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三人严防死守,互相盯着,结果谁也没讨得好。
上头,帝后与楚绍齐齐落座,宴席很快开始。
酒过三巡,黎王头一个站出来,端着酒盏朝楚域行了一礼,笑道:“大楚皇帝寿辰,我王特意备下薄礼,还请大楚皇帝笑纳。”
话落,他笑着拍了拍手,便有使臣从后头抬上一个红布裹着的箱子。
黎王亲自上前将箱子掀开,露出其中的金雕摆件,以及几件极具风情的草原金器,无一不是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
各国的贡品早就入了宫中,眼下不过是走个形式,楚域扫了一眼,循例夸赞一番,便将杯中酒饮尽。
不料黎王却并未退下,而是笑吟吟道:“为贺您寿辰,本王还备下一支舞,正好给您助助兴。”
话落,北狄使臣脸色皆是一脸茫然。
这他们怎么不曾听说啊。
楚域目光从黎王等人身上扫过,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着坐在自己下方的楚绍,目光极为复杂:你干的?
楚绍格外无辜:他自己发癫,关我什么事?
楚域沉默两息,又看了看那人高马大的黎王一眼,笑道:“准。”
黎王唇角一勾,极为自信地瞥了楚绍一眼,他就不信这位皇太女看见他的优秀,还能不动如山。
北狄使臣们虽不知自家王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齐刷刷挺起胸膛。
歌舞,他们在行!
场内丝竹声很快唤作粗犷的鼓点,沉重如战马踏地。
一身紧束短衣的黎王很快领着同样打扮的使臣们入了场,各个臂膀线条流畅,肩背发力时肌肉起伏分明。
那场面,热闹的像是草原上要开什么大会。
楚绍慢悠悠举起酒盏,轻抿一口,眸子闪烁着一抹兴味。
不错,果真很有意思。
黎王接收到楚绍的目光,整个人仿佛受到了激励,舞得愈发有劲。
旁边两人对踏而起,肩膀相撞,汗珠在灯火下飞溅。
楚域端着酒盏,看着殿中一排肌肉在灯下晃,嘴角抽了抽。
“”
苏月潆侧眸看了楚域一眼,忍不住轻笑出声。
楚域看她:这便是你的好女儿惹来的。
苏月潆挑眉:不是你的?
楚域摸了摸鼻尖。
下方,萧灼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无脑的蛮子,不足为惧,多看一眼都是对他眼睛的伤害。
姬珩倒是笑吟吟的,神色格外温雅,这样的好呀,若都是这样的人,那他便可高枕无忧了。
只有景钺看得津津有味,看着使臣们卖力的表演赞道:“的确很努力啊。”
舞毕,殿中照旧掌声雷动。
黎王抬头,冲着楚绍道:“殿下以为如何?”
楚绍托腮看了他片刻,眉眼弯起,笑吟吟:“喜庆极了。”
上头,楚域轻咳一声:“黎王辛苦,快些用些酒水罢。”
有了黎王带头,其后的献礼就显得自然许多。
萧灼首当其冲,献上一卷亲手绘制、标注详细的《四海山川舆图》,不仅包括疆域,更细化标出矿产、粮产、水路枢纽及潜在风险点。
他含笑道:“臣愿以此图,助圣上足不出户便掌万里河山。”
整张图格局宏大,实用性极强,可也能依稀看出其工程量的浩大,楚域自是满意无比,赏了萧灼一柄玉如意。
不等萧灼坐稳,姬珩便献上了一套失传已久的古籍残卷。
他今日穿得素雅,气质出尘,配上清润的嗓音更叫人觉得如沐春风。
“此乃上古《河渠志》与《农策录》残篇,臣多年前偶然得之,只可惜残缺严重,不敢献于圣前,这才费了一些功夫,将其补全。”
楚域闻言,眸色一深。
上古农耕水利秘法,实乃民生根本,治国之基。
他不着痕迹地看了楚绍一眼,当年水患之事,若是能有《河渠志》在,定能避免。
殿下,萧灼目光冷了三分,饶是不甘也不得不承认,姬珩这份礼,比之他的,的确要重上几分。
果然,便听楚域大赞姬珩,言辞间格外满意。
景钺见状,颇为有些沉不住气,当即站起身,冲殿外挥了挥手。
两名宫人当即抬着一柄兵器入殿,那兵器通体暗红,锋刃寒光,枪杆比制式略短一寸,但比例更轻,更灵活。
他笑吟吟道:“此乃破军槊,掺了北境寒铁,按照殿下臂力改制,轻三分,稳七分,殿下可要试试?”
较之前二人的隐晦,景钺有些过于直白。
楚绍自然不会拒绝他的好意,起身至殿中掂了掂,果然趁手。
有了这三人打头,余下的东西便都显得不够看,但到底将气氛推至另一高潮。
约莫又坐了半个时辰,御座之上的帝后才站起身,带着楚绍先行回了乾盛殿。
有他们在,这些朝臣们总是不敢放开。
乾盛殿中,楚域立于窗边,眉眼沉沉,难得在楚绍跟前露出帝王威势。
楚绍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看着楚域笑道:“这个时辰,父皇不去陪阿娘,拖着儿臣在此作甚?”
楚域看着她,目光深沉:“你可知,过了今日这一遭,朝中上下便无人不知镇南王府、镇国大将军府,还有三州节度使的心思。”
“萧家、姬家还有景家,个个忠心耿耿,朝阳,你心中到底是如何想的?”
“怎么?”楚绍勾唇,“父皇怕儿臣寒了他们的心?”
楚域默然。
楚绍笑了笑,神色有些桀骜:“父皇,他们是忠心耿耿,可是您能保证,他们的下一代,下下代都忠心耿耿吗?”
“镇南王手中仍旧握着南边儿的兵权,镇国大将军在军中威望如山,更别说二舅舅,手中握有三州的盐铁粮仓,财赋命脉皆在其掌。”
楚绍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落地有声:“父皇,儿臣相信两位舅舅都待儿臣一心一意。”
“可这世上谁没有野心,若是萧灼、姬珩、景钺等人成婚生子,世家联姻,强强联手,难不成儿臣还要再受掣肘?”
楚绍负手而立,缓步走到窗前,与楚域并肩而站。
殿外月色如洗,宫墙重重。
“《韩非子》有言,‘权势不可以假人’,《资治通鉴》载,外重内轻,国之大患。”
她侧眸看向楚域:“前朝亡于何?亡于藩镇,亡于将权外置,亡于帝王不忍收。”
楚域眉峰微动。
楚绍轻笑:“父皇仁厚,可帝王若太仁,天下便会替他决断。”
她看着夜色中的一轮圆月,缓缓道:““大楚从未有过女帝,表面乖顺的人,不代表心中没有算盘。”
“而如今这朝中最大的三股势力,心甘情愿被女儿握于掌中,难道不好么?”
楚域神色复杂:“朝阳,情爱不该是手段。”
楚绍脸色有些冷:“父皇,儿臣不是您,在儿臣心中,只要达到目的,一切都可以是手段。”
楚域看着面前的女儿,忽然上前一步,揉了揉她的发顶:“朝阳,我和你母亲,都很希望你高兴。”
楚绍有些诧异地挑眉:“父皇怎么会这般想,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女儿怎么会不快乐?”
楚域这才意识到,楚绍同他,真的不一样,她才是最符合先皇理想中的帝王。
冷漠,无情,玩弄权术。
楚绍从乾盛殿出来,冷风拂面,她忽然顿住,抬头看了头顶的圆月许久,脑中忽然想起萧灼今日献上的那副山河图。
她微微勾了勾唇,她叫楚绍,绍继天命,续统太微。
她要的,是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是大楚国土。
月色落在她眉间,如霜如锋。
第99章
楚域醒过来的时候,头昏脑涨得厉害。
他习惯性地将头往身旁蹭了蹭,却蹭了个空。
楚域眉心骤然一蹙,有些不悦地睁开眼,殿内正燃着烛火,光影沉沉。
透过窗,能瞧见外头天色已暗,殿内帐帷低垂,楚域皱了皱鼻尖,空气里没有苏月潆惯用的宣和香,取而代之的是他许久不用的龙涎香。
不对劲,一切都有些不对劲。
楚域慢慢坐起身,指腹按着额角,压住心头那股莫名的躁意:“黄海平。”
外头立刻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黄海平小跑着进来,手中还捧着一盏热茶,笑得恭敬:“圣上醒了?快用些热茶解解酒气。”
酒气?楚域动作微顿,他何时饮酒了?
黄海平双手将茶盏奉至楚域面前,心中也有些奇怪。
他家圣上平日里虽不好饮酒,可酒量却极好,今儿个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不过是在隋世子的婚宴上小酌了几杯,回来竟睡到这个时辰。
楚域接过茶盏,低头漱了漱口,神色未动:“你家皇后娘娘呢?”
身子难受,醒来又看不见苏月潆,心中还萦绕着一股格外怪异的感觉,楚域颇有些委屈。
黄海平闻言愣了一下,圣上从未用这般亲昵的口吻提起过皇后。
他虽是疑惑,却不敢多问,小心翼翼试探道:“娘娘自然是在坤宁宫,圣上可要去瞧瞧?”
“坤宁宫?那地方晦气,她去坤宁宫做什么?”楚域蹙眉,终于抬起头看向黄海平,心中察觉出一丝不对,“朕今日怎会饮酒?”
黄海平怔住,心中咯噔一下,圣上这是被餍住了?
触及楚域冷凝的视线,黄海平慌忙低头,解释道:“今日乃是长宁侯世子同苏尚书家嫡长女的大婚之日,下午您赏脸去了趟长宁侯府,这才多饮了几杯”
他心里有些惆怅,自家主子平日里这脾气就阴晴难辨,眼下这记性也不好了么?
楚域闻言,脑中轰地一声,手中茶盏“啪”地一声落回案上:“你说什么?苏尚书家嫡长女?苏月潆?”
“这”黄海平心中咯噔一下,不知自家主子又发的什么疯,猛地跪了下去:“贵人的名讳奴才自然不知,不过这位苏娘子的确是苏尚书与原配姬夫人之女。”
他尽量说得完整:“说来这婚还是圣上您亲自指的,长宁侯如今正在南边儿的战场上,病情反复,侯府想借着这场婚事替长宁侯冲喜。”
冲喜?
他们竟敢拿他的溶溶给旁人冲喜?
还有那长宁侯,他没死?他怎么没死?
楚域猛地意识到一件更为严重的事,他大步起身,一双鹰眸直勾勾盯着黄海平:“你说今日乃是他们大婚?眼下是什么时辰了?”
话音未落,楚域提步便要往外走,脚步愈来愈快。
黄海平连忙跟上:“如今已是酉时末,圣上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楚域脚步猛地一顿,这才反应过来,猛地绷起唇角。
眼下,他眼下还不能直接去长宁侯府。
楚域脑中飞快一转,冷声吩咐:“你现在骑最快的马,快马加鞭赶去长宁侯府,就说朕有大事,要隋屿即刻进宫!”
“记住,是即刻进宫。”
他目光有些阴翳地看着黄海平:“另外,传夏钺入宫,朕有事吩咐他。”
黄海平看着楚域一张玉面恍若阎罗,心尖一颤,几乎是连滚带爬出了门。
他走得太急,袍角绊住门槛,踉跄了一下,又不敢回头,只顾着往外奔。
楚域站在原地没有动,一颗心仿佛被大掌死死攥住,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亲自给苏月潆和隋屿赐婚?
他疯魔了不成?
楚域猛地转过身,径直迈向御案,从中随意拎起一本今儿个刚批的折子,落款正是永初元年五月十三日。
永初元年。
楚域指尖顿住,指腹压在那行字上,力透纸背。
他喉间滚了一下,口中弥漫着一股血腥气。
自个儿竟真的如同苏月潆看的那些烂俗话本子一般,回到了永初元年。
楚域闭上眼,殿内龙涎香香气沉沉,压得他胸腔发闷。
这个时候,他将将登基,远不如前世那般大权在握。
楚域磨了磨牙根,想将那折子盯出一个洞来,脑中不断盘桓着一个想法。
这一世的自己到底是个什么蠢货,才会亲自将她指给隋屿?指给隋屿?
楚域怄得险些又要一口血吐出来,暗恨隋屿阴魂不散。
还有那个长宁侯,他不是早该死了么?他怎么还没死!
若是死了,隋屿那个势利眼的母亲,早就该同苏家换了亲事才对,真是废物!
楚域脸色愈想愈阴沉,很快召来一个宫人:“传敬事房。”
与此同时,长宁侯府。
大红灯笼自正门一路悬至后院,灯火通明,映得青石路面都泛着暖光。
香芜院外,鞭炮炸碎的红皮子铺了一地,风一卷,细碎红屑贴着门槛打旋。
内室之中,红烛高烧。
一身凤冠霞帔的新嫁娘端坐床榻之上,腰背挺直,连垂落的广袖都规规矩矩铺在膝侧,端的是仪态万千。
喜婆子依着规矩将象征早生贵子的桂圆红枣洒满床榻,却迟迟不见新郎过来。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苏月潆微不可察地将本就酸得发僵的腰肢挺的更直。
透过通红的盖头,苏月潆看见春和的绣鞋踏了进来,心中升起一股冷意,好言将喜婆子先打发出去候着。
春和见状,眼圈一红,忙捧了茶盏递给苏月潆,低声道:“女郎,您一天不曾进食了,先喝口茶润润嗓子吧。”
苏月潆眉心微蹙,冷声道:“什么时辰了?”
春和抿唇:“已至戌时。”
戌时,红烛已燃过半。
依着规矩,此时当饮合卺酒,可整个香芜院安静地有些冷清。
苏月潆脸色冷了下来:“世子爷呢?还在前院待客么?”
她指尖在通红的绣帕上缓缓收紧。
春和有些说不出口,却不得不说道:“老夫人那头说是有事,将世子爷请了过去。”
夏恬性子直,忍不住低声怒道:“今儿是世子爷同女郎的大喜日子,老夫人有什么事是等不得明日再说了,这个时候将世子爷叫走,分明是下您的面子。”
“行了。”苏月潆淡声喝止。
她自然清楚王氏此举的用意,自打婚事初定,王氏便对她不满,嫌她不得苏尚书偏宠,外祖姬家虽有清明却在朝中无人,不能替隋屿铺路。
在王氏眼里,隋屿理应娶个门第煊赫,母家强势的女郎。
偏偏隋屿对她一往情深,说什么也要娶她,甚至向圣上求了赐婚的旨意来抬她的脸面,愈发惹了王氏不喜。
只是苏月潆怎么也没想到,王氏竟然蠢到在这个时候给她下马威。
她也不想想,若是明儿个传出什么不当流言,外头可会觉得隋屿对圣上赐婚心存不满。
苏月潆心里不是不憋屈,只是婚事早定,又掺杂着母亲的一腔心意和她与隋屿自幼的情分在,她原想着忍一忍,日子未必过不好。
可今日闹得这一出,到底叫她生出些厌烦来。
凤冠压得她颈子生疼,苏月潆平静开口:“去请世子爷过来。”
长宁侯府主院。
隋屿一身大红喜服立于花厅,金线绣成的团花在烛光下明灭起伏,他眉目清隽,本该是意气风发的新郎模样,此刻却周身寒意逼人。
他看着上首端坐的王氏,声音冷得几乎不带温度:“大婚之夜,母亲将儿子叫来,便是为了说这事?”
王氏原还端着茶盏,闻言“啪”地一声搁在几上,脸色陡然一沉:“什么叫这事?”
她气得胸口起伏,声音拔高:“我依着你的心愿,替你娶了苏家那个,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眼下不过是叫你纳个门第高些的妾,帮衬你一二,你却千般万般的不愿意,隋屿,你眼中可还有我这个母亲?”
“纳妾”二字落下,厅中烛火似都静了一瞬。
隋屿唇线紧抿,眸色清冷地望着自己的母亲,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失望。
“母亲,”他语气压得极稳,“儿子要对您说多少次?儿子对阿潆一心一意,此生绝不会纳妾。”
他以为只要态度足够鲜明,立场足够坚定,王氏终会作罢。
却不想王氏听见这话,眼底反而掠过一抹阴寒。
“绝不纳妾?”她冷笑,“她苏月潆凭什么?”
“若嫁过来的是苏月微,我何须替你这般谋划?可苏月潆你娶了她能得苏尚书替你铺路么?她连嫁妆都多是姬家备下,苏家不过按规矩添了几抬罢了。”
王氏越说越气,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已久的不甘。
“你是长宁侯府世子,将来要撑起整个侯府的门楣,你父亲如今在南边儿战场上,病情反反复复,说不得什么时候便”
她话到此处骤然哽住,竟真红了眼眶。
“这偌大的侯府,你二叔三叔个个虎视眈眈,子修,阿娘不是为难你,是为你的前程着想啊。”
她忽然软了语气,起身拉住隋屿的手,声音哀切:“若能再纳个门第显赫的女子为妾,母家在朝中有力,你的根基便稳得多。”
王氏自然不是平白这般想,她生了个好儿子,即便娶了妻,甘愿给她儿子做妾的贵女也不在少数,王氏怎能放过这般好的机会?
她最懂怎样让自己的儿子心软,烛火下,向来雍容强势的王氏竟落了泪。
隋屿原本冷硬的神色微微松动,父亲久病未归,侯府暗流汹涌,族中旁支早已蠢蠢欲动。
可今日乃是他和阿潆的大喜之日,他容不得任何人打她的脸。
隋屿缓了语气,扶着王氏的手道:“母亲放心,儿子既为世子,自会撑得起侯府,无论父亲如何,长宁侯府不会落到旁人手中。”
“至于纳妾之事,母亲往后还是莫要再提。”
王氏眼中闪过一抹不甘,正欲再言,厅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世子爷。”隋屿的贴身小厮陵竹匆匆进门,额角见汗,行礼禀道:“御前来了旨意,黄大监正在前厅候着,说是圣上有令,要您速速前去接旨。”
“什么?”王氏惊疑地看向隋屿。
隋屿神色骤变,今日本是他的婚宴,圣上却忽然传召,想来定有大事。
他不敢怠慢,转身便走。
临出门前,隋屿回头对陵竹低声吩咐:“你去同世子妃说一声,说我有事进宫,若是太晚,不必等着。”
说这话时,他心中隐隐生出几分愧意。
陵竹连忙应声:“是。”
隋屿披着夜色疾行入宫。
宫门层层开启,马蹄声在青石地面上敲出急促回响,他心中隐隐发紧,却不敢多想,径直入了乾盛殿。
殿门被推开时,烛火摇曳。
下午才在婚宴上现身的楚域衣裳未换,仍是那身玄色龙袍,金线盘龙在烛光下暗暗翻涌。
他端坐御案之后,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喜怒难辨。
黄海平将隋屿引入殿中,很快脚底抹油溜了出去。
殿门阖上,偌大的乾盛殿,只余二人。
楚域冷着脸睨了隋屿半晌,目光从他的头发丝打量到脚底板。
那人还是一身喜服,大红衣襟平整,腰带束得规规矩矩,发间祥云金冠未动分毫,虽是匆匆而来,却不见半分凌乱。
楚域那颗自醒来后便被死死攥着的心,终于缓缓松了一寸。
他喉结微动,长睫低垂,将那一口浊气缓缓吐了出来,一颗心尚在怦怦乱跳,带着惶恐的余韵。
隋屿撩袍跪下,叩首道:“臣参见圣上,不知圣上深夜传召,可是有何要事?”
楚域沉下眉眼,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一下,看着隋屿的眼中出现浓浓郁气。
都怪这人阴魂不散,缠着他的溶溶。
楚域很难给他什么好脸色,淡声道:“在这儿候着,没有朕的命令,不许离开半步。”
隋屿微怔。
楚域已拂袖起身,大步出了乾盛殿。
隋屿跪在殿中,眉心缓缓蹙起,他是圣上的伴读,与圣上情谊非同一般,可方才圣上看他的眼神隋屿喉头微动,垂眸细细思索。
殿外廊下,夏钺早已候着,一见楚域出来便上前行礼。
楚域侧目看他一眼,眸光幽沉:“可准备好了?”
夏钺喉间微紧,低声道:“都已按圣上吩咐安排妥当。”
楚域“嗯”了一声,提步朝宫外走去。
夏钺隐在袖中的手却轻轻颤了一下,忙跟了上去,心中知晓自己是在助纣为虐。
苏月潆得了陵竹的话倒是松了一口气,虽不知圣上召隋屿入宫所为何事,总归是替她解了眼前这场尴尬。
红烛燃至半截,夜色渐深,约莫亥时初,院中彻底静了下来。
苏月潆抬手,轻轻将头上的红盖头掀开,又将春和等人支了出去。
铜镜里映出一张妆容精致的脸,头顶凤冠,从耳坠到玉镯,无一不是精心打扮过的。
眉如远山,唇若点朱。
可那双眼里,却没有新嫁娘该有的娇羞喜悦。
她静静看着镜中的自己。
今日不过第一日,王氏便闹出这一遭,往后日子,只怕更难。
苏月潆抿了抿唇,指尖抚上鬓边的金簪,正欲将其取下,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动。
她下意识想要回头,下一瞬,一只大掌猛地自背后覆上她的唇,力道狠厉,带着不容反抗的强势。
苏月潆瞳孔骤缩,身体僵住。
男子湿热的呼吸贴近她耳侧,带着一股极为陌生又令人心悸的气息将她整个人笼罩,来人的唇瓣狠狠在她耳骨上啃咬,恶狠狠道:“苏月潆,你真是好得很。”
第100章
苏月潆长这么大,从未同男子这般亲密过,整个人又气又怒,连带着身子都有些发颤。
她睁大眼睛朝铜镜中望去,便见里头倒映着一张格外好看的脸。
男子俊美无俦,天威赫然,眉眼中带着浓浓的贵气,一望便知是天潢贵胄。
楚域一眨不眨地盯着苏月潆的脸色,在苏月潆将要拔下金簪的前一瞬飞快攥住她的手。
就在这一瞬间,楚域心中腾升起一股巨大的失望,她没有回来。
这个意识几乎将楚域击溃,他抿了抿唇,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一股委屈,甚至与眼前这个苏月潆赌起了气。
她怎么能没回来呢?
他刻意轻慢而又狎戏般地揉了揉苏月潆的手心,凑近她鬓边道:“夫人急什么?长夜漫漫,便由在下伺候夫人梳洗如何?”
苏月潆被他捂着嘴,一只手被他攥在掌中亵玩,身子僵了一瞬后,竟极快地冷静下来。
另一只空着的手悄然抬起,趁着楚域不注意,便想狠狠肘击他的胃部。
不料楚域却是轻笑一声,熟门熟路地将她两个手牢牢捏住,反扣在她背后。
他哼道:“苏月潆,这么多年了,你能不能有点长进。”
老是这几招,他便是想接不住都难。
苏月潆却心头猛跳,她原以为这不过是个大胆的采花贼,可眼前这人竟知道她的闺名,难不成是什么仇家?
况且,为何他口中似是对自己颇为熟识,她分明不认识此人。
思及此,她抬起眼,头一次透过铜镜打量起身后之人,玄色绣龙纹的衣袍,腰间挂着龙纹玉佩。
五爪龙!
是圣上!
看到苏月潆眼中的惊惧,楚域明白她已经猜出自己的身份了,勾了勾唇。
不愧是他的溶溶,真聪明。
楚域下意识想要蹭蹭苏月潆的颈窝,却想起此时二人还未定情,有些不高兴地抿了抿唇,冷淡道:“既然猜出朕的身份,就老实些,明白吗?”
苏月潆咬了咬牙,点点头。
楚域松开她的唇,微微扬起下颌,眼尾微挑,看着眼前一身嫁衣的女人。
上辈子她嫁入雍王府时,因着是侧妃之位,连嫁衣也低调极了。
如今一看,她极适合这般花团锦簇的打扮。
苏月潆强迫自己镇定:“圣上夜闯臣妇新房,是何用意?”
楚域听见苏月潆话中格外强调的“臣妇”二字,眉尾微不可察地一沉。
他忽然轻笑一声,左手倏然伸出,横越她身前,稳稳箍住了她右肩,将她整个人圈在胸前,右手则是将苏月潆整个脸托在手中,带着些危险意味道:“用意?夫人以为,朕是何用意?”
苏月潆看着铜镜中的二人,男子指腹徐徐摩挲过她颊侧,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味道。
事已至此,她若还是猜不出楚域想做什么,未免太过蠢笨。
只是君夺臣妻,如此大不韪之事,她实在不敢细想,更何况
苏月潆提醒道:“臣妇愚钝,怎敢妄自揣测圣意,只是还未谢过圣上赐婚,听闻世子爷被圣上召入宫中,不知何时能回?”
楚域听完这话,气得笑出声,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夫人这意思,是在提醒朕你的身份?”
苏月潆强自镇定,声音发冷:“圣上金尊玉贵,自当顾念体统,今夜之事,无论是于圣上还是臣妇,都无益处。”
她在给他台阶。
苏月潆想的很清楚,自己同这位圣上从未见过,他顶多不过是见色起意,不值得为了一个新妇闹得满城风雨。
楚域却被她气的发麻,恨不得将自己脑中的记忆抽出来灌进她脑子里去。
他指腹猛地用力,强迫她仰起头,俯身与她脸颊相贴,眯着眼道:“若朕偏要呢?”
苏月潆一颗心慌得不行,咬牙道:“若圣上执意如此,臣妇只能一死保全名节。”
楚域冷然笑了几声,脸色发寒:“你就这么喜欢隋屿?”
她分明亲口说过,同隋屿不过是青梅竹马的情谊,并无男女之情。
这个骗子!小骗子!
嫉妒与不快在楚域心中翻涌。
偏生苏月潆以为他松动了,连忙道:“臣妇与世子青梅竹马,情深意笃”
不等她说完,楚域忽地低头,狠狠吻了上去。
苏月潆脑中似有焰火炸开,猛地睁大眼盯着楚域放大的俊脸,只能感受到唇上传来滚烫而强势的气息。
男子的唇舌强硬将她牙关撬开,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索取。
楚域实在憋了太久,这一吻似要将所有情绪狠狠倾泻在她身上。
苏月潆整个人都僵住,待回过神,当即便剧烈挣扎起来,可楚域将她死死锢在怀中。
直至她喘不过气,楚域才将人松开。
苏月潆喘着粗气,心中的耻辱与愤恨叫她顾不得许多,抬手便狠狠扇了过去。
“啪——”
楚域被打得偏过脸去,侧脸迅速泛红。
苏月潆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猛地提起一口气,下意识往后缩。
楚域冷笑一声,一把将人扯入怀中再次吻了上去,手指紧紧钳住她下颌迫使她张嘴,双眸直直盯着她的眼睛似要将人吃进腹中。
直至苏月潆红了眼圈,楚域才将人松开,抬手抚上方才被打的脸,眼中闪烁着恶意:“夫人的手真软,连这巴掌都带着香风。”
“区区一巴掌,能换得夫人一吻也值了。”
“夫人若是不解气,不如再打朕几巴掌,嗯?”
说着,他便捉住苏月潆的手,作势要往自己脸上扇。
苏月潆哪里见过这场面,瞬间慌了神,紧紧攥住手往后缩,眼眶泛红几乎要哭出来。
楚域看着她这模样,心头一软。
算了,他同她计较什么,她本来就什么都不知道,就算要怪也该怪那阴魂不散的隋屿。
只是本该属于自己的苏月潆,莫名其妙冠上了世子妃的名头,实在叫他大为光火。
他眸光一暗,松开苏月潆的手,逼近她的脸道:“还打么?”
苏月潆气的发抖:“无耻!”
楚域冷笑:“朕还有更无耻的,夫人可要见识见识?”
苏月潆当即闭了嘴,恨恨瞪着他。
只是那双眼里含着水汽,不仅起不了半点威慑,甚至叫楚域忍不住仰起头,难耐地滚了滚喉头。
苏月潆本坐在他怀中,察觉出异样,心头一慌,也不敢动,再也忍不住委屈,泪水大颗大颗掉了下来。
她不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往下掉。
楚域哪里见过这架势,几乎瞬间没了脾气,将人搂在怀中哄道:“苏月潆,你还讲不讲道理,你打朕,你哭什么?”
苏月潆脸色煞白,也不理楚域,自顾自掉眼泪。
楚域没辙,威胁道:“你再哭,朕就亲你。”
苏月潆猛地止住眼泪,睫毛还湿着,却死死忍住。
楚域怔了一瞬,随即又气又笑:“往日不见你这般听话。”
他伸手替她擦掉泪,垂眸看着她的脸,心里那股翻腾的嫉妒与委屈终于一点点沉下去。
“你如今忘了很多事情,朕不怪你,只是你需得记得,你同朕才是天生一对,隋屿配不上你。”
苏月潆敢怒不敢言。
楚域见状,睨了她一眼:“想说什么便说。”
苏月潆本就憋了气,许是觉得自己吃了大亏,又许是楚域待她有些纵容,因此她半点也不怕楚域,张口便道:“臣妇”
“你再说这两个字,朕现在就让你变成朕的人。”他偏过头。
苏月潆咬了咬唇,瞪着楚域道:“圣上有后宫三千,何必执着于我?”
楚域有些高兴,慢悠悠看着苏月潆道:“吃醋了?”
苏月潆抿了抿唇,觉得这位圣上真的应该去看看脑子,她心中升起一股烦躁,有种鸡同鸭讲的无力感。
楚域指尖绕了绕苏月潆的发丝,笑道:“放心,除了你,朕不会碰旁的女人。”
苏月潆一愣,一颗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圣上是什么意思?”
楚域听出她话中的不情愿,脑中忽地又想起一事,睨着她道:“同朕在一块儿,你很不情愿?”
苏月潆冷笑:“在一块儿?圣上想要与我以什么身份在一块儿?”
宫里头的皇后可还没死呢。
楚域看着苏月潆,忽然问出个他曾经问过的问题:“做朕的人,和做隋屿的世子妃,你更喜欢哪个?”
苏月潆几乎没有犹豫:“圣上是觉得我脑子被驴踢了么?好好的世子妃不做,去与您做妾?”
更别说还要在宫中同无数个女人争斗,就为了一个男人偶尔的一些垂怜。
她抬眸看他,再一次恳切道:“圣上若真喜欢我,不若就放过我,这天下的美人多的是,何苦执着于我?”
楚域心头狠狠一哽,狞笑两声,他就知道她上辈子也是骗自己的!
偏生对着眼前一无所知的苏月潆,楚域有种气发不出来的憋屈感。
他忽然伸手,三两下将她头顶的凤冠卸了下来,金钗落在妆台上发出清脆声响。
苏月潆一怔,下一瞬便被楚域打横抱起。
“圣上做什么?”
楚域睨着她,伸手不轻不重掐了掐她的脸颊,带着一丝恐吓道:“去榻上,你说还能做什么?”
苏月潆心头一寒,被楚域猛地扔在榻上,她下意识便要跑。
却见楚域双手环胸,站在榻前,淡声道:“敢跑,朕就杀了崔和暄和姬家。”
苏月潆整个人僵住,不知道楚域是怎么知道崔姐姐和姬家的事,气得嘴唇都发白,恨不能再扇他几巴掌。
楚域却慢条斯理地解着衣裳,一件件扔在地上,脱得只剩个亵裤,才冷笑道:“自己脱还是要朕动手?”
苏月潆只觉脑中“嗡”地一声,死死咬住唇。
她觉得羞耻极了,却又不敢惹怒出去,只能指尖颤抖着去解衣带,心里又怕又恨。
待脱至里衣时,她眼圈一红,险些落下泪来,忍不住抬眸看楚域,却对上他眼中明显的戏谑,这才反应过来。
他竟然耍她!
苏月潆气得脸颊发红。
楚域笑吟吟上了榻,抬手将人重新搂入怀中,在她颈窝蹭了蹭:“怎么不脱了,嗯?”
苏月潆又羞又怒,隔着一层薄薄的亵衣,都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烫意。
楚域一笑,抬手扯过锦被将二人遮住,却瞥见锦被上绣着的鸳鸯戏水。
红的扎眼。
楚域眸色一暗,心头一阵烦躁,忽然哼道:“这大婚的寝榻倒是宽敞,可惜隋世子无福享受。”
苏月潆狠狠瞪他一眼,偏过头去。
楚域心里那股气更不顺,他俯下身,将人拢在身下,阴恻恻道:“苏月潆,不许隋屿上这张榻,听见没有?”
“也不许隋屿亲你,不许隋屿牵你的手,不许”
苏月潆听着他一连串的要求,忍无可忍:“圣上!”
“叫我承熙!”楚域狠狠咬了一口她的唇,“听见没有?”
苏月潆不吭声。
楚域冷笑一声,俯下身,唇瓣落在她颈侧。
苏月潆慌极了,双手拼命去推他,整个人陷在大红喜被里,眼眶通红。
楚域仰头看她,眸中欲色翻涌,终是狠狠阖了阖眼,低声道:“应不应?”
苏月潆哪敢不应,当即软着嗓音‘嗯’了一声。
“叫我什么?嗯?”楚域作势动了动,赤裸裸地威胁。
“承熙。”苏月潆尾音发颤。
楚域听得喉头一紧,抬手覆上她的眼睛:“不许勾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