他一拧油门便骑车跟了上去,一边晃悠一边笑着说:“我也随便逛逛,这条路你能走我也能走。”

沈鹫咬了下牙,别过头去不理,只当自己看不见他,听不见他。

沈鹫一路快步出了小区,就在门口附近的街边打了一辆出租车,直奔看好的服装厂去。

车辆缓缓启动驶入正道,沈鹫松了口气,总算是摆脱他了。

沈鹫正要取出文件准备再检查一遍和小厂的合同,余光却意外扫到后视镜里忽而冒出的一个黑点,她定睛一瞧,就见那黑影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不是骆厌一还能是谁呢。

他似乎是察觉到她看见他了,嘴角竟扬起一抹灿烂的明媚笑容,像是一位干净清爽的邻家男孩。

“师傅,麻烦你再开快点,甩开身后的摩托车。”

司机师傅应了一声加快速度,然而身后那辆摩托车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直到下一个路口遇上红灯,司机蓦地踩下刹车停下,没三秒钟,骆厌一的摩托车也紧跟着停在了车窗外。

银灰色的摩托车在阳光下熠熠发光,唇红齿白的少年侧过头冲她粲然一笑,漂亮的手指曲起敲了车窗三下,抬手冲她挥了挥手,露出一颗可爱的小虎牙。

“嗨,我们又见面了。”

沈鹫狠狠瞪了他一眼,别过头去不看他,只恨出租车里没有一个用以遮挡的车帘,能让她不再看骆厌一的脸。

不知骆厌一到底是闲的没事干,还是怀疑上她将她当做下一个目标,他竟一路骑着车紧随其后,沈鹫几次催促师傅将此人甩掉,可这人就和狗皮膏药一样牢牢地黏在了他们车后。

“师傅,还能再快点吗?”

她和小工厂的合作,她实在不想让骆厌一知晓,鬼知道这个脑回路清奇的人到底会做出什么事。

“小姑娘,我已经很快了,但后面的摩托车是真甩不掉,他那辆车可不便宜,真要跑起来比我这四个轮子得快多了。”

“小丫头,那是你男朋友吗,你俩是吵架了?听叔一句劝有什么话都好好说,千万别在马路上胡闹,万一真出了事,可是后悔一辈子的事。”

司机师傅显然是将沈鹫同骆厌一认为是一对在闹脾气的小情侣,劝慰沈鹫时,眼神中甚至还有几分对过去时光的怀念。

沈鹫咬着牙说:“不是,他是神经病。”

司机师傅呵呵笑了两声,显然是不信沈鹫的说辞,原本还很快的速度也缓缓慢了下来,道:“小姑娘,这小子车技好,我甘拜下风。我还是开慢点,他也慢点,咱们大家都安全。”

沈鹫正想要换个地方下车,却见服装厂已至眼前,她只得就此作罢,在目的地下了车后就往服装厂走。

她没走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摩托车的轰隆声,她回头一看就瞧见骆厌一刚停下车将头盔摘下来。

他见沈鹫回头看过来了,抬眸冲她笑了笑,但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敛,沈鹫就已冲至近前,冷着脸说:

“骆厌一,你的行为已经对我构成了骚扰和跟踪,你再跟着我,我真的要报警了。”

“什么罪名?”骆厌一笑着问,“难道这条路写了你的名字,姓沈的走得,姓骆的走不得?”

他说着,抬头看了眼服装厂,翻身下车,低头凑到沈鹫脸边,盯着她的眼睛,说:

“服装厂诶,正好我也去找他们买点衣服。”

沈鹫见骆厌一油盐不进,冷冷瞪了他一眼后,转身就走。

她若继续和骆厌一纠缠下去,今天找工厂谈合作的任务可就完不成了。

沈鹫刚刚下车时,因身后有骆厌一这么个烦人的家伙便没有细看,如今仔细一瞧才发现这工厂从外部看确实十分破旧,厂子里空空荡荡的,几乎看不见一位工人,值班室倒是有声音传来。

她走近一看,还没看见人,先看见了一个屏幕亮着的电视机。

“有人吗?”沈鹫对着空荡荡的值班室喊了一声,电视屏幕忽而闪出大片黑白色的雪花,随后又蓦地恢复如常,继续播放着战争的片子。

这工厂建在郊区本就人少,如今又因厂子效益不好的原因,别说人了,连个鬼影都没有。

厂里那株灰白色的,没有花叶,交错纵杂的树孤单地立在厂房前的空地上,竟有几分孤寂恐怖之感,身后忽而传来清浅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忽如其来的低吼声。

“哇,鬼来了!”

沈鹫吓了一跳,回头就瞧见骆厌一张牙舞爪地出现在她面前,她心中是又好气又好笑,冷声质问道:

“骆厌一!你是不是闲的慌?”

骆厌一见沈鹫竟然不怕,歪着头笑眯眯地说:

“你居然不怕诶,你为什么不怕,人心生暗鬼,暗鬼见不得光,因而人都怕鬼。”

“骆厌一,你幼不幼稚?这种吓唬人的小把戏我三岁就不玩了。”

骆厌一笑眯眯地说:

“明明小小年纪,怎么说起话老气横秋,像个小老头子?”

沈鹫白了他一眼不再理他,转身继续隔着玻璃观察休息室的情况。

奇怪了,电视机还亮着,人应该刚走不久,可他什么时候能回来,如果一直不回来,今天岂不是白来了?

沈鹫望着冷清的服装厂,心中那点微弱的火苗又熄灭了一半。

这样的厂子纵然有人在,又真的能制造出她想要的衣服吗?

“你们是什么人,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一声厉呵从厂区里传来,沈鹫抬头一看就见从厂房里走出一位穿着保安服的大爷,约莫有五六十岁的样子,手中还捧着一个透明的玻璃茶杯。

沈鹫连忙道:“你好,我是来找厂长谈合作的,想请贵厂为我的服装店制作衣服。”

“来生意了?”保安不可置信地揉揉眼睛,随后一脸欣喜地道:“真看不出来,你这小丫头竟还是位小老板。”

“不对不对,哪有老板这么小的,你一定是最近哪个学校里的学生吧?”

“去去去,别捣乱了,再捣乱我可报警了。”

沈鹫连忙再次强调,自己真的是有单子找厂长后,那保安大爷又变了一副面孔,热情洋溢地拉着她去找厂长。

他一边找还一边说:“太好了太好了,总算来财神爷了,我们厂子已经半年没有发工资了,厂里的老人都被迫去别的地方又找工作。”

“今天你这财神爷带着订单来了,厂里就又有活干了,有活就能赚钱,赚了钱就能发工资,等厂子好起来,大家也都能回来了。”

保安大爷并不懂生意场上的弯弯绕绕,他只知道有单子就代表有事干能赚钱,有钱赚有活干,大家就能回来,他也不用再孤零零地守着逐渐荒凉下去的厂子了。

“厂长,厂长,有老板来了。”保安大爷喜滋滋地拉着沈鹫去了厂房后,就见后面开出了一片菜地,有一位像老农一样的中年男子正弯着腰在地里忙活。

“厂长,厂长,快别刨土了,来老板了,说有订单给咱们做。”

对比保安的热情,老板的态度堪称冷漠,他听见保安的声音后,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随后拎着农具慢悠悠地走了出来,完全看不出生意上门的喜悦。

他上下打量了沈鹫一眼,问:“你要做什么衣服,用量多少,结款方式又怎么结?”

沈鹫知道一般厂子干活时常拿不到商品的尾款,因而对于这样喜欢拖欠货款的公司,大部分厂子宁愿没活干也不干这样的活。

“定金百分之五十,尾款交货后当天现结。”沈鹫拿出诚意后,又从包里取出一份提前写好的合同书与衣物制作的要求递给厂长。

厂长看完第二页,就将合同又递给了沈鹫,神色平静地说:

“抱歉,我们厂子做不了。”

“为什么?”沈鹫无比惊讶地问,“您是对哪一条不满意,又为什么要拒绝我?这件事明明是对我们两家都有好处的事情,厂长您为什么还是不愿意接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厂长平静道:“你订单里需要用到的布料, 我们厂子里没有了,如果再去购买会是一笔很大的开销,做工要求也很精细, 而我们厂子因发不出工资, 优秀的裁缝已经离开了, 很难达成你的要求。”

沈鹫急声道:“裁缝没了可以再找, 布料买进来以后也用得上,等我的服装店正式开店,会有源源不断的订单销往全国。”

“你的厂子至少不会再因订单短缺而摇摇欲坠了。”

厂长摆摆手, 眼中透露出不感兴趣的烦躁:

“你走吧, 你的服装店还未开门,能卖出去多少都是个未知数, 何况……”

他顿了顿,继续往下说:“若你的衣服真能畅销, 那么你就会去找别的更好, 更划算, 更专业的厂子, 而不是找我这么一个破旧的小厂子。”

沈鹫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会的,可又一个字也说不出,因为厂长已经拎着农具走远了。

“厂长!厂长!”

沈鹫不甘心就这么放弃,又连忙追了上去, 想要再次说服厂长接下这一单,想告诉她哪怕以后衣服畅销, 她也保证会分给厂子里足够的订单,但厂长却摆了摆手,道:

“你走吧, 我的厂子再过几天就倒闭了,我还得抓紧时间把地里的菜收了。”

“厂长。”沈鹫跟了上去,再次摊开手中的合同,“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缺失的布料我为厂里购置,订单合同我们也可以再商量,我可以加量制作。”

厂长回过头直勾勾地盯着沈鹫,道:“三十万,我需要三十万的现金流才能重振工厂,机器才能再次开工,你有吗?”

沈鹫怔住了。

她当然有三十万。

但这笔投入对她而言,实在过于庞大,如果市场反应不好,她会亏掉大约存款的十分之一乃至更多。

她的大脑在这一瞬间精密地计算出各种各样的得失,最终的结果毫无意外的是三个字。

不值得。

这样的小工厂不值得她投入三十万,还未开店的服装店不值得她再追加三十万的本金。

等沈鹫再回神时,厂长早已又回到了田间地头,撅着腚伺候着地里的生菜。

沈鹫咬了咬牙,最终没有再走上去,而是转身离开了这儿。

看来在本市寻找服装厂的希望彻底破灭了,或许她真的不该来这一趟。

一家快倒闭的服装厂,哪怕签了合同,是否能如约完成订单也是一个问号。

若他卷款跑路,她岂不是血本无归?

看来后续只能在邻市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服装厂了。

沈鹫叹了一声,若非她现在还上着学,她真想南下去服装行业发达的地区取货卖货。

沈鹫刚刚走出后厂区,骆厌一就迎了上来,好奇地问:

“你来服装厂做什么?打算给自己定,还是给别人定?”

沈鹫没理他。

“事情做得不顺利?”骆厌一敏锐地察觉出沈鹫的心情不对,笑着问,“需要我帮忙吗,我手上还有一点小钱。”

“同这家谈不拢,我们再去找别家。”

“与你无关。”沈鹫冷冰冰地说。

“别这样嘛。”骆厌一笑眯眯地说,“我是有哪里得罪你了吗,怎么总对我这样冷冰冰的?你爸妈可都很喜欢我呢。”

沈鹫没搭理他,想不明白这个人怎么能这么多话,他难道就没有事情干吗,干嘛一直跟着她?

“让我猜猜,你现在心里一定在想我怎么这么多话,这个人怎么这么闲?”

沈鹫被猜中了心里话,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骆厌一大喜过望,拍着手笑道:“看吧,让我猜对了。”

沈鹫忍无可忍,道:“你有空来猜我的心思,不如回去老老实实做题。”

“你不是一直想要超过我吗?以你现在无所事事的态度,再等一百年也赢不过我。”

在数学竞赛的训练营里,她第一,骆厌一第二第三。

他虽然看不上总是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但沈鹫知道他私下里却对成绩极为在意,或许……他也曾生过比不过她就要将她拉下来的想法。

“你是说数学竞赛?”骆厌一满不在乎地说,“我不去了。”

沈鹫蓦地瞪大了眼睛,骆厌一在数学上无疑是有天赋,且下过苦工的,可他竟然说放弃就放弃了。

“之前是我母亲一直让我学数学,她总说,我以后是骆家的继承人,不会数学怎么管理公司?”

“哈哈。”骆厌一笑了几声,“很可笑吧,她以为只要我数学够好,够厉害,父亲就会把公司交给我管。”

沈鹫没答话,继续往外走。

今天她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

骆厌一几步跟了上去,好奇地问:“你呢,又是为谁而学?”

“为我自己。”沈鹫这四个字说得斩钉截铁。

骆厌一愣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笑眯眯地说:“这儿偏得很,附近没有车回去,等会你坐我的车,我送你回去。”

“不用。”沈鹫正想说她有让司机师傅停下等她,结果一出厂门就瞧见原本该停在厂门口的出租车不见了。

“我车呢?”沈鹫立刻就想到定是骆厌一搞得鬼,难怪他刚刚没有跟着一起进厂,她还以为骆厌一是突然开窍知道要避讳别人的隐私了,没想到是在厂区外憋着坏呢。

“我车去哪了,是不是你弄没的?”

骆厌一翻身坐在了摩托车上,取过挂在把手上的头盔笑眯眯地说:

“是啊,我看师傅等得太辛苦,就让他提前走了。”

骆厌一说完,还一副看我做得棒不棒的得意样,似乎还等着沈鹫夸他呢。

他拍了拍摩托车后排的座位,说:“来吧,这儿可偏得很,不坐我的车,难道你打算走回去?”

沈鹫狠狠瞪了他一眼,咬牙道:“你故意的!”

骆厌一笑得见牙不见眼,阳光下还有两个漂亮小酒窝:“不用点小手段,你会理我吗?”

从工厂到家,少说也有五六公里,等她走回去,天都黑了。

沈鹫素来是个识时务的人,也不和他废话,抓着他的衣角就动作利落地上了车。

骆厌一眼中闪过一分惊诧:“你动作这么利索?”

沈鹫扬眉轻哼了一声,故意刺激骆厌一道:“我之前也有一位穷追不舍的骚扰者,他和你一样喜欢骑摩托车,喜欢缠着我,你猜后来怎么样了?”

沈鹫倾身靠近他的耳边,语气凉飕飕地说:“他坐牢了。”

骆厌一垂下眼帘,长而翘的眼睫遮住他晶亮的眼眸,清浅的呼吸落在他的耳畔激起阵阵痒意,撩动着他的心。

她的身体明明并没有挨着他,却仿佛感受到了她身上的绵软,清风带来的幽香如迷雾般将他包裹。

骆厌一的心在疯狂跳动着,他蓦地呼出一口气,转过头对上沈鹫的脸,近到能数清她眼上的睫毛。

“我不是他。”骆厌一的娃娃脸上扬起一抹明媚而又灿烂的笑,“我可没有他那么蠢,蠢到敢去挑衅周家的小少爷。”

沈鹫眼中是一闪而过的惊讶,骆厌一竟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关注她。

“坐好啦。”骆厌一转过头,一踩离合蓦地将摩托车启动随后扬长而去,行走在种满小麦的田野上。

小麦还未长成,田地里依稀还落着还未完全化净的,斑驳的雪。

一辆黑色的高档车徐徐驶离城区,沿着车来车往的国道缓缓驶入少有人烟的乡村。

周祈越坐在后排低眸看着手中的计划书以及一家小服装厂的资料。

这家服装厂处在本市的郊区,上个世纪也曾风光一时,是本市的支柱产业,可随着时代的浪潮越演越烈,这家曾经风光的服装厂也逐渐落魄,直至走到今日快要停厂的地步。

大量的订单被其他服装厂抢走,只能接些微薄的,不赚钱的小订单勉强维持,即便如此,厂子也因经营不善欠下供货商的钱,去年最后一笔烂单则彻底将它推入倒闭的深渊。

周祈越收集大量信息并分析后,得出一个结论,想要盘活这家服装厂,至少需要三十万的资金。

三十万对周祈越而言实在微不足道,他仔细分析后愿意出这笔钱重新盘活这家服装厂,并令服装厂接下沈鹫的订单。

周祈越低着头在纸上写写停停,全然没注意到……正要一辆格外张扬的摩托车朝他迎面驶来。

骆厌一的摩托车开得很稳,沈鹫坐在他的身后听着拂过耳畔的风声,竟有几分昏昏欲睡。

“咚。”

沈鹫的额头撞上了骆厌一的后背,连日来的辛劳让她忍不住靠着他的背睡了过去。

骆厌一身子一僵,握着油门把手的手都有几分麻木了,速度缓缓降了下来。

他回眸看了一眼沈鹫,就见她微闭着眼睛抵着他的后背睡了过去,活像一只可爱的小猫。

“喂。”骆厌一喊了一声,“你可别睡啊,等会从后面摔下来了。”

骆厌一又想让她醒,又不想让她醒。

早知道刚刚就缠着沈鹫让她坐前面了,这样就不怕沈鹫摔下去了。

沈鹫似乎是听见了声音,但她并没有醒,而是不满地皱了皱眉,嘤咛了一声。

她的声音很小,像是小奶猫轻轻用爪子挠了一下似得。

骆厌一没了办法,只得将车停下来,让沈鹫就这么靠着他睡,等她醒了再继续走。

摩托车缓缓在路边停下,一辆高档的黑色轿车从他们身边擦肩而过。

骆厌一看着睡着的沈鹫,连一个眼神也没有分出去,自然也没有发现这是周祈越的车。

他侧坐在车上,小心翼翼地让女孩靠在她的怀里,怕她冷又将外套脱下来盖在她的身上。

车内,周祈越看资料有些累了,抬眸揉了揉眼睛,余光却不经意地瞧见后视镜里的画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擦拭得雪亮的后视镜里照出一对停在街边的小情侣。

男生靠着摩托车, 乌黑的碎发下是一张无辜清纯的娃娃脸,怀中还抱着一位和他年岁相当的女生。

周祈越瞧不见脸,却无端觉得很像沈鹫。

后视镜的画面一闪而逝, 周祈越有一瞬的恍惚,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 暗想, 许是自己又想沈鹫了,才会看谁都像她。

他这么想着,还是有几分不放心, 出言问道:

“能倒回去吗?”

司机看了一眼路况, 摇头道:“少爷,这里倒不了车, 要想倒车得在下一个路口倒回去。”

周祈越想了半晌,道:“算了, 直接去工厂。”

司机应了一声, 心中泛起嘀咕, 少爷怎么突然要往回倒车?

他脑中忽而灵光一闪, 想起刚刚开车时看见的那对男女,其中那男孩不太认识,但那女孩却似乎有几分眼熟,好像是……沈小姐!

司机倒吸一口凉气,透过后视镜悄悄观察周祈越的神色, 少爷刚刚也是看见了,所以才要求掉头吗?

天边的夕阳一点点坠了下去, 本就偏僻的道路越发僻静,抬眸朝下望去还能瞧见正扛着锄头准备归家的农夫。

沈鹫靠在骆厌一的肩膀上,双眸紧闭, 微风吹起她的鬓发拂过脸颊,弄得她的下巴有些痒。

她本能地就要伸手拨开,却忽而意识到她现在并不是躺在自己家的床上。

她蓦地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骆厌一给她披上的外套也顺着肩膀滑到了地上。

“醒了。”骆厌一笑眯眯地弯腰捡起地上的外套,动作随意地拍了拍外套上沾染的灰,道,“你这一觉睡得可够久的,又打呼又流口水,我这袖子都要湿透了。”

沈鹫听骆厌一这么说,小脸一红,有些尴尬地看了眼骆厌一的袖子,但因光线昏暗,什么也没看清。

她刚刚流口水了?

她之前从来没有这个毛病,可能是刚刚睡姿不对的原因。

“对不起。”沈鹫说,“我赔……回去给你洗。”

骆厌一身上的衣服不便宜,她现在要创业开店,一分一厘都要省着点花。

骆厌一笑了一声,趁沈鹫没反应过来时,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掌心温热柔软,酒窝在昏黄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好了,我逗你玩的。”

“没流口水,也没打哈欠。”

沈鹫瞪了他一眼,正要拍掉他的手,骆厌一却率先移开了手,拍了拍座椅,道:

“走吧,再晚天就彻底黑了。”

沈鹫正要上车,兜里的手机就突然响了。

她掏出一瞧是一个陌生号码,想了想一边按下了接通键听电话,一边踩着脚踏上了车。

“喂,是沈小姐吗?”

“是我。”沈鹫说,“你哪位?”

“我是福星服装厂的厂长。”

福星服装厂?!

沈鹫眼中闪过一分诧异,这不是她刚刚去过的服装厂吗。

厂长刚刚还不容置疑地拒绝了她,怎么又突然打电话给她,难道是后悔了?

“我打电话是告诉你,你下午提出的合作,我们同意了!”

“需要我额外支付三十万吗?”沈鹫警惕地问。

“不用。”厂长答得飞快,语气中甚至还带有几分好事临门的狂喜,“就按你下午拿来的合同办!”

奇怪,他那会还一副心如死灰,再无心经营服装厂的状态,怎么这么一会就变了这么多,连合同都没看完就全都答应她了。

沈鹫想到这儿,试探地问道:

“按我的合同办?厂长,合同的细节你都还没确认,不确定再看一遍吗?”

电话那一头的声音顿了顿,过了约莫半分钟的时间,厂长的声音再次从听筒中传来了过来。

“我信任你,我下午就看出你是位实诚的生意人,不会坑我。”

“何况我这样的小厂子有单子做就千恩万谢了,还挑什么呢。”

“这样吧,就明天,明天下午你带着合同再来厂里找我。我们双方确定无误后,就正式签订合同,开工做衣服。”

“行。”沈鹫虽心中奇怪,但还是答应了下来。

毕竟是一件送上门的好事。

“对了……”沈鹫小声问,“您下午说缺三十万才能开工,现在资金没问题了吗?”

沈鹫有点担心厂长会携款跑路,不管她的死活。

“你放心。”厂长的声音中气十足,似乎是重返了他年轻时的辉煌时代,“厂里的资金已经解决了,先前资金链断裂,又欠着供货商和工人们的钱,我也是没办法开工,下午才拒绝你,但现在我之前申请的一笔银行贷款到账了,不用再操心资金的问题。”

沈鹫听了这话后,心理也并没有多少安慰,思前想后,决定还是明天先去看看厂里的情况,再决定是不是要签合同。

沈鹫同他聊了几句生意上的事又确定了明天见面的时间后,就挂了电话。

骆厌一见沈鹫的神色转忧为喜,又结合她刚刚电话里说的话,就猜到事情又有了转机,便笑眯眯地问:

“怎么了,他又答应和你的合作了。”

“嗯。”沈鹫点头,见太阳彻底落了山月亮爬了出来,便一拍骆厌一的后背,道:

“快走吧,天都黑了。”

“再晚就不安全了。”

骆厌一刚又戴上头盔,正要出发,却听沈鹫又从身后忽而叫停。

“等等,我打电话。”

“大小姐,你又要给谁打电话。”

骆厌一转过头就瞧见沈鹫手机屏幕上周祈越三个字,他蓦地闭上了嘴巴。

他不是江昭野,没那么莽,也没那么嚣张,知晓周祈越是他惹不起的人物。

换句话说,若他的父亲知晓他得罪了周祈越,那么绝对会毫不留情地宣布和他断绝父子关系,向周家示好。

那么,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祈越!”

沈鹫雀跃地唤了一声周祈越的名字,娇软甜腻的声音好似在撒娇一般,似乎完全忘记今天放学时他们之间发生的不愉快。

“你知道吗?我终于找到合适的服装厂了!他答应和我合作了,还告诉我明天就可以和他们签合同。”

“真是太好了,货源问题终于解决了,我的服装店可以毫无后顾之忧的正式营业了。”

厂长的态度实在过于蹊跷,一个已经山穷水尽的厂子怎么会突然就有了转机,突然就天降了三十万解决他的燃眉之急,天下真有这么巧的事吗?

沈鹫不信,她总觉得背后有周祈越的手笔。

“嗯。”周祈越声音淡漠地应了一声,“恭喜。”

态度冷淡平静,是他一贯的说话风格,让沈鹫有点猜不透这件事究竟和周祈越有没有关系。

沈鹫咬了下嘴唇,装作小心忐忑的样子问:“你还在为下午的事不开心吗?”

骆厌一一只脚撑着地面,身子前倾百无聊赖地趴在表盘上,盯着远处的虚无。

他没有回头看,脑海中也能想象出沈鹫说话时的神态,原来她也可以对一个人这么软萌可爱,也会撒娇会忐忑,而不是面对他时的冷冰冰。

骆厌一的心有点酸酸的,还有一种憋闷的不舒服与浓浓的自厌与自卑。

少年还不知情的滋味,就先尝到了嫉恨的味道,像是一只毒蜘蛛在撕咬着他的心。

周祈越唇角勾起一抹笑,轻声说:“没有。”

他正要再说话,房门却被人忽而推开,厂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与几样农家卤味进了屋,高声道:

“周先生,您要不要吃点……”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对上周祈越警告的视线以及放在嘴巴上的嘘。

厂长顿时噤了声,默默将食物放至一边暗骂自己没眼色,都吃过多少次亏了,还没长记性。

周祈越虽制止及时,但还是叫沈鹫听见了。

那声音分明就是……福星服装厂厂长的声音。

他刚刚还和自己打了电话,她绝不会听错。

沈鹫假装没听出来的样子,担心道:

“祈越,你还没吃饭吗,快去吃饭吧。”

“我不打扰你了。”

“嗯。”周祈越正要挂电话,却听见话筒里传来一道无比清晰的车鸣声。

滴滴滴。

“你在哪?”周祈越的声音冷了下来。

沈鹫的大脑飞速旋转,连忙道:“我……我还在街上。”

“我下午不是去拜访服装厂了吗,还在回去的路上。”

周祈越的指尖轻轻点了点沙发边缘,思索片刻后,声音沉静地回道:

“天黑了,早些回去。”

他似乎是完全相信了沈鹫的说辞。

“嗯。”沈鹫应了一句,小声道,“我回去了再和你发消息。”

沈鹫说完便挂了电话,长呼一口气。

她明明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怎么搞得像是做了坏事一样心虚?

她也没骗周祈越,确实在回去的路上,只不过是和别人一起。

周祈越捻了捻指尖,暗觉不对,厂长和他说过沈鹫离开的时间。

按离开时间算,她这会早该到家了,怎么会还在路上呢?

等等!

周祈越抬眸看向厂长,问:“蔡厂长,下午我朋友来时是一个人吗?”

“是一个人来见的我。”蔡厂长想了想答道,随后又看向还在门口站着的保安,高声道,“是我们厂的保安领着她一个人来见我的。”

门外的保安大爷听见了声音,探头探脑地喊了一声:

“不是一个人,我记得还有一个小伙子,只不过那小伙子没进来。”

周祈越顿时想到他来时惊鸿一瞥看见的画面,立即站直了身子,冷着脸对司机道:

“我们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骆厌一听身后没了动静, 回身一看就见沈鹫傻乎乎地抱着手机发呆。

他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似笑非笑地问:“怎么了?电话都挂了,还想着呢?”

沈鹫没理会他的聒噪, 只是在脑海中默默复盘刚刚和周祈越的那通电话。

她脑中忽而灵光一闪, 本能地察觉出不对, 连忙道:“骆厌一, 我们快走,这儿不能再待了。”

骆厌一“啧”了一声,伸了个懒腰, 道:“你拿我当什么, 你家司机?”

沈鹫理直气壮地说:“是你硬要跟着我来,还骗走我来时的出租车, 你就该负责载我回去。”

“行行行。”骆厌一扭动油门,道, “算我欠你的。”

沈鹫翻了个白眼, 暗骂骆厌一得了便宜还卖乖, 要不是他硬要跟着她来, 她现在也不用这么狼狈,早就坐着车到家了。

骆厌一从后视镜将沈鹫的表情看了个清清楚楚,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在背后默默给他翻白眼的沈鹫可爱极了,是一种别人不曾见过的生动。

“喂。”沈鹫戳了戳骆厌一的后背, 迎着呼啸而来的风声在他耳边大声道,“你知道附近有别的小路回去吗?”

若是一直沿着这条大路回去, 迟早要被周祈越追上,到时候她可真就说不清了,又会凭白多一件麻烦事。

“叫厌一哥哥。”

骆厌一透过后视镜瞧见沈鹫那双突然瞪大的, 震惊的眼睛,忍不住勾唇笑了笑,起了逗弄她的心思。

“叫了厌一哥哥我就告诉你。”

沈鹫的面色几经变化,最终咬牙切齿地喊了一句:

“厌一哥哥!”

好汉不吃眼前亏,好女也不吃。

骆厌一爽朗的笑了几声,随后道:“知道啊,你想做什么?”

“我们走小路回去。”沈鹫说。

“小路?那可不好走,崎岖得很,你要坐好了。”

周祈越的司机沿着来时的路一路疾驰,周祈越也不低头看书或者文件了,双眸一直盯着窗外看,似是要将这条普通的道路看出一朵花。

“再快点。”周祈越冷声命令。

他乌黑的眸子沉得能滴出水,刚刚抱着沈鹫的少年是谁?

他虽骑着摩托车,但绝不会是江昭野,他现在还在关着,不可能出来找沈鹫。

司机瞧见周祈越神色不好,油门又往下踩了踩,车辆如光电般从道路上穿过,但再快一点他也就不敢开了。

少爷的命令固然重要,但他做为专职司机,最最最最重要的是保障少爷的安全。

沈鹫最终一路平安无险地回了家,摆脱了骆厌一后,她取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就给周祈越发了过去。

「我到家了。」

周祈越坐在电脑桌前认真看着从车里拷贝出的行车记录仪,上面的视频正好播放到少年将摩托车停在路边小心翼翼地将女孩揽入怀里。

视频只有短短的五秒钟,加之少年又始终没有将脸完全露出来,因而实在看不清这人是谁。

周祈越冷着脸关掉视频,周身的寒意似是万年不化的冰,手边的手机忽而响了,周祈越拿起一看就瞧见沈鹫发过来的消息,是一张人在卧室的照片。

他仔细看过照片的每一处细节,确定没有问题后,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打出一个简短的字。

「嗯。」

沈鹫捧着手机看着周祈越发来的消息,想了想,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地回复道。

「我先去洗澡拍照片,拍完照片我还要学习一会。」

沈鹫搬家后,拍照片比之前方便了很多。

这么大的屋子,随便一个角落都能拍出好照片,不用在和之前一样费劲心思,出门去找拍摄地点。

周祈越握着手机定定看着沈鹫发过来的这条消息,他等了良久,也没等到沈鹫一言半语的解释。

他蓦地扔了手机,目光死死盯住电脑屏幕上的画面。

他,到底是谁?

林霜的家住在城市的边缘,从她家唯一的那扇窗户往外看,入目便是一条宽阔的高速公路与一望无际的田野,再远些甚至还能瞧见若隐若现缭绕着云雾的山峰。

屋子里光线昏暗,好似是进了闭塞,潮湿的地下室。

为了省电,林霜常常端着桌子在院子里写作业,冬天时哪怕戴着一双磨到发光的手套也仍会将她暴露在外的双手冻僵。

她背着书包进了院子,院前她和奶奶栽种的蔬菜早已被人踏得七零八落,只剩几根还未死绝的幼苗恹恹地趴在土里。

林霜看也不看一眼,就往院里唯一的屋子走,她的手刚搭在门上,就听屋里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几声虚弱的咳嗽。

“霜儿,是霜儿回来了吗?”

林霜立即挤出一抹笑,推开门小跑着进去应道:“奶奶,是我。”

林奶奶本就年迈经不起折腾,林霜父亲回来后,林奶奶便被气得倒床不起。

“奶奶,你今天好点了吗?”林霜见林奶奶的嘴巴都起皮了,连忙倒了杯水递到林奶奶嘴边,“奶奶,您喝水。”

林奶奶低头喝了一口水咽下,泪眼婆娑地握住林霜的手,道:

“你怎么还回来啊,你走,你走,不要管我老婆子了。我反正也没几天好活,不能再拖累了你。”

林霜哭着摇头:“不,我不走,您也没有拖累我,奶奶,我们说好您会等着看我上大学,说好要一起过上好日子,你不能抛下我,我也不能抛下你,就算死,也要死在一处去。”

“傻孩子。”林奶奶颤抖着手擦去林霜眼角的泪水,“奶奶这辈子已经活够了,可你还年轻,你这么聪明,这么优秀,这么刻苦,以后一定会有出息,听我的,你现在就走,立刻就走。”

林奶奶说着又从床下翻出一个破旧的花布包,一股脑地全部塞进了林霜的怀里。

这是她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积蓄。

“霜儿,乖,听奶奶的话。”

林霜抱着钱拼命摇头,眼睛都哭肿了。

“不,我不能丢下您一个人面对他,我要走了,他一定不会放过您。”

“奶奶,要走咱们一起走!”

林奶奶突然提高了声音,厉声道:

“走!我让你走,你还不明白吗,你非要拖死我才甘心吗?你就是个拖油瓶,你滚,滚得远远的,我不要你了!”

“奶奶……”

林霜哭着要抱林奶奶,她知道林奶奶现在说的话没有一句话是真心话。

从小将她拉扯长大的人,哪怕贫苦也要送她上学,将最好食物给她的奶奶,怎么会嫌弃她是个拖油瓶呢。

“奶奶!”林霜抹了把脸上的泪,站起身胡乱地收拾东西,“我同学借了我三万块钱,我可以用这笔钱带着您一起走,我们去别的城市,这笔钱足够我们在另一个城市安家了。”

“您不要想着丢下我,从您决定留下我的时候,您就再也不能丢下我了。”

“要么咱们一起走,要么都不走!”

林霜说得斩钉截铁,她绝不可能丢下奶奶一个人。

林霜奶奶叹了口气,正要说话,却听门外忽而传来极为杂乱的脚步声。

两人俱是一惊,林霜奶奶紧紧攥住林霜的手,两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只当是林霜的畜生父亲带着人回来了。

“咚咚咚。”

门响了。

“有人在吗?”

林霜同奶奶互相对视了一眼,松了口气。

这绝不会是林霜的畜生父亲,那畜生若要回来,不会这般礼貌的敲门。

一秒钟没有回应早就上脚踹门了。

林霜奶奶轻轻拍了拍林霜的手,低声说:“去开门吧。”

林霜点了下头,起身快步往门口走去,这间屋子小得可怜,只需要短短三步就从床到了门口。

晚上她都是和奶奶睡在一起,这么一间小小的屋子是她和奶奶唯一的安乐窝,可如今,这安乐窝也不再安乐了。

林霜打开门就见门外站着两三位身着警服的民警,他们一脸郑重地开口:

“你好,是林延德的亲属吗?”

林霜不明就里地点了点头,说:“他是我父亲,出什么事了吗?”

“他因寻衅滋事,故意伤人,贩卖人口,涉嫌谋杀而被捕了,我们是来了解情况的。”

“你说什么?”林霜瞪大了眼睛,“他被抓了?真的吗?”

被抓了?那个人居然真的被抓走了……

林霜记得她小的时候父亲也被抓进去过一段时间。

那段时间是她最快乐,最放松的一段时间。

没有打骂,没有骂骂咧咧的争吵,没有翻箱倒柜的找钱。

可惜,她父亲犯的事情不大,因而很快就被放出来了。

“嗯。”警察环顾一圈家中的坏境,见床上还有老人,朝老人点了点头,问,“你们家里只有你和奶奶了吗?”

“嗯,我母亲早就受不了跑了。”

听说是和情人一起逃走了。

小时候的她怪过母亲,怪母亲为什么不带着她一起走,怪母亲为什么丢下她,可现在她已经不怪了,这样的家,她的离开是对的。

只是……还有那么一点点的怨气难以消解。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多年母亲都不回来看她一眼呢,哪怕是托人带句话告诉她,她一切都好呢。

可是什么都没有,她的母亲就像彻底人间蒸发了一样。

“你的母亲不是跑了。”警察说,“她很有可能是被林延德杀害了。”

林霜顿时怔在原地,仿佛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寒彻骨髓的冷水,凉到了骨头缝里。

“你……你说什么?”林霜结结巴巴地问。

她的母亲不是跑了,而是……而是被杀害了。

可为什么,为什么身边所有人都告诉她,她的母亲是跑了,说母亲水性杨花跟着同村的情妇北上去了大城市过好日子去了,连和她相依为命的奶奶都是这么告诉她的。

她麻木地转身朝床榻上的林奶奶看去,就见她怔怔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一个惊悚入骨的想法从心底炸了出来,她奶奶呢,奶奶知道真相吗,还是……也被她那畜生父亲蒙蔽了?

她恨了这么久,怨了这么久的母亲,原来……不是跑了,而是死了。

她闭上眼,听见自己干涸地如同一架破风琴的嗓子麻木地开口道:

“我母亲的尸首找到了吗?”

“抱歉,我们还在调查。”

沈鹫过了一个还算顺心的周末,如果忽略掉骆厌一时不时的骚扰。

她已经和福星服装厂签订了合同,女装设计图也都发给了蔡厂长。

按蔡厂长的说法,这点量,工厂只需三天就能加工出来,等衣服做好她还要亲自当模特给这批衣服拍摄精美的图片挂在网站上用来吸引顾客。

这批衣服,不仅样式别出心裁,选用的布料和做工都是最上乘的,力保能呈现给消费者最好的商品。

至于价格则参考了轻奢的价格,并不亲民,不过她原本也不打算走大众风。

“祈越!两天不见我好想你啊,你有想我吗?”沈鹫一上车就扑进了周祈越的怀里,“服装厂的事已经搞定了,厂长告诉我只要三天就能做好第一批货。”

“对了,你说Haven也要开设线上商场,什么时候开啊,我都快准备好了,就等着开设店铺了。”

沈鹫扑进来的瞬间,周祈越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就先做出了回应,张开胳膊将她揽入了怀里。

温软的身体贴上他的肌肤,鼻尖尽是她身上的馨香,他的心漏跳了一拍,可又很快想到前天在路边拥抱着她的少年。

那人是谁,她也会像对他一样,对他那么热情主动吗?

周祈越想到这儿,指尖轻轻抚上她的头发,卷起一缕放在手中把玩随后又缠在指尖上一圈又一圈。

“嗯,周末过得怎么样,有认识新朋友吗?”

“新朋友?”沈鹫抬起头看向周祈越,眨眨眼睛想了想,随后粲然一笑道,“蔡厂长算不算?对了,还有一位保安大爷呢,他也很有意思。”

周祈越把玩头发的手顿了顿,不是新朋友……

难道是之前就认识的旧相识吗?

周祈越放开她的头发,倾身压了下去,盯着她的眼睛警告:

“我说过,我不喜欢别人骗我。”

沈鹫却忽而噗嗤一笑,半点也不怕人地伸手揽住他的脖子,笑眯眯地说:

“你是吃醋了吗?”

“该不会整个周末,你都在吃醋吧?”

“怎么这么可爱,吃醋怎么都不主动问问我?”

周祈越白皙的小脸,瞬间变得有些红,他移开视线不看她,嘴硬道:

“没有。”

沈鹫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真的没有啊,那怎么一直问什么新朋友的事?”

“好啦,别冷着脸不开心了。”

沈鹫伸出双手贴上他的双颊,掌心下是他柔软顺滑又清爽的肌肤,像是一块上等的温玉,只见周祈越乌黑的眸子蓦地睁大了些,瞳孔中倒映出她笑眯眯的小脸。

她用力揉了揉他的脸颊,殷红的嘴唇也因她的动作而微微嘟起,配上他冰冷的神情竟有一种别样的萌感。

周祈越微微皱了皱眉,冷声说:

“放开。”

平时清冷如玉的嗓音经过嘟起的嘴巴,竟萌的像是动画片里的卡通人物。

沈鹫忍不住笑出了声,见周祈越脸色越来越难看,方松开了手,小声说:

“那天还有一个人陪我一起去服装厂了。”

“骆厌一。”

“你还记得他吗?”

“我知道你不喜欢他,我也不想和他一起,可我出门时被他撞见了,他非要跟着我,我也有点担心一个人去那么偏僻的厂子会有危险,就让他和我一起去了。”

沈鹫并没有说骆厌一不仅非要跟着她,还骗走了她回去的出租车,反而还暗暗说了一句骆厌一的好。

沈鹫知晓若自己真的全盘托出,周祈越一定会去找骆厌一的麻烦,到时候她又会多出一个仇人。

骆厌一不同于江昭野,也不同于王庸,他比他们都聪明,都识时务。

周祈越听完后垂下眼帘半晌没有说话,让人分不清,他究竟是何想法,良久,他握住她放在腿边的手,轻声问:

“为什么不喊我一起?”

沈鹫小声说:“你那么忙,每天要学那么多东西,又有那么多事务要处理,我不想有一点小事就打扰你。”

周祈越听后,心好似被人闷闷捶了一下,不痛,但在他的心上留下了一道擦不去的痕迹。

“下次告诉我。”周祈越说,“我会派人跟着你,保护你。”

自从沈鹫搬家后,周祈越就将先前护着沈鹫的保镖唤回来了。

骆厌一。

周祈越在心中默念这三个字,他记得他。

这位骆家的私生子,听说最近他母亲死了,他父亲有意将这位遗落在外的儿子接回去却遭到了拒绝。

那人,他见第一眼时就有一种本能的厌恶。

早知骆厌一也在那小区,他就不给沈鹫买在那儿,应该买一栋离他比较近的别墅,他还能监督她一起学习。

“好,我知道了。”沈鹫抱住周祈越的胳膊蹭了蹭,“我男朋友对我最好了。”

“我都告诉你了,你就别生气了好不好?听说,人总是生气会变成小老头的。”

周祈越抬手朝她的额头上轻敲了一下,道:“不好好学习,从哪儿看得乱七八糟的东西?”

沈鹫调皮地笑了一下,又换了话题和周祈越随便聊了几句。

前排的司机瞧见沈鹫三言两语就将郁闷了两天的少爷哄好了,不由暗暗佩服,少爷真是栽在她手上了。

车辆缓缓在校门口停下,这一周是考试周,考完期末考试,就将迎来学生们最喜欢的寒假。

“祈越,等放了寒假,你打算去哪?”

周祈越垂下眼帘,道:“还没想好。”

往年的寒假周祈越不是出国陪同家中长辈参与交际便是在各类繁忙的课程中度过,可无论是哪一种,沈曼曼都不会允许他在H市度过。

沈鹫看出了周祈越没说的打算,有几分低落的小声说:“你一定会出国吧,那我是不是一整个寒假都见不到你了?”

哪怕不出国,周祈越也是要和家人团聚的,至于她,她昨天听见沈建国在家里说这次过年也要回老家一趟。

她们家不算是本地人,只不过是爷爷那辈就迁过来并定居,老家在邻省。

沈鹫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回过一次老家,似乎就连父亲也早早就跟着爷爷离开老家了,后来在同一个队里遇上了同样迁过来的母亲,自此两人相爱并有了她。

一个南,一个北,一个生长在山里,一个生活在平原,原本是一辈子也不会有交际的两个人,可命运就是这么神奇,让他们俩相遇相爱。

沈鹫常常想,这其中是不是若有一点差错,那么就不会有她,如果没有她,或许大家之前的日子都不会活得那样痛苦。

周祈越侧眸看她,声音低沉又冷冽:“会想我吗?”

“当然会。”沈鹫答得毫不犹豫,“我会非常非常想你。”

周祈越紧盯着她的眼睛,似乎从这双漂亮的眼睛中找到了他想要的真情。

他收回视线,抬脚跨进了教室门,语气淡漠却又不容置疑:

“就算是假期也要报备。”

“你的意思是说哪怕是假期也会联系我吗?”

周祈越没有回答,沈鹫也早就将目光移至别处,原本该空荡荡的位置竟坐上了人,是林霜!

沈鹫一脸惊喜地看了好几眼,确定自己真的没有看错,居然真的是林霜!

她还以为林霜或是会逃走,或是会被父亲拉去结婚,都没想到她竟然又回来了。

前排的陈媛注意到沈鹫惊讶的视线,转过头,笑眯眯地说:

“你不知道吧,林霜的父亲被抓了,那档子莫须有的婚事便黄了。”

“真是老天开眼啊。”陈媛双手合十做祈祷状,“终于把那样的人渣抓走了。”

沈鹫有些惊讶,这也太巧了吧。

不过能欠下巨额赌债并卖女儿偿还的人,能是什么守法公民,被抓不过是早晚的事。

“你知道是因为什么罪名吗?”

“好像是因为故意伤害。”

沈鹫和陈媛聊完后,侧头看向周祈越,就见他脸上的神色极为平静,似乎早就知道一般。

她伸手戳了戳周祈越的胳膊,低声说:“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该不会早就知道了吧?”

周祈越也没瞒着她,压低声音说:“是我找人举报了林霜父亲。”

“那是个人渣,作恶累累,就连……”

周祈越想到了什么,余光朝林霜看了一眼,忽而止住了话头。

“就连什么?”

沈鹫注意到周祈越的反常,追问道。

周祈越摇摇头,道:“没什么,总之是个恶迹斑斑的人渣,随便找出几位苦主狠狠告他一笔,都能被关进去。”

周祈越细心得注意到林霜并没有将他父亲最重要的罪名公之于众,便也缄口不言替她守住了秘密。

父杀母这样骇人听闻的事,无论在哪都会揭起轩然大波。

他不想再看见第二位沈鹫,就让她安心学习吧。

周祈越回答完沈鹫的问题,便将此事抛之脑后,从书桌里取出书本学习。

林霜的目光则频频朝他们二人看来,可每当沈鹫有所感看回去时,林霜又会很快移开视线。

如此反复好几次后,沈鹫总觉得有几分奇怪,暗想难道林霜有话想和他们说?

班主任宣布完考试规则并分出考场后,就留出时间给同学们收拾桌椅。

他们的书包书本都统一放在教室前或是教室后,就连教室外都摞满了书。

沈鹫将最后一摞书放在教室前的桌子上时,就见陈媛在讲台下招手,问:

“啾啾,你收拾完了吗?”

“收拾好了。”

“走。”陈媛走上前来二话不说就挽住沈鹫的手,道,“陪我去厕所。”

“嗯。”

“啾啾。”陈媛边走边和沈鹫聊天,“你的账号有那么多粉丝,真的能赚钱吗?”

“可以赚钱。”沈鹫说。

“真羡慕你。”陈媛羡慕地说,“现在就可以自己赚钱了,我想要点钱,你知道有多难吗?他们生怕我会又拿去买小说和杂志,每一笔钱都要说得明明白白才肯给我,要是我也能自己赚钱就好了。”

“我就可以买典藏版有作者亲签的那种书,也不用一笔一笔地攒了。”

沈鹫忍不住笑了两声,说:“我看你爸妈做得也没错,给你钱,你就立刻去买了。”

“脑袋里的书先放一放,等会的考试有把握吗?”

“上次数学考试,你的成绩就又下降了。”

“啊!”陈媛发出一声哀嚎,“数学真的好难,你和宋杰的脑子到底怎么长得,怎么能那么聪明?我一看到数学就犯困。”

沈鹫摇摇头,正要说话,身后却忽而传来一道微弱却又坚定的声音。

“沈鹫。”

沈鹫转过头去,就瞧见林霜不远不近地站在她的身后,乌黑的眸子紧盯着她,似是有话要说。

“怎么了?”沈鹫问。

林霜几步走上前来,从身后取出一个包裹得十分严实的布包递给她。

“这是你那日借我的钱,我现在还给你。”

沈鹫的目光落在林霜手中的布包上,余光不经意扫过她的手指,本该纤细整洁的双手却又红又肿,手背甚至还有开裂。

大冷的天,她连件保暖的冬衣都没有,校服里面是里三层外三层得套着各样不合体的衣服,但胜在很整洁。

听人说,林霜的衣服都是奶奶拾荒捡回来的。

沈鹫动了恻隐之心,三万块钱对曾经的她来说亦是一笔不可仰望的数字,但她要比林霜幸运,至少……她还有一对父母,尽管不靠谱,不负责。

“你留着吧。”沈鹫轻声说,“就当是我借你的,等你以后有钱了再还给我。”

曾经的三万对沈鹫来说很重很重,可现在……对沈鹫来说已经没有那么难得了。

她拥有了更多的三万,她能赚更多的三万,她相信等她的服装店开店,每天都会有越来越多的三万。

林霜紧抿着唇,坚持要将钱还给沈鹫。

沈鹫微微挑了挑眉,她虽和林霜一样都有不幸的家庭,但又和林霜有一点不一样。

她是会用尽一切办法尽力争取她想要的,哪怕舍去自尊,自我,付出再大的代价,她都要得到。

林霜则像是书里写的有着一身铮铮傲骨的清贫学士,不为五斗米折腰,贫贱不移,威武不屈。

沈鹫会暗骂她一声笨,但也同样敬佩她。

若有人肯借她三万块钱,她一定会先收下,想办法将三万变成更多然后再还给对方。

“林霜,这笔钱我可不是看你可怜才给你的。”

沈鹫知晓林霜在意什么,她怕收下这笔钱就会让别人瞧不起她,就会失了骨气,丢了自尊。

“我是看好你,投资你。你现在收了这笔钱等你将来有出息了,可是要还给我的。”

“到时候你就还我五万好了,要是赚不到这笔钱,这辈子都别来见我。”

五万……

林霜在嘴中呢喃着这个数字,她这辈子身上连五百块都不曾有过,五万对她而言像是一个天文数字,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数字。

“怎么?”沈鹫歪头道,“区区五万,你不会就没信心了吧?那你整天还费力学什么,不如现在就退学去打工吧,还能多攒点钱,早点还我,早点赡养奶奶呢。”

林霜握紧了手中的布袋不吭声,但胳膊却已缓缓收了回来。

沈鹫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握住林霜红肿且冰冷的手,叹了口气轻声说:“你收着吧,子欲养而亲不在,我姥爷在我小学的时候就去世了,我现在能赚钱了,可……可再也不能给我姥爷花一分一毫了。”

林霜眼神一震,顿时明白了沈鹫的良苦用心,一时间,她喉咙发紧,想要说感谢的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谢……谢谢。”

“不客气。”沈鹫歪头灿然一笑,挽上她的胳膊,问,“你要和我们一起去厕所吗?”

林霜摇了摇头,抽出自己的胳膊,说:“不去了。”

她还有一件事想要确定,她父亲被抓的事……究竟和周祈越有没有关系。

周祈越收拾完书本后并没有和其他人一样去了厕所,而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位置上看着书。

其他同学们不是趁着考前去买早餐就是上厕所,因而教室里并没有几个人。

林霜站在教室门口一眼就看见了鹤立鸡群的翩翩少年,他完美得像是从漫画里走出来的男主角,又像是书本里才会有的人。

他嘴巴很毒,为人冷漠,大家对他又敬又怕。

在出事之前,在求他之前,林霜暗想,自己这辈子能和这样的人唯一有过的交集大概就是高中吧。

她的心里也暗暗嫉妒过沈鹫,嫉妒她的完美,嫉妒她的幸运,嫉妒她似乎拥有了世间的所有美好,可沈鹫出事后,她看着沈鹫那些狼狈的照片时,心中竟闪过一分自己都不曾了解的快感与狂喜。

原来她也不是那么完美,原来她也和她一样惨。

那一夜她在镜中端详自己,模样虽比不上沈鹫,但也是中人之姿,并不丑陋。

沈鹫有的她也堪堪都有,甚至……甚至她比沈鹫更为优秀。

她虽然穷,但从来不骗人,不掩饰。

她比沈鹫勇敢。

沈鹫有的,她是不是也能拥有呢?

“周同学。”林霜清冷的声音从周祈越上首响起。

周祈越皱了皱眉,他不喜欢有人在他坐着的时候,对方站着和他说话,尤其是平辈。

“什么事?”周祈越眼都未抬。

林霜握紧了手,指甲几乎快要将掌心刺破。

“我父亲的事,是不是你帮了我?”

“为什么?”

“你那天不是拒绝我了吗,为什么还要帮我呢?”

“我在你心中……也有一点特别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周祈越合上书本, 抬眸朝林霜看去,眼中没有半分温度,语气冷得像冰一样。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家的事和我没有半分关系。”

林霜并没有退缩, 握紧了拳头, 一字一句地说:

“警察告诉我, 我父亲之所以被抓, 是有人举报。”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周祈越收回视线,冷声说,“你该不会那天磕坏了脑袋, 学会妄想了吧?”

“我再说一遍, 你家的事和我无关。”

林霜垂下眼眸怔怔望着他,哪怕他一个字都不肯承认, 但林霜还是隐隐觉得这件事和他脱不了干系。

周祈越见林霜不走,也不再理睬她, 简单收拾了下就往楼上的考场去, 他和沈鹫都分在了别的考场。

林霜瞧着周祈越离去的冷漠背影, 目光落在他桌面贴的考号上, 眼中是一片寂冷。

她的考场在本班,她发誓,她一定会超过他们,成为班里的全班第一。

期末考试考了整整三天,沈鹫写完生物卷的最后一笔后, 长呼了一口气,总算是全部考完了, 接下来暂时不用在想学业的事,可是专注于服装店了。

沈鹫想到这儿,目光忍不住朝斜前方的周祈越看去, 他的位置靠窗,夕阳斜斜地从窗外洒进教室落在他的身上,为他渡上一层暖色的光。

周祈越似有所感,浓密的眼睫微微闪了闪,握住笔的手微微发紧,随后转过头来就对上沈鹫的脸。

沈鹫见他转过来了,撑着小脸冲他笑了笑,上首忽而传来老师的咳嗽声,沈鹫再不敢看他,连忙收敛笑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卷子,假装老实。

距离交卷时间还有二十分钟,沈鹫又检查了一遍卷面后,撑着头开始思考该如何拍摄她第一批次的衣服,照片一定要足够吸引人,还有衣服上的诸多细节也要一一展示给众人。

第一批次服装的热销程度对之后的生意可至关重要,开始就打了好头,那么之后就能轻松很多,也能更快获得客户的信任,反之……就糟糕了,一旦失去客户的信任,想要再拉回来就难了。

不过这批次的衣服沈鹫都一一检查过,也上身试了,质量比起大牌也不遑多让,漂亮又独特,只要客户买回去就一定能让他们满意。

沈鹫想着想着,交卷的铃声就忽而响了,可她还没反应过来,直至自己的桌面似乎被什么人敲了一下,她方如梦初醒。

沈鹫抬眸望去,就瞧见周祈越走远的背影,她也连忙将自己早已写完的生物卷交了上去,随后简单收拾了下东西,就追了出去。

她极目远眺,走廊里人潮拥挤,哪还有周祈越的身影。

沈鹫失落地低头叹了口气,也是,周祈越怎么会专门停下来等她呢,人估计早就到教室了。

“你往哪儿看?”

沈鹫正要抬脚离开,耳畔忽而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她侧眸一看,就瞧见站在教室门后的周祈越,因她刚刚出来时只顾往前看了,完全没有看见站在另一边的他。

沈鹫拎着透明文件袋,几步小跑上前,问:

“你怎么藏在这儿?”

周祈越抬手摸了摸沈鹫的头,轻声说:“要放假了。”

沈鹫的心亦是一跳,问:“你要走了吗?”

周祈越始终没有告诉她,他寒假会去哪,不过肯定不会和她一样留在H市。

周祈越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顺势牵起她的手,说:“和我来一个地方。”

“去哪?”沈鹫好奇问道。

沈鹫见周祈越神神秘秘不想透露的样子,只能努了努嘴,换了个问题,娇声求道:

“祈越,你能不能晚几天再走啊,我的衣服都到了,就差拍照片了。”

“你拍照技术好,每次都把我拍得特别漂亮,有种其他摄影师没有的独特味道,简直堪比大师,是拍我拍得最好看的人,你能不能帮我拍完衣服照片再走啊。”

沈鹫晃了晃周祈越的手,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哀求道:“好不好嘛,求求你了。”

周祈越脸上的神色略有松动,声如冷玉:

“我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足够啦!”沈鹫欣喜若狂地说,“我已经看好拍摄地了,我们先拍内景,再拍外景。”

至于衣服细节的拍摄,沈鹫自己也可以做。

两人说着话的功夫,周祈越也带着她走到了目的地,他们在一间教室前停下,沈鹫抬头一看,上面赫然写着音乐教室四个字。

诶,周祈越带她来这儿做什么?

音乐教室常年锁着,只有有音乐课的时候才会开启,甚至大部分的音乐课也不会来这儿,不是在教室里随便上一上,便是被别的课占领了。

这一学期,沈鹫来音乐教室上课的总次数还不超过五次。

周祈越不知从哪儿弄来了钥匙,将金属质的钥匙插进了锁孔里,只听咔嚓一声,门开了。

沈鹫握紧周祈越的手,心中暗想,钥匙都提前要到手了,看来是早有准备。

不过他带她来音乐教室做什么,难道是要唱歌给她听,还是弹琴给她听?

说起来她听过周祈越弹琴,却从来没有听过周祈越唱歌。

不过周祈越的声音这么好听,若是唱歌也一定不会差。

沈鹫正在心中猜测呢,就见周祈越拉着她的手直奔讲台上的钢琴去。

学校里的这架钢琴听说十分昂贵,是从本校毕业的一位优秀毕业生捐赠给母校的。

当然在沈鹫眼中昂贵的天价钢琴在周祈越眼中只不过是勉强能用。

“你要弹琴给我听吗?”沈鹫轻声问。

周祈越摇摇头,握住她的手放在黑白琴键上,低声说:“教你。”

指腹下是独属于琴键的冰凉与坚硬,身后是周祈越温热的怀抱,他说话时的气息尽数落在她的耳后激起阵阵颤栗。

“教我?”沈鹫的手抖了抖,“我不会弹琴。”

沈鹫的音乐知识全靠学校的教学,勉强认得简谱罢了,连钢琴琴键都分不清的她如何能弹琴。

“很简单。”周祈越说,“只不过是手脑耳的协调能力。”

他说着,握住她的手按下第一个白键,清越入耳的声音从耳畔响起,同时还伴随着周祈越如玉般的低沉嗓音。

“这是Do。”

沈鹫的心随着琴键一起颤了颤,待钢琴的余音彻底消散,周祈越又拉着她的手按下了第二个琴键。

“这是Re。”

他好像是真的想要教她,而不是心血来潮。

沈鹫垂下眼帘,有几分慌乱的不解,她从未对周祈越说过自己幼时对钢琴的渴望,他是从何处得知的呢。

视野里她小小的手被他的手完全包裹,只能从他的指缝中瞧见她的指尖,她被他完全带领着感受琴键上的每一个音。

“记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