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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异动[VIP]

白雾缭绕的房内, 柏惜泉刚炼成一炉丹药,清苦的药香混于蒸腾的热气之中源源不断地从敞开的丹炉内涌出。她抬手挥散凝聚在自己脸前的雾气,并指轻轻划过, 炉内的丹药便在灵力的包裹中缓慢浮了上来,一只清透的水纹琉璃盏亦从架子上飞出, 稳稳地接在了丹药下方。

柏惜泉拿过琉璃盏, 俯首轻嗅盏内的丹药,忽而动作一顿,抬眸睨了眼门外。有股十分凌厉的气息丝毫不加掩饰地闯进了掌门殿,逛了一圈外间无人,直直往炼丹房冲来。

好在这股气息对她而言也算熟悉,她便好整以暇地只在房里等着。然而对方离得近了, 不止修者气息被她捕捉, 甚至信香亦隐约散了过来。

同类的信香会激发起乾元的暴躁与好斗心,柏惜泉蹙眉,甩袖打开了丹房两侧门窗, 在对方身形出现在门边的刹那抢先问:“你的信香有异?”

喻沼一顿,这才发觉自己的信香不知何时开始外溢, 浅淡的崖柏气息漂浮在他周身。他凝神抑制住后颈处信香的发散, 以灵力驭风,吹散那点浅薄的气味,也没再多管其他,直接道:“要要可还在无终峰?”

“曜曜?”柏惜泉原本还当他是身体抱恙才回来的,听得他的话,也是稍有怔愣, “曜曜在无终峰?何时来的?你是来寻他的?”

喻沼心下焦急,迅速而简略地将飞舟上发生的事同她说了一遍, 又道:“我赶来之前法器所示地点便是无终峰,但我赶路亦耗费了两日,不知他现下是否还在。”

两人回谷路上遇到墨舴时飞舟已离开无终峰行驶了六日,喻沼全力以赴地独自往回赶时行路虽然比飞舟快,却也用了两日。如今可探测计曜行踪的法器已失了效用,喻沼心底的急切与不安无法克制地愈加深厚起来,催生出一种或许会彻底失去对方的恐惧。

他面上失了素日里常有的冷静神色,眉目显得锋锐而阴郁。

柏惜泉见他露出这般未曾有过的凝重表情,倒也不拖沓,一面往外走一面道:“我这几日不曾听闻过曜曜的消息,但想来他同你生气,即便来了无终峰也不会让我知晓,叫印鹰过来问问罢。”

她行至掌门大殿外,随手拎了个路过的弟子,让人去把印鹰带过来。

一炷香后少年轻快地跑进们,一打眼瞧见殿内站着两个人,立时敛了笑意向二人行礼。

“好了,”柏惜泉并不做些旁敲侧击的事,开口便问:“曜曜呢?不许说你不知道,他来过无终峰,你必然知道。”

正欲推脱说没见过的印鹰哽了哽喉咙,偷着瞥了眼柏惜泉旁边阴着一张脸仿佛能用眼色杀人的喻沼,挠挠头,最终还是十分坦诚地对自家师尊道:“我的确见过要要,只是他不愿留在无终峰,所以遇到他的第二日我便送他下山了。我答应过他,不会把他的行踪随意说出去的,师尊也不希望弟子做个背义负信、出尔反尔的人罢?”

印鹰说完,还怕挨打似的往后缩了下脑袋。

柏惜泉:“”她无话可说,侧首望向喻沼。

喻沼还能如何,现下是在无终峰的地盘,难道要对人家掌门的徒弟严刑逼供吗?莫说柏惜泉不会同意,叫计曜知晓了,上回的余气未消便又要添新“气”了。

好在这两个人都不过是筑基期,且印鹰不能在瞒着柏惜泉的状况下离开无终峰太久,所以他送计曜下山,也定不会去到太远的地方,想来就是周边的那些城镇村落。

喻沼瞬息理清其中关窍,片刻不停歇地往外走,“我自己去寻。”

趁他临走前柏惜泉忽而道:“你方才信香似是有所异动,要不要先诊个脉?”

喻沼此刻心急如焚,哪有空闲坐下来让人把脉,只道了声“无妨”,旋即身形已飞向无终峰外。

柏惜泉也不强求,提醒一声只是医者本分。她将目光挪向旁边的弟子,印鹰赶紧垂下脑袋做出认错知错认真反省的样子。

柏惜泉无奈,朝他摆手,“修炼去罢。”

“多谢师尊。”印鹰顿时松快下来,行过礼便又大步跑走了。

坐落于无终峰周围的凡人城池并不少,喻沼从最近的村镇寻起,每到一处地方便将神识大范围铺开,在所能捕捉到的繁芜杂乱的讯息中寻找他最熟悉的那一抹气息。频繁地催动灵力、铺展神识似乎让他的信香愈发不稳,莫名的燥热沿着四肢百骸滚入心肺,喻沼无暇他顾,只是一味将之强压下去。

清净的院落内,计曜正独自在用绢纱糊一个小狐狸样式的手提灯笼。855已经再次向上级系统反映了他们遇到的异常状况,只是暂且还没得到回复,计曜虽理智上能猜到十之八九又是和上个世界相同的结果,但还不肯完全放弃,怀揣着心底最后一点侥幸,希望能有不同的回复。

等待期间太过无聊——毕竟这世界也没什么娱乐可言,计曜出门买午饭时瞧见灯笼摊上的老板正在扎灯笼,就买了个刚扎好的、只有竹篾骨架的灯笼回来,也没让老板帮他糊上纸,而是自己去买了些橙黄色的绢纱来。

用过午饭,他便坐到屋檐下,拿着浆糊倒腾自己的小狐狸灯笼。为了方便动作,他从手边挑了根细细窄窄没多大用处的布条子,将长发拢成一捧松垮垮地扎起来,而后认真研究如何把绢纱平整完美地黏到灯笼骨架上。

计曜做得认真,拿着刷子把浆糊细细涂到竹篾上,再撑开绢纱,将其抚平、贴合到涂了浆糊的竹篾上。他忙忙碌碌地贴完小狐狸的身体部分,继而对着脑袋的部分犯难。只因脑袋上有突出的耳朵和口鼻,不似身体那般平滑圆润,黏起柔软轻薄的绢纱来很是考验技术。

计曜弯腰低头久了不大舒服,索性把这叫人为难的半成品放到一旁,等后头有兴致了再来做。

他坐在台阶上收拾好东西,甫一抬头,便见打开的半扇院门旁不知何时站了个人,对方衣角沾灰,发尾稍显杂乱,难得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却并不说话,只须臾不曾眨眼地盯着他,也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喻沼其实是在计曜粘了小半狐狸身体的时候出现的。他没去数这是自己找的第几个镇子,当最为熟悉的气息出现在神识中时,他只觉欣喜若狂,循着那点气息飞快来到了院外。然而等真正见到屋檐下安静的身影时,在如释重负的安心之后,他又莫名情怯,犹豫该如何踏出第一步。

等到现在计曜终于看到了他,喻沼凝滞一瞬,举步踏入其中,“要要。”

计曜随之起身,却是错开他的视线,转头步上台阶进了屋内关门,把人撇在外头。

喻沼再顾不得其他,紧跟着走到门外。凡世普通的门自然拦不住他,但他并未轻举妄动,只停在门前,抬手抚上略显陈旧的门扉。体内的灵气如将要煮沸的茶水,细细地鼓噪、涌动起来,他胸膛起伏,压下那股异样,声色却已然变得沙哑,“要要,听我解释好不好?”

计曜亦半身靠在木门上,与他一门之隔。听清屋外传来的声音,他稍稍垂目,到底不是惯会耍脾气的性子,小声道:“那师尊解释罢。”

“我”喻沼沉吟片刻,缓缓将来龙去脉同他说清,“当时不立刻告知你真相,是因我与柏掌门都无法断定墨舴对你做过什么、你的认知混乱又到了何种程度,怕草率揭穿事实会损伤你的神思、修为。”

“要要应当还记得你在飞舟上有次极为头痛,第二日却忘了疼痛的缘由——其实是因为前一日你似乎发觉了我身份的异常,而我没有阻止,你深究之时便骤然发作起来。”喻沼记起彼时计曜过于惨白的面色,仍旧心有余悸,“此后,我便愈加不敢叫你察觉任何异样。”

喻沼随即厌恶蹙眉,斩钉截铁道:“我瞒着要要,绝非如同蛇妖所言为了试探你、戏弄你,拿你的挣扎苦痛取乐。”

“我相信师尊。”计曜同样语气坚定,他抬起眼睫,仿佛隔着门扉迎上了外间人的目光,“我相信师尊起初瞒着我,是为我着想。那么,之后呢,柏前辈治好我后,师尊为何不告诉我真相?”

喻沼短暂地噤声,翻涌的灵气不知不觉间催动起他的欲望,他极度渴求着同喜欢的人见面、拥抱、亲吻。过于热切的念头让他无所保留,他抵住门,既像是胡言乱语,却又毫不隐瞒地道:“因为我很欢喜,也很忌妒。”

“发现要要对之雁有所依赖后,我生出了一些自私的欢喜,要要心悦我,无关我的身份、样貌,只因为我是我。”他说着,语气渐渐柔和,转瞬却又低沉起来,“但幻心的药效消失后,要要在我面前,却还是会想着之雁,想着‘旁人’要要不可以在看着我的时候去想别人,所以我得让他消失。”

“你——莫名其妙,”计曜气得隔着门瞪他,“欢喜也好,吃醋也罢,全是师尊在自说自话,从未在乎过我的所思所想。”

他说罢,扭头便往里走。喻沼似乎察觉了他的远离,得而复失的恐惧让他情绪忽而失控,“要要!”

本就勉强压制住的信香随着失控的心绪猝然爆发,乾元气息穿过门扉间的缝隙,滔滔不绝涌进屋内。计曜被过于浓烈的崖柏香扑了个措手不及,兀地腿软,差点摔到地上。

第42章 伺候[VIP]

计曜踉跄几步扶住桌沿, 惊讶回头,恍然记起喻沼的灵涌期就在这两日,他们匆匆离开无终峰赶往鸣匣谷, 也是为了此事。

屋外的喻沼同样意识到了自己信香异动的缘由,他抓住门上略微凸起的木板, 极力克制着不让自己过于鲁莽地闯进去, 低沉的气息中混杂几分急促:“要要,我想见你,你答应过我的”

处于灵涌期的乾元会暴露出与平常不同的言行神态,此时此刻的喻沼不再冷静理智,说出口的话中甚至隐隐含有恳求之意。他抵着木门,气息混乱无序, 浑身都莫名泛热, 双目一动不动地盯住那道缝隙,企盼它会心软地打开。

计曜闻着涌进屋内的过于浓烈的乾元信香,已是四肢发软, 耳根染红,唯有脑袋还算清醒。他勉力站直身体, 离开用以支撑的桌子, 歪歪斜斜往门边走。

修为越是强大的修士,灵涌期时自身反应会越加强烈,释放出的信香对他人产生的干扰也越大,而信香是会扩散的。以喻沼的修为,灵涌期将会持续三日,这三日若放着他不管, 信香扩散至外面镇上,城镇内的其他乾元、坤泽都会被他影响。

计曜磕磕绊绊走至门前, 打开门的同时,布下结界笼罩住了自己所在的小房间。他虽只有筑基修为,布置一个隔绝气息不外泄的小结界却还是容易的。

门开的瞬间,外头的身影就直接扑到了他眼前,计曜本就站得不算稳当,被他一撞立时便往下倒,两个人交叠着丁零当啷地摔倒在地。

喻沼护着身下的人,一手垫在他脑后,一手掌控住他下颚,理智近乎消失殆尽,二话不说便低头堵上了他双唇。崖柏香自他颈后源源不绝地散出,浓郁到有些发苦,乾元的气息引诱、勾动着坤泽,柑橘香悠悠地飘散开来,试图与房中的另一道气息融合。

“唔”计曜抵着身上人的肩膀,却是根本无力推开,只能在亲吻的间隙艰难地寻出几个气口,断断续续问:“师尊、不是有药吗?”

“吃完了,”喻沼贴着他湿润的唇瓣呢喃般道:“飞舟上用的是最后一颗。”

他细细密密地吻过计曜的唇角,又去吻他右眼底下的两颗小痣,右手已顺着对方颈项、肩膀,抚至腰侧,耳鬓厮磨:“要要过来开门,就是愿意的,是么?”

计曜的思绪亦有些混沌了,坤泽的本能拖着他,要将他拖进欲念的湖泽。他狠咬了下唇,叫自己有片刻的清醒,又有些委屈又不大乐意道:“可是我还在生气!”

喻沼气息沉重,像吞了口岩浆入腹,连呼出的鼻息都是烫的,唯独怀中人泛着玉石般的凉与润,让他情难自抑地不断靠近。

“待会再生气罢,好不好?”喻沼吻着他的颈侧囫囵安慰,手上已扯开对方腰带丢到一旁,随即将人抱了起来。

待会?待到什么时候?

计曜愤愤地想着,身体却是半点都动弹不了,只能勾着喻沼的脖颈倚靠着他狼狈喘息,耳垂上的红色逐渐侵染到他的面颊,将他的眼底烘出一层水光。

很快计曜便被安放到床榻上,知晓此事已无法再转圜,在彼此彻底失控之前,他伸手拢紧了自己略微散开的衣服,很是坚决道:“等一下。”

喻沼目中略略泛红,盯着他,如同鹰在盯着跃出水面的鱼。他额角渗出汗珠,胸膛起伏难掩,但终究还是极力克制着停了下来。

计曜实则也已有了身体上的异样,却仍旧在此刻尽量平静而认真地道:“我愿意同师尊双修的,但是我不想同寻常坤泽一样”

原以为他要拒绝自己的喻沼顿时松了口气,疑惑地微微蹙眉,很快又明白了他未尽之意,抬手揽过他的腰身,将人往自己怀中拉近。喻沼剥开他的衣物,一面哑声道:“我知晓了。”

“那让师尊来伺候要要,如何?”

又是自称师尊又是伺候的,计曜脸上腾地烧出一片绯红,声音磕巴:“我、我我”

喻沼没有让他把话讲完,垂首吻住他唇舌,欺身向下,两人互相拥紧着倒入床内。

质朴素雅的房内,床上纱幔摇摇晃晃地颤动,浓郁微苦的崖柏香包裹住清新甜腻的柑橘气息,两股信香交融缠绵、你中有我,直至再分不出清晰的边界。

*

灵涌期持续三日,计曜便三日没下过床榻,偶尔饿了,喻沼就以唇齿相抵的方式将辟谷丸推进他口中。计曜即使再不喜欢辟谷丸的味道,此等境况下也无力反抗,只得暂时将就。

等到喻沼体内灵力与信香彻底稳定下来的那刻,计曜脑袋一歪,几乎昏过去般呼呼大睡,压根不管旁的。喻沼亲了亲他尚且泛红的眼尾,批了外裳起身去浴桶里放好热水,再折返回来将人从被子里抱出,带着他一同泡进浴桶内。

喻沼将人放到自己腿上,让计曜倚靠在自己身前,而后便就着这个不大方便的姿势细细替对方洗起头发来。期间他偶尔还得托起怀中人的脑袋,为他揉搓清洗后脑、头顶的头发,他的动作轻柔,计曜也丝毫没有清醒的迹象,睡得那叫一个昏天暗地。

洗完后,湿漉漉的长发被拢到一起,斜放至计曜身前。没了头发的遮挡,后颈处的红肿再度展露于喻沼眼底,其上还印着他的牙印。他停下动作,盯着那块留有他痕迹的皮肉肌肤,胸腔内毫无预兆地复又狂烈跳动起来。

他们结契了,他彻底拥有了计曜。

计曜的信香中会混上他的气息。往后所有接近要要的人、所有能够嗅到要要信香的人,都会知道他是属于自己的。

喻沼气息渐重,倾身上前吻过那处红透了的、还带着热意的肌肤。而昏昏沉沉一直未有过动作的计曜似是对此处敏感极了,微弱地瑟缩一下,眉间轻蹙着哼哼两声。

喻沼知晓他已然累极,安抚地捧起他面颊,“不会折腾要要了,好好睡罢。”

双目紧闭的计曜并未做出回应,呼吸倒是愈加平稳缓和。

将彼此都收拾干净,以灵气控干湿发,喻沼抱着人重新回到榻上,安稳地睡了一觉。

计曜睁眼时,屋外似乎正是日落时分,浅黄色的光从敞开的门口照入,有渺小的尘絮在其间飞舞。他压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辰睡着的,自然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身体仍旧懒懒散散的,思绪也有些迟钝。

屋中除了他外并无旁人,但他知道喻沼就在门外,对方颀长的身影被夕阳照射,影子随之斜斜地映入屋内,手上似乎正拿着什么东西。

计曜打了个呵欠,并未开口唤他,只缩在被子里醒神。系统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犹犹豫豫地飘过来,原本机械的声音此时细听起来竟然有点心虚,“宿主,已得到上级系统回复,这个世界的异常和上个世界的相同,所以”

计曜迷蒙的眼睛陡然睁大,整个人都在外力干扰下迅速清醒过来。他下意识要坐起身,又担心发出动静引喻沼进来,勉强维持住表面平静,在心里崩溃地对系统控诉:“有没有搞错?上个世界也就算了,顶多活一百岁,这里是修仙界,喻沼活到三千岁怎么办?!”

系统:“呃。”

“不准‘呃’!”计曜怒目以对。

系统:“主系统还是‘建议’宿主,可以陪任务对象留在当前世界,直至对方主动脱离迷失状态。”

计曜听出话里的重音,微抬下巴睨向它,“既然只是建议,那我提前离开也不算错?”他卷着被子沉思,“如果我提前离开了,会对喻沼造成负面影响吗?”

“以目前状况而言,宿主的离开会极度刺激到迷失者,这可以强行使对方恢复过往记忆,但对方也会因此产生些许精神损伤。”855查阅着上级系统传递给它的资料,快速概括道:“不过迷失者在恢复记忆后,会立刻被召回主神空间,精神损伤可以通过休养逐渐恢复。”

计曜点头,抬眸望向门边长长的影子。他倒并非不喜欢喻沼所以要提前离开,而是修仙岁月漫长,若不提前做好准备,当真有可能在这里待上个千八百年。而以计曜的本性,其实是不大喜欢在某个世界滞留太久的,他更乐意在漫长人生内去往更多不同的地方。

况且,“唤醒迷失者”对目前的他来说更多的只是一份工作,哪怕他对方兰尽、对喻沼确实留有几分感情但是工作嘛,自然是能快些完成就快些完成的好,拖拉着反倒叫人难受。

不如公平些,在这个世界也待到八十多岁好了?做完决定,计曜裹着被子腰酸背痛地蠕动,艰难地从床上坐起来。

门外的喻沼察觉到屋内动静,立时返身走进,手上拿着个已经全部糊好了绢纱的完整小狐狸灯笼。

第43章 结契(完)[VIP]

喻沼将灯笼放到桌上, 向床边走近,坐在床沿,伸手捞起计曜面颊旁的一缕长发, 为他搁至肩后,“还好么?”

计曜不声不响地瞧着他, 明显并非寻常时候乖巧听话的样子, 却也不直接言明,似乎是希望他能自己反省出些什么来——在被灵涌期彻底冲乱理智前,他们可还有要紧的事没捋清楚呢。

喻沼见他认认真真注视着自己,知晓他在等待自己对先前“隐瞒了他”的回应,亦丝毫没有师尊的架子,缓缓道:“我向要要认错, 不该因为自己的一点私心, 在要要恢复认知后还隐瞒你关于我两个身份的事,让要要忐忑难安。”

计曜终究是个软性子的人,听师尊当着他的面坦诚认错, 神色便随之柔软下来,睫毛微微一抬, 声色还有些沙哑, “那往后师尊再不可以对我隐瞒任何事了。”

“好。”喻沼立时应声,展开双臂将人环入身前。他垂下头,隔着微凉顺滑的发丝,能嗅到对方颈后散发出的淡淡的柑橘香,清新的气息中还有一丝属于他的、略含药味的崖柏香。

彼此混合的信香于呼吸间钻入他的心肺、血脉,让他感到一种沉重而踏实的心安和满足。手掌自下而上抚过怀中人脊背, 喻沼力度轻缓地揉捏着他的后颈,复道:“此次出谷发生了许多事, 归根究底还是因我不在要要身边。往后我不会再隐瞒要要任何事,但也不会再离开要要半步。”

计曜:“”他伏在喻沼肩头,原本还欲辩解两声,但忽而想到自己六十多年后提前离开这个世界还会给对方造成点精神创伤,此刻便也顺着他,没再提出抗议。

双目越过喻沼肩膀,计曜望见桌上斜斜放着的完好灯笼,上头绢纱光滑平整,小狐狸的样子栩栩如生。他歪了下搭在喻沼肩上的脑袋,“师尊将灯笼糊好了?”

“恩。”喻沼捧起他的脸,指腹滑过右眼下两颗赤红色的小痣,“初时不觉得,方才在糊灯笼的时候,却越看越觉得要要亦很像只小狐狸。”

他的手指停留在自己眼尾,计曜忍不住稍稍眯起眼来,似有好奇地问:“哪里像?”他在这个世界展现出的性格应当和狐狸搭不上边罢?

喻沼却是笑了笑,“拿捏我的本事。”

自从计曜于鸣匣谷收徒考核中出现在眼前的那刻起,他似乎就已经被这个人拿捏住了漫长的后半生,被对方的一言一行时时刻刻牵动着心神。

计曜微不可察地哼了声,仿佛玩笑般小声道:“我也可以不拿捏。”

“不可以。”喻沼立时反驳,攥紧他的手,轻声慢语:“要要若是现下丢开我,便是薄情寡义了。”

说罢,若有所指地去撩计曜本就松松垮垮的寝衣。

计曜脖颈连着耳垂顿时红起一片,连忙合紧衣服,掩住身上许多羞于见人的印子,“我要起床了。我想把灯笼去挂起来。”

喻沼也清楚这三日已耗费了计曜太多精力,并不当真急于在此刻拉着他亲近,手腕一翻,挂在不远处架子上的干净衣物便飘进他掌中,“我替要要穿。”

计曜抵抗不过,只得由着他为自己穿好衣服鞋袜,又梳理好头发。两人拿了灯笼走到屋外,夕阳余晖已散,天色愈发黯淡。计曜点亮烛火,从底部留出的圆孔处将蜡烛塞入灯笼内安放平整,而后以灵力托起灯笼,挂到屋檐下。

狐狸灯笼散发出暖融融的橙色光亮,照亮底下两个仰头望着它的人。喻沼探手牵住计曜,垂首望向他,“回到鸣匣谷后,我会去见一趟掌门,让他将你的名姓从我门下除去。”

计曜蓦然惊讶,不大明白地问:“为何?”

喻沼俯身,更加靠近他,直到能清晰地在对方瞳孔中找到自己的身影,“如今要要已与我结契,难道要永远做我的弟子吗?”

计曜恍然地眨了眨眼,不由冒出几分羞赧,片刻后还是茫茫然地问:“那我之后做谁的弟子呢?”

喻沼好似极细微地勾了勾唇,低头去一下一下地吻他,“不做谁的弟子,只做我的道侣。”

他伸臂揽住计曜后腰,于柔柔摇晃的烛光下,辗转停留在对方唇齿间。

*

两人在凡世的城镇上停留了半月左右,便启程回鸣匣谷,回谷前他们再去了趟无终峰,喻沼把先前抵给柏惜泉的飞舟又买了回来。

第二次同印鹰道完别,计曜踏上这艘很是熟悉的飞舟,趴在甲板栏杆上等待飞舟驶入云海,衣衫顺着风的流动飘然扬起。他侧头去寻身旁人的目光,期盼道:“师尊,我们回到鸣匣谷住上一阵,然后再去别的地方好不好?”

任务已经完成,接下来还得在修真界过上好几十年,如果之后的时光还是和先前的十年一样只能待在鸣匣谷,那计曜可真觉得自己像块发霉豆腐了。

喻沼一直站在他身侧,这些日子来对他的话无有不应,颔首道:“好。”反正从今往后他会寸步不离地守着计曜,自然是去哪里都无妨。

此次总算顺利地返回鸣匣谷,喻沼牵着计曜去寻掌门。路上诸位弟子见他们终于回来,纷纷欢欣地想上前同计曜打招呼,又碍于琴引仙君的神情气势实在太过生人勿进,便只能端正地行个礼,而后偷偷向仙君背后的小师弟招招手挤挤眼,示意他若有空了记得过来玩。

计曜一面乖巧地跟在喻沼身后,一面亦悄悄用没被牵住的那只手回应他们。

掌门得知他们回来的消息,提起出了大殿等在台阶上,远远瞧见果然有两个熟悉的身影越众而来,不由在心底松了口气。当初喻沼只囫囵说了声去找计曜,出谷后便没了踪迹,几个月来半点消息都不传回谷,他连派人找都不知该去哪里找,在谷里待得心忧。

好在眼下两个人都回来了,看着也是全须全尾的没出事。

掌门等待二人走到面前,抬手拦住计曜行礼,温和道:“不必了,在谷外可有受伤?”又转眼看向喻沼,“你当时走得急急忙忙,到底是出了何事?”

喻沼言简意赅:“说来话长,其余的事都已无关紧要,剩下一件事,还得劳烦师兄。”

掌门见他神色认真,只当是有何大事,带他们进到内殿坐下,敞快地道:“你我师兄弟,有什么事叫我做,只管说便是。”

计曜知晓喻沼要说的是什么,垂目抿唇安安静静地坐在桌边,心下略微好奇地等待掌门的反应。

果然,听完喻沼“把要要从我门下除去,断绝师徒关系”、“我们已经结契,实为道侣”的一番话,年近三百岁的掌门目瞪口呆,看了看喻沼,又僵着眼珠子看了看计曜。

眼看他将目光转向身旁人,喻沼不愿他责难计曜,开口补充:“是我执意如此,与要要无关。”

掌门蓦地转回头瞪他,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他,一时间说不出话,心底却是怒意十足:用你废话?人家什么修为你什么修为?不是你强迫小曜难不成还是小曜强迫你?!我们好端端的师门怎么出了你这么个

他尚未腹诽完,耳根烧红的计曜察觉掌门面含怒色似乎对二人关系有所误解,连忙轻声替喻沼解围:“掌门勿要责怪师尊,我也我也心悦师尊的。”

喻沼听到他亲口说“心悦”,目中顿显柔和,于桌下慢慢握紧他的手。

掌门喉间一哽,放下颤抖的手指,默然看着二人,半晌后只得叹气,“好,我可以在宗门册籍中划去你们的师徒关系,但你们结契的事不可过早公布出去,不然外界恐有过多议论。”

“那便先找时机散布我除去名下弟子的消息罢,”喻沼自然不会让计曜遭受太多非议,思索须臾道:“等过两年,我再同要要办结为道侣的仪式。”

也只能如此了。掌门摆摆手,叫这两个一回来就给自己增添糟心消息的人赶紧从他面前消失。

二人对掌门道过谢,手拉着手回到了鸣匣谷深处半山腰上的小院内。院中一切和计曜离开前相比分毫未变,似乎他不在时此处的一草一木都在静静地等待。他忽然转身,扑进喻沼双臂之间,“师尊,我回来了。”

喻沼拥紧他,胸口被这短短的六个字填满,垂首贴住他额头,“唤我名字罢,好不好?”

计曜双目泛着温润的亮光,稍许有些无措及紧张地挪开了视线,片晌后再度坚定地挪回来,缓声轻轻道:“喻沼?”

“恩。”喻沼心满意足地低叹,亲了亲他唇角。

第44章 任务对象(番外)[VIP]

此处是凡世最大、最热闹的一座城, 城内所住凡人众多,且有大量修者来往落脚,街面上一片繁华融洽。即使到了夜间, 城中依然灯火明亮,集市上人来人往, 不见丝毫寂寥清净。计曜和喻沼前两天刚来到这里, 被此间繁盛吸引,正待住上一段日子。

现下恰是用午膳的时候,客栈大堂人声鼎沸,饭菜飘香,几个小二忙得脚不沾地,一边回应食客的呼唤, 一边在桌子旁的过道上勤快地跑动。

“二位仙长, 你们的菜齐了。”小二显然知道面前两位客人是修士,对待修士一律称呼为仙长,热情地帮他们摆完菜盘子便赶忙跑走去端下一桌客人的菜了。

桌面上菜色丰富, 荤素齐全,连摆盘都甚是漂亮。计曜食欲大开, 拿起筷子每样菜都好好尝了一遍。喻沼仍是在旁瞧着他不大动筷, 偶尔计曜挑一筷子自己觉得很合口味的菜放到他碟子里,他倒是能满心熨帖柔软地将之吃完。

客栈大堂内不仅有凡人,更是仙修、妖修混杂,嘈杂喧闹的交谈声中,夹杂着许多修真界的大小八卦。

“诶,我前几日听说鸣匣谷的琴引仙君发了好大脾气, 将他十几年前收的唯一弟子又逐出师门了。”

“逐出师门?他弟子是犯了什么错?落得这么个严惩。”

“这我可就不知了或许是因为资质太差?十几年了,鸣匣谷连这弟子是个什么修为都没透露过, 又突然将人家除名,想来就是以他的资质不足以做琴引仙君的亲传弟子了。”

“那也太没道理了!”听八卦的人一拍桌,“宗门收徒可都是要经过考核的,琴引仙君收徒之前不知晓人家的资质?怎么能收了之后眼看教导不起来又将他逐出呢?实在是无理!”

这边厢有人为自己打抱不平,那边厢饭吃到一半的计曜听了满耳朵自己和师尊的八卦,不大好意思地挠了挠鬓角,挠下两捋长长的发丝,聊胜于无地掩住半边面孔。

从无终峰回到鸣匣谷后,他们在谷内待了半年,计曜便央着喻沼又带他出来各处走走。这半年里掌门已选到合适的时机,将计曜不再是喻沼徒弟的消息放了出去。谷内子弟初时震惊,却在看到两人依然如往常般同出同进后疑惑着平静了下来——虽然不知道仙君和曜曜的师徒关系为什么断裂,但一切看着好像和从前没有差别,那就随他去罢。

然而谷外的人终究和谷内的不同,既不知内情,亦看不到两人的相处,消息传得离谱些也属意料中事。

计曜吃着饭后甜点水晶红豆糕,心内庆幸还好出谷前给印鹰寄了封信说清楚了从喻沼门下除名的内情,不然对方听到这等传言,大概又得愤愤不平地操心许久了。

坐在他对面的喻沼倒是岿然不动一派安稳,也不在乎自己被外人冠上了些什么“喜怒无常、德不配位、枉为人师”的词,只记下了方才用餐途中计曜多夹了几筷子的菜色,想着若是方便的话可以打包带着些许,等之后路上吃。

两人所坐位置的后方,另一桌人提起的却是些妖界的传闻:“你们可知鳞蜿界换新妖王了?”

“我知道,据说是原先的蛇妖墨舴受重伤逃回鳞蜿界,养伤时被人偷袭,夺了妖王位。”

“听人说他养伤期间连人形都时常维持不住,也不知是哪路修士重伤他至此,新任妖王不过是趁机捡到个便宜罢了。”

“墨舴手底下难道没有忠心于他的妖?竟败得这么惨。”

“有忠心的,也有倒戈的。妖修们勾心斗角各为其主,想来也和人差不多的罢”

背后的讨论声算不得响,计曜却是听得清清楚楚,抬眸若有所思地望向对面。喻沼神色平静,拿起茶壶替他将杯中的花茶重新斟满,对上他的目光时,眉目间终于呈现出一点柔和笑意,指腹蹭过他的唇角,“要要吃饱了吗?”

计曜喝下花茶,也没多问什么,茶足饭饱后欢欣道:“吃饱了。这个水晶红豆糕再买一份罢,晚上还想吃。”

“好。”喻沼牵着他起身,路过几桌滔滔不绝的客人,寻到账台后头的掌柜,又买了几样方便携带的菜和甜点,打包好放进乾坤袋内。

两人走出客栈大门,肩挨着肩慢悠悠往集市上去。

*

多年后的某日,鸣匣谷内琴引仙君与他的道侣倏忽失踪,掌门起初还焦急地四下派人去寻,然而渐渐的,他莫名有些记不起二人的身形、面容,直至十日后,彻底将之遗忘。

不仅是鸣匣谷内众人,整个修真界,似乎都在短短几日内忘记了这两个天赋奇绝的修士。

由流动的银色星辰所构建出的空间内,星光如珠粒般缓缓汇聚,凝出一具挺拔的身形后,又逐渐流散开来。星光下,步出个穿着简单长袖长裤,却仍掩不住浑身凌厉气势的男人,长眉凤目、毫无笑意,正是喻沼。

他单手扶额,按了按青筋浮起的额角,似乎有些头痛。

银白色的小圆球漂浮在他侧前方,出声提醒,“欢迎回来,任务者喻沼。由于你是在迷失状态中因刺激被强行唤醒的,精神受到少许创伤,接下来或许会出现恶心、头痛、萎靡不振等状况,请先前往疗愈室静养直至恢复。”

喻沼没管它说的一长串话,只问:“要要呢?”他声色微哑,其中藏有几分温柔期待。

陷入迷失状态时,喻沼不记得曾经,只当自己是纯粹的生活在修真界中的人。脱离迷失状态后,恢复记忆与实力的喻沼身为强悍的个人任务者,是能凭直觉感知到“系统”的存在的。虽然计曜先他一步离开了修真界,但他从过往的点滴中能确定对方身旁有系统存在,那么计曜必定也和他相同,是主神空间内的任务者。

所以回到主神空间后,他最重要的事就是找到对方。

系统平静回答:“你是在寻找任务者计曜吗?他去唤醒下一个迷失者了。”

喻沼垂下手,不由蹙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在执行任务,而唤醒你、唤醒我,同样是他的任务。”

突兀有另一道声音响起,喻沼闻声转头,才看到这个空间内还有旁人在场。对方穿着素雅的衬衣,气质温和,但那种温和仅仅浮于表面,并不真实存在于眼底。

他接着道:“我是要要的第一位任务对象,方兰尽。”

喻沼望向他的视线倏然变冷,即便尚且不知前因后果,周身也无端泛出几分煞气。

方兰尽做完自我介绍,唇边蕴起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目光中却只有阴森的凉薄。他带着掩藏起来的挑剔和嘲讽,静静地注视着面前的男人——计曜在修真界的伴侣。真是可笑,当初和计曜白头偕老、身死后顺利脱离小世界时的自己也以为能够在主神空间再度找到对方然后相伴终生,谁知连计曜的衣角都没见着,就得知他赶去了下一个世界做任务,而接近自己、和自己相爱,也不过是他的任务之一。

现在,连第二个任务对象都回来了,计曜还得去第三个世界。

只要略微想象他在第三个世界中会做的事,混着酸味的怒气就从心尖子直往后脑上涌。方兰尽唇边的笑意愈沉,深吸口气,淡淡道:“既然要要没回来,那我先走了。”

他不再同喻沼多话,返身干脆地离开,星光覆盖住他的背影直至他的身形在空间内消失。原本方兰尽会等在这里也是因为有可能见到计曜,计曜不回来,他自然不会停留。

喻沼还站在原地,神色阴晴难辨,散发出来的气势倒是越发低沉。他不是蠢货,方兰尽简单的几句话,已经足够让他推测出大致的来龙去脉。他忍着脑中的钝痛,侧首看向系统,“和我在一起,是要要的任务,现在他去第三个世界找另外的人做任务了,是吗?”

系统完全察觉不到氛围的改变,尽职尽责道:“严谨点而言的话,计曜的任务是唤醒迷失者,他目前应当正在接触第三位迷失者。任务者喻沼,系统建议你尽快前往疗愈室。”

原来如此,所以刚才那个男人是凭借着“首位”的身份,赶来他面前耀武扬威吗?喻沼闭上眼,修真界中和计曜度过的点点滴滴反复冲刷着他,额角痛感愈加强烈,“他什么时候回来?”

“系统无法确定。”

良久,喻沼似是怒极反笑地勾了勾唇,嘶哑道:“好,我会慢慢等的。”

==========作者有话说:==========

请几天假,调整一下再更下个世界哦

第45章 优势[VIP]

打开门, 计曜从卧室中出来,在房子内左顾右盼地走动。这是他在当前世界的住处,两室一厅, 另有厨房和卫生间,面积不算阔绰, 装修也简朴。卧室内的床铺很大, 显然是双人的,但现下只有他独自居住,另一个房间是书房,摆着两张单人沙发和一个圆形台面的小茶几。

外头刚下过雪,从客厅外的阳台望出去,灰与白占据了大片视野。计曜拢紧衣服, 返身走回客厅, 合上推拉门隔绝屋外的冷风。他又去厨房溜达了一圈,老式冰箱内只剩下半根腊肠和几个鸡蛋,得出去买点吃的了。

计曜蹬蹬跑去卫生间照镜子, 镜子内的他再度变回了橙色的头发,刘海稍稍长了些, 盖过了些许他的眉尾。他举起双手揉了揉面颊放松, 而后调整出个十分宁静淡薄的表情来,非常符合他先前在这个世界为自己塑造的性格。

沉浸下心神再度融入这个世界,计曜这才裹上外套、围巾出门去买吃的。

走出小区,街上来来往往也有不少行人,说话时嘴边呵出成团的雾气,路过时, 偶尔能听到他们的交谈中出现“塔”这个字眼。

这个世界分布着大量的森林与海域,还有彼此相隔遥远的城市, 每座城市以城墙作为边界,抵挡城外大量的变异野兽。

在当前世界生存的人类,除普通人外,还存在两类异能力者,即哨兵和向导。哨兵的五感极其敏锐,且力量大、战斗力强,但过于敏锐的五感所带来的过量信息同样会对哨兵的精神产生压迫,使哨兵不定期进入狂躁状态。多次进入狂躁状态的哨兵,感知承载能力抵达极限后,就会彻底崩溃,变得理智全无,比变异野兽更加凶残恐怖。

而共感力强大的向导则可以进入哨兵的精神世界,对哨兵进行安抚、疏导,防止其进入狂躁状态,或使哨兵脱离狂躁状态。精神力强悍的向导,甚至可以利用情感共鸣来进行控制与攻击行为。

塔,则是汇聚了城内大部分向导与哨兵的地方。由于异能力者的数量相比普通人而言极其稀少,塔规定异能力者在十八岁觉醒时需要进入塔学习如何控制、使用自身能力,在学会熟练运用能力后就要留在塔中为塔所用,直到六十岁才可以彻底离开。塔会安排异能力者接取任务、保护民众、抵挡兽潮

不过,虽然在教育与宣传下大部分异能力者都会自愿进入塔,但自然也有小部分想方设法不愿意加入塔的。所以塔会每隔六个月出动部分人员,在城内搜寻调查有无游离在外、没有登记的哨兵或向导,找到了就会强制将人带入塔内。

计曜在这个世界的任务对象——陆骹,就是不愿意入塔的、游离在塔外的哨兵。陆骹十八岁觉醒成为哨兵,没有主动去塔登记,倒不是他不肯担起哨兵的责任,而是他不乐意自己的后半生被塔摆布。因为塔除了教导训练异能力者、给异能力者安排任务外,还会为到了二十五岁且没有伴侣的哨兵及向导强制匹配伴侣。

向导与哨兵的结合可以稳定提升双方能力,而且跟向导结合过后的哨兵精神状态也会更加稳定。唯一稍有缺憾的就是,结合过的哨兵从此之后只能接受伴侣的精神疏导,其余向导进入他的精神世界会被排斥,而向导却不会受到束缚,仍旧可以疏导其余未曾结合过的哨兵。

然而这点缺憾对陆骹来说就足够难以接受了,即便塔颁布了许多条例规定了结合后的哨兵、向导对彼此所负有的责任和义务,可让他把自己的后半生锁在一个由塔强行推给他的人身上对方却能够无拘无束?

他疯了!

——在见到计曜前,陆骹的想法就是这么坚定。

计曜来到这个世界,将自己的年龄定为了二十岁。二十岁才觉醒成为向导,相比正常情况来说有些晚了,但是没关系,他的天赋和能力足以掩盖前两年的短缺。计曜登记入塔,学习控制能力一年后就从预备队进入了可以接取任务的正式队,到二十五岁时,已经是塔内最年轻的首席向导。

在每半年一次的搜寻塔外哨兵向导时,计曜参与其中,在一条小巷子里碰上了陆骹。对方顶着个稍长的寸头,轮廓分明,眉尾锋利,鼻梁高挺,眉目之间带有几分痞气。两人目光对上,计曜照常向他走去,并出声要求他配合检查。

陆骹是知道塔每半年会进行搜寻的,他经历过许多次,躲避起来驾轻就熟。然而眼看前方人向他走来,他脚下竟然一时顿住,直到对方站定在他跟前,拿着仪器就要来检测他的精神力时,他才猛然醒悟,后退半步再往旁边一跃,蹭地翻过了墙头。

计曜仰起脸:“”这种敏捷的身手,不用检测都知道是哨兵。

更何况计曜根本也不是来和陆骹“偶遇”的,他有系统,他就是专程来抓人的。他举起对讲机,向附近和他一道过来的哨兵下了追捕的命令,告知他们对方逃走的方向。

不出半个小时,陆骹就被四个哨兵围着押上了车。至于从前躲过了多次搜寻的他这次是真的跑不掉,还是下意识产生了犹豫陆骹才不去深究,反正已经被抓了。

搜寻结束后,他被带回了塔的一层大厅,和另外几个抓回来的哨兵一起排队登记。计曜跟着进来,路过略显吵嚷的人群,突然被其中某个人叫住。

“喂,”陆骹看他随着自己的声音转过身,再次见到对方清亮的双目时,他仍旧不自觉地顿了顿,才接着问:“你是向导?你叫什么名字?”

计曜稍显疑惑地将他上下扫视一遍,似乎是以为对方记仇自己带人把他抓了回来,记下他的名字之后要找麻烦,毕竟哨兵大多都是这样情绪化的。即便如此,他还是好脾气地回道:“计曜。”

“哦,几岁?”陆骹继续采访似的问。

计曜:“二十五。”

陆骹挑眉,眼底忽而多出几分探究意味,“我听说塔会为二十五岁且单身的异能力者强制匹配伴侣,你有伴侣了吗?”

他话一出口,周围顿时寂静瞬息,而后哗然。参加完搜寻并留在大厅帮忙的哨兵几乎群起而攻之,怒骂他一个逃避责任被押回来的哨兵竟然还敢肖想首席向导简直是痴心妄想。

计曜默然无语,在众哨兵的愤怒中转身离开。陆骹没管耳边的那些酸言酸语,他只从中提取出了计曜绝对还没有伴侣的消息,盯着对方走远的背影吹了声口哨,吊儿郎当地一笑。

虽然没有对陆骹的问题给出具体回应,但二十五岁且单身的计曜确实到了要被塔安排伴侣的时候。这一年的年底,塔内的管理员之一宁勿执就找过来询问他的意见。

塔中执行决策的共有十二名管理员,除此之外有一名最高管理员。计曜所在的城市,塔内的最高管理员是名一百多岁的向导,近几年已经很少出现在人前。宁勿执是十二名管理员中的一位,也算是计曜的好友。

所谓的强制匹配,其实对哨兵来说是强制,对向导而言倒是还有些许选择的余地。

由于向导数量更少,塔会根据向导的精神力,在登记入册的哨兵中选出精神力匹配度在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收集资料后交予对应向导,由向导再从中选出自己可以接受的哨兵。被选中的哨兵,无特殊情况是不能拒绝的。

陆骹是今年新入塔的哨兵,塔内的资料还不算完善,办事员在筛选出符合精神力条件的哨兵后就拿了表格去找他填写。陆骹一开始听说填写表格是为了去给某位向导挑选,眉目间隐隐有些烦怒,只觉自己是块被人随意挑拣的鱼肉。

然而听到向导的名字叫计曜后,顿时烦闷也没了,暴躁也没了,也忘记自己当初为什么不愿意入塔了,捏着笔坐下来给表格上的空档全部填满。把表格交给办事员的时候,他垂目瞥过,以哨兵的能力,在对方翻动其余人表格的短短几秒间将那几张纸看得一清二楚。

部分哨兵是二十五岁,年龄比较合适但精神力匹配度不算高;还有部分哨兵精神力匹配度在百分之九十左右,但年龄有些大了。

二十八岁的陆骹凭自身优势开口道:“我和他的匹配度在百分之九十五,年纪也最合适。”男大三抱金砖嘛。

办事员无言以对地看他一眼,拿着表格去交给对应部门。

第二天,宁勿执就带上表格找到计曜,让他在其中选个自己喜欢的。

计曜慢条斯理将手上的纸都翻看过,挑出一张递给对方。宁勿执接过来瞧了瞧,有些意外,“新来的?能力倒是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