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梅菲斯特垮着个脸。本来在家里宅得好好的, 喝点小茶看点书,过着神仙般的小日子。结果被小魔王硬薅出来,用钥匙带来了傻子们的聚居地, 穿行在市集和污水之间,就为了给难民采购物资。
“这不符合逻辑。”梅菲斯特碎碎念道, “物竞天择, 适者生存。所有生物都要经历淘换, 这样才能保留优秀的性状,人类也不例外。为什么要收留他们?甚至还要提供食物?他们本来就是竞争的失败者,没有活下去的价值。就像不孕不育这种性状, 如果强行帮助他们繁殖后代, 性状扩散, 会导致整个族群越来越生不出孩子……就应该让他们绝后啊!”
“退一步来说, 就算不考虑人类这个种群,也要考虑投入产出比。”梅菲斯特又说, “你想过这个问题吗?在他们身上消耗的时间,如果留给我研究学习, 一定会产出远比他们有价值的成果, 这是多么可怕的浪费!你没想过。你们所有人都没想过。唉,纵观整个世界历史, 充满了野蛮对文明的戕害!”
“再退一步, 哪怕不提以上这些因素, 现在应该以你的情况优先吧?”梅菲斯特忍不住指出,“解决完你的问题,赶紧生几个孩子,我们就可以说再见了。你竟然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耽误那么久,还想不想好了!”
苦口婆心、层层递进, 一连痛斥了几万字的小作文,骑在他肩膀上的小魔王听得一愣一愣的,“哦。”
“哦?哦!”梅菲斯特绷不住了,“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你也老大不小了,不能老是当家里蹲。”阿诺米斯摸摸他的头,语重心长地说,“要出来逛逛,多跟别人沟通,不然会变得极端的。你看,你现在就有点极端了。”
梅菲斯特重重地喷了口气,最终没敢发火。
“再说了,整天蹲在家里不无聊吗?”阿诺米斯又说。
“一点也不无聊。”说起这个梅菲斯特就来劲了,“我完全不能理解一群傻子泡在一起共振,这种事有什么乐的?我想大概是因为我自己非常完美,在独处中能得到足够的乐趣,可惜你们不理解。请务必让我一个人待着,不要再用傻子污染我的世界了!”
“嗯……那边!有牛!”小魔王晃动起来,梅菲斯特不得不抓住他的脚,避免他掉下去,“我们带一头回去吧。难民里好像有孕妇,刚好给她补一下。好像说孕妇还需要叶酸什么的……蔬菜也带一点吧!”
梅菲斯特翻了个白眼,拨开人流,朝摊贩的方向走去。
……
奇怪的人类又增加了。
梅菲斯特站在营地前,叉着腰,又数了一遍帐篷的数量。营地里架着锅,锅里熬着奶白色的汤,来往人群放轻了脚步,生怕惹恼了这个神秘的大魔法师。虽然梅菲斯特不关心人类,但是帐篷数量膨胀了不止一倍,意味着傻子呈几何级数增加了,已经富集到了令他无法忍受的程度。
这就好像你家有孩子小心翼翼地问,我们可以收留一只流浪猫吗?结果进家门的不止是流浪猫,还有流浪狗、兔子、仓鼠、鹦鹉、乌龟……还是有跳蚤的!
梅菲斯特深吸一口气,强忍着不适,迈进营地。
有孕妇从大锅里舀起一碗汤,小心翼翼地捧给这位恩人。梅菲斯特无情拒绝了,“用我提供的东西讨好我,你觉得这符合逻辑吗?自己留着吧。”他推开汤碗,环顾四周,一眼在人群里找到了那个显眼的白毛,快步上前。
孕妇受到打击,默默遁走了。
梅菲斯特一把揪起小魔王,哗啦啦书籍散落一地,看起来都是从他的藏书里偷出来的。梅菲斯特眼角跳动了一下,“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识字教育。”阿诺米斯理不直气也壮,“这片土地不适合人类生存,总有一天要给他们放生嘛,总得给人整一点谋生技能。你也同意的,我跟你说要放生的时候,你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体检。”梅菲斯特咬牙切齿,“我说过每天一次吧!”
“今天不是还没结束……”
梅菲斯特不跟他废话,拎起小魔王就往回走。再多待一秒他就要炸了。
手指在伤口处游移,梅菲斯特皱起眉。看起来侵蚀得比昨天更严重。尽管尝试了各种常规的解咒方法,诅咒仍然沿着血管蔓延,胸前静脉呈现出黑色蛛网般的纹理,又好似干涸皲裂的土地。梅菲斯特感到久违的挫败,竟然有他解决不了的问题?
“生气了?”阿诺米斯弯腰,从下面往上看对方的表情,“真生气了?我道歉我道歉。等找到合适的地方,马上让他们搬走。”
在这件事上,阿诺米斯还是很拎得清的。就像有人喜欢毛绒绒的小动物,也有人天生就有恐毛症,见到小动物就吓得走不动道。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没必要给他们强行凑对。话又说回来了,未来的贪婪是怎么跟人类混到一起的?
“如果不是你,他们这辈子都没机会跟我说上一句话。”梅菲斯特冷淡地说,“我建议你丢掉多余的同情。你现在看他们可怜,却没有见过他们的可恶。”
“可恶?”阿诺米斯嗅到一点什么。
“我有一个朋友……” 梅菲斯特扶了扶眼镜说。
“你说的那个朋友是不是你自己?”阿诺米斯揶揄地问。
梅菲斯特露出很烦的表情,一巴掌盖小魔王脑门上,结果对方笑得更大声了。梅菲斯特怒目而视,阿诺米斯不得不捂着胸口,示意“投降、投降!”,结果刚歇下来没两秒,又狂笑起来。梅菲斯特眼神死了。
“刚刚那个孕妇,她让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过了好一会儿,梅菲斯特看向窗外,“那时候,生产的死亡率很高,但其实原因很简单,大部分是环境肮脏造成的感染。只要做好清洁工作,就能显著降低死亡率。我那个朋友发现了这一点,并且致力于推广这一技术。”
“然后?”
“然后他被打死了。”梅菲斯特语气冷漠,“你永远无法想象蠢人有多逆天。”
那只是『贪婪』所经历的无数人生中的一个缩影,并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被驳斥了面子的医生们质问他:“你这么做有什么目的?是谁指示的?你的屁股究竟坐在哪边?”被拯救了的病人害怕他:“你为什么这么好心?你图我什么?你一定有别的目的!”然后他们把他绑起来,丢进了海里。
“傻子是见不得别人好的。”梅菲斯特轻蔑地说,“因为那会显得他们很无能。你只是存在而已,就会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他们心里。他们会诋毁你,攻击你的立场、质疑你的动机,却又根本不听任何辩解……归根到底,只是想打倒你。”
“他们的不幸是自己造成的。课题分离,不要去关心那些与你无关的东西。”梅菲斯特再次强调,“远离傻子,不然会变得不幸。”
阿诺米斯也跟着看向窗外。暮色降临,篝火升起,帐篷上映照着暖黄色的光。人们眼神惶恐,惴惴不安,因为他们失去了自己的故乡。
“我也有个朋友。”阿诺米斯忽然说,“我们就称呼他‘主角’吧。”
梅菲斯特看向他,火光落在眼仁里,像有火在燃烧。
“在某个平平无奇的日子里,主角家忽然被强拆了。国家想修一条路,刚好穿过那个位置,强行征用了他的土地。这时候,他的朋友忽然闪亮登场,带他离开了纠纷现场。原来,这位朋友提前得知,有一场战争即将发生,这个国家也面临着被强拆的命运。非常讽刺的小故事,两次强拆互为对照,所有人都在使用强权,最后所有人都失去了故乡。”
梅菲斯特皱起脸,不明所以。
这其实是《银河系漫游指南》的故事。主角的家被政府部门强拆,基友赶过来救场。但其实基友是外星人,刚好得知地球也即将被银河系拆迁办强拆了,因为地球竟然是个违章建筑。基友只得带着主角,登上了一艘逃生飞船。
可惜没法原汁原味地讲出来,少了一番风味。
“他们两个之所以成为朋友,也是一个很有趣的故事。”阿诺米斯又说,“朋友刚来到这个国家的时候,对一切都一无所知,是个十足的蠢蛋。他甚至不知道马车是什么东西,傻乎乎地对迎面驶来的马车打招呼。主角扑过去救了他一命,于是他们成为了朋友。没想到,这善意的举动也救了他自己一命。”
“……你想暗示什么?”梅菲斯特脸皱得更紧了,“好人有好报这种蠢话还是免了。”
“我是想说,一切都存在可能性。”阿诺米斯无奈地说,“也许某个人看起来很蠢,但在别的方面会有意想不到的优势,这就是一种可能性。可能性诞生于群体中。也许你今天会遇到100个蠢蛋,但是明天其中就可能长出一个聪明蛋。你所收集的那些大脑,也是从这样的群体中诞生的。”
智者独行,但终归诞生于平凡的群体。
梅菲斯特迟疑了一下,问:“是这个意思吗?擦屁股的时候,海绵真正沾屎的部分只有20%,另外80%都是多余的。但是如果没有那80%,屎就会粘到手上。所以哪怕是看起来很没用的东西,也要保留下来,免得手上粘屎?那我明白了。”
阿诺米斯:“……”
阿诺米斯:“你明白就好。”
“然后呢?”梅菲斯特问。
“什么然后?”阿诺米斯一愣。
“你说他们离开了那个国家,然后呢?”梅菲斯特显然是不能忍受故事只讲一半的那种人。
“呃,这个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阿诺米斯愣住了。42。这个故事的后面是42。聪明的老鼠星人追求真理,制造了一台超级计算机,最后计算出来宇宙的终极答案是42。很多年后,在神圣帝国的首都,枫丹白露的大空洞中,浮士德问他42是什么。
故事是在这里闭环的。
阿诺米斯张开口,却被窗外一声短促的尖叫打断。他们齐齐扭头,难民营地有些嘈杂,原来是孕妇的羊水破了。
阿诺米斯眼神柔和下来。
“去迎接新生命吧。”他轻轻地说,“也许是蠢蛋,也许是聪明蛋,谁知道呢?等你回来,我就告诉你故事的后续。”
第182章
“怎么样?”梅菲斯特盯着阿诺米斯喝下炼金药剂。
“还蛮好喝的。”小魔王砸吧嘴, 回味了一下。
“没问你这个。”梅菲斯特有点好奇,从烧瓶里也给自己舀了一杯。浅尝一口,顿时变了脸色。它不是那种普通的那种难喝……不能简单的用苦来形容……刚一进口, 整条舌头都麻了,光是与本能对抗不要吐出来, 就用尽了全力。
阿诺米斯嗤嗤坏笑起来。
“你很无聊。”梅菲斯特口齿不清地说。四处找水漱口, 舌头还麻着。
“这叫幽默。”阿诺米斯一边笑, 一边咳了一下,“良好的心态有益健康。”他忽然忍不住,弯腰捂嘴, 剧烈咳嗽起来。暗褐色的液体从指缝间漏出, 滴滴答答落在膝盖上。
梅菲斯特心里一惊, 快步上前。
“没事没事……”阿诺米斯尴尬地摆手, 药味扑面而来,“呛到了……”
梅菲斯特脚步一顿, 翻了个白眼。原来这货为了整他,强忍着恶心面不改色灌了一大口药, 这下终于忍不住呕了, 甚至还有一部分从鼻孔里喷出来,恶心死了。小魔王自知理亏, 从旋梯蹦下来, 去找抹布清理现场了。
梅菲斯特看着他忙碌的身影, 却并没有放松下来。
这段时间,阿诺米斯睡眠的时间越来越长,醒着的时候也不爱动,大概是在节约能量。吃得倒是很多,可是也没见他长个。
“你还不打算生孩子吗?”梅菲斯特忽然问。
“是是是……等治好我再说吧。”阿诺米斯敷衍道, 提着水桶回来,“怎么又提起这个话题了?”
“万一治不好呢?”梅菲斯特反问。
“对自己有信心一点!”
“这不是信心的问题。”梅菲斯特冷静地说,“客观事实不会因为人的想法改变。最坏的情况,你会死。你自己也有感觉吧?”
阿诺米斯沉默了。手轻轻按在胸膛的位置。其实他一直没什么真实感,尤其是痛觉神经被切断后,吃得香睡得香,简直过着猪一样的日子。最坏的情况也只是失去这具身体而已,变成毛绒熊也不是不能过。唯一的问题是,以毛绒熊形态迎击秩序女神的时候,对面可能会忍不住笑出声。
“所以生个孩子吧。”梅菲斯特诚恳建议,“你总得留下点什么。”
“……你好烦啊!”阿诺米斯捂住耳朵往外走。梅菲斯特像个大喇叭一样跟在后面复读。
阿诺米斯猛地拉开门,一头撞上守在门外的人,一个反弹跌坐回屋里。他揉着额头,看见一个憨厚的大胡子男人,手足无措地想给他扶起来。阿诺米斯差点没认出他,难民的领头人之一,但是太久没刮胡子,已经像头大山羊了。
“是这样的,我们准备离开了。”男人搓搓手说。
“这么急?”阿诺米斯诧异,“多待几天啊!没事的!”
背后的梅菲斯特眼睛已经在喷火了。
男人打了个寒颤,战战兢兢说:“一直在这里麻烦你们,总不是个事儿。我们也得想办法自食其力。当然并不是马上离开,我们打算先派几支队伍,去外面寻找适合生存的地方。这段时间,老人和孩子还是得请你们关照一下。等站稳了跟脚,我们就来接他们。”
“你不会打算丢下他们吧?”梅菲斯特危险地眯起眼睛,“我警告你,别丢在我这。”
“成。”阿诺米斯点头,“要早点回来哦。或者需要我们帮忙吗?找找宜居地之类的。”
“不用不用,我们自己来就行了。”男人松了一口气,“还有一件事……”
梅菲斯特的眼神已经能杀人了。
男人往旁边一让,示意身后的人上前。年轻的妈妈抱着孩子,在小魔王面前蹲下,小心翼翼地把襁褓展示给他看。那是一个圆滚滚的婴儿,已经长出了毛绒绒的胎毛,大眼睛滴滴溜溜地转,小手在空气中挥舞,努力地想抓住什么。
阿诺米斯伸出食指,一下就被牢牢抓住了。
“请给他起个名字吧。”妈妈说。
“不不不,这个还是你们自己来……”
“请您一定要为他起个名字。”妈妈坚持说,“您是我们的恩人,我们会用这种方式记住您。”
阿诺米斯讪讪地挠了挠脸,回头看了一眼梅菲斯特。梅菲斯特哼了一声,扭过头去。阿诺米斯又转回来,在母亲殷切的目光中,他开始拼命回想有哪个人的名字能用。不得不说,他认识的每一个人都是奇葩,完全没有谁能起到榜样作用。
“加百列。”他忽然想起了那只鸟,铭文戒指召唤出来的信使,其名为加百列,“就叫他加百列吧,这个名字是‘坚强’的意思。”
“从今天起你就叫加百列。”妈妈欣喜地贴贴婴儿的脸颊,“加百列·提乌斯,我们提乌斯家的小孩就是坚强。”
阿诺米斯愣住了。
提乌斯。塞列奴·提乌斯。这是塞列奴的家族姓,逝去的白王子的家族。
他这才注意到,小小的婴儿有着一双银色的眼睛。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见小魔王忽然流下泪来。并不是悲伤,但也不像喜悦,是远比它们复杂的感情。阿诺米斯哽咽着说:“竟然是这样么……原来一切的开端在这里……我可以抱抱他吗?”
他轻轻地抱着小小的孩子,低下头蹭蹭孩子的脸颊,那么柔软,那么温暖。梅菲斯特静静地看着他,旧生命的衰败,新生命的诞生,如此奇异地交融在一起。
“我知道你们该去哪里了。”阿诺米斯擦干净眼泪,“有地图吗?我给你们画一下。”
羽毛笔在纸上画出长长的一条线,跋山涉水、抵达终点。那是一片尚未被人类涉足的土地,只有野兽和飞鸟栖息。但是它有美丽的泉水涌出,所以被后来的人命名为“枫丹白露(*美丽泉水)”。
阿诺米斯卷起地图递给梅菲斯特。又小心翼翼地摘下钥匙。
“你不会要我去送吧?”梅菲斯特惊了。
“等你回来,我就告诉你故事的后续。”阿诺米斯说。
……
梅菲斯特叔叔亲启:
今年小麦长势很好!我们根据你的建议,采用了轮种的方式,大豆和小麦交替种植,原来真的可以提高产量!太神奇了!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自卫队的筹建也很顺利。我们陆续收留了一些流民,把青壮年都编入队伍,耕种和巡逻的活轮流去干。虽然装备不怎么样,但是我们竟然成功打退了土匪!这个思路是对的,我们要收留更多的人,团结更多的力量。
总有一天,我们会建立一个平等、自由、安全的国家,让每一个人都能抬头挺胸地活着。
你们有什么建议吗?
爱你的,加百列。
……
已阅。别来烦我。
……
梅菲斯特叔叔亲启:
近期听闻,你们出现在北方雪原一带,是在旅行吗?别误会,我并没有派人跟踪你们,只不过最近刚好收留了一批来自北方的难民。真难以想象你会出门,明明我邀请了你那么多次都不来。现在的枫丹白露大变样了!我们修建了城镇和围墙,虽然很小,但是看起来也像个国家了。
近期周围有些不安定。有传闻说是附近出现了瘟疫。我们遵从你的指导,所有东西都煮沸过再用,就连喝的水也是烧开的。虽然燃料紧缺,但总算坚持了下来,目前还没有出现病人。
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爱你的,加百列。
……
梅菲斯特叔叔亲启:
近期附近国家有传闻,出现了女神赐福的圣女,其名『怜悯』。不仅能治愈伤者病患,甚至能施展起死回生的奇迹,正在四处行走救治感染瘟疫的人。我对她很感兴趣,决定亲自拜访。如果是真的,希望她能加入我们的国家。
我觉得你应该会对这件事感兴趣,欢迎随时拜访!
……
梅菲斯特叔叔:
是真的。快来。
……
在一个电闪雷鸣的夜晚,加百列忽然惊醒,抓紧床头的剑。他听到了夹杂在雷声中的、不易察觉的脚步声。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贴着卧室门,看见门把手正在转动,吱呀一声门缝缓缓打开。
加百列高高举起剑,雷光闪耀,他忽然看清了不速之客的脸。
“至少敲一下门啊!”剑歪歪斜斜劈进地板,加百列哼哧一声,险些扭伤了肌肉。
梅菲斯特掀开兜帽。外面滂沱大雨,但他身上干燥清爽,显然是用钥匙传送过来的。他的动作似乎有点不方便,加百列帮他脱下斗篷,这才发现原来是背着小魔王,睡得正憨。
“这么多年,他一点也没长大啊。”加百列轻声说。
“他故意的。”梅菲斯特冷哼一声。脸臭得就像被老板画了大饼,结果年终奖挂零的可悲社畜。
“是认识的人吗?”柔柔的女声响起。
亚麻色头发的女人从床上坐起来,点亮了床头柜上的烛台,温暖的火光照亮了整个房间。梅菲斯特看看她,又看看加百列,顿时露出了嫌弃的表情。加百列抓抓头发,嘿嘿傻笑,帮助梅菲斯特把小魔王抱到床上。
女人就是『怜悯』的勇者,因为故乡的人染上了瘟疫,她向神明祈祷,于是得到了这起死回生的力量。她把烛台递给丈夫,弯下腰,怜爱地摸摸小魔王的额头,然后掀开他的上衣,手轻轻覆在伤口上。
金色在她的眼中流淌,奇迹降临,龟裂的伤口开始愈合。血管生长,骨骼重建,血痂一点一点脱落,底下是光洁如新的皮肤。加百列肘了肘梅菲斯特,一脸“我老婆真棒”的得意,真欠揍啊。
一声压抑的痛呼,女人向后跌倒。加百列吃了一惊,险险搀住她。她的掌心裂开一道焦黑的十字伤痕,手臂像树枝一样枯萎了。
这是一个警告。
梅菲斯特接住掉落的烛台,手很稳,背很直。他静静地看着阿诺米斯,诅咒再度蔓延。大概因为切断了痛觉神经的关系,这货还睡得傻乎乎的。他就这样看着他,一直到蜡烛燃尽。
……
日上竿头,阿诺米斯打了个哈欠,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超大的双人床上,忍不住欢快地打了个滚。在梅菲斯特的树洞里只有硬邦邦的木头床,叫他换,他又不换。滚到一般,阿诺米斯才发现梅菲斯特坐在窗边,桌上的茶已经凉了。
“找到『怜悯』了?”阿诺米斯问。
“找到了。”梅菲斯特说。
“那我们……?”
“她无能为力。”梅菲斯特转过来,平静地说,“我也无能为力。你不会好起来了。”
阿诺米斯愣愣地看着他。
“但是,我们还有另一个选项。”梅菲斯特微微前倾,认真地说,“舍弃这个身体吧。我为你做一个新的。”——
作者有话说:很遗憾帝国长歪成了那么可怕的一个国家。
不过毕竟传了十几代,中间传歪了也正常(喂!)
第183章
“嗯, 既然你接受了这个方案,我们就来谈谈具体实现。”梅菲斯特扶了扶眼镜,“如果只是换个普通身体, 没有任何难点,我现在用的都可以让给你。问题在于如何保留你的权柄, 还有复刻这个身体的性能。”
“请讲。”阿诺米斯洗耳恭听。
“你的身体构成非常特别, 即便是我, 也不可能在短期内研究清楚。但幸运的是,在你面前的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所以我们有别的思路, 比如你现在就去生几个——”
大枕头飞过来, 梅菲斯特一把抓住。
“说点别的。”阿诺米斯翻了个白眼。
“好吧。”梅菲斯特的眼镜闪过一道诡异的光, “其实自从见到你以来, 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小魔王抱紧剩下那个枕头,心里忽然有不祥的预感。
“你的再生能力很强, 对吧?”梅菲斯特认真分析,“你的心脏一直在高速再生, 甚至能抗衡诅咒侵蚀的速度。如果不是诅咒干扰, 就算被人掏出了心脏,你也应该有办法再长一个出来。就像壁虎, 尾巴生来就是为了断的, 你的身体也是这样, 拿掉一两件东西也能长回去。”
“你到底想说什么?”小魔王警觉。
“是这样的。”梅菲斯特交握双手,垫在下巴处,已经快压不住嘴角的笑了。他觉得自己真是个天才。“虽然诅咒锁定了你的身体,没有办法剥离。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从自己身上取一些零件, 组装成一个纯净无诅咒版的你?”
阿诺米斯嘴巴张得大大,半天说不出话。
“当然,我也不是什么魔鬼,不会做出把你肢解这么可怕的事。”梅菲斯特的笑容扩大了,“每次只取一小部分尚未被诅咒侵蚀的组织,比如三分之一的肝脏、四分之一的肠道,并且间隔足够长的时间,直到你恢复。在这期间,我会保存取下来的身体组织,借助『怜悯』的力量培养,直到能够拼成一个完整的你。”
“最后,再把你的大脑转移到新身体。”梅菲斯特还不知道眼前这个人其实没有脑子。
“我们这个世界观不是道诡○仙或者蜘○侠吧!蜥蜴人也不带这样整的!”阿诺米斯惊了,“这已经是猎奇的水平了!过不了审的啊!!!”
“干不干?”梅菲斯特认真地问。
阿诺米斯下意识想拒绝。太疯狂了!不可能的!……可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真是只有『贪婪』才想得出来的方案,那么离谱,那么抽象,那么的……行之有效。
没什么可怕的,对吧?最坏的情况也只是变成毛绒小熊。
“……蛋也要拆吗?”良久,阿诺米斯小声问。
“呃。”梅菲斯特一愣,没想到对方竟然在意这么无聊的东西,“严格来说蛋不是必须的。不过你想当无睾之人吗?当然我们也可以只拆一个,孤睾战士也是可以繁殖后代的。”
阿诺米斯默然捂脸。
……
无边的沼泽地,一颗巨大的『卵』镶嵌在湖心树中。卵呈半透明状,能隐约看到里面蜷缩着一个裸男,银色的长发在液体中轻轻浮动。虽然还有些残缺,但是大体上已经完工了,就算现在转移也是可以的。
“感觉有点奇怪。”阿诺米斯伸手贴在卵壳上,感觉到轻轻的振动,“他是活的。甚至还有心跳。”
“我们一般不把这个叫活的。”梅菲斯特说,“考虑到『救赎』的能力强劲,为了避免这具身体真的被复活,我特地添加了抑制神经生长的药剂。这个程度应该差不多了,你可以开始转移权柄了。”
阿诺米斯点头,维持着触摸卵壳的姿势,闭上眼睛。金色的纹路从他的掌心蔓延出去,像树杈一样枝繁叶茂,遍布整颗卵,渐渐渗了进去。
“他动了!”阿诺米斯猛地睁眼。
“脊髓反射罢了。”梅菲斯特觉得他大惊小怪,“你给青蛙砍掉头,它还能蹦跶几下呢。好了吗?好了我帮你做大脑的转移。”
“他睁眼了!”阿诺米斯死死盯着卵。
卵正中央,原本永远不可能醒来的那具躯体,竟然睁开了双眼。血红色的眼睛与阿诺米斯对视,茫然无措,像第一次看见世界的婴儿。梅菲斯特罕见地露出尴尬的神情,嘴硬道:“只是条件反射罢了,偶尔也会有这种情况,证明不了什么。”
他忽然哑了声音。
卵里的那个人伸出手,懵懵懂懂,隔着卵壳与小魔王的手相贴。这已经是高级的认知表现了,到了这个地步,已经可以被称之为人了。
梅菲斯特:“……”
梅菲斯特:“问题不大,摘掉脑子还能用。”
“不能吧!!!”阿诺米斯快给这个不靠谱的跪了,“这是谋杀啊!!!”
“严格来说,没出生就不算人,更称不上谋杀。”梅菲斯特还在给自己找补,“退一万步来讲,你已经把权柄转移过去了,现在的局面不是你死就是他死……好吧好吧,他也不用死,我掏脑子的时候注意一点就是了。回头随便弄个容器给他放进去。”
“你再做一个。”阿诺米斯忍无可忍,“这个就算了!”
“你能坚持到那个时候?”梅菲斯特也有点火气上头,“动动你那空空如也的脑子,好好想一想,现在最应该做的是什么!当初是你自己说的要活下去,说有非做不可的事,结果都跟你的智商一起打包扔了?论起重要性,你比这玩意儿……等等。”
梅菲斯特冷静下来,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阿诺米斯,“你现在是没有权柄的状态……”
既然打得过,为什么还要讲道理?
梅菲斯特悟了!在这个小恶魔手下忍辱负重这么多年,终于轮到他翻身当主人了!
“我警告你。”阿诺米斯倒是不慌,挡在卵面前说,“你要是对他下手,就永远别想知道42是什么。”
“你!”梅菲斯特噎住了。
良久,梅菲斯特垂下手,困惑地问:“你到底为什么那么护着他?”
“因为他还有未来。”阿诺米斯轻声说。
他转过去,轻轻地拥抱了这颗卵,心跳的声音通过液体传过来,怦咚,怦咚。多么强壮有力的心跳。这么努力地想要活下去,怎么会有人忍心取而代之?
“原来是你啊。”阿诺米斯闭上眼睛,鼻子一阵酸涩,“原来你是这样诞生的。”
你很贪吃,是个笨蛋,闹出了很多笑话,还有很多误会和伤心的事……但是,你也会与很多人相遇。拯救塞列奴的是你,爱上冰霜龙的是你,迎来法斯特的是你。你的结局已经注定,但是你的故事尚未开始,还有那么多的人在未来等你。
“你要活下去,艾萨尔。”阿诺米斯喃喃地说,语气无限温柔,“去看看这个世界,去与某个人相爱,留下你存在过的痕迹。直到很多年后,我们在未来重逢。”
“连名字都起了。”梅菲斯特冷哼。像极了冷笑的家长,刚听到自家小孩给流浪猫起了名字。真是够了,他一定要狠狠地斥责他,如果要养的话必须自己铲屎。
“我要走了。”阿诺米斯后退一步,忽然说。
“?”梅菲斯特没跟上话题。不是在讨论养不养的问题吗?
“她找到我了。”阿诺米斯有点不安。
“她?”梅菲斯特愈发迷惑。
阿诺米斯摇头。他没有办法形容这种感觉,风在低语,精灵在躁动,似乎有一双眼睛在暗中窥伺他。不……不应该用“窥伺”这么卑微的词……是“狩猎”!刚刚一定发生了什么……有什么东西触发了秩序女神的监控……
『艾萨尔』
阿诺米斯忽然明白了。是『艾萨尔』这个名字。本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名字,被秩序女神识别到了。
他拿起钥匙,手腕却忽然被梅菲斯特握住了。
“我不管你要去哪里。”梅菲斯特说,“但是你的身体——”
“样本的话,不是已经有了吗?”阿诺米斯看看卵,又看看梅菲斯特,“随便你对他做什么,没那么容易死的。这样一来,没有我也可以了吧?”
一时间,梅菲斯特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从理性的角度考虑,一开始他也只是想捡个标本而已,现在甚至得到了一个很好操纵的纯净版。最初的目的已经达成,确实没必要挽留这个小魔头,净给他添乱。况且打从一开始,梅菲斯特就跟任何人不熟,回归到独居状态好像更爽。
梅菲斯特点头。逻辑上成立了。
“快放手,我赶时间。”阿诺米斯催促。等秩序女神来了,他们就一波团灭了!
梅菲斯特抓得更紧了,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下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答案。”阿诺米斯的神色却柔和了下来,“到那时候,你再来问我42是什么吧。”
“还会见面吗?”梅菲斯特问。
“会的。我们约好了。”阿诺米斯笑了,“一定会在未来相见。”
……
终于走了。
梅菲斯特看着空荡荡的树洞小屋,感到了久违的轻松自在。他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翻开一本书,从天亮看到天黑,又从天黑到天亮。无数个日夜过去,脚边摞起了一堆又一堆的书。
然后有那么一天,书看完了,梅菲斯特忽然感到了无聊。
然后他想起了阿诺米斯所说的『未来』。对于『已经』发生的事,他已经了解得足够多。但是『尚未』发生的事,还是一片『未知』。谜题一个接着一个,好奇的心永无止境。
他合上书,走出树洞,来到了那棵安置了卵的湖心树下。卵已经空了,里头的人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不过考虑到那惊人的身体强度,就算遇到了魔族或者野兽。也只有对面哭的份吧。
梅菲斯特沿着树根坐下,轻轻靠着树干。枯叶落在他的肩上,绿苔爬上他的嘴唇,忽然他的脸裂开了,一坨黏糊糊的史莱姆爬出来,前往未知的方向。
去做点有趣的事吧——
作者有话说:# 艾萨尔,堂堂诞生!
第184章
阿诺米斯一脚踩进了枫丹白露。
宽阔整洁的街道, 五六层楼高的小公寓沿街排列,一派秩序井然的样子。他一边想着变化挺大啊,一边又有点纳闷, 开门的时候定下的坐标明明不是枫丹白露,怎么会跑到这里?……他忽然愣住了, 因为视野尽头出现了高耸的白墙。
『叹息之墙』。拥有绝对防御的特性, 耗费上百年才建立起来的城墙, 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出现在加百列的年代。
“等等……我回到正确的时代了?”阿诺米斯忽然激动起来。
他这才注意到街道上没什么人。准确来说是人都跑光了,怕不是过一会儿就有卫兵打过来。日子也是好起来了,又回到了魔族人人喊打的时候, 想想有点小激动呢!阿诺米斯套上兜帽, 身形速速变小, 熟练地跑向皇宫的方向。
一路上, 他不自觉地哼着歌,踩着轻快的步伐, 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上次跟塞列奴说再见的时候,他们都以为是永别了, 什么“希望你跳舞的时候会想起我”这么肉麻的话都说出来了。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 搞不好都没过去几天。他一定要吓塞列奴一跳,看他呆滞的表情, 然后狠狠地嘲笑他, 再然后……还有好多的话要跟他说。
阿诺米斯在围墙外停下, 轻轻一蹦。
冇事发生。
“啊,权柄给出去了。”阿诺米斯挠挠头,才想起来还有这茬,现在飞不起来了。
问题不大,虽然权柄没了, 但是身体强度还在。他屈膝下蹲,用力一弹,像一只轻盈的狍子,Duang的一声飞跃围墙,落在了庭院树篱中。
“一二,一二……”一队巡逻的士兵齐步走过,盔甲锃亮。
“不对啊!”阿诺米斯吃了一惊,皇宫里怎么会有人?
不不不……皇宫里有人才正常……被塞列奴带歪了……塞列奴没有办法忍受人类,所以大部分时候皇宫是清空状态,只有少数会议、采购、修缮的场合会有人出现。也真亏神圣帝国底子厚,不然被塞列奴这么折腾早就败完了。
“但是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难道塞列奴回了魔王领,这里现在是小公主统治了……?”
阿诺米斯强行压下心里的不安,在树篱和回廊之间腾转挪移,前往书房的方向。巡逻队伍非常密集,几乎找不到死角,这给他带来了很大的麻烦。现在这情况钥匙又不敢用,万一把他带到别的时代就完了。
就在距离书房咫尺之遥的地方,没有办法再前进了,站岗的卫兵覆盖了所有死角。
阿诺米斯抬起头,盯着二楼的书房,犹豫要不要直接冲进去。
“我们已经加强了巡逻的人手……”有声音朝这边走近,听着有些熟悉。
阿诺米斯一下缩进树篱里。
“抓到了吗?”另一个声音说。
“很抱歉。”第一个声音咬牙切齿地说,“不仅没抓到,还被偷了厨房储备……我会加强巡逻规格,等抓到了那个人,一定叫他一口一口全部吐出来。”
交谈中的两人迈过转角,小魔王瞪大了双眼。
两人也身披铠甲,手执长枪,头盔脱下来夹在腋下,到处都脏兮兮的,像是刚刚在训练场打了几个滚。与普通士兵的制式铠甲不同,他们的甲胄上有着精美的纹饰。但是令阿诺米斯震惊的不是身份,而是他们的脸。
他看见了一个白皮的『塞列奴』,还有一个长得很年轻的『奥古斯都』。
“实在不行,我去蹲吧。”『塞列奴』笑了。
“哪有让你去的道理。”『奥古斯都』冷冷道,“我亲自去蹲。要是抓不到,这侍卫长也不用当了。”
阿诺米斯如遭雷劈,一时间不知道该吐槽哪个。
哇,好爽朗的笑容。这笑容出现在塞列奴脸上真的好可怕。
哇,好严肃的侍卫。奥古斯都大帝当侍卫这种事也好可怕。
“不是……这两人是怎么混到一起去的!这是穿越到什么平行世界了吗!”阿诺米斯彻底傻眼了。直到那俩人走过转角,人影都快看不到了,他才反应过来。
“塞列奴!”他一个箭步冲出去,冲到两人面前。
『塞列奴』和『奥古斯都』面面相觑。从他们的视角,只能看到一个灰扑扑的小东西贴着地面窜过来,斗篷拖地,又有点像拖把狗。直到发出声音,他们才意识到这是个人。
『奥古斯都』扭头问:“私生子找上门了?”没等回答,他擅自肯定了,揶揄地肘了肘『塞列奴』,“你也到这个年纪了啊。”
“你才私生子。”『塞列奴』用力肘回去。他们两个好像关系很不错,肘来肘去的。事实上,能给王族做侍卫,基本上也是贵族出身的良家子,多少有点血缘关系。
肘了好一会儿,他们才想起来面前还有个人。『塞列奴』把长枪和头盔扔给侍卫长,蹲下来,动作轻柔地掀开小孩的兜帽。
他的眼神忽然凌厉起来。
阿诺米斯还懵着呢,就看见『塞列奴』猛地后撤,从腰间拔出配剑。雪亮的光刺痛了他的眼睛,剑尖直直地抵着他的咽喉。
“怎么会让魔族混进来!”侍卫长也惊了,看清楚了这小孩的白发红瞳。他立刻吹响警哨,然后架起长枪,卫兵们的脚步声迅速接近。
“塞列奴?”阿诺米斯不确定地问。直到被团团围住,也没做出任何反抗的举动。他不敢相信塞列奴会这么对他。
“什么塞列奴?”『塞列奴』皱眉。
“我看他是认错人了,殿下。”卫兵到齐后,侍卫长这才放下心来,慢条斯理地问阿诺米斯:“魔族,你可知道你冒犯的是谁?在你面前的是希里欧·提乌斯,光辉灿烂的『白王子』,神圣王国的继承人。”
阿诺米斯:……
阿诺米斯:原来报菜名这种事,就算有部下代办,也很尴尬啊……
等等。小魔王眨了眨眼,忽然反应过来,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是塞列奴的父亲。身体比意识更先行动起来,他不顾一切走向白王子,剑尖划伤了他的咽喉。白王子下意识往后让了一点,又厉声呵斥:“站住!”
“请听我说……”阿诺米斯像祈祷一样伸出手。
必须告诉他们。在一个错误的春天,他们犯下了无可挽回的错,但是现在故事尚未开启,一切还有挽回的机会。能活……他们能活下来!
“跟魔族废什么话。”侍卫长掂起长枪。投枪是帝国人的拿手好戏,哪怕是百米外的猎物也能轻易命中,更不用提现在几乎是零距离了。寒芒闪烁,倒映在小魔王的放大瞳孔中。
就在那个瞬间,白王子抬手一拨,干扰了投枪的轨迹。长枪擦着小魔王的脸颊飞出去,钉进地里几乎有半米,尾端在空气中嗡嗡颤动。
“你又——!”侍卫长怒了。
“先关到牢里。”白王子避开侍卫长的视线,“至少讯问一下,他是怎么溜进来的。明天再跟别的魔族一起处死。”
侍卫长定定地看了白王子很久,从鼻子里喷出重重的一声,“行吧。”
他转过来,恶狠狠地瞪了小魔王一眼,揪着后领拎了起来。
……
阿诺米斯被丢进了地牢。
这个时代的魔法已经有了体系化的发展,地牢里到处都铭刻着抑制魔力的咒文。几乎是立刻,阿诺米斯感到了难以忍受的疲惫,就像那种对着手机通宵后的感觉,头昏脑涨,眼睛刺痛。还有点想吐,勉强能忍。
有哭声从角落传来。阿诺米斯看过去,是另一个小小的孩子。背对着他蜷缩在湿漉漉的地板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隐约可见露出来的羊角和羊耳朵。
半羊人。这个时候还没有灭绝。
阿诺米斯忍不住走过去,轻碰他的肩膀,“你在这里待多久了?”
半羊人颤了一下,抬起头,那是一张长着小雀斑的可怜的脸。他泪眼朦胧地看着阿诺米斯,哇的一下哭得更大声了,扑过来紧紧地抱着阿诺米斯,眼泪鼻涕糊成一坨,“我不明白……我什么都没做呀……我不想死……不想死!”
“别怕,别怕。”阿诺米斯展开斗篷,把两个人拢在一起,分享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守门的卫兵目视远方,无动于衷。
阿诺米斯低下头,压低了声音:“别怕,等到了晚上,我带你走。”钥匙倒是没被搜走,大概看起来太平平无奇了。本来他是想用钥匙夜访白王子的,眼下只能先想办法把小羊送走了。
小羊不敢相信地睁大眼睛,抱得更紧了。
“我睡一下……”阿诺米斯合上沉重的眼皮,“你到时候叫我……”
……
“醒醒,醒醒。”小羊轻轻拍打小魔王的脸颊,语气担心。
阿诺米斯挣扎着睁开眼睛,头疼欲裂。咒文不可避免地影响到了他,主要是魔力受限,削弱了身体的再生能力,快要压不住诅咒了。他勉强撑起身体跪坐,从衣领底下翻出钥匙,手一直在发抖。
不要抖、不要抖……他用力掐住颤抖的手。
“在干嘛?”栅栏外,有人好奇地问。嘴里似乎还嚼着什么东西,声音有点含糊不清。
阿诺米斯一惊,钥匙哐当落地。
栅栏外,伫立着一个模糊的黑影,似乎盯着他们好一会儿了。阿诺米斯下意识把小羊护在身后。他这才注意到太安静了,即使是地牢,也不该这么安静,好像除了他们之外再也没有活人。黑影笑了,随手把啃了一半的鸡腿扔到一边,油汪汪的手握住栅栏,秘银金属在她手下就像长棍面包一样弯折了。
黑影跨进牢房,月光照亮了她的脸庞。古铜色的皮肤,熔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发光,漆黑长发如波浪般慵懒披散。她的眼神危险,像是蛇或者龙这样的野兽,却又蕴含着不可思议的生命力,美丽得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这谁?”黑公主问小羊。
“带他一起走吧!”小羊立刻哀求道。
阿诺米斯怔怔地盯着她,嘴唇颤动,吐出一个模糊的名字:“拉玛……”
黑公主挑眉,搞不懂什么意思。
阿诺米斯也搞不懂。这个名字甚至不在他的记忆里,也不存在于任何地方。但是看见这张脸的瞬间,他下意识这么喊了,好似曾经这样喊过千遍万遍,已经成为了本能,就像小孩子害怕的时候喊妈妈一样。
眼泪比记忆更先涌出来,他哭了,但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他们都不知道。月亮上有成千上万个黑公主,每一个都是克隆体,但是最初的最初,所有的克隆体都有一个原型。原型是一个名为『拉玛』的女人,有着古铜色的皮肤,橄榄绿的眼睛,她是阿诺米斯的创造者,一切故事的开端。
阿诺米斯站起来,摇摇晃晃,像学步的孩子一样朝黑公主走去。黑公主歪歪头,在原地看着他。阿诺米斯伸出双手,绝望地想要拥抱她,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但是他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脚一软倒下去,失去了意识。
黑公主接住了小魔王,与小羊面面相觑——
作者有话说:# 前几天老徐忽然跟我说她是诺亚党
# 还送了我一张插图
# 如果插画活动中诺亚多了张图,那只能说是亲妈画师的爱(捂脸
第185章
阿诺米斯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里他坐在大学的阶梯教室里, 最前排的长桌上,小短腿在桌边晃来晃去,身边堆满了学生送给他的小零食。窗外梧桐树影, 绿荫如画,讲台上年轻的助教正在擦白板, 上一堂课留下了密密麻麻的公式, 令人头晕目眩。
『他们说叫你“毕业设计”太过分了。』助教忽然说。她转过来, 橄榄绿的眼睛比梧桐树更加生机盎然,『我检讨了一下,确实有点随便了。给你起个新名字吧。』
『名字?』阿诺米斯问。
『嗯, 名字。』拉玛点头, 『名字有很多意义:身份识别, 社会关系, 自我认同,美好的祝福……总之, 既然你作为人类诞生了,也应该有一个人类的名字。你自己选, 还是我给你起?』
『拉玛的名字有什么意义吗?』阿诺米斯又问, 『我刚刚联了一下网,是为了纪念发明无线电跳频技术的海蒂·拉玛吗?哇, 她好漂亮。不过拉玛最漂亮了。』
拉玛捂脸, 『小孩子少上网。净看些有的没的。』
过了一会儿, 她又说:『“拉玛”这个名字,来源于“拉马努金”。』
『嗯……我看看……』小孩瞳中闪过金光,海量的资料正在被检阅,『拉马努金是有史以来最神秘的数学家,短暂的一生中留下了约3900条公式, 包括圆周率近似公式、拉马努金求和公式……这些公式不仅远超时代,最神奇的是,完全没有推导过程,只有常人难以理解的数值和结构。按照本人的说法……』小孩愣住了。
搞数学的多少有点抽象,动不动就来一套“显然”“易证”“我们注意到”……总之注意力很惊人了。但是拉马努金的抽象程度远在他们之上,他的证明过程是“不知道,总之女神托梦给我了”。
『女神托梦。』拉玛笑了,『后来人们怀疑,他的大脑构造与常人不同,或许他还构建了一套独立的数学体系,所以总能注意到别人忽略的细节。直到很多年后,人们仍在尝试制作“拉马努金机”,想要还原这接近神的奇迹。』
『所以是为了纪念拉马努金。』阿诺米斯点点头,觉得好像懂了。
『不是为了纪念他。』拉玛靠着讲台,『我就是那台拉马努金机。』
『?』
『拉马努金死于肺结核。他死的时候还太年轻,没能够留下他的数学体系。但是他在剑桥留学期间,曾经在附近的医院就诊,那时候医院留下了他的组织样本。人们想要弄清楚他的秘密,于是从组织中提取基因,注入了上百个实验胚胎中,寄希望抽卡抽出一个拉马努金。这些孩子都被命名为“拉玛”。』
『这是违背医学伦理的。』阿诺米斯不赞同地说,『需要我帮你报警吗?』
『感觉你还是有点人机,道德感这一块。』拉玛笑了,看向窗外,语气忽然变得很轻,『但是很可惜,我没有继承拉马努金的数学天赋,让他们失望了。再怎么努力,我也只不过是“数学不错的人”,永远摸不到天才的门槛。』
『有时候我也会想,我究竟是谁,我的存在有什么意义。他们期待的是另一个拉马努金,并不是我……跑题了,回到名字的事上!』
……
阿诺米斯艰难睁眼。
他可能有点低血糖,眼前一片昏黑,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能看清东西。似乎是在一个帐篷里,空气里弥漫着温暖的气味。像是篝火燃烧了一整夜,清晨时分,灰烬混合着露水的味道。他们一定是从监狱逃出来了,现在是在某个荒郊野外。
阿诺米斯撑起身体,毛毯从身上滑落,发现伤口被缠上了好几圈绷带。
“你醒啦!”有人惊喜地说。
小羊快步走进帐篷,手里还拎着个水桶。他捡起掉在地上的毛巾,扔进水桶里,又跪下来摸摸小魔王的额头。“太好了,退烧了。你烧了好久,我们都以为你挺不过来了。你叫什么?从哪里来?要去什么地方吗?……噢,不好意思,他们都说我有点话痨。你饿不饿?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她在哪?”阿诺米斯抓住小羊的手。声音嘶哑,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你是说黑公主吗?”小羊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说,“你再躺躺吧。我现在去叫她,顺便给你拿点吃的。”
阿诺米斯摇头,撑着膝盖站起来。小羊诶诶诶的叫起来,摁也不是扶也不是,急得团团转。无暇理会,阿诺米斯扶着帐篷支架走出去。他迫切地想要见到黑公主,不仅仅是为了警告她,更因为……他好想再看一眼那张脸。
喧嚣扑面而来,有孩子从他面前玩闹跑过。阿诺米斯愣住了。
跟他想象中的荒凉野地不同,这是一个铺满了帐篷的营地。锅碗瓢盆,人声嘈杂,充满生活的气息。半羊人是流浪的种族,他们像吉卜赛人一样,用牛车装上全部家当,从一个国家流浪到另一个国家,表演音乐、舞蹈、还有远方的故事。
半羊人。一整个活着的半羊人族群。还没有变成挂在墙上的人皮壁画。
“呜!”阿诺米斯跪下来,忍不住干呕,胃里空空如也。
小羊追上来,把毯子披在小魔王肩上,“快回去躺着!”
“快带我去找她!”阿诺米斯的声音已经接近哀求了。
“你……唉!看完要马上回去哦!”
小羊眼轱辘一转,还是先带阿诺米斯拐去了最近的帐篷。帐篷里的阿婆笑眯眯,用小细棍翻动滚烫的沙子,锡壶在沙子的加热中咕咚咕咚冒着泡,倒出一碗滚烫的咸奶茶。捧着奶茶,阿诺米斯终于冷静下来,打定主意,先跟黑公主把话说清楚,再想办法把半羊人都赶去魔族的领地。
在小羊的带领下,他们抵达了黑公主所在的帐篷。气派豪华,至少比别的帐篷大五倍,顶端还插着飘扬的小旗。刚一掀开门帘,缭绕的烟雾涌出来,乳香、没药、还有月桂叶味道。
阿诺米斯挥开烟雾,险些把奶茶喷出来,眼前的一幕猝不及防。
只见黑公主懒懒地坐在地毯上,靠在枕头之间,被无数半羊人包围。后边有个按摩肩膀的,左右各有一个锤大腿的,前面还有个按脚的,正妥帖地把黑公主的脚搭在自己的膝盖上……这什么?苏丹和她的后宫吗?
说好的“好心的半羊人收留了黑公主”呢?还有“黑公主缔造了人人平等的世界”呢?这是驯化了吧!半羊人已经彻底是奴隶的形状了啊!
“你是来加入的吗?”黑公主抬眼,懒洋洋地问,“刚好手头有点空,缺个可以撸的。你可以到这里来。”她拍拍手边的空榻。
阿诺米斯本想拒绝,讲正事呢!可是说出口的话却细若蚊蚋。
“大声点。我听不见。”黑公主挑眉。
“……我可以抱抱你吗?”阿诺米斯脱口而出。
小羊不可置信地瞪着他。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有话要跟你说……”小魔王低头捂脸,耳朵都红了。不行了,看见那张脸就不行了,完全没办法思考。
“行啊。来。”黑公主无所谓地拍拍大腿。
小魔王捂着脸,小碎步挪过去,小心翼翼地把头枕在黑公主的膝盖上。黑公主就像撸一只猫一样,摸了摸他的小脑袋。不行了,忍不住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黑公主的肚皮,紧紧地抱住了她。他听到了咕噜噜的声音,还有强健有力的心跳,怦咚,怦咚。
黑公主愣了一下,感觉到有滚烫的液体,一点一点渗进了衣服。她摆摆手,让半羊人们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