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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莎乐美。莎乐美。莎乐美。

阿诺米斯在疼痛中睁开眼, 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搅碎了,呼吸里的铁锈味挥之不去,干涸的血在脸上凝固剥落。月光稀薄, 群星闪烁,一只枯萎生锈的巨抓钳住他, 野兽的苍白毛发从上方垂落, 在风中轻轻晃动。兽形的莎乐美跋涉在荒原上, 漫无目的,拖着沉重的身躯,一步一步地动山摇。

视野拉远, 才能看清这庞然大物的全貌。原来这是一座山一样高的怪物, 没有固定的形态, 这个吨位也很难抵抗重力维持形态, 只有无数异形的骨骼交错堆叠,前进时不断有残肢碎骨掉落。化身苍白野兽的莎乐美高居顶端, 半个身躯融进了怪物的头部,在新月中昂着头, 发出凄怆悲鸣。

像是……一头野兽在驾驶哥斯拉。

“魔王!这里!这里!”有熟悉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谁?”阿诺米斯声音嘶哑。

“我啊!埃里克啊!百夫长小队的!我们不是在法姆市并肩作战了吗?快救救啊!”

“你在哪?”阿诺米斯生涩地吞咽几下, 只看到下方累累白骨。

可疑的沉默弥漫在他们之间,片刻后, 搞笑艺人稳定发挥:“屁股。”

阿诺米斯:“……”

是真的在屁股。阿诺米斯运气还算好, 被莎乐美抓住举在胸前, 高处风景甚至挺不错;埃里克他们就很倒霉了,本来正收拾收拾跑路呢,忽然就风起沙涌,一张巨狼大口扑出,囫囵就将他们吞下了肚。幸运的是, 莎乐美是死的,没有消化功能;不幸的是,出口有点窄,军人宽阔的肩膀卡住了腚眼子,只有个头露在外面。

“拔不出来,卡太紧了。” 埃里克绝望地说,“难道真的要等她拉出来吗……”

阿诺米斯试着从莎乐美手中挣开,忽然兽爪攥得更紧了。龙类修长的颈椎绕了个圈,狰狞狼头掉转180°垂下,正面对这个渺小的人类。兽嘴微微裂开,倒错的牙齿密密麻麻,稍一切合就能让人化作一滩肉泥。腐烂臭气喷涌而出,莎乐美用空荡荡的眼窝瞪着阿诺米斯,发出咕噜咕噜的威胁声。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阿诺米斯没有躲,抬起手来,轻轻触碰野兽的吻部。这头野兽已经不会说话了,只发出呜呜怪嚎。“脏兮兮、乱糟糟的,都变成丑孩子了。我给你擦一下吧。”

伴随他的话语,兽爪垂落。这却并不是因为莎乐美听懂了,而是阿诺米斯握住了她的大爪子,从里面扯出了一小滩不成型的精灵,切断了她对爪子的控制。

阿诺米斯跌倒在莎乐美脚下,浑身剧痛,不知道哪里的骨头断了。他强撑着身体抬起头,阴影重重,一个漆黑的人形伫立在他面前。

他倒吸一口凉气,连滚带爬地滚回莎乐美脚下:“快救救!”

竟然是塞列奴的诅咒!就是那个神神秘秘、内向害羞、盯着人拉屎也不吱声的诅咒!显然是莎乐美失控后释放了它。此刻它诡异得像个**-096,传说中那个害羞得不敢露出脸的怪物,一旦被看到脸,就会无视一切障碍音速狂奔,直到锤爆那个看它脸的人的脑袋。这么恐怖的东西究竟杵那儿多久了?它到底要做什么?

……二选一的话果然还是莎乐美吧!

莎乐美似乎也注意到这个怪东西,爪子一挥,啪叽一声拍成烂泥一摊。黏稠黑液滴滴答答,她再度举爪悬停在阿诺米斯上方,指甲尖锐,关节咔咔作响,似乎要把这不听话的东西一并捏碎。

但最终,她只是低下头,四处嗅嗅,像呜咽的小猫轻轻碰鼻。

阿诺米斯欣喜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下一秒,莎乐美的肋骨猛地外翻绽开,像重重花瓣又像深渊巨口,伴随着嘻嘻瘆笑和悲恸嚎哭——

一口将阿诺米斯吞下!

无数干枯的手臂抓住阿诺米斯,将他往更深处拖去。视野黑暗,骸骨抠挖他的双眼,腐肉灌进他的口鼻,窒息的痛苦汹涌而至……可是这一切,都比不上那孩子哭泣的声音,像刀割在他的心上。

你怎么能放任一个孩子哭泣?

“莎乐美!”阿诺米斯放弃了防御,竭力伸手向那个哭泣的孩子,立刻有骨刺穿透他的身体,鲜血浸透了衣衫,像血管似的在枯骨上蔓延生长,“已经安全了!不用害怕了!你做得很好……你最乖了……跟我回去吧!”

只有恐惧的尖嚎回荡。

更多的骸骨淹没了阿诺米斯,纵有千百般不甘,伸出的手仍缓缓沉没。他于沉没中缓缓吐出最后一口气……究竟怎样……才能唤醒你……?

忽然有谁握住了这只即将沉没的手。

那是一个漆黑的诅咒,穿透死者的身躯,淅淅沥沥渗透进来。

在予以诅咒的那一天,塞列奴盯着阿诺米斯不肯后退的眼睛,只觉得这人类真是可恶至极。一瞬间无数恶毒的诅咒涌上心头,刀枪斧钺、烈火烹油。撕开他!刺穿他!碾碎他!摧毁他!要用尽一切手段,让这张讨厌的嘴再也说不出惹人生厌的话!……可到最后,浮现在塞列奴脑海中的,却是阿诺米斯降临战场的那一天。

那时候,塞列奴已经放弃了。他只身一人,伤痕累累,面对不可战胜的勇者诺亚,只觉得无尽疲倦涌上心头。就这样的吧,反正他在乎的、他珍惜的,都已经不存在了。再也不会有人来救他,再不会像百年前那个的夜晚,有人握住他的手斩断他的锁链,许诺给他一个永不后悔的约定。他的生命已经腐朽化灰,什么时候死去都无所谓了——

就在那时,阿诺米斯从天而降,在战场上轰出一个恐怖的大坑。

阿诺米斯永远不会知道,这对绝望中的塞列奴意味着什么,塞列奴也绝对不会告诉他。本来就很不听话了,要是被知道了还得了?于是塞列奴盯着那双眼睛,说出了他的诅咒,又轻又快,像个不可告人的秘密。那个诅咒跨越漫漫旅途,来到阿诺米斯身边,轻轻将他拥抱,一瞬间黑夜亮如白昼。

只是个会让人发光的无聊魔法。仅此而已。

“因为,你降临的那一天,闪闪发光。”

尖锐的爆鸣声炸响!

那是一柄附加了『燃烧』与『加速』概念的长枪,速度已经突破了音障,刺向大地时炸出一层又一层冲击波,掀起的狂风让几十公里外的草木为之晃动。极致的高温下,空气被电离,在长枪尾端绽放出绚烂的电弧火花,像一道金红色的灼热流星,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

审判降临!

这审判的长枪贯穿了莎乐美,沿着脊椎竖切向下,几乎没遇到阻力,瞬间在大地上轰击出数百米的巨坑。直到此时,山一样庞大的怪物还维持着完整姿态,然后才慢慢向两侧倾倒,切面处亮着熔熔金光。空气在燃烧中扭曲变形,有灼热的风拂过。

塞列奴高悬于上空,火光映照着那双俯瞰大地的异瞳,冰冷残酷。

忽然的,他的神情有所松动,匆匆落在一侧的骸骨废墟上。

在他用诺亚的小钥匙赶来前,心里已经预演了一百零八种问罪的方式,还有配套的语气和表情管理。绝不原谅陛下!怎样的花言巧语都没用!除非他痛哭流涕道歉,并发誓以后再也不跟人类扯上关系!……却在看到魔王的瞬间全部抛之脑后,脑海中一片空白。

伤得好重……塞列奴跪在阿诺米斯身边,不知所措地伸出手,却又缩回来,不敢随便触碰。好似只要轻轻一碰,就会散了架,再也拼不回去。

他凑过去,小心倾听这个人的心跳。

阿诺米斯颤了一下,勉力抬头。一瞬间塞列奴脸上绽出炫目的笑容,但在听清那虚弱的声音后,又化作冰冷的愤怒。阿诺米斯伸出染血的手,摇摇晃晃,指向上方的莎乐美:“那里……有几个人类……我……”

“你闭嘴。”塞列奴冷冷地说。表情介于给他一巴掌或者一个拥抱之间,亦或者二者皆有。

真是……气死了!就为了区区几个人类!

塞列奴气得发抖,猛地抬手,长枪应他召唤飞来。然后连头都没回,反手疾射出去,那头苍白的野兽应声爆裂。阿诺米斯大吃一惊,挣扎着要去看,却被塞列奴掰住脑袋,两人的额头重重碰在一起。

塞列奴深深望进他的眼睛,眼神难过,语气悲伤:“你要……更珍惜自己一点啊……”

阿诺米斯微微睁大双眼。

在他们上方,盘旋的黑龙降落在怪物尸骸顶端,斜眼瞅着刚刚被塞列奴打出来的几个人类。巨大的黄金瞳中有不屑闪过,挑剔地审视帝国诸人。在他的注视下,埃里克等人战战兢兢,屏住呼吸,静悄悄地等待审判。

漆黑长尾从侧边扫来,灵活如蛇,将他们一卷扔到背上,再度腾空而起。

几个小兵放松下来,又开始叽叽咕咕复读,“怎么办?”“这是叛国了吧?”“要叛国吗?”“我单身无所谓的”“到底怎么办?”……

“失礼了。”塞列奴弯下腰抱起魔王,听到吃痛的声音,动作更加轻柔。

走出去没几步,塞列奴瞳孔骤缩,只来得及微微调整姿势,身体便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贯穿。血滴在阿诺米斯脸上,从塞列奴的嘴角溢出,却奇迹般地没伤到阿诺米斯分毫。是精灵。肉眼所不可见的、铺天盖地的漆黑精灵,构成莎乐美这一存在的精灵。现在她挣脱了**的束缚,一滩黏稠的沼泽怪物喷涌而出,山呼海啸!

暴怒喷薄,塞列奴怒吼:“莎乐美——!『退下』!”

无数骸骨应声炸裂!

可这对精灵化的莎乐美毫无用处,黑潮汹涌而至,瞬间将他们淹没,裹挟着千百年来无穷无尽的痛苦和怨恨。这是所有亡者的思念,糅杂成一团不可知的怪物,要将这个世界吞噬殆尽!

黑暗中亮起一点火光,长枪飞来,牢牢钉入地脉,熔化的岩浆如血管般喷涌生长。灼热的气流环绕着他们,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极光与极暗的领域在拉锯中彼此吞噬,莎乐美发出尖啸,飞蛾扑火般涌来,却毋庸置疑的、无法靠近一步!

塞列奴所驱使的精灵越多,莎乐美能干涉的精灵就越少……即使看不见摸不着,只要一直释放魔法,就能够与之对抗!

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涉及任何魔法与技巧,只有纯粹的魔力的较量。莎乐美狂暴化释放的魔力,塞列奴受暴怒驱动释放的魔力,疯狂撕扯争夺着精灵的控制权。每一次碰撞外溢都会激荡起震动的涟漪,不断有物质被创造又毁灭。无数明亮的岩浆液滴围绕着他们飞旋,骸骨在极致的高温中灰飞烟灭,随着火焰龙卷飞向天空。

瘆人嬉笑从四面八方传来,黑暗终于压过了光明,塞列奴的领域开始坍缩。差距太大了,莎乐美不仅同为魔族大公爵,还是一个古代文明的遗物,三千年来积累的海量的魔力,此刻正肆意释放挥霍。

就在那个瞬间,塞列奴退缩了。他回头看了一眼,火光的映照中,异瞳里闪烁着迟疑与担忧。他伸出手,至少先把陛下送走——

长枪裂出一声清脆的碎响。

有所顾虑,就无法全力以赴。心生退意,注定失败。

无数黑色尖刺破土而出,带着慑人的锋芒,密密麻麻贯穿他的身体。像圣殿骑士门高举长枪,穿刺着异教徒的头颅欢呼。塞列奴竭尽全力伸出手,却最终没能碰到阿诺米斯。只能眼睁睁看着异形的骸骨从阴影中升起,羊角狼首,龙身马足,灰白的鬃毛如破絮飘荡。莎乐美伸出手,捞起血泊中的阿诺米斯,是她的胜利。

但是阿诺米斯也伸出了手。

他的手伸向莎乐美,伸向苍穹群星,伸向那个被遗忘的国度。眼睫微颤,模糊的视线再度凝聚,黯淡瞳孔倒映出璀璨星空。一道绚烂的流光划过天际,晶尘闪烁如女神裙摆,千百年前的悲鸣尽数化作尘沙,而如今,迟到了三千年的冰彗星再度降临!

“原来……是这样么……”阿诺米斯喃喃道。

最后一枚碎片被拾起,黄金国被抹去的历史重现于世。原来他们不是被自己的魔法毁灭的,他们从不曾追求毁灭。这是一颗冰彗星,满载着对降雨的渴望,还有对无垠星空的探索。这个文明所做的一切只为走向未来,无论是自己,还是下一个文明。

“回家吧,莎乐美。”阿诺米斯轻声说,“你已经迷路太久,现在是回家的时候了。”

空气中有火花闪烁。

这是过于富集的魔力引发的静电现象。塞列奴与莎乐美释放的魔力,漫漫三千年积攒下来的魔力,此刻终于激活了当年未完成的魔法。那个尚未抵达群星便夭折的魔法。神明使用的魔法会在精灵中留下痕迹,而黄金国也做到了这一点,他们将魔法织入了精灵的记忆中,千百年来一直守候在原地!

“『星辰——』”一口污血呕出,混合着破碎的内脏,疼痛却减轻了。

精灵拿走了他的内脏。还差一点魔力。

阿诺米斯愣愣地看着掌心,口鼻冒血,呼吸困难,意识到自己快死了。可事情还没做完啊。他忽然挺直了脊梁,再度伸手向上,眼中爆燃出璀璨星光。塞列奴不由自主地颤栗,他知道要发生什么了,他竭尽全力喝止,却无法阻挡即将发生的一切。闭嘴!闭嘴!闭嘴!不要说出那句祈祷!这不是你该做的事!不要死……不要死!

绝望的异瞳中,倒映出阿诺米斯闪闪发光的微笑:“拿走吧。拿走你需要的一切。掌管魔力与循环的洛伊玛啊……我把一切献给你!”

耀眼光芒冲天而起,点亮了回家的信标。

时空交错,无数逝去者来来往往,是夏娃,是莉莉丝,是亚当,是黄金国陨落的过去,命中注定降临于此。他们拥抱着莎乐美,拥抱着阿诺米斯,无数发光的手掌重叠在一起,竭尽全力伸向天空。伸长,伸长,直到骨头筋腱全部断裂,直到身躯尽数化作碎片,直到抵达群星之巅,终于抓住那颗星星,牢牢握住再不放开——

“『星辰陨落』”

彗星降临,爆裂无声。

无垠夜空中,彗星绽放如女神裙摆散开,轻纱笼罩,如梦似幻。有温热的雨滴飘落,微不可闻,落入沙中转瞬即逝。更多的雨滴落下,细细密密,源源不绝,忽化作倾盆的暴雨,降临在这等待了三千年的土地上!

莎乐美怔怔抬起头,雨水落进她空荡荡的眼窝,又化作泪水滂沱。

“高兴的时候要笑啊。”阿诺米斯的声音低下去。有血泪从他的左眼流下,精灵带走了他的眼睛。

“我——”莎乐美再一次发出了声音,不似人声,更像野兽。可即便如此,苍白的野兽依旧回到了故乡,那个曾经下雨的故乡,那个等待着下雨的故乡。雨水唤醒了她的记忆,让她在微笑中泣不成声,“我……我回来了!”

她俯下身,终于想起了那个那个将她束缚在这片土地的约定,无数手臂张开,温柔地将魔王揽入怀中。为什么连这么重要的事都忘记了?我只是想抱抱你,仅此而已。妈妈,我想长出四只手,给你两倍的抱抱。然后,还要给更多的人更多抱抱。

这一幕也同样发生在高卢各地。那些在狂乱中四处袭击活人的不死者,那些尽数腐朽却无法遗忘约定的不死者,突兀地平息下来,好似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梦醒时分,就该回到死人该待的地方了。

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小女孩,墓志铭刻着『愿你化作星辰,永恒闪烁』的小女孩,拼命敲门却怎么也敲不开家门的小女孩,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她轻声说:“妈妈我爱你。妈妈再见啦。”然后转身离去。可就在她转身那瞬间,身后大门忽然敞开,农妇绝望地扑出来,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仿佛拥有了整个世界。

是死人也没关系,是怪物也没关系,无论变成什么模样,永远是妈妈的孩子。

拥抱恒久绵长。莎乐美抱着阿诺米斯,嘴角挂着微笑,泪水混着雨水静静流淌。可忽然的,她的笑容凝固了。

她听到了声音。

『警报!肃正协议触发!第三协议:禁止探索星空!』

指令的洪流奔腾在精灵之间,无数道禁令顷刻下达,空间凝固,通讯中断,影像禁止。移动不了!莎乐美惊恐地发现,传送魔法不能用了!跑不掉了!在一声漫长得令人绝望的呼吸中,月亮睁开眼睛,十字瞳孔锁定了星辰魔法残留的痕迹。天际绽出幽幽绿光,群星划过天际,盛大得宛如末日挽歌。

『清除程序通过。终极魔法:星辰陨落。』

不要!不要!不要!!!

惊惶中,莎乐美竭尽全力把阿诺米斯藏在身下,像孩子藏起心爱的玩具。狼头疯狂环顾四周,却找不到躲藏的地方。她跪伏在地上,紧紧地环抱住阿诺米斯,眼泪流下来……忽然她停止流泪,抬起来,仰头怒视那残酷群星。

她不是当年那个孩子了!她不再无能为力了!她不会再失去了!

莎乐美高举手臂,层层叠叠的骸骨升起。哪怕只能稍微偏转方向……哪怕只能稍微拖延时间……一千个一万个愿望汇聚,构筑成通天的巴别塔,飞蛾扑火般挡在那神祇面前……不,是要越过祂,把希望送往未来!

它们在陨星面前甚至争取不到一秒。

群星坠落如瀑,摧枯拉朽般击溃了尸骸的屏障。击碎骨头,燃烧腐肉,接连不断轰击在大地上,地动山摇,将无数渺小的愿望击得粉碎。

可哪怕是一秒,也已经足够了。

塞列奴投掷出那枚小钥匙,来自勇者诺亚的小钥匙。它并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空间魔法,而是神明赠予的绝对法则,无视一切障碍连接彼此。钥匙旋转,金属倒映出他们的脸庞,塞列奴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也能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其实还有很多话想对他说。我知道你是人类,但我不在乎……我确实很生气,但看到你后就不气了……我一生中遇到的尽是些坏事,但与你相遇绝对不是其中之一……所以请你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

“活下去。”塞列奴微笑着比了个口型。

他打开那扇不知通往何处的传送门,一切湮没在纯白之中。

莎乐美在燃烧的世界中抬起头,像第一次睁眼看世界的孩子,迎向坠落的星辰。她跨越漫漫时间长河,无数次仰望冰冷群星,只身一人、踽踽独行,如今终于走到了这里。这场没有尽头的旅程终于要结束了-

我们相爱

半羊人决心走向呼救的少女,走向注定死亡的命运-

我们繁衍

革命军高举着哭泣的婴儿,为他取名“自由”-

我们传承

黄金国托举起一个奇迹的孩子,从此她孤独徘徊三千年,只为一个无法实现的约定。

定下一个永不后悔的约定,纵使此身已逝,不复最初的姿态,也要将我们的故事传承下去。

我是『色欲』,在此,将故事延续——

作者有话说:塞列奴:喂!我怎么就下线了!

莎乐美:还有我!还有我!

某人:(移开视线)

塞列奴:还会上线的吧!会吧!会吧!

某人:你猜?

塞列奴:你给我去死一死!!!

第72章

魔王领地, 终末城。

断翅的黑鸟坐在二楼的窗台上,眺望远方,心里沉沉如石压。魔王曾经许给她一个诺言, 会再给她一双翅膀。可如今诺言尚未兑现,塞列奴却被带走了。

有孩子气的争吵从下面大厅传来。她低头往下看去。

“陛下竟然带你去!不带我!”泰尔小朋友控诉, 雀斑小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甚至还给你起了名字!还摸了你的头!”

“不是陛下给的名字。”自由解释。

“那就是真的摸头了!”泰尔眉毛倒竖。

他难道不是陛下最信任的人吗?明明他们总是睡在最近的地方, 一起挑灯夜读,一起悄悄写信给人类,一起背着塞列奴搞破坏, 分享着如此之多的秘密……可陛下去高卢竟然不带他!带这个黑咕隆咚的野人!他还记着这个坏家伙的账呢, 刚到魔王领的时候, 竟然暗藏祸心要谋害陛下!

自由默默咽下解释, 把画着玻璃温室的图纸递给泰尔。不得不说还画得挺精致的,立体几何的概览图、平面的三视图、比例尺标准、结构拆分……总体上一幢方格子拼成的小屋, 以铜为骨架,玻璃为填充, 对这个时代而言奢侈得不可思议。

这得拆多少扇窗户啊……泰尔两眼一黑, 心里方方。

“得快一点,现在播种有点晚了。”自由掰着手指一项一项数, “还得准备工具、砍树开荒、犁整土地、焖烧生炭、堆肥发酵……还要做丰饶祭祀……”

“丰饶祭祀?”

“就是两个人躺在土地上**, 他们播撒的种子会唤醒丰饶精灵。”犹豫了一下, 少年又补充,“要一公一母。两个公的不行。”

“两个母的呢?”泰尔下意识问。

自由一脸痴呆,知识盲区了。泰尔心里呸呸呸,什么蠢问题!“这是人类那边的传统,魔族不搞这个!”

“如果我是你, 就不会挑这个时间出门。”柔柔女声从上方传来。

黑鸟和两个小朋友一齐抬头,看见大厅的吊灯上挂着一团蓬松毛球。毛球舒展开翅膀,羽毛飘落,金属的鸟嘴面具泛着幽光。是妹妹白鸟。

“塞列奴和魔王陛下都不在,那些讨厌人类的家伙正蠢蠢欲动。”白鸟轻笑着说,“如果你真的想被谁吃掉,不如选择我吧。我会先杀死猎物再吃。不像那些野蛮的家伙,喜欢活生生地掏出心肝脾肺,直到填饱肚子,你还能眨眼喊疼。”

这番话在他们心里蒙上一层阴翳,却并不是因为话里的威胁,而是因为,他们担心的那两个人还没回来。

了无音讯。

那天夜里,天生异象、地动山摇,群星于燃烧中坠落,就连远在魔王领的众人都有明显震感。绿色的流星尾在天幕留下灼烧的痕迹,就像撕裂天空的伤痕,直到很久后才散去。他们不愿往那个方向想,可是……

“可是,有活儿了就要干的。”自由讷讷道。

白鸟看了他一会儿,语气微妙:“好吧,你开心就好。希望你能活到我回来的时候。”吓唬完小朋友,她朝窗台上的黑鸟点点头,振翅飞起,飞出终末城,朝向群星坠落之地。

自由沉默地站了一小会儿,拎起小麦袋子也往外走。

“你没听到她说了什么吗!”泰尔挡在前面。

“可是……”自由低头看了看麻袋。

“都什么时候了!难道干活比命还重要吗!”

“可是陛下很想要……”

“……”

泰尔一下给干沉默了。陛下想要诶。他说陛下想要诶。泰尔已经能脑补出这样一幕:凯旋归来的陛下见到金黄麦田,惊喜地问,是谁这么贴心啊,让我猜猜贴心小宝贝是谁……啊!是我们的自由小朋友!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以上,就是泰尔加入种田队伍的全部过程。

俩小朋友拎着小麦和碎玻璃,风风火火往半羊人小屋那儿赶,那边有全套的工具,还有梯田的遗迹。可还没走出去多远,就被巡逻的人马堵在了家门口。他们看着一个人类一个混血,神色轻蔑,语气不善。塞列奴离开前,特地命令他们把闯入的人类处理干净,再不许有漏网之鱼的。

眼看就要有人血溅当场,黑鸟在面具底下叹了口气,从阴影中走出来。

见是飞羽族,人马有所忌惮。即使羽翼折断无法飞翔,这一族的毒性还是很恐怖的。为首的年迈人马站出来,语气尊敬:“奥维利亚,这件事与你无关,不要阻止我们履行职责。”

黑鸟一动不动。两个孩子在她后边探头探脑。

人马加重了语气:“你要破坏规矩吗!”

队伍后头已经有年轻气盛的人马按捺不住:“忍你很久了!留着你那个废物弟弟浪费食物还不够么?真以为我们怕你?要不是塞列奴护着,像你这样的残废,早就该炖成汤下了肚,变成路边的一坨——”

一枚误放的箭矢命中了黑鸟的肩膀,鲜血渐渐泅开。

众人皆静。

忽然有人马反应过来,她现在既不能飞,也不能用毒!用毒的话会误伤那两个小孩!立刻有更多人马弯弓搭箭。魔族从不怜悯弱者,弱肉强食就是规矩。猫吃鸟的时候会羞愧吗?鸟吃虫的时候会道歉吗?……他们没有错,千百年来魔族都这样生存下来,往后也只能这样生存下去!

黑鸟依旧沉默,只是一脚绊倒泰尔,避免他挥舞着小拳头冲出去。然后她慢慢跪下,张开仅剩的一侧羽翼,阴影降临,隔空拢住了两个惊恐的孩子。正如同她当年守着那颗久久无法孵化的蛋,倾尽了全部的温柔。

她闭上双眼,箭如雨下。

叮叮当当一阵乱响,竟再没有一枚箭矢击中她!黑鸟猛地抬头,看见有人影挡在面前,她瞪大了双眼,“你回来了——!”

声音戛然而止。不是他。不是塞列奴也不是阿诺米斯。来人手持大剑,身上扎满了箭,尴尬地挠挠头,“诶……我还以为能帅气弹开的……怎么一枚都没弹到……”他转过身,垂头丧气的,像一头被刺猬扎嘴的哈士奇,朝黑鸟后边的大部队挥挥手,“头儿!在这在这!你崽儿在这呢!”

他有一双纯白的眼睛。他是个死人。

被他唤作“头儿”的那人从从阴影中走来,铠甲漆黑,肤色惨白,原本应当是眼睛的地方燃着幽幽鬼火。无形的压迫感让人马们躁动不安,纷纷绷紧弓弦,发出威吓的低吼。

“我是革命军的拉格纳。”那人说,“我代表高卢,前来与魔国建交。”

在拉格纳身后,是一支由死人护送的长长队伍,满载着建交的礼物,马匹、耕牛、绵羊、驼鹿、谷物、布匹、瓷器、玻璃……不……不完全是礼物……队伍末尾还有一些战战兢兢的活人,都是商人,千百年来,他们头一次摒弃成见,长途跋涉来试着跟魔族做生意。

拉格纳摸摸自由的小脑袋,然后扶起黑鸟。他献上一把晒干的麦穗,一束雄鸡的翎羽、以及一柄燧石打制作的弯刀。这是他们当初一直想做,却来不及完成,如今终于可以实现的约定。

“我献上麦穗、翎羽、燧石弯刀,还有我们的友谊。”他温和地说,“这份盟约的时效是永远,即便死亡也无法违背。”

黑鸟怔怔地看着拉格纳,还有那条漫长得几乎看不到尽头的商队。

原来魔王的话都是真的。他说以后你们再也不用吃掉家人,再也不用为了活下去而痛苦,再也不用做出违背内心的选择……他没有骗你,他没有为了活下去说谎,他所有的承诺总有一天会成为现实。

有眼泪沿着面具边缘跌落。

这个一板一眼、冷硬如石头的黑鸟,终于可以摘下她的面具,流露出内里的柔软。

……

极东之地,怒涛群岛。

电闪雷鸣,永不停歇的风暴肆虐在这片海域,无数海龙卷自下而上飞上阴沉云霄,撕碎所有接近的生命。暴风雨中,一具顶天立地的巨蛇骸骨若隐若现,令人想起北欧神话中环绕世界的尘世巨蟒,又或者以诺书中的第六天巨兽利维坦。

然而在这样一具庞大的骸骨上,诞生了这个世界上最小的魔族。

朝生夕死的蜉蝣[1]。

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风暴稍歇,“虹”从只有米粒大小的卵中孵化。从她第一次呼吸开始,就知道这个名字了,知识与记忆通过血脉继承,她们的每一代每一个个体都叫做“虹”。她舒展开薄而透明的翅膀,阳光中绽出绚烂虹光,懵懂双眼第一次看见这个美丽残酷的世界。

几乎是立刻,她长大了,能够理解这个世界了。

她知道了食物、飞翔,永不停歇的风暴,这里是『暴怒』支配之地,所有与外界的交流都被禁止。她的心里滋生出好奇,好奇衍生出探索,她探索着这具顶天立地的骸骨,在底部找到了无数具虹的尸体,干枯碎裂如齑粉,细细密密堆叠成沙丘。于是她知晓了诞生、爱、繁殖、还有死亡。

死亡。

死亡令她掩面哭泣,第一次感到悲伤。现在她知道自己要死了,她们于太阳升起时诞生,于太阳坠落时死去,一生的时间实在太短太短,甚至来不及好好活着。为什么!为什么这么短!如果诞生就是为了死亡,她们的存在究竟有什么意义!

忽然的,虹抬起头,那些死者的信息素唤起了她更多的记忆。

有一个魔族,白色的头发,红色的眼睛。他曾突破『暴怒』的封锁来到这个世界,他没有看见她们,但是她们看见了他,看见他与风暴女王的战斗撕裂天空。在蜉蝣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悲剧中,他是唯一一个变数,他的名字是……魔王?

魔王!

这个名字在虹的记忆中复苏。来不及悲伤了,她必须去找到魔王,用她仅有一天的生命。

她搜集来腐烂的露水苔藓作为食物,又找到枯叶小石子武装自己。但还是不够,远远不够,她柔弱的翅膀无法突破风暴。虹抬起头,看见上方海鸟的巢穴,飞鸟携着渔获降落,羽翼伸展强健有力。她欣喜地飞向它,无数次被风暴击溃又飞起,伴随着每一次振翅,身上皱纹悄然生长。当她抵达巢穴时,已经形容枯槁、垂垂老矣了。

太短了,她的生命实在太短了。她精疲力竭爬向巨鸟,在温暖的羽毛根部歇息,等待巨鸟起飞的那一刻。忽然间,绝望涌上心头,因为她在羽毛中发现了另一具虹的尸体,还有更多无穷无尽的尸体。

如果乘着鸟可以离开,早就该成功了,可至今也没有谁找到魔王。

虹蜷缩起来,在绝望中默默流泪。不要,不要就这样死去。生得毫无意义,死后也无人知晓,连存在过的痕迹都无法留下。魔王啊……如果你真的存在……请救救我们……请不要再让这悲剧延续下去了……

忽然的,虹猛地睁眼,意识到了唯一的破局之路。她马上就要死了,干枯的身体如旱地皲裂,颤颤巍巍,竭尽全力诞下最后一枚卵。这就是最后了,下一个她、再下一个她……终会有一个她会抵达终点……虹叹出最后一口气息,蜷缩成小小一团,枯萎死去了。

承载着这最后希望的飞鸟,张开羽翼飞向天际,越飞越高,越飞越高——

一头巨鲸猛地跃出海面,遮天蔽日,掀起的海浪不经意将飞鸟击落。

第一亿三千万次外交访问,失败。

……

神圣帝国,首都枫丹白露,郊区军营。

勇者诺亚躺在行军床上,指间把玩着一枚百合花的头饰,帐篷灯火幽微,碧绿色的眼中投下幢幢阴影。他实在是太无聊了,到处都用不上他,这个无所事事的闲人只能每天游来荡去,活像个跑错了剧组的龙套。

当前,大皇子奥古斯都的军队已经成功汇合,十几个军团兵临城下。局势如他们所预料,进入了漫长的围城阶段,这就不是一两个顶尖战力能左右的局势了。奥古斯都有碾压性的兵力优势,二皇子则有城防魔法『女神的摇篮』,还挟持了无数人质。究竟是城防魔法先被破解,还是奥古斯都的亲眷先被杀光,结局尚未可知。

但是,就在今天,二皇子遣使者来到军营,郑重献上礼盒。

盒子里是一小截带血的尾指。小公主瓦雷妮亚的尾指。

这却不是所有恶行中最令人发指的。就在诺亚回到帐篷后,发现桌子上多出了这枚熟悉的发饰,妹妹的发饰。原来小公主的手指只是一个幌子,他们都知道奥古斯都绝无可能让步。真正的阴谋是针对诺亚的,他是大皇子派最核心却又最脆弱的一环,只要他倒戈,局势便会瞬间逆转。

诺亚眼睫低垂,敛去晦涩不明的情绪。

再次睁眼时锋芒绽出,反手摸向床头的大剑,却还是慢了半拍,有漆黑阴影从天而降!大意了!他想得太专注,没发现空气中异常的魔力波动!

阴影重重砸落,诺亚正要反击,却愣在当场——

是魔王。

魔王压在他身上,气息微弱,无知无觉,有温热的血从上方浸透下来,将他们染成两个恐怖的血人。“阿诺米斯……?”诺亚一愣,忽然反应过来,把人放平。太多了,太多的血,完全找不到应该止血的地方。不行了,必须去找更专业的人……但来得及吗……?

诺亚转身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叮当落地,他低头看去,是一枚小钥匙。这是所有人都不知道的秘密,如果没有设置任何传送位点,圣遗物小钥匙会默认指向诺亚。

『无论多少次,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

诺亚握紧钥匙,忽然下定决心。他割开手腕,趁伤口愈合前,托起阿诺米斯的后颈,血流如注灌喂进去。他的血对魔族而言是剧毒,但根植于体内的炼金矩阵也同样赋予其治愈效果,死或生,就让命运来决定!——

作者有话说:【1】朝生夕死:灵感来自科幻小说《霜与火》,以及蜉蝣这种朝生夕死的生命。

# 帝国篇,堂堂登场!

第73章

『从今天开始, 你要有妹妹了。哥哥要保护好妹妹哦。』有模糊的声音对他说。看不清说话人的脸,只知道这是一幢红砖墙的房子,风很轻柔, 阳光很好,墙外爬山虎绿意盎然。那人牵着小小的孩子, 把手递给他。

妹妹?怎么忽然蹦出来个妹妹?剧情又跳到哪了?

『不要。』女孩的声音稚嫩得多, 『哥哥太弱了, 我保护他还差不多。』

『真不愧是我们家■■■■。』最初那人比了个大拇指,『那就拜托你照顾■咯。』

怎么人名还带马赛克的?到底是怎样的违禁词啊!……话又说回来,这俩马赛克一长一短, 怎么看都不是一个画风吧?一家人的名字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轻轻握住那只小小的手, 感到温暖和怀念。

下一秒, 天穹坠落,世界崩塌。原本应该是月亮的位置, 一只熔炉般的眼球缓缓睁开。警报的蜂鸣声嗡嗡作响,惊惶失措的人们在实验室奔走呼喊, 『切断连接!快切断连接!女武神失控了!』

『哥哥, 快跑、快跑。』女孩在火光中低语,脚下有血泊蔓延, 眼瞳中慢慢绽放出十字的纹路, 『跑起来……狩猎才有趣啊!』

画面闪乱切换, 幽幽绿星撕裂苍穹,空气在剧烈的摩擦中尖啸,带着令人胆战心惊的燃烧焦味。莎乐美伸出手,骸骨圣堂被击碎齑粉,最后一刻塞列奴投掷出小钥匙——

『抓住你了, 哥哥。』

阿诺米斯猛地睁眼,呼吸急促,挣扎着要坐起来。他呛住了,被自己的血。黏稠的血涌进气管,几近窒息。有人托起他的头偏转到一边,让他咳出血块,对他说:“呼吸……对,慢慢来……呼吸……”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回呼吸,瞳孔颤动,记忆仍停留在那个星辰陨落的晚上。莎乐美怎么样了?塞列奴呢?最后的最后……等等,现在是什么情况?他微微偏头,泛黄的亚麻色床单,床头搁着黄铜水盆,有毛巾浸泡在血水中,再往上是——

几张大脸挤在上方,围成一圈盯着他,一股微妙的既视感扑面而来:你醒啦,手术很成功,现在你是女孩子啦.jpg

“醒了?”大皇子奥古斯都点头致意,诺亚背着手回到他身后,“准备好迎接你的内务官生涯了?”

“……”阿诺米斯哐哐吐血。

众人给军医让出空间。奥古斯都坐在离病床最近的位置,一如既往的眉头紧皱,目光锐利如鹰隼。但压不住的嘴角还是暴露出此人极度愉悦。

绷不住!根本绷不住!只是稍稍回想昨晚的事而已,嘴角便按捺不住疯狂上扬。

那时候奥古斯都心里正烦乱。行军帐篷里灯火通明,他盯着桌上的一个匣子、一卷信纸,匣子里装着的是女儿被斩下的手指,信纸上写着高卢陷落的噩耗。内忧外患接连不断,即便是奥古斯都这样的政治超人,也难免心生疲惫。也正是那时候,浑身是血的诺亚闯进来,带来一个抽象得无法形容的消息:魔王阿诺米斯被俘。

饶是奥古斯都,一时间也转不过弯,只得竖起手指示意:别吵,我在思考.jpg

阴郁一扫而空!就像雷霆风暴击倒巨树,又像猛兽痛饮猎物鲜血,兴奋从胸膛里蹦出来直冲天灵盖,说不出的畅快惬意!

“我听说,高卢叛乱有魔族参与。”奥古斯都语气戏谑,眼神揶揄,句末尾音微微扬起,“那个魔族该不会是你吧?”

这哪里是询问,分明是秋后算账!

可转眼间,他又慷慨揭过:“无论如何,那些都不重要。”闻言,参谋官似乎想抗议,奥古斯都摇头,于是参谋官不再多言。“重要的是,你在这里。更重要的是,你马上要死了。”

这不是威胁,而是陈述事实。在奥古斯都眼中的魔王,凄凄惨惨,失去了左眼、双手、还有很多其他东西,活像只斗败了的丧家犬。只要放着不管,随时会死去。要同情他吗?不,没有比这更适合进攻的机会了。

“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奥古斯都微微前倾上身,姿态极具攻击性,“宣誓效忠,或者死。”

“随便你吧。”阿诺米斯轻声说。

奥古斯都一愣。

阿诺米斯低着头,握住自己颤抖的手,眼神惶然,几乎要哭出来:“我……我失去了重要的人……还有无法战胜的敌人……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奥古斯都皱起眉,盯着魔王看了好一会儿,失望溢于言表。他想要的是听话的狗,可不是折断了脊梁的宠物。不会咬人的废物,留着何用?他站起来,居高临下,银灰色的眼中闪过轻蔑,一句话也没说,转身离去。

就在那个瞬间,魔王突然暴起!

谁也没料到,这个看奄奄一息的魔族,竟还能爆发出如此力量……明明还有诺亚在场……明明『节制』能让所有魔法无效化!

可阿诺米斯就是做到了。水盆泼洒,医生跌倒,他一把撞翻奥古斯都,抵住对方的手肘,先行一步拔出佩剑。从路人视角看实在太诡异了,佩剑凭空飞起,忽然就卡在了殿下的咽喉处。

血一滴滴落在奥古斯都脸上,也落在他的心脏上。魔王喘着气,牙龈染血、嘴唇惨白,笑得肆意张扬,到底谁才是猎物?

“钥匙!”阿诺米斯朝诺亚喊。声音嘶哑。

“你跑不掉的。”奥古斯都打了个手势,诺亚迟疑地垂下剑,“你现在这样,连最简单的魔法都用不了。”

“你管我!”人紧张的时候容易发癫,所有操作都没过脑子,阿诺米斯啪的一个大比兜甩下去,“再废话我把你一波送走!”

满室俱静。

幸运的是,奥古斯都不是龙魔女,不会尖叫着说出“我爸爸都没打过我!”的蠢话;不幸的是,这是奥古斯都。被打偏过去的脸慢慢转回来,如果眼神可以杀人,魔王现在已经死了一千次。

营帐外的马嘶声吸引了魔王的注意,他挟持着奥古斯都,一步一步踉跄着朝外走去,几乎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人质身上。越来越多人注意到这里的动静,看清局面后,惊得连手里的马鞭马嚼都抓不住,骚动声一片接着一片。

战马矫健,像一座小山,喷出一声粗重的响鼻。如果没有旁人的帮助,这个高度,现在的他是无论如何也爬不上去的。阿诺米斯打量着奥古斯都,似乎在认真思考,让这名帝国最尊贵的人物垫脚的可行性。

一旁的参谋官连忙眼神示意,一名奴隶小跑过来,跪在马腿边充当板凳。

“对不住啦。”阿诺米斯朝奴隶道歉。

就在魔王放开大皇子的瞬间,众人一拥而上,要把这个大逆不道的魔族处死。战马横空出世!硬生生从枪林剑簇中劈开一条道路!阿诺米斯抱紧马脖子,全凭心里一口气吊着,他要去找塞列奴和莎乐美,要亲眼确认他们的安危!他要回家!回家!回家!

奇耻大辱!第一军团的军团长面色冷峻,大手朝旁边一探,立刻有士兵递上来龙角硬弓。怎么可能眼睁睁地放魔王跑路?弓弦拉满弯如月,硬质弓臂绷出紧紧的吱呀声,箭镞森冷,瞄准了魔王的后心。

“不。”奥古斯都简短地说。

军团长手一松,诧异回头,箭镞擦着魔王的肩膀,险险飞脱出去。奥古斯都摇头,制止了正要去追的近卫骑兵。他逆着人流的方向往回走,拍拍诺亚的肩膀,语气平静,志在必得:“我要活的。”

行军帐篷里,不小心被波及到的医生捡起圆片眼镜,盯着裂开的镜片,发出一声烦躁的啧声。已经没有备用眼镜了。

“你说他快死了,我看他活蹦乱跳得很啊。”奥古斯都大步走进帐篷,随手掸掉军装沾上的泥土。

“理论上是这样的。”军医低着头,凑合戴上眼镜,“虽然魔族普遍自愈能力强大,但也是有极限的。我测量了他的伤口,从昨晚到现在没有任何变化,说明伤势已经严重得无法自愈。还有其他内伤,触诊结果显示,他的腹腔里比一般人要……空。也许是诅咒,也许是献祭,但总之他不应该站得起来。”

奥古斯都盯着他。

沉默片刻,军医顶着压力说:“只有一种解释。他失去的部分,恰到好处。”

“怎么说?”奥古斯都来了兴趣。

“举个例子,在医学领域经常发生这样的情况:士兵从马背摔落,果农从树上摔落,工人从屋顶摔落……他们当中有些人摔得并不重,只有一点淤青,甚至能马上站起来走回家……但过了没几天,忽然就昏迷不醒、一命呜呼了。这就是所谓的延迟出血,看不见的淤血在身体里积聚,直到血肿撑破内脏,引发了大出血。”

“好像是有个这么死的元老。”奥古斯都若有所思,“当时我们都以为失手了,没想到几天后他自己死了。”

军医假装没听见,又继续道:“当然,如果有高阶的神职人员,或者有高级炼金药剂,还是很好处理的。但战场上并不是总有条件,这时候就只能摘除器官了,这是个运气问题——如果流血的是脾脏,摘就摘了,反正也没什么用;可如果是心脏、肝脏这些地方,就无力回天了。”

“他确实伤得很重。”军医语气有些赞叹,“但是,他采用献祭的方式,把坏死的部分摘除了。”

“这也行?”奥古斯都诧异。

本来不该讨论这个的。在秩序女神的教义中,献祭魔法是绝对的禁忌,因为“生命乃神之造物,凡人不可染指”。类似的教义还有“星空乃神之居所,凡人不可妄触”“精灵乃神之使者,凡人不可玷污”……但反正奥古斯都也不是什么虔诚信徒,讨伐魔族前他还给大主教塞了几十万银币,让对方把占卜结果改成吉兆。

“远不止这样。器官不是耗材,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拿掉的,还需要配套的缝合、止血,即使有专业医生操刀,一般人也很难活着下手术台。但是魔王做到了,所有断开的血管自行愈合,内脏以扭曲的形式拼接在一起,凑活凑活继续用。就好像……好像精灵不希望他死去,用尽一切办法挽救他。”

不希望他……死去?

奥古斯都陷入沉默,不再深究。左脸仍微微刺痛,那是被魔王掌掴的地方。

……

两匹战马,一前一后,疾驰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这里仍留有战争的痕迹。农田和草场散乱放置着围垛和拒马,土地呈现出燃烧后的焦黑,尚未散去的硝烟缓缓飘动。

诺亚摸索着解开金属马铠的锁扣,马铠坠地,负重一轻,战马的跑速顿时提高一个级别,渐渐追上前方的魔王。

“停下!”诺亚警告,“别逼我动手!”

没有回答。诺亚眼色微凛,策马并肩逼近,一只手攥紧缰绳,另一只手持大剑,狂风中金发如波涛起伏。他没什么把握,击杀一个人很容易,活捉却很困难。在这样疾驰的速度下,一旦坠马,就不是摔断脖子那么简单了。

他为什么要跑?拖着那样的身体,跑出去又如何?根本不可能活着回到魔族领地……自由就真的那么重要,为此可以白白去死?

生命如此珍贵,如果真的要用来交换什么……也该换回更重要的东西啊。

阿诺米斯终于从狂风中挤出声音:“停不下来!”

诺亚:“……”

诺亚:“你不要动!不、不是松手的意思!再抱紧一点!!!”

是真的停不下来。骑马跟骑狮鹫完全是两种体验,地上跑的比天上飞的颠多了,更何况是血性十足的战马。诺亚试着去抓对面翻飞的缰绳,摩擦中掌心一阵剧痛,两匹马险些撞成一团,逼得他不得不松手。

没有别的办法了。诺亚松开手,脱手的大剑瞬间被甩飞在他们身后很远。他压低重心,双手撑着马鞍,以一种几乎不可能的平衡性切换成蹲姿,一跃而起扑向阿诺米斯!

两人在翻滚中滚下草坡。从战马的视角看他们似乎在后退,实际上仍因为惯性和动能往前滚了几十米。在这样的冲击下,也许皮糙肉厚的魔族没什么事,但没有任何人类能全身而退。他们一直翻滚到干涸的引水渠里,直到撞上木头的拒马,这才堪堪停下。

诺亚猛地吸进一口气,埋在身体中的炼金矩阵正发挥作用。生命在燃烧,细胞加速分裂,断骨弥合血肉再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恢复至可以战斗的状态。

诺亚低头看去,松了口气,在他的保护下,阿诺米斯仍在呼吸。

在他们身后,银白色的巍峨巨墙拔地而起,雄阔壮丽,一眼望不到尽头。那是一个庞大得不可思议的城市群落,巅峰时期能容纳近千万人口。阳光照耀下,犹如一片波光粼粼的银色大海。

城中某处阴暗的角落,身披斗篷的龙魔女坐在石阶上,怀里抱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祂朝着太阳升起的地方一直走,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来到了帝国的首都枫丹白露。祂抬起头,似有所觉,眺望着城墙外的某个方向。

时空交错,一百年前,魔王艾萨尔曾驻足于城墙下,遥相对望。他以凡人之躯向神明发起挑战,只为夺回一个被抛弃的孩子。

而在更早的时代,在所有历史都被抹去的两百年前,来自月亮的黑公主降临于此。她抚摸着这有着『女神的摇篮』之称的叹息之墙,高举右手,重重一划——

“总有一天,我要推倒这愚蠢的墙!”——

作者有话说:补好惹!!!

第74章

根据来源不可考的野史记载, 魔历元年,魔王阿诺米斯曾被神圣帝国俘虏,后又因不明原因成功跑路。对此, 双方学者均提出质疑。

魔族学者大骂你放屁,光辉伟大的魔王陛下怎么可能被区区人类俘虏!

人类学者则嗤之以鼻, 区区魔王, 怎么可能从全盛时期的神圣帝国跑路?

双方的口水仗打了三天三夜, 从《纯粹理性批判》上升到《纯粹人身攻击》,从直系亲属问候到祖宗十八代,唾沫横飞, 喉咙燥得几乎冒出火星子……最后统统被一名混血学者打败。

这名混血学者提出一个惊世骇俗的假说:为什么这段历史唯独遗漏了魔王跑路的过程?他究竟是怎么跑的?据说魔王生来白发红眸、容貌昳丽, 难不成是向帝国统治者……卖沟子?

至此, 全新的思路打开, 沟子史学堂堂诞生,人魔两方学者握手言和。

……野史或许不够史, 但绝对够野。

然而事实上,此事在帝国军的随军记录中就有详实记载, 据称魔王在被俘的最初几天, 做出了如下迷惑发言——

第一天:“我要回家!”

第二天:“消耗敌人粮食也是一种抵抗策略。”

第三天:“你们这儿伙食好好哦,我能多住几天吗?”

诺亚:“你这也投降得太快了!!!”

这名素来有着“神眷之子”“黎明光辉”“忧郁美少年”之称的勇者, 一副“我走错帐篷了吗”的迷惑表情, 倒退几步出去, 又快进几步重新掀开门帘进来。没错,这里确实是关押魔王的帐篷。可是眼前这个捧着小饭盆、老老实实蹲着恰饭、村民感十足的家伙是谁?他怎么会这么熟练?甚至还搞到了奶酪和蜂蜜!

“你不在的时候,传令官过来说,今天有庆祝祭典,记得去领钱领物资。外面排了好长一条队, 我看你一直没回来,担心错过了,就去排了一下队……你看,每个人都有二十枚小银币。”

“祭典?庆祝什么的?”诺亚下意识问。

“庆祝抓到魔王。”阿诺米斯即答。

“……”

诺亚扶额,一时间不知道该从何槽起。他把金发捋至脑后,露出前额,试图给过载的大脑降降温。他来回转了几圈,张开口,又闭上,头一次觉得做人还挺无助的。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你去领,他们还真就给了?”

阿诺米斯点头,“人还怪好的嘞。”

实际上,白毛魔族端着饭盆出现在队伍中间时,前前后后立刻空了一大片,每个士兵脸上都写满了大大的疑惑。他们没有接到任何关于魔王的命令,这是由勇者全权负责的,按理说不可能让他大喇喇出现在外头。管物资的军需官彻底整不会了,谁能想到魔王会来讨饭啊!长官既没说能给,也没说不能给……但反正也不差这么一口饭,可不能叫魔族小瞧了他们的实力!

“我还给你打了饭。”阿诺米斯指了指桌上。真怀念啊,简直就像从食堂给舍友带饭。帝国的人说话又好听,做饭又好吃,待这里就跟回家一样!

诺亚站了好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解下大剑坐在行军床上。

从他的角度,能看到魔王左脸的淤青高高肿起。那是奥古斯都的回击,其他的地方都允许治疗,唯独这一处伤痕被留下来。当诺亚把俘虏押回营地时,奥古斯都有一搭没一搭用马鞭敲击掌心,旋即用硬质手柄重重击倒魔王,位置分毫不差。看见对方吐出带血的臼齿时,奥古斯都满意微笑:“我的统治公平正义,犯了错就应当偿还,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以后,你会有很长时间学习这一点。”

这就是奥古斯都。公正的,绝对的,不可违背的。若有人胆敢伸手冒犯他的威严,就要做好被剁掉的心理准备。这甚至不是为了报复,而是某种更底层、更冷酷的逻辑:你应该遵守我的规则。

但愿这能让魔王学乖点……诺亚支着下巴,漫不经心打量对方残缺的眼睛。他其实有点觉得可惜,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他好奇地问:“你的眼睛……魔族那边究竟发生什么了?”

下一秒,阿诺米斯忽然捂住嘴,胃里一阵痉挛,刚吃下去的东西稀里哗啦吐了出来。

诺亚皱眉,稍作犹豫,快步出门寻找军医。

阿诺米斯蜷缩起来捂住胃,过了一会儿,痉挛稍作缓解。他擦擦嘴爬起来,蹑手蹑脚往外走。出门还没走两步,便感到如芒在背,令人刺痛的视线从后方传来。他僵硬转身,看见诺亚靠在帐篷边,冷冷地盯着他。

“无聊的骗局一次就够了,还想来第二次?”诺亚笑容微讽,“排队是个不错的借口,你趁机观察了驻军的排布。然后是那些吃的,军医交代过只能吃流食吧?故意吃下消化不了的东西,制造呕吐的病状支开我……对你真是一刻也不能放松啊。”

阿诺米斯无言以对。

诺亚不想浪费时间了……是真的很烦!妹妹被挟持的事压在心头,沉甸甸的,距离对方给出的最后时限已经越来越近。这感觉像是走在一杆极细的天平上,一端坐着唯一的亲人,另一端则是有恩于他的上司。他战战兢兢维持平衡,稍不留神他们便会双双跌落粉碎……偏偏这个不知所谓的魔王还在添乱!

“你还好吧?”阿诺米斯看他沉默太久,不由得问。

“很不好。”诺亚的怒火瞬间点燃。

他猛地抬头,眼底有淡淡金光流淌,与之相呼应的,咒文的金环浮现在魔王脖颈上,带着几乎灼痛的热度。

“……你没摘掉它?你不知道怎么解?”诺亚也很惊讶,当初刻在魔王身上的印记如今还在,“那我现在告诉你,它真正的用途吧。”

这是迁怒,但诺亚控制不住。以帝国的标准而言,他是个可以承担责任的成年人;可他一生中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糟糕的家庭,还有更糟糕的教会……虽然跟着奥古斯都学会了不少东西,却唯独没有学会当一个正常人。

他隔空收紧掌心,几乎是立刻,阿诺米斯在窒息中跪下,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咽喉。一双军靴走到魔王面前,诺亚居高临下俯视他,认真警告:“我拥有你的生命。只要我想,你会立刻死去。你不能既要自由又要活命,没有那种好事。想得到什么东西,就必须放弃另一些东西。”

“被奥古斯都统治不是坏事,他会对你负责的。”他轻声说,“选择即责任,可是大部分人既没有承担责任的能力,也没有相应的决心。既然如此,比起自己做出错误的决定,不如把选择权交给正确的人。”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他也曾做出选择,换来的是母亲悬吊在天花板上,摇曳的影子倒映在他的瞳孔中。从那一刻起诺亚意识到,自己不是那个应该做出决定的人。

“不需要。”阿诺米斯挤出几个字,“我没有给自己找大爹的癖好。”

“你没资格拒绝!” 薄怒闪过绿眼,诺亚加重了力道,“还想活下去的话,不要逃跑,不要欺骗,不要违背奥古斯都的意志——”

他忽然烫着般松开手。魔王的眼瞳中,倒映出一个暴虐父亲的影子。那个把诺亚的头摁进壁炉炭火里的父亲,那个扼住妹妹咽喉撕开裙子的父亲……直到很多年后,一个父亲的小小复制品长大了。

诺亚不自在地后退一步,移开视线,“去洗个脸吧。”

阿诺米斯终于喘过气来,抬起头时,诺亚头也不回走远了。

这次无疾而终的出逃造成了很大的打击,以至于阿诺米斯洗完脸往回走时,茫茫然走错了帐篷。其实这也不能全怪他,因为帝国的标准化做得实在太好了,每座帐篷看起来都差不多,实在分辨不出哪里对哪里。

他刚一进去就知道走错了,因为一个白袍的牧师杵在那里,两脚内八,膝盖相碰,双手捂着腚,跟这个闯入的魔族面面相觑。

“对不起打扰了……”阿诺米斯默默退出去。

“你来得正好!”牧师眼中绽出异样神采,他肚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眼看就要喷射。他抓住阿诺米斯塞进小隔间。好像是个临时的告解室,两个隔间连在一起,中间有木头的网栅隔开。“你就待在这里,什么都不用说,听就行了!”

“喂!不对吧!我是魔族啊!”

“魔族也是女神的造物,合乎规矩!”牧师信誓旦旦。

这就涉及到神学理论之争了。按照流传最广泛的教义,世界混沌,然后秩序诞生,秩序女神乃是最初且唯一的真神,其余神祇都是她的千面化身。然而,这个教义卡出一个非常诡异的Bug:混沌女神是不是秩序女神的化身?如果是,意味着魔族也是女神造物,理应与人类一样行走在大地之上;如果不是……那秩序女神就不是唯一真神。

虽然秩序教会陆陆续续又打了不少补丁……反正越补Bug越多……总之就是最终解释权归教会所有,我说你是你就是.jpg

一声更响的咕噜声,牧师连蹦带跳窜走了。

魔王:“……”

魔王坐在小小的告解室里,可怜弱小又无助。犹豫了不到一秒,他立刻站起来跑路,可忽然有人在隔壁的小房间坐下,在胸膛比划了个圣十字。

快住手!不要说任何秘密!我一点也不想听!

难捱的沉默弥漫,片刻后,对面开始倾诉:“维斯塔在上,我有一个朋友,他工作很忙没有时间,所以拜托我来代为忏悔……”

阿诺米斯:喂!你说的那个朋友是不是你自己!面对神明的时候诚实一点啊!

“是这样的,我那个朋友,从小就在教会当童工,后来又在帝国的某位大人物手下打工。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勤勤恳恳卖命,简直是典范中的典范、劳模中的劳模!见缝插针摸鱼这种事更是不存在的!不仅如此,他还经常加班,没有三倍加班费就算了,连基本工资都经常被扣……这么多年甚至都没升过职!”

阿诺米斯:忏悔的时候不要擅自美化自己啊!

“总之,最近另一位大人物开出了无法拒绝的条件,如果我……我那个朋友选择跳槽,也是人之常情吧?”

阿诺米斯:……

阿诺米斯:你到底在搞什么啊勇者!刚刚还叫我听奥古斯都的话……怎么你先叛变了啊!!!

可能是察觉到气氛的尴尬,对面的诺亚咳了一下,清了清喉咙又道:“容我澄清一下,那个朋友这么做不是为了他自己,是为了他妹妹。根据圣典,为他人做出牺牲者,乃义人。这是无可指摘的崇高行为。”

阿诺米斯眼神死了:你都有结论了还来问……

等等、等等……刚刚诺亚说了什么?他真有个妹妹?阿诺米斯吃了一惊,瞬间联想到『慈爱』,那个能修改别人记忆的勇者……不,也不能这样下定论。说实话他有点脸盲,金发碧眼在他眼里看起来都差不多,并不能证明诺亚妹妹就是『慈爱』……但还是要谨慎一点,有机会慢慢打听吧……

“维斯塔,我朋友自知此罪深重,无意辩解。但我也知道,你是宽容且仁慈的。如果你愿意原谅他,请就此保持沉默。如果他真的罪无可恕,请你降下审判的神迹……我数三秒……你原谅我了?太好了!赞美维斯塔之名,我永远是你忠实的信徒!”

诺亚进来坐下忏悔了不到五分钟,心满意足离去了。

阿诺米斯默默捂脸……你们到底把女神当什么啊!

好可怕!真的好可怕!又知道了一个根本不想知道的秘密……果然还是跑路吧!

可还没等阿诺米斯躬着身子悄悄溜走,对面隔间的门又被打开,另一个人坐下。对方坐下时动作微僵,似乎是感觉到板凳的余温,看起来是不喜欢跟别人共用物件的性格。

无论如何,那人还是开始了他的忏悔。

“我有一个部下……”奥古斯都斟酌词句,忽然听到网格对面疯狂的咳嗽声。他微微皱眉,嫌弃地往后挪了一点,又继续说:“最近我得到一些不好的消息,这个部下可能有背叛我的倾向。参谋官向我提议,或许我应该先下手为强……”

阿诺米斯:……

阿诺米斯瞳孔地震:你俩的忏悔怎么还能接上的?

“无稽之谈!说什么军团长跟我的妻子有染……真是无聊的谣言,我那弟弟还真喜欢搞这种小把戏。”奥古斯都冷笑一声,“我的妻子忠贞不二,我的朋友诚实可靠……认识那么多年了,如果没有十足的信任,我怎么会任命他为第一军团的军团长?”

原来讲的不是诺亚的事……阿诺米斯也悄悄松了口气。

不,不对。如果不去算诺亚的账,奥古斯都现在就危了啊!……不过奥古斯都危了跟他有什么关系?不是正好跑路吗?

阿诺米斯顿时陷入道德困境。

那头的奥古斯都这才徐徐展开正题:“但是我也不能放任流言,这会导致军心不稳。出于各方面考虑,我打算把一个女儿嫁给他,证明我们的友谊无懈可击。”

阿诺米斯:是该忏悔啊!你家小姑娘才三岁吧!你这个大奸大恶的P社玩家!

“我的大女儿就很合适。”奥古斯都接着说,原来他不止一个女儿,“美丽端庄,高贵优雅,最重要的是已经嫁到外地去,还生了个孩子。如果把她嫁给阿格里帕军团长,一定能生出更多优秀的继承人,巩固我们之间的联盟……唯一的问题就是她不肯跟现在的丈夫离婚,还说什么他们是真爱。这不应当。所以我打算让她的前夫意外去世。”

阿诺米斯:不是……人家还不是前夫啊!不要随随便便变成前夫啊!!!

“维斯塔,我要向你忏悔。”奥古斯都骄傲地说,“虽然我那前女婿,懦弱、愚蠢、无能、除了出身一无是处……但毕竟是条生命……等等,仔细想想,让女儿摆脱那样一个废物也不是坏事……算了,不忏悔了。这是好事一件!”

奥古斯都熟练地哄好自己,神清气爽,扬长而去。

阿诺米斯:……

好可怕!这个人有一套自己的世界观!他觉得世界是围着他转的!

短短十分钟不到,阿诺米斯接连遭受沉重打击,心态苍老得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合着人类的逆天程度跟魔族不相上下啊!早该想到的!这片大陆的优秀匹配机制……真是从不让人失望啊!

他默默地捂着脸,半天提不起勇气走出去。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两朵奇葩。

一只谨慎的手敲了敲隔壁告解室的门。

帝国军的参谋官推门而入。此人笑眯眯的,像只狡猾的狐狸,除了后退的发际线,再没有任何弱点了。他先是谨慎地放了一个防窃听的小魔法,然后检查了座位下方是否有魔法道具,最后还把坐垫拆开仔细摸索。

做完这一切,参谋官看向他们之间的窗格,“介意我检查下你那边吗?”

……啊啊啊!要死要死!

没有任何反驳的机会,参谋官光速扒开这边的门。阿诺米斯下意识挡脸,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对方并没有看见他。

因为参谋官头上套着个麻袋。

“我懂我懂,缄默原则,参与的双方都不能暴露身份,不然谁还敢来忏悔。”参谋官递过来一个麻袋,示意阿诺米斯也套上,“还要搜下身,配合下。”他窸窸窣窣摸索了半天,确信没有任何监听的可能,这才心满意足回到自己的位置。

咚!的一声,麻袋头撞上门框,参谋官暗骂一声,摸索着关上门。

“好了,我们开始吧。”参谋官清了清喉咙,“是这样的,我忏悔,我最近给朋友造了很多小黄谣,包括但不限于:绿帽子,卖沟子,逛窑子……”

伴随着参谋官张弛有度、娓娓道来的介绍,阿诺米斯只觉得认知逐渐刷新,一个崭新的世界正向他敞开大门……原来人类文明如此高深,如此厚重,有这么多的修辞和黑话……他逐渐理解了一切……个鬼啊!

出现了!凶手出现了!

原来是你造的谣啊!你跟奥古斯都有仇是吧!真正的小黑子还得是你啊!

参谋官轻咳一声,似乎也有点愧疚,但不多。他理直气壮道:“但我这么做是有理由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那位朋友。最近他在跟他弟争夺家产,对方散布了一个非常不利的情报:他们的家产是两百年前从别的家族手里抢的[1],所以没资格往下传;但是他弟的母系血统恰好来自那个家族,继承起来堂堂正正。”

阿诺米斯茫然:……这跟你造小黄谣的关系是?

“要知道,在舆论战中,解释是没有意义的。人们只会记住那些碎片的、荒诞的、低俗的东西,一千句解释抵不过一个黄段子。”参谋官翘起二郎腿,脚尖得意地晃动,“所以,我要用一千个无伤大雅的谎言,去掩盖那唯一致命的真相。”

众声喧哗,一千只乌鸦在聒噪,于是再也没有人听见最初的声音。

“不过,卖沟子好像是有点不妥……”参谋官摸摸下巴,若有所思。

“……只是卖沟子不妥吗?哪怕有一个地方是妥的吗?”阿诺米斯在心里尖叫,“你才是二皇子派来黑大皇子的吧!”

“可能买沟子比较符合他的形象,更有说服力,我想想……买谁的沟子比较劲爆……其实我很看好诺亚那小子,脸长得好,又有教会背景,这样的禁断故事会很有话题度……但如果闹太大教会找上门就不好了……或者该找个无依无靠、报复不到我头上的家伙……”

参谋官思索片刻,一拍大腿,眼中绽出一道精光——

“妥了!买魔王的沟子!”

哪里都不妥啊!!!

阿诺米斯下意识伸出手,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参谋官推开门,步履轻快、心情轻松,哼着走音的小调儿走远了。有毒吧这人!这种人活着就是在亵渎女神吧!绝对是吧!好想用麻袋盖住他暴打一顿啊!

在魔王的可持续性崩溃中,最后一名访客悄然落座。

那是一名军医,曾经在帐篷里为魔王看诊,还因此碎了最后一副眼镜。他摘下这副滑稽的眼镜,低垂的眼睫下,一寸一寸绽出刀锋般的瞳光。他并没有近视,眼镜只是伪装……为了遮挡他那双魔族的竖瞳!

“你的身体没事了吗?”隔着窗格,他淡淡地问,像是久别重逢的故人。

“还好……?”阿诺米斯下意识说。然后捂住嘴。

军医沉默片刻,就在那一瞬间,他确信阿诺米斯失忆了,因为对方没有听出那个问题真正的含义。既然如此,就没必要暴露自己的身份了,徒增麻烦。他重新戴上眼镜,又说:“来都来了,走个流程吧。我要忏悔,其实我不是医生,专业也跟医学没有任何关系。我只是在乡下别墅度假,忽然被抓过来,说要救治一个魔族。”

“?”

“我跟他们强调了,隔行如隔山。就算同在医学范畴里,不同的细分领域也天差地别,一个传染病医生,和一个血液病医生,两者之间几乎没有共同点。更何况,我只是解剖过很多魔族而已。”

“???”

“总之,我一边翻书,一边抢救,可能不小心做对了什么吧,那个魔族活下来了。但是我昨天忽然灵光一闪,想起来一个问题……给那个魔族配药的时候拿错了瓶子,不小心加了鸡矢白。”

“……鸡矢白?”

“就是鸡屎上面白色的部分。”

“……”

阿诺米斯夺门而出,跪在帐篷边大吐特吐。

军医慢悠悠踱出来,站在一旁看了会儿,等阿诺米斯吐完了,才递给他一瓢水。

“初次见面,不知名的魔王。”他说,“我是浮士德[2],来自帝国皇家大学的博物学者。”——

作者有话说:【1】奥古斯都,全名是奥古斯都·尤里乌斯·卡斯特(*5章),来自卡斯特家族。两百年前,这个家族打着净化血统的名号,发动政变,干翻了一个名为提乌斯的家族(*53章)。

【2】浮士德:在50章(*密度计算公式),58章(*力学结构公式)有提及。同时也是一个悄悄登场过的魔族大公爵。

第75章

“第六小队, 编制300人,实到288人,3人腹泻, 5人斗殴,1人被马踢中蛋……”

“第九小队, 编制300人, 实到292人, 7人宿醉,1人试图跟羊发生关系……”

“第十二小队,全灭, 往粪坑里扔火把时引爆了沼气……”

每当一个小队长进行汇报, 军团长阿格里帕的额角就重重一跳, 羽毛笔尖几乎戳穿纸背。这种事本来是首席百夫长代劳的, 但先前军队编制拆分,军团长不得不把信任的下属留在边境。不过好消息是, 军团长最近接到传讯,他的百夫长成功从高卢叛乱中幸存, 正踏上归队的道路。

对方在信使讯息中还提到, 意外截获重要情报,但兹事体大, 只能当面汇报。无论如何, 活着就是好事, 只不过眼下军团长还得被杂事叨扰一段时间……

想象中的军队生涯:挥斥方遒,意气风发,一句命令下去,千万人俱往矣。

实际上的苦逼日常:每天都为非战斗减员愁秃了头。

早年间,当帝国还曾经是共和国的时候, 采用的是义务兵制度。那时候,只有公民和贵族会被征召入伍,因为打仗需要自带装备,只有他们有财产负担得起。这一时期兵源普遍素质较高,读书写字、耍剑弄枪,样样精通。他们服役期较短,通常只有在战争发生时才应召。

而到了帝国时期,募兵制登上舞台,允许下等的自由民和奴隶参军,并且由帝国统一发放装备进行培训。这带来了两项重大变化:其一,军队职业化,训练有素的军人会长期服役,大大增强了军队实力;其二,提供了上升渠道,成功让各个阶级流动起来,为帝国注入新鲜血液。

当然,有利也有弊,由于兵源良莠不齐、各地风俗习惯差异极大,经常出现像这样的非战斗减员。年轻人们血气方刚,你要是不给他们找点事做,他们就会自己把自己作死。

“酗酒的拎出来,鞭二十,扣一个月军饷。在攻下枫丹白露前,绝对禁止饮酒。解散。”军团长摆摆手,一旁的士官收起点名册。

军团长叹了口气,不情不愿走向主帐篷,他已经迟到得太久了。

……但他真的很不想被奥古斯都逼着相亲。

参谋团的人已经到齐,在回形长桌的两侧分别坐下,空气中充满火药气息。帝国人才济济,在座诸位都是行业翘楚,专业中的专业、精英中的精英,每个人都坚称自己的方案才是打破叹息之墙的唯一选择。

“事实证明,『女神的摇篮』牢不可破,我们应该放弃这个思路。”满脸红光的胖子参谋一秒放弃,光速转进, “如果下棋赢不了,我们就掀翻棋盘!”

“怎么说?”奥古斯都虚心请教。

“我们找到了当初的城市规划文件。枫丹白露建立之初,曾发生多起坍塌事件,也因此我们发现了古代文明的遗迹。这意味着城市下方有巨大空穴,如果好好利用,可以一举击沉整座城市!还管它什么摇不摇篮的!派出去的勘探小队已经有了回信,我们找到周边几处地质学薄弱点,只要引爆激起连锁反应……”

“我姑且问一下。”奥古斯都揉了揉眉心,法令纹都变深了,“你知道那是首都吧?也知道那是我家吧?不仅是我家,还是在座诸位的——”

“知道、知道。” 胖子参谋大手一挥,像个雄辩的演说家,“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人不能总看着过去,也得看向未来……等击沉这座腐朽反动的城市,我们会在废墟上建立崭新家园……还能拉动经济发展!”

“你哪个部门的?”奥古斯都问。

“市政局的。”胖子参谋挺起胸膛,“城市规划部门。”

噗的一声笑从后面传来。胖子参谋怒视之,定睛一看,白发红眸,原来是魔王。秉持着“神圣帝国不养闲人”的原则,奥古斯都把他发配去斟茶倒水,还让他穿得像朵红色鸡冠花,以彰显帝国对魔王的绝对支配。

跟败军俘虏没什么好计较的。胖子参谋冷哼一声,忿忿坐下。

“太粗鲁了。”一个矜持的声音说,来自一名瘦子参谋。他施施然起身,向众人点头致意,这才慢条斯理开口:“身为文明的帝国人,理应秉持更高的文明水准。诸位请看这张地图,枫丹白露依水而建,卢孔比河自西向东穿过整座城市。这么大一座城,不可能只靠蓄水池维持运转,必然要从河中汲水。”

“你的意思是……?”奥古斯都有不祥预感。该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我们投毒。”瘦子参谋官比了个割喉的手势,“保证一个不留。”

奥古斯都扶额,“我们是去解放民众,不是去屠杀的。”

“对啊,这不就是解放么?您就说这城解没解开,人放没放出来吧……虽然不是活的……噢。”说到一半,瘦子参谋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大大的眼睛里闪着大大的惶恐。他压低声音,谨慎地问:“对不起我会错意了,所以这次是真的要救人?不是要灭谁的口?”

“……我在你们眼里是这种形象?”奥古斯都凌乱了。

“您看起来就像是可以为了胜利献祭整个户口本,甚至包括自己。”总参谋梅塞纳斯补刀,“嗨呀,没关系,我们都认同这一点才追随您的,放心大胆干!”

在众人或赞同或钦佩的目光中,奥古斯都愈发凌乱。

他真不是什么杀人狂魔……只不过有些人确实必须死 ……就像管理葡萄种植园的园丁,需要定期碾死毛虫和蚜虫;必要的时候,还得剪除病坏孱弱的枝杈,好让营养流向结出硕果的枝条。

这是命运赋予他的权柄,他理应行使它,让世界按照正确的方式运转。

但这跟眼下的攻城战没有任何关系!他吃饱了撑的去屠平民?只要放着不管,围上那么半年几个月的,里面的人也该死绝了,到时候黑锅往二皇子头上一扣,丝毫不会有损于奥古斯都之名……正因为想避免这最坏的结果,才有如今这场会议。

对奥古斯都而言,民众就是资源,没有任何人愿意白白浪费资源。恰恰相反,他还会心疼凭空蒸发的人口。

“或许我们还有一个方案……”总参谋若有所思,望向长桌尽头。

戴着开裂眼镜的浮士德坐在角落,最靠近帐篷门的地方,姿势介于“紧急下班”和“食堂开饭”之间。会议还没开始的时候他就坐那儿了,显然是故意缩小存在感,随时准备溜号。

“博物学家浮士德。”参谋官把他点了出来,“帝国皇家大学每年都会提交报告,包括项目资金核算、学术研究成果、应用落地转化……去年和前年,你分别提交了四十多篇论文,还拿到了几十万第纳尔的经费啊。”

“谬赞了。”浮士德扶了扶眼镜,“都是在水论文,蹭点经费什么的,大家都这么干的。”

立刻有几个学者怒目而视。

“其中有几篇是关于遗迹研究的吧?除了城防魔法『女神的摇篮』,遗迹中还出土了攻城魔法『终焉审判之枪』。最强的盾、最强的矛,两者相比,谁会更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