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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有声音。”

贝尔纳地区近郊, 正在这里行动的剥落列夫忽然停下脚步,歪着头看向某个方向。

“好大的动静, 从来没听到过。”

“啊?”窝金疑惑地掏了掏耳朵,“有吗?”

话音刚落,林间惊起一片飞鸟,紧接着一阵低沉的嗡鸣从很深的地下传来。

“怎么……哇!”

芬克斯话还没说完,就被转瞬间开始摇晃的地面打断,不得不压低重心等待地震过去。

所幸没持续多久, 震动就停了下来。

“好厉害,真厉害。”浑身包裹在绷带里的剥落列夫瞪大眼睛,连连发出赞叹, “战斗的声音,是太阳啊!”

平时基本闷声不响, 此时却被刚才的动静所鼓动,忍不住想要发起战舞。

“这家伙在说什么呢?”窝金皱着眉拍去身上的灰, 没搞懂状况, “什么太阳月亮的。”

而一旁, 芬克斯则是神色凝重地看向地面。

“……飞坦?”

远处的城市似乎没什么动静,可能只是小范围的震颤, 但能传到地面上, 这份能量就已经强得足够不可思议了。

飞坦的能力需要自身受到伤害后,才能根据受伤的程度发动反击。

也就是说, 这个能力是有上限的——万一他受到致命伤直接死亡, 自然也就无法发起反击。

像这种级别的威力,不可能只是他一个人造成。

想到这, 芬克斯额上落下冷汗。

在黄金乡里的那几人到底在经历什么样的战斗?

——

————

大地崩裂,空间变形。

然而冲击力没有预想得那么强烈。

在抵挡了最初的冲击后, 跑出去很远的几人回头看去,发现原本就广袤的地脉内部,已经被炸出一片大到令人心生恐惧的圆形空洞。

裸露的岩浆像是血管般在四周流淌,房子那么大的石块像是渣滓一样往下掉,震耳欲聋的声音不断回荡着。

宛如世界末日一般的景象。

在这圆形大空洞的中央,相对之下也变得渺小许多的绚辉龙躺在那里,似乎是陷入短暂的倒地状态。

就在它不远处,上半身的防护服已经完全被炸没,此时光着膀子的飞坦一动不动地趴着,生死不明。

“嘶……”

尽管脑袋还被爆炸冲击得嗡嗡作响,玛奇还是踉跄着起身,用念丝把同伴捞了回来。

稍微检查一下之后,她把人扔在旁边,说了句:“还活着。”

然后就开始闭目养神。

“真是疯了。”

信长也累得坐倒在一旁,脑袋空白,只能龇牙咧嘴地看着自己爱刀上的伤痕,尝试用附近的岩石碎块进行临时打磨,很快就发出刺耳的唰唰声。

“吵…死了……”

倒地的飞坦很快就恢复了意识,但是动弹不得,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抗议。

“你管我。”信长不屑,变本加厉。

哪怕就在极其凶险的强大古龙附近,他们也没有丝毫惧色,就像是在普通的地方休整。

另一边,库洛洛坐在一处平台上看向四周,最后将视线投向上方金色的穹顶。

刚才那么强烈的爆炸居然没把他们吹飞,从冲击力来看并不匹配。

“你做了什么?”

他看向伊萨纳。

“以前跟别人研究过,狂龙病毒对不同属性的念具有粘合的作用。”

怪物猎人身后的黑色斗篷已经不翼而飞,神色略显疲惫地靠着岩盘休息。

“所以在爆炸发生的时候,就试着用鳞粉把能量诱导到地脉的其他方向,看上去很成功……当然拜此所赐,已经被烧完了。”

天廻龙本来就会利用其它生物的尸体作为养分进行繁殖,也就是说,它能将无论何种属性——哪怕是截然相反的能量都尽数吸收,调和成同一种。

对飞坦和绚辉龙集中爆发出来的念也能加以引导。

也多亏这里是能量本就四通八达的地脉区域,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换个地方根本不可能做到。

“完全恢复要多久?”库洛洛问他。

“看能量补充的速度,一般要几天。”

那起码在黄金乡里是用不了了。

不过这么强的爆炸,这里居然还没有塌陷,地脉真是比想象中还顽强。

距离绚辉龙恢复应该还有一段时间,接下来……

“在想那些事之前,不打算说明一下?”

伊萨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

于是库洛洛转过头,跟那双金红色的眼睛对视:“说什么?”

“当然是飞坦刚刚在念叨的东西。”

倒过来讲的巴尔巴雷方言,或许是作为能力前置条件的一部分,也可能只是他愤怒的时候会不自觉地说出口。

他等待回答,然而库洛洛却只是平淡道:“没有必要。”

“嗯?”

“流星街的位置,一千年前就是巴尔巴雷——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他说着,观察起伊萨纳表情中的细微之处。

“是之前你说的那个‘优秀的契约者’告诉你的。”

“这是什么,读心术?”

怪物猎人不置可否地开着玩笑。

想来也是,酷拉皮卡花了没多久就想清楚的事情,旅团没理由几年了还没察觉。

“那你们接下来还要捕获黄金乡之主吗?还是想杀我?”他态度随意地活动着肩膀,“我觉得两边都没戏就是了。”

“目的一会再说。”

库洛洛稍微停顿。

“我想知道你对旅团——对流星街是怎么看的。”

果然想知道这个啊。

伊萨纳耸了下肩,视线轻飘飘看向一旁:“我大概知道你想要什么回答,但我的任务——不是来自任何人的委托,而是我自己该做的事,已经在千年前击退那些怪物之后就结束了。”

像是对这个回答早有预料,库洛洛淡淡回应:“说得也是。”

他打算点到即止,结束话题。

紧接着,伊萨纳走到他旁边不远处,也坐了下来。

虽然态度一直散漫,但实际上很少看到他这么完全放松的时候。

“而且,”怪物猎人接着轻声道,“怪物化之后离开了巴尔巴雷,打破了与王国的约定,现在根本没有立场说什么感想吧。”

因为自己的错,连累那个地方一起遭到报应。

话虽如此,在千年后已经没有办法为此复仇,王国也经历了分裂重组,人类换了一批又一批,连谁是敌人都搞不清了。

“我的巴尔巴雷已经消失,现在存在的只是流星街,你们肯定也是这么想的,把哪一边当成代替品都不好。”

所以飞坦才会倒着说那种语言。

不只是覆灭的现实,恐怕就连巴尔巴雷的存在本身也让他非常火大吧。

所以伊萨纳说这话时,语气与刚才的散漫不同,是一种仿佛不打算传达给任何人,虚无缥缈的感觉。

“剩下的事情应该由你们自己决定,无论是继续向我复仇还是别的什么,我都理解。”

原来如此……

库洛洛看着他的侧脸。

这个人搞错了一件事。

如果不说出来,继续利用他的愧疚行事,应该也有这么做的好处,但在略作思考后,幻影旅团的团长还是开了口。

“不是的。”

“嗯?”

“遭到报复的另有其人,你和巴尔巴雷一样,充其量都只是遭到连累。”

听到这话。

一直半低着头,像是在走神的伊萨纳,困惑地看向他。

“那是……什么意思?”

“关于这个,有件事我从小时候开始就觉得很奇怪。”

库洛洛说着,看向眼前广袤的黄金乡。

“地脉的黄金乡、波尔多尔的极彩石、冥河的灯火、永冻的火山石……这些七大美色的内容你还记得吗?”

“嗯,我都知道。”

“那你应该知道,它们基本上全部都是和怪物有关的物品、现象或者地点,既然如此——

为什么窟卢塔族的火红眼会被列入其中?”

明明是人类的器官。

和怪物完全无关的,人类的眼睛。

宛若燃烧的样子的确很美,但像是物品一样被列在其他东西之间,这是否道德暂且不论,至少并不寻常。

这个社会上有许多复杂而隐秘的联系,就算表面上看起来无关紧要,但连接这些事的丝线却有可能是同一条。

“你是不是想太多了?”伊萨纳这么说,“这样下去会被自己的想法束缚,反而动弹不得的。”

“但我顺着这个思路,的确想到一个更合理的可能。”

不要说下去了。

怪物猎人很想这么阻止他,但话到嘴边,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

“或许从一开始,‘七大美色’这个概念在世界上出现的意义,就是为了针对,或者限制窟卢塔族。而且正好也是千年前出现的排名,我认为和你身上发生的事有关。”

“……”

“不过到这一步就推算不下去,缺乏关键性的情报。”

库洛洛说到这轻轻叹了口气,往后靠去。

“他们具体是想针对哪个人,又是为了什么,完全没有头绪,也查不到相应的资料。”

他的头发已经被之前的冲击吹乱,向后梳去的头发散开,基本上回到平常的样子。

黑色的短发,黑色的眼睛。

伊萨纳不由得想起那个千年前的人影。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想要报复的,某个和窟卢塔族有关的人,那只可能是他。

被称为苍蓝星的怪物猎人。

明明有着比自己更加璀璨耀眼的功绩,却没留下任何传说事迹,族人不得不避世隐居,甚至被当成狩猎目标。

为什么?仅仅是因为忌惮他的实力吗?

……我也真是无聊,居然会顺着库洛洛这些毫无根据的话去思考。

伊萨纳想着,闭目养神。

就这样过了一两分钟,不远处的圆形空间中央忽然传来动静。

“——!”

伴随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和威压,绚辉龙苏醒了。

所有人——除了重伤的飞坦根本爬不起来之外——都在瞬间做好战斗准备,严阵以待。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没有到来。

那头古龙在爆发出惊人的气势后,只是迅速熔毁了全身的黄金铠甲,露出覆盖全身,宛若黑曜石般的漆黑表皮,然后以难以想象的敏捷速度向着某处墙壁前进。

口中喷吐出吐息,将坚固的岩层融化后,顺着向下方某处纵身一跃。

伊萨纳率先跳下平台追了过去,他顺着岩层逐渐凝固的洞口向下眺望,发现下面居然还有一片更深的区域。

应该是传说中黄金乡之主的寝殿。

脑海中回想起之前获得的情报。

回到自己的领域,也就是说它开始感觉生命受到威胁。

飞坦的那一击过于有效……为什么,是让绚辉龙想起之前重创自己的东西了?

他这样想着,过了一会儿,听见身后传来库洛洛的脚步声。

“我之前用鳞粉引导能量的时候,在岩壁上留下痕迹了,”怪物猎人头也不回地说,“你们顺着其中一条往上走,让信长切开挡路的地方,最后就能到达地面。”

旅团可以到此为止。

接下来没有他们可以涉足的战场。

但在稍作沉默后,身后的人开了口。

“伊萨纳。”

“怎么,还要道别吗?”

“在提起‘家’这个字的时候,你第一反应是想起什么地方?”

……什么意思?

伊萨纳想转头问他,但就在这时——

“啪”的一声。

手被抓住,然后向前猛地一拉。

“哎?”

在从边沿失去平衡的瞬间,他意外看到库洛洛平静的,似乎还带着些许笑意的表情。

就像是打心底感到高兴。

就像得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抓到你了。”

似乎听见了这样的声音。

然后,世界在眼前颠倒,两人一同向深不见底的地狱坠去。

“团长!”

身后传来信长的叫喊,但入口的岩层随即崩塌,将那个声音彻底隔绝。

作者有话说:

虽然怪猎原作里进入黄金领域是要跟着绚辉龙顺着岩浆掉进岩浆里但是我怎么想这都太难解释了(游戏里这个过程是0伤害的),所以就稍微降低了难度,冷却后再掉进去吧x

以及请让我找个补:这头绚辉龙不久前刚和某个什么东西狠狠打过一架,本身就是大削弱状态,所以才会这个表现,但是具体是什么东西,这个不能说真的不能说

另外其实很可惜伊萨纳没见过剥落列夫去掉绷带的状态。

不然他就会惊讶于有狩猎笛成精了(?)

第92章

“该死……刀太钝了!”

信长试图劈开岩层, 但猛地试了几次,受损的刀身完全无法如预想那般完成任务。

“气”也消耗得厉害, 各种地方都已经濒临极限。

“喂。”

飞坦的声音十分冷漠地从后方传来,他已经恢复些许体力,勉强扶着岩壁站了起来。

“别浪费时间,我们该返回地面了。”

“开什么玩笑!?”浪人打扮的旅团成员猛回过头,“现在就走?你是让我抛下团长不管,见死不救吗?”

飞坦皱起眉:“按照团长的命令, 在与黄金乡之主交手后,幸存的人必须立刻离开。”

旅团本身不能一下子失去太多手脚,因此任务完成后, 蜘蛛要保重自身的存续。

“还是说,你要违抗命令?”

“……嘁!”

信长看了一眼身后坚不可摧的岩盘, 最后也只能转过身。

团长在离开前向飞坦借走了一个念能力,应该是能隔绝高温的【罪无可恕之人】, 只要有这个能力在, 他就不会轻易死掉。

但还是怎么也想不通库洛洛为什么要这么做, 接下来的目标,让伊萨纳自己去挑战黄金乡之主也一样能完成才对!

看出他的纠结, 一直沉默不言的玛奇也说了句:“走吧。”

也就是说, 她也认为没有去救团长的必要。

“……是直觉吗?”信长问。

“嗯。”

虽然只是不负责的直觉,但她还是觉得团长和伊萨纳都会没事。

而且无论如何, 相信库洛洛的命令不会有错。

玛奇是这么相信的。

——

————

片刻后, 地下更深层空间内。

在漫长又短暂的坠落后,呈现在眼前的是纯金色的领域。

不知道溶解又凝固多少次的黄金像钟乳石一样生长在极高的穹顶, 地面、岩壁……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冲击认知的绝景。

这就是地脉的黄金乡最深处的姿态。

当然, 温度也高得吓人。

伊萨纳换上耐暑耐热的装备,而库洛洛也使用飞坦的能力隔绝热量——由于呆在这里就会持续性受到伤害,反而可以持续发动。

“你刚刚难不成是在报复我?”伊萨纳问。

不假思索地拉着他往下跳,这一幕怎么想都有种既视感。

“我不否认,”库洛洛的声音从防护衣下闷闷传来,“没想到你还会记得那么久之前的事。”

“这个嘛,该想起来的时候总会想起来的。”

在黄金乡之主的寝殿中,短暂的准备时间,就在这样毫无意义的闲谈中结束。

此刻,那褪去繁重外甲,身手格外灵活的绚辉龙已经将两人认定为必须歼灭的外敌加以锁定。

“这头古龙种,早前受过伤。”伊萨纳说,“很难想象是什么导致的。”

“我倒是有点头绪,不过在说这些之前……”

“是啊。”

首先得活下来才行。

伊萨纳握紧手里的大剑,就像对自己的处境毫无概念那样,态度非常轻松地对库洛洛扬起下巴。

“既然过来了,就要作为艾露辅助我。”

“……”

穿着防护服的青年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拿出一枚早就准备好的小型炸弹,朝着向他们冲来的古龙扔了过去。

看到这一幕,伊萨纳惊讶——或者是惊喜地倒吸一口气。

“你很懂嘛,下次记得换成大桶爆弹。”

这样赞叹着,在爆炸的余波中上前发起攻击。

就像在说之前的战斗都只是小打小闹一般,绚辉龙此刻毫无保留地爆发出与那身姿相配的力量。

在熔毁了大部分阻碍行动的黄金后,它螺旋状的巨角从根部开始呈现出一种泛着琉璃色的洁白,配合尖端依旧锐利的黄金,在挥舞时造成的威力让伊萨纳也只能不断闪躲。

在神明完全解放的力量下,整个黄金洞窟都开始蒸腾。

绚辉龙自身的热量更是达到了惊人的地步,在失去鳞粉的状态下,就算隔着装备也会被灼伤,因此在战斗中途,伊萨纳就将大剑换成弓箭,开始与它远程交手。

身影在黄金洞窟里迅速移动,目光始终盯着绚辉龙的一举一动。

令他惊讶的是,哪怕也是第一次面对古龙种,库洛洛的战斗意识却相当之高。

不仅跟上了他的节奏,甚至不断用道具配合战斗,就好像已经演算过无数次似的。

“你从哪里获得过绚辉龙的情报?”伊萨纳忍不住问,“还是说,你开始有狩猎大型怪物的兴趣了?”

库洛洛想了一下:“我不知道。”

“明明是自己的事?”

“自己的事才不知道。”

“真可怜,这样会出问题的。”

“你不喜欢问题吗?”库洛洛绕到绚辉龙身后,抛出染色球,标记了它身上软化的部位。

“我不喜欢回答。”

怪物猎人说着,将弓拉满,朝着弱点猛地发射。

两人都将实力发挥到极致,将人类的可能性、想象力展现给傲慢的黄金乡之主。

甚至似乎看到了胜算。

然而就在过了不知道多久之后,绚辉龙的行动突然改变了。

它不再理会那些飞向自己的箭矢,转身朝着黄金洞窟中央那根高高的岩石立柱走去,像吞噬世界的巨蛇一般蜿蜒而上,然后散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

这是要做什么……

库洛洛这样想着,而下一刻他就理解了那个答案。

只见上方的黄金迅速开始发红,溶解。

灼目的光芒包围世界,整片穹顶化作企图压垮一切的光之墙,摇摇欲坠。

没有地方能躲。

也没有办法阻止。

融化的、饱含着绚辉龙生命能量的黄金要从天而降,想从这样的攻击里活下来,对人类来说已经完全不可能。

伊萨纳具现化出长枪的盾牌架在自己和库洛洛身前,准备迎接那骇人到极点的攻击,而就在这时——

“伊萨纳。”

身后传来这样的声音。

在几乎是生命的最后关头,库洛洛摘下防护服的头盔,看向眼前的怪物猎人。

他似乎认定自己会死在这里,此时只是平静而凝重地,看着那人在倾天的黄金之雨的映衬下,比世间所有宝物都要更加璀璨的金红色眼睛。

面上,逐渐做出一个和小时候别无二致的笑容。

“能在最后和你一起战斗,真的很开心。”

这么说道。

“不用管我,然后,回家吧。”

——

刚才抓住他的手的时候,就用派克诺妲的能力确认过。

尽管流星街连一点有迹可循的痕迹都没有,甚至连语言都变了,乍一看,实在没办法让人把那里当成过去的巴尔巴雷。

但对伊萨纳来说,流星街和他的故乡,毕竟在地理位置上重合。

就像偶然长在同一个位置的两棵树,虽然理智上无法认知成同一个个体,依旧能引起怀念之情。

引起怀旧,能在提到“家”这个概念的时候被第一时间想起来,这就够了。

再加上,用一个与他熟悉,又被他认定成“孩子”的人的命,去加深印象。

这样一来。库洛洛心想。

在变成怪物,变成天廻龙的时候,伊萨纳就会被这种怪物独特的归巢本能影响着飞往流星街。

盘旋千年后,在那里归来。

用残留的人智保护故乡,然后将鳞粉散播至外界,抵御外敌,用谁也无法侵扰的属于廻世主的姿态。

一同轮回。

永世轮回。

做到这个程度,对于流星街,对于自己来说,也就没有什么遗憾。

这就是旅团此次行动,赌上性命的真实目的——让流星街,从此拥有一头完全解放的古龙种。

一切都准备妥当,没有漏算的地方。库洛洛有这样的自信。

哪怕是伊萨纳,在这种情况下想要活下去也必须抛弃人类的姿态。

然而。

“……”

等待片刻后,预想中被数千度的高温瞬间蒸发的结局却没有发生。

库洛洛感到手腕被人抓住,然后一股力道将他拽了过去,身体紧贴上了什么。

是伊萨纳将双臂绕上他的背脊,下颚倚着他的肩膀。

一个紧紧拥抱的姿势。

“不要动。”

这句话显然多余了,感受到那传来的呼吸与心跳,库洛洛几乎是错愕地愣在原地。

紧接着,眼前似乎浮现出新月般的图案,周身的温度急剧下降,到了可以接受的地步。

然后他总算看清楚了。

此刻像茧一样包裹住两人,隔绝了致命的金色之雨的是……海水。

凉爽的,不容跨越的海洋,将融化的黄金尽数阻拦在外。

“这是‘大海龙的祝福’,”伊萨纳的声音从他耳畔响起,“以前帮助过的神明给我的,像是底牌一样的东西,只够一人的空间,所以只能这样,再坚持一下吧。”

库洛洛没有说话。

“至于这么沉默吗?就当是被蟒蛇缠住,在挣脱前看看风景。”

“……不是这个问题。”

青年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我本来已经做好心理准备。”

听见这话,伊萨纳忍不住发出笑声,然后抬起一只手,用力捏了捏他的脸。

“你刚才说的那些,我也相信你真的有死在这里的觉悟。”他一如既往,漫不经心地说着,“但很不巧,那种笑容是你的做作表情,我已经看穿了。”

“……”

“要是死前的最后一刻还披着角色,那很可惜不是吗,毕竟——”

他说着,感受到黄金的雨幕已经彻底落下,于是放开了库洛洛,对他做出一个温和的表情。

“你这个人,在真正开心的时候,才不会那样笑呢。”

穹顶的黄金已经完全消失,只剩下被高温软化,无比松动的岩盘。

大概是刚才的进攻消耗过大,绚辉龙疲惫地喘着粗气,一时间没有行动。

大海消失了,周围又回到了灼热的地狱。

“走吧。”伊萨纳说,“我懒得跟它继续打了,它也怪可怜的,我们离开这个地方。”

然后站在原地,寻找起最适合的突破口。

库洛洛看着他的背影,没有立刻回应。

只过了这么短的时间,所以就算不放在心上,这个人也不可能忘记。

之前是如何被自己算计、欺骗,又是如何被旅团攻击、陷害,最终陷入不得不献出底牌的困境。

面对这些罪大恶极,企图利用自己去保护流星街的盗贼,怪物猎人清楚地意识到了一切,然后将这一切——

自然而然,轻描淡写地,

全部允许。

就像宽大的,原谅一切的神明。

真是……

“笑死人了。”

库洛洛面无表情地低语着。

然后,在伊萨纳一如既往,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温和眼神中,上前两步,抓住他的手腕。

“库洛洛?”

由于几乎用了全力,而他又没有特地去防,所以有点痛了。

伊萨纳有些困惑,然后就看到那宛若黑暗本身的眼睛直直刺向自己。

“这样好吗?”库洛洛问,“不在这里杀了我。”

“嗯?”

“如果你连这种背叛也毫不在乎,选择原谅,那我就会非常好奇——”

他的双眼在这明亮耀眼的黄金乡中也丝毫透不进光,像是永远在暗处徘徊似的。

“你到底能原谅我到什么地步?”

听见这话,伊萨纳微微一愣。

他从库洛洛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些陌生的东西,稍微想了一下也没有头绪如何应对,于是干脆无奈地笑了。

“我也不太清楚,”他随口应付着,“你试试看?”

第93章

一段时间后。

贝尔纳地区, 已经坍塌两日有余的黄金乡入口处。

在早已无人的荒漠上开来一辆货车,紧接着, 某个迟来一步的新闻团队对着那远远的入口开始架设起摄像机。

“这不是只剩下废墟了吗?”姿容端丽的记者蹙眉抱怨,“来这么晚还能发现什么东西?都怪策划组的那帮人一直做不出决定。”

“好啦好啦,”帮她补妆的化妆师安慰道,“先不要动。”

“但我说的是实话吧,那些家伙把人当成随便使唤的奴隶、耗材、工具,这样还算是人类吗?”

“曾经是人类哦——在成为资本家之前。”

“真该死……”

化妆师笑了一下:“别生气了, 这不是突然又给了经费吗?貌似还是大商人的资助,先完成工作吧。”

她拍了下记者的肩膀示意补妆完毕,而后者在瞬间就沉住气放下情绪, 做出一副专业的笑容来到镜头前。

哪怕不知道这还有什么意义,但还是开始播报关于黄金乡的情况。

“黄金乡的入口已完全坍塌, 周边聚集的人群已经散去。据可靠消息,入口崩塌并非地震所致, 而是B级犯罪组织幻影旅团的行为, 该组织也有部分成员进入黄金乡, 不过截至目前,尚未有任何人员返回的迹象……”

说到这里, 只听不远处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像是什么极重的东西落在地上,连地面都震了震。

记者压下差点脱口而出的惊叫, 转头看去, 发现在阴沉的天空下,原本什么也没有的荒原上, 此刻有一只巨大的什么东西落在那里,掀起一股烟尘。

拍到了吗?她立刻用眼神询问摄影师, 而后者对她点了下头,两个人不约而同,非常有职业素养地朝那东西跑去。

“在这边!”

风向变了,烟尘迅速散去。

在荒原上出现的,是一枚像是小山一样高高耸立,螺旋形的黄金色龙角。

它泛着琉璃一般摄人心魄的美丽光泽,灼热的煞气让人完全无法靠近。

“这是……”

什么东西?

记者几乎什么也说不出口,她木然看向摄影,而后者正张大了嘴,颤抖着地将镜头上移——

也是在这个时候,记者才注意到龙角的上方还立着一个人影。

“难道是蜘、蜘蛛吗!?”

结合之前的情报,她感觉头皮都触电般地麻了一下,马上就要被杀的恐惧蔓延上心头,下意识拉着摄影想要往后退。

“嗯?”

上面那人似乎这才注意到他们的动静,歪了下头看过去。

因为天气昏暗还背着光的缘故,看不太清他的面容。

“蜘蛛?不是哦,我只是个怪物猎人。”

轻松的,甚至有些亲切的语调。

不像是有恶意——这么想就太天真了,这个世界上装成君子的变态也不少。

记者继续警惕地看向他:“怪物……猎人?”

“嗯。”站在龙角上的青年点了下头,“这是黄金乡之主的角,虽然没能讨伐它,但应该几十年里都会好好呆在地脉里,不会闹腾了。”

黄金乡之主?

记者猛然想起一堆有关黄金乡里存在神明或怪物的话题,但犹豫一下,又觉得这不是采访的时机。

对眼前这个人,要是问出错误的问题,对方就会直接消失掉——不知为何有这样的预感。

“还有,你说的蜘蛛。”青年继续道,“那些人应该早就离开了。”

“离开?他们没有……死在里面?”

“反正我没在黄金乡发现尸体。”怪物猎人想了一下,“而且对付这只怪物,没有他们可不行。”

“那、”记者急速挑选着问题,“之前的地震是……?”

“啊,那是旅团导致的。”

跟我可没关系。他笑了一下。

说完这话之后,无视了身后记者挽留的声音,怪物猎人的身影就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

当时拍下的这段并不清晰的录像,后续传播到了地方频道和互联网上。

尽管角度问题导致面容模糊,但通过贪婪之岛玩家的指认,被确定是疑似传说中的怪物猎人——伊萨纳。

随后,世界范围内也出现了不少表示自己见过这个人行迹的言论,一时间只要有网络的地方,到处都是关于这个名字的新闻。

“大概是有真有假吧。”

一段时间后的某日,侠客翻看着电脑上的信息,表情微妙地说着。

“呜哇,还是讨论得好热烈,到这个地步已经有点恶心了。”

“什么东西?”

已经重伤初愈的飞坦路过他身边,皱着眉问。

“你听我说,其实还挺有意思的,”侠客指着电脑,“就是短短一星期过去,网上已经经历过‘真的千年前的怪物猎人出现了’的狂欢,到‘他只是个杀怪如麻的罪人’的声讨,再到目前‘他一定只是假扮怪物猎人的其他人’的言论成为主流。”

什么乱七八糟的。飞坦无语地看着他。

“但是,现在又出现了‘本来就是你们擅自误解而已,他只是个普通猎人’的风向。”

侠客像是在说书一样,充满热情地向同伴讲解着。

“过两天不知道又会变成什么样,不觉得很有趣吗?”

有趣在哪?

他大概是用一种观察人类的视角去看待这次的事件,然而飞坦依旧兴趣缺缺。

有这个功夫,还不如顺着抓几个人逼问一下是怎么回事。

“无聊,我走了。”

娃娃脸的青年这才如梦初醒:“啊,是确认集合地点了吗?”

“团长还在咖啡厅和伊萨纳谈话,我先去附近等着。”

飞坦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哦……”

还是老样子这么着急。侠客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

与此同时,贝尔纳市,某咖啡厅内。

由于传出了幻影旅团最近在附近出现过的消息,再加上本来也不是旅游旺季,这座城市的游客很少,在午后时分,咖啡厅里也没有几个人。

在这之中,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人。

一身朴素衬衫套装,像是大学生一样的青年,还有穿着旅行装束,目光倦怠的青年。

从衣着来看怎么都联系不到一起,只是年纪貌似相仿的两个人,就像是寻常的朋友一样来这里谈话。

“你接下来去什么地方?”库洛洛问。

“不知道,”伊萨纳说,“或许随便挑个方向就走了,你们呢?”

“暂时解散。”

“是吗。”

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气氛短暂地陷入停滞。

过了一会儿,伊萨纳再次开口:

“其实我觉得很高兴。”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咖啡中加方糖。

“为什么?”库洛洛的视线停在他不断放糖的手上。

于是怪物猎人继续道:“之前认识的人,稍微过个几年就会彻底变一副模样,思想、精神全都焕然一新。”

“人都会这样吧,这个世界会让所有人学着适应它。”

“是的,所以九年过去,我还以为你们肯定也都变了。从外表来说也的确如此,曾经的那群小鬼长大了,但是——”

他没有抬头,只转动了眼球,将视线投向对面的人。

“只有你,完全没变。”

“是吗,”库洛洛似乎有些不解,“你高兴就是因为这个?”

“嗯。”

伊萨纳用茶匙搅动咖啡。

轻松、漫不经心、甚至像是在开玩笑的态度,却带着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于是旅团的团长想了一下:“你喜欢不变的事物?”

“不,我更喜欢那些流动性、适应性强的东西。”

“那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你了,已经下定决定让你成为我的艾露,要是这时突然变了我会很头疼。”

库洛洛默然。

“开个玩笑。”

伊萨纳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哎,糖加多了。”

柔和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勾勒出他的轮廓,略显凌乱的发尾像是在发着光。

安静的气氛中,就像之前与地脉中神明的战斗也好、围捕与背叛也好,什么也没发生过。

艾露。库洛洛在心里念着这个词。

人在充实的时候不会轻易关注其他事,这个人一再提起,一定还有除了个人喜好之外的理由。

就先这样假设好了。

“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他将视线移向窗外,“艾露猫是一种已经在世界上销声匿迹的兽人种。与其执着于让人类成为它们,再成为你的随从,还不如直接让人类本身成为随从,无论是忠诚还是力量,都不会逊色才对。”

“啊,不一样的,”伊萨纳理所当然道,“我就是想要那种比我矮一点的,头顶摸起来触感很好的,会叫我老大的艾露。”

“只是这样?”

“什么意思。”

“我猜有其他的理由。”黑发黑眼的青年继续道,“根据记载,为了成为独当一面的狩猎者,艾露猫会以随从的身份跟在强大的怪物猎人身边见习,用各种技艺辅助战斗。”

在战斗中不断修行。

直面怪物,磨练技艺,哪怕为此赌上性命。

“无论多凶险的狩猎都会跟在猎人的身边,再困难、不利的局势也不会逃跑,与其说是忠诚,不如说是执着地与猎人永远在一起。”

青年人漆黑的眼睛望着他。

对眼前的怪物猎人来说,如此重要的,值得眷恋的东西——在这个世界上,一个也不存在。

不存在持有物,这也就意味着不会发生劣化。

之前也是,在误以为自己是造成流星街现状的元凶的时候,这个人曾经短暂地展现出对脱罪的抗拒。

所以不是想要同伴。

不是想要忠诚,也不是想要随从。

“这只是我的猜测,难不成——”

库洛洛的表情若有所思。

“你是在渴望获得弱点吗?”

咔哒、一声。

伊萨纳将抬起的咖啡杯放回在桌上。

这似乎是个危险信号,一时间,在街道上装作行人的玛奇和派克诺妲,在咖啡厅的角落里坐着的库哔,以及在对面楼上观望这一切的芬克斯和飞坦,全都集中了注意力。

然而在短暂的沉默后,怪物猎人只是做出一个微笑。

“……库洛洛。”

“什么?”

“你靠过来。”

闻言,黑色短发的青年没有立刻行动。

“那么戒备做什么?我要是想杀你也不需要你特地凑过来,放心。”

伊萨纳招了招手,做出一个像是要耳语的手势。

于是库洛洛站起来,将上半身前倾凑了过去。

结果。

“!”

耳朵上被轻轻咬了一下。

咖啡和方糖的气息。

“哈,你那是什么表情?”

伊萨纳笑了,他重新靠在椅背上,眼中浮现出微妙的怜悯。

仿佛倾注着感情,又仿佛在同情他的愚行。

“下次说话不要兜圈子,‘我不想让你被流星街之外的人利用’——这样直接说出来就好。”

“……”

“明明就是个小孩子,说什么深沉的大话呢。”

说着,气定神闲地喝完最后一口咖啡,相当爽快地起身离开了。

已经二十二岁的库洛洛:……

附近看到这一幕的旅团成员:……!?

作者有话说:

黄金乡篇堂堂结束!

接下来要去猎人协会,跟一个老朋友再会了……这次是真的很久之前的老朋友,对就是你们想的那样。

第94章

铃声在响。

伊萨纳看向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部普通的黑色翻盖手机,没有多余装饰, 样式和功能都非常简洁。

前几天把这部手机给他的时候,侠客说里面做了什么对信号的特殊处理,所以不会被追踪,一切都做到极简,几乎只有打电话和收发短信两个功能,还说了很多相关领域的专业术语。

但比起这些, 伊萨纳现在更想知道另一件事。

“想不起来了,要怎么才能让它不响来着……”

用略显困扰的表情看向这部手机,与此同时, 听到了“砰”的一声巨响。

声音响起的同时,他用像是瞬间移动的速度来到某个藏在建筑后面, 试图枪/击自己的敌人面前,踢飞了对方手里的武器。

由于那人的手腕也一起被踢到不可思议的弧度, 传来剧烈的惨叫。

这里是名为帕拉斯塔的城市的近郊, 在与旅团分别后他独自穿过森林来到这里, 然后貌似被盯上了。

“这种东西,连垂皮龙的表皮都不一定能穿透吧。”

伊萨纳拿到那把枪, 稍微看了看, 就将它揉成一团无法分辨的东西,弹壳里的火/药随着动作发出一阵噼啪的爆炸声, 然后被随手一丢。

手机的响声停了, 但没过几秒又再次响起。

“哎呀……”

伊萨纳苦恼地叹了口气,来电显示是库洛洛, 但他不知道怎么接起来。

拥有对人类来说破格的战斗力,但在这种面对现代机器的琐事上却显得如履薄冰。

以前在贪婪之岛上, 杜恩曾经提过要不要教他使用现代机器,但是被依克雄贝以“这怎么可以,角色设定会混乱的!”这样坚决态度阻止,伊萨纳本来也没太多兴趣,就没坚持。

“结果现在遭报应了。”

他心里想着,又看向旁边已经停止惨叫,被他荒诞不经的力量吓得呆若木鸡的袭击者,走了过去。

“回答我一个问题吧。”

那人愣了一下,顿时露出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我什么也不会告诉你!你这怪物!”

然后含糊不清地说了些什么不会放过你、你休想从我们这得到什么之类的话。

伊萨纳压根没听,只是将手机展示给他,继续问:

“哪个按键是接听?”

“……啊?”

“就是按下去会让这个响声停止,能听到对方声音的按键,是哪个?”

放松的,甚至很有耐心的语气。

没问杀手的身份和目的,也没问他背后是谁,甚至连自己遭到袭击的理由都不想知道。

不,是没有知道的必要。

袭击者完全愣住了,他意识到对眼前这个强得像怪物一样的青年来说,刚刚的行为根本不是战斗,只是跟随手挥开一只飞虫差不多的行为。

“绿色那个……”他说。

“是吗,谢谢。”

伊萨纳对他点了下头,转身就走。

背影看上去毫无防备。

于是看到这一幕,袭击者用没有折断的那只手颤颤巍巍地从外套底下又拿出一把枪。

就算你是个怪物,背对着敌人也太蠢了。

他这样想着,朝着那道背影毫不犹豫地连开数枪。

砰砰砰砰——形成一团雾气般的巨响,向周围扩散蔓延。

这下再怎么说……

他这样想着,但下一秒却感到喘不上气,以为是失血造成的缺氧,试图大口呼吸,但从喉咙里吐出的却是黑紫色的,烟雾一样的东西,这就是他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到的场面。

另一边,伊萨纳已经接起电话。

由于有着来电显示,他当然知道对面是谁,更别提现在手机里就只有对方一个人的号码。

“怎么了?”

电话里传来库洛洛的声音:“打了两遍,刚才没有接到?”

“嗯,稍微处理了一下附近的环境生物。”

伊萨纳随口把自己找不到接听键的事情混了过去,他现在感觉打电话时声音离得很近,有点微妙的好笑。

“你现在在哪?”库洛洛问,“野外还是城市?”

“是城市,不过附近没什么人。”伊萨纳看了看四周,“问这个做什么?”

“你被盯上了。”

“我?”

“是的,侠客在几个网站上搜到了对你的悬赏,有些说你是流星街人,还有些说你是猎人或者黑/帮分子,给了很多种理由。如果你不打算隐藏行踪,还一直在城市地带行动,接下来去骚扰你的‘环境生物’恐怕还会有很多。”

“什么黑/帮分子,”伊萨纳语气无奈,“这又是谁给我起的外号。”

“所以你去城市做什么?”

“有个想见的家伙,不过我也不确定它在不在。”

电话另一端的人“哦”了一声,然后问:“是你非常重视的人?”

“是啊,就和你重视我的程度差不多。”

“……”

“别这样啊,隔着电话感受沉默会尴尬到想笑的。”

怪物猎人一边走一边用鳞粉处理掉了身上的血迹,随口换了个话题。

“我之前听侠客说,你们调查到了绚辉龙受伤的理由。”

“嗯,从黄金乡的运动规律中应该能找出更多线索,不过可能需要很久。”

“到时候让我也参与吧,我想知道能把神明一样的古龙种逼到这个地步的到底是什么怪物。”

“会联系你的。”库洛洛停顿了一下,“怪物的事暂且不论,伊萨纳,你对现在的念能力者了解多少?”

怪物猎人想了想:“虽然整体的强度有所下降,但复杂性却随之上升,大家都喜欢在琐碎的事情上消耗时间吧。”

“我不否认,”电话对面的人好像笑了一下,“虽然每只蜘蛛都认为自己结的网是独一无二——事实也的确如此,但大体的形状上却总是会变得大差不差。”

没想到会从库洛洛这里听到这句话。伊萨纳心想。又在说人类精神之类的复杂话题了。

“还有最后一件事。”库洛洛说。

“什么?”

“你被盯上了。”

“……我好像是第二次听到这句话。”

“这次不一样,”库洛洛不紧不慢地说着,像是在思考用词,“虽然经常用迅龙形容暗杀者,但对方是实力远在那之上的怪物。”

“你是在提醒我小心?”

“不,只是出于一些情况,我希望你不要跟对方纠缠太久。”

伊萨纳笑了:“那就看我心情吧。”

之后没多久,通话结束。

实力在迅龙之上的暗杀者吗?

怪物猎人想着。

在解决掉刚才那个人之后,现在已经没有被追踪的感觉。

以相信库洛洛的话为前提去思考,也就是说对方的行动已经到了无法察觉的地步。

不只是附近的鸟兽昆虫,甚至连风中散播的鳞粉都没有感觉到空气的振动。

纹丝不动。

如果真有这样的暗杀技术,只能用无瑕来形容。

伊萨纳有一瞬间再次想起名为霞龙的古龙种。

“对了,得把手机收好。”

霞龙可是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偷东西的。

他转过头,将那部困扰自己许久的黑色翻盖手机藏在斗篷的口袋里,这确实是个具有卖破绽意图的动作。于是就在下一秒,果然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脖子,瞬间朝街道的另一端扔了出去。

被黑色的斗篷包裹,怪物猎人的身影在半空像是一道影子般飞跃,最后落进某个废弃的停车场。

真的有人啊。

伊萨纳在半空这样想着,转瞬间落回地面,靴底轻轻一滑消解掉多余的冲力,在阴影处好奇看向那个新来的暗杀者。

被暗杀的人站在暗处,暗杀的人倒是毫不在乎地沐浴阳光。

对方原本的目的应该不是把自己扔出去,而是在抓住他脖子的瞬间意识到凭自己的实力无法直接将其破坏,于是干脆改为投掷。

比起攻击,更像是在退避和试探。

光是从战斗意识上,就和之前那些袭击者有着云泥之别。

烟雾散去,伊萨纳看见不远处立着一名身着劲装的男人。

体格相当健壮,看上去时值中年,却留了一头银色长发,面容颇具威严,眼神与其说是人类,不如说是某种不具备感性的掠食者,在阳光下散发令人血液冻结的冷意。

有点眼熟,好像什么时候见过类似的人?

思考的同时,对方的身影已经从原地消失,与此同时轰鸣声瞬间充斥周围,在对方挥拳的瞬间,周围的空气都硬化得像是无数尖锐的巨大刀刃,化作足以撕裂金属,粉碎混凝土结构的狠厉攻击。

“这么大动静,真的是暗杀?”

怪物猎人一边应对着进攻,同时忍不住说着。

的确就像库洛洛所说,眼前的对手像是头迅龙,而且是被赋予白疾风之名的特殊个体。

这样一联想,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又加深了。

伊萨纳没怎么和人一对一打过,现在来了兴趣,学着对方的动作以拳回击,他学得不太准,空气发出爆炸般的破裂声。

然而在拥有大型怪物力量的同时,暗杀者也拥有与之相符的灵巧。

在短暂的交锋后,意识到这样下去不仅占不了上风,反而会被目标越学越多,于是男人用了某种特殊技术,将自己完全隐蔽于地下停车场的阴影里。

“……!”

但他很快发现这个行为是没用的。

因为不管藏到何处,那个青年模样的目标始终看着自己所在的方向,没怎么转动头部,金红色的瞳孔就像是特殊的追焦镜头一样一刻不停地追随着他的身影。

是追查类的能力?

暗杀者,也就是席巴·揍敌客心里思考,紧接着忽然感到血液中不知不觉进入了异样的东西。

明明没有伤口。

仅仅通过皮肤接触,就能渗入血液的毒吗?同时具备追踪的作用,可能是对方的特殊能力。

席巴面不改色,只是利用浑身百毒不侵的血液,转瞬间就用“气”消灭了那些试图朝他大脑蔓延的毒物。

“嗯?”察觉到鳞粉消失,黑发青年像是好奇般侧过头,“你怎么做到的?”

“谁知道,可能你的毒不够狠吧。”

席巴从暗处重新现身,浑身不露破绽地缓步走着,他开始重新评估这个目标。

伊萨纳点点头:“还要继续吗?”

“毕竟是工作。”

男人用听不出感情的语气说着,再次发起进攻。

第95章

在这场战斗发生之前, 库洛洛接到过一个电话。

“是我。”

给他打电话的人是伊尔迷,这位揍敌客家的长子维持一贯的利落风格, 直接开门见山。

“我家接到委托,要处理一个旅团的人。”

“是你动手吗?”

“不,我没空。”

库洛洛顿了一下:“直接透露给相关者的理由是?”

“你不算相关人员。”伊尔迷说,“这次的情报有问题,那个目标根本不是旅团的人,只是最近跟你们走得比较近而已, 去现场掌握确切证据我们就会停手。再说我跟你的交情也不短,免费告诉你也无所谓。”

“……我知道了。”

库洛洛立刻意识到,揍敌客被委托的目标是伊萨纳。

揍敌客的长子继续道:“所以如果你现在委托我去解决委托人, 可以给你九折。”

“不用,顺便问一下, 你们家对隐瞒情报的委托人会怎么做?”

“会中止任务然后让他付出代价,毕竟目标的强弱和价格直接挂钩, 这算是业务欺诈。”

当然就算把委托人干掉, 钱也不会退。伊尔迷在心里补充。

库洛洛想了想:“我会和你们的目标打个招呼。”

“理解很快嘛, 那就这样。”

伊尔迷说完,立刻挂断了电话, 站在家里的走廊中思考。

出去执行任务的是他父亲席巴·揍敌客, 席巴知道目标是个怪物猎人,也知道他很强, 但多半不知道对方的底细——比如那个人其实是怪物之类的。

不过我怎么可能直接把情报告诉他。

双目漆黑的青年心想。

将这些说出去, 等同于坦白我知道对方的身份和实力,到时候以前私下委托过他的事也会被察觉, 很麻烦。

话虽如此,也不能眼看着自己老爸掉进坑里, 那怎么看都太亏了。

所以与其坦白情报,不如提醒一下目标附近的人。

只可惜不能顺便给家里卖个人情。

“嗯,我果然是个孝顺的好儿子。”

伊尔迷这样喃喃着,敲了下手心,转头看向旁边正在路过的弟弟。

“……”

八岁的奇犽古怪地看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奇一定也是在认同我的话。伊尔迷看着他的背影,然后忽然听见从糜稽的电脑房里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他幽幽过去看了一眼,发现糜稽把房间搞得一团乱,桌椅翻倒在地,他正在努力找什么东西,嘴里还喃喃着“不见了”之类的话,看上去愤怒又焦急。

“你在找什么?”伊尔迷问。

“哦,是大哥啊,”看到自己所畏惧的兄长,糜稽的态度明显收敛很多,“是新译限量版的《猎人伊萨纳》,我花了大价钱拍下来的,被人偷走……啊,一定是奇犽那小子干的!”

“被这么简单偷走东西是你自己的问题。”伊尔迷面不改色,“所以那是本书?”

糜稽一副不满的表情停止翻找:“那个故事里的主人公不是疑似出现了吗?现在热门到不行,网上所有人都在试图破解这本书里的情报。”

发现对方好像没兴趣,揍敌客的次子又立刻改用一种像是在证明什么的语气,略显激动地说着。

“所以如果传说的记载是真的,说不定真的存在能让强大的猎人也会被蛰到麻痹的古代昆虫,还有其他能用于暗杀的东西,对了,连那个‘月亮’的情报说不定也会有!”

听见让人有些不爽的字眼,伊尔迷微不可见地蹙了下眉,没有理糜稽继续说了什么,留下一句“那你加油”就走了。

回到走廊上,他想起刚才路过的奇犽。

现在回想的确是拿了什么,当时居然没注意到异常,看来小奇的技术已经快能瞒过放松状态下的我了。

伊尔迷有些高兴地想着,但很快想起关于“月亮”的话题,心里又变得不快。

奇犽没有任何去读那些闲书的理由。

暂时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吧,先观察一下,如果他三分钟热度过去就不管,如果不是就再说。

“干脆以此为由,提议在他的训练里多加一些对抗大型怪物的内容好了。”

我真是个好哥哥。

伊尔迷对自己的安排很满意。

——

————

回到现在,帕拉斯塔市。

随着时间经过,战场已经从近郊移动到了距离繁华街道不远处的一片空地。

这里曾计划被开发为大型公园,不幸计划夭折沦为废墟,而如今又被极端暴力的战斗影响,变成比废墟更惨烈的情况。

席巴·揍敌客身上受了许多小伤,最严重的是手臂被削去一块,但还不至于影响行动,呼吸间就止了血。

空气中弥漫着黑紫色的雾气,当它们凝聚在一起时会发生粉尘爆炸,所以席巴一直很小心。他将周围的钢筋接连投掷,在挥散雾气的同时,也将看上去越打越起劲的目标隔离在十数米开外。

嘴里有血的味道。有意思,这种为战斗振奋的感受,多少年都没体会过了。

不过虽然产生了这种感触,席巴的头脑依旧冷静得出奇。

他一直在想一件事。

眼前这个青年模样的目标,在强的同时又没什么章法,对细小而迅速的偷袭会稍微慢半拍,反而对强大的突袭总能以惊人的速度迎击或躲避。

这些情况的确符合怪物猎人缺乏与人类作战经验的情况,自己也能利用这一点逐渐布置陷阱。

但这个感觉是怎么回事?

席巴总有种异样的感觉。

那种黑紫色的病毒,他开始以为是某种具现化系或特质系的念能力,但这种能力却和对方的作战方式十分不搭。

不,不止如此。

甚至根本不像人类的战斗方式。

正这样想着,他听到怪物猎人的声音。

“把钢筋当成防御网来躲开攻击?被你赌赢了一次啊。”看上去毫发无伤的青年拍了拍身上的灰,“刚才那招能再来一次吗?就是你打碎地面的招式,我没看太清。”

“可以,不过得付钱。”

席巴随口应付着。

伊萨纳几乎笑出声来:“明明是你要杀我,也得让我付?”

“当然,选择死法是另外的价钱。”

另外的价钱……?

在听见这句话之后,怪物猎人明显顿了一下。席巴没有放过这个空隙,进攻紧随而至,不过这回选择退避的却是伊萨纳,他从楼上跳下去,回到地面。

这种相当冷漠的说话方式,仿佛对利益之外一切都毫无兴趣的态度。

伊萨纳总算想起来这种熟悉感来自何处。

“原来是这样,所以才让我不要纠缠太久。”

十年前在天空竞技场附近遇到的那个叫伊尔迷的孩子,就是这种人。

从年龄来看,这个银发男人可能是那孩子的长辈,也就是说,是库洛洛的朋友的亲人。

那确实不能做得太过分,怪物猎人这样想着。

他对和他人产生联系没有兴趣,现在却把自己摆进家长的位置,也不知道是真心这么想,还是在逃避别的问题。总之一旦开始思考,战斗热情就被浇凉了大半。

“从你的动作来看,”站在高处的席巴忽然开口,“有武器应该会更顺手,是找不到趁手的吗?”

听见这像是要开始推销的话,伊萨纳直接回答:“我不太想用。”

“为什么?”

因为那样破坏起来就太简单了。

……当然不能这么说,他不是没情商。

于是话到嘴边改了口:“都是些针对大型怪物设计的武器,对付人类不够灵活。而且我不想作为猎人跟你打。”

眼前青年的观念似乎存在某种扭曲,不过席巴没有多想,因为他注意到了更关键的事。

不是作为猎人?

原来如此。

“所以那些黑紫色的东西不是念能力。”

“念?确实不是,不过里面包含生命能量的部分。”

伊萨纳说着,四周的鳞粉骤然汇聚在他身边,像是有意识般随风漂浮。

“这是我操控的狂龙病毒,也就是天廻龙的鳞粉,毕竟学了很多东西,免费告诉你也可以。”

鳞粉?

那件黑色披风……原来如此,一直以来的违和感是从这里出现的。

席巴想到什么,微睁大眼睛,然后忽然低下头笑出了声。

“这样啊,你不是旅团的成员,甚至不是人类,原来如此,付了杀人的钱却让我杀一头古龙种,真是前所未有的欺诈,哼……!”

他低声笑着,那个笑容中没有任何含义,也并非是出于愤怒或者战斗的亢奋——揍敌客家的人里没有那种战斗狂。

但即便如此,浑身依旧爆发出强大的念。

说什么旅团成员?

伊萨纳无奈地算了算。加上这个,他今天已经被人编了四个身份。

“我接下来有些事要处理,”席巴说着,在高处蓄势待发,“这一击就送给你吧。”

他向着伊萨纳所在的位置进攻,在重力加速度加持下,从上空挤出的拳头贯穿了混凝土结构,压扁内部的钢筋,破坏了一切结构后震飞了附近的碎石。

——

————

烟尘散去时,席巴已经离开了。

伊萨纳坐在一块建筑残骸旁边休息了一会。他上一次和人类打得这么有来有回还是和金·富力士在熔山龙头上的时候。

比起别的原因,他一定是不想再让自己的战斗招式被别人看到学了去,所以才选择离开。

以后应该不会让我交学费吧。

伊萨纳不着边际地想着,然后听到远远传来的警笛声,就也离开了这座公园的废墟。

这个地方距离街区其实意外很近,走了没多久,就能听到繁华闹市区车来车往的喧嚣声。

简直就像两个世界似的。

伊萨纳难得没有赶路,缓缓走着,就在路过某个街巷的时候,忽然被人叫住了。

“那个,打扰一下。”

有人从巷子的角落里探出头,一路小跑来到他面前。

“是你丢了东西吗?”

“什么?”伊萨纳问。

“就是这个,来,还给你。”

那人一边说,一边将身后的背包拿到手里,做出向前递出去的动作。

“……?”

伊萨纳察觉到了异样,但没有做什么行动,就这样等了几秒——

“轰!!”

冲天的爆炸声从巷子里响起。

作者有话说:

请放心,连炸龙用的大桶爆弹都炸不死怪物猎人,不可能被偷袭成功。这接连的袭击都是有理由的,下章揭晓

第96章

震耳欲聋的冲击声响彻了整个街道。

“怎么回事, 爆炸?”

“是哪里塌了?”

街上的人们纷纷朝着烟尘飞起的地方张望,几乎所有人都慌张起来, 只有一个例外。

男人双手放在口袋里,嘴里哼着曲调,在纷乱的人群中只有他一个人依旧姿态轻松地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