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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风雨江南(六)

殿内的烛火跳了一跳,明昭的手覆上去时,苻毅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他的手比她的大出许多,骨节分明,指腹有常年握弓拉弦磨出的薄茧,此刻却被她微凉的手拢着。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片刻,“殿下,”

他的声音低下来,“臣身上还有甲胄的尘土,别污了殿下的衣裳。”

明昭没有松手,反而握紧了些。“你一路赶回来,连口气都没喘,就在这里跟孤说公事。苻毅,孤这升平殿,还没有刻薄到让功臣带着尘土去忙活的地步。”

她抬眸看他,烛火映在眼底,“去歇着,这是孤的旨意。”

苻毅喉结微动,将手翻转过来,回握了一下,像怕捏碎什么似的,旋即松开。

“臣领旨。”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转身走到殿门口时,脚步却顿住了。

暮色从大开的殿门涌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甲胄上还沾着未曾拂去的尘土,肩头的铜釦在残阳里暗沉沉的。“殿下,”

他回头看她,声音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臣在荆州,有一夜宿在江陵城外。江风很大,臣站在岸上,看着江水往东流,就想殿下一个人在建康,身边可用的人不多,臣应该快些回来。”

他说完大步跨出殿门,披风在门框边扫了一下,风里有尘土的气息,有长途跋涉的疲惫,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明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许久没有动。

冬青将凉了的茶换了一盏,回禀她,“殿下,苻长史的住处已经安排好了,就在宫城东面那处宅子,离得近,也清净。热水、饭食都备下了。”

“嗯。”

冬青犹豫了一下,“苻长史方才出去的时候,在殿外的廊下站了好一会儿,看着院子里的那棵银杏,站了很久才走。”

明昭没有再问。

她低头看着案上那份赐姓的名册,她提起笔,在朱批的末尾又添了一行字:

凡归民署登记入籍者,许自择姓氏,不限籍贯,不溯过往。

毕竟她是个起名废,族谱第一页,爱叫什么叫什么。写完她搁下笔,走到窗边。

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还剩一线暗红,院子里那棵银杏刚长出叶子。

她想起很多年前,邺城西山的围场,少年骑在黑马上,意气风发地说“王霸兼用,文武并施”。

那时他十二岁,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刀锋。如今他二十四岁,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只是那亮光里,多了些少年时没有的东西,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三日后,苻毅准时出现在升平殿。

他换了一身玄色常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干净利落。比起三日前那个风尘仆仆的模样,此刻的他更像一个坐而论道的文臣。只是肩背挺得直,坐在那里像一柄入了鞘的刀。

明昭把科举的章程推到他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苻毅接过去,一页页翻看。他看得很仔细,遇到不明白的地方便问,问得也准,句句都在要害上。明昭一一作答,有时他问得太快,她便停下来,等他记完了再说。

两人就这样一问一答,不知不觉过了两个时辰。

毕竟又是让人负责得罪天下人的事,这事交给别人,有能力的人未必愿意干,比如谢家。想立功的人干不好,宋臣那身子就不给他招恨了。

还是多活几年吧。

明昭开始翻旧情。“你当年在邺城就说过的,以力服人,可定一时;以德服人,方得长久。但德与力之间,还得有个东西搭着。利,就是那个搭着的。”

苻毅看着她,目光微微一闪。“殿下还记得臣当年说的话。”

“你说的每一句话,孤都记得。”

她这撩拨的话偏偏说得坦荡,坦荡到苻毅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他低下头,翻了一页册子,假装在看,目光却没有落在字上。

明昭也不催他,端起茶盏慢慢喝。

殿外的日光移过来,照在两人之间的案上,照出木纹细密的纹理。尘埃在光柱里浮动,很慢很轻。

过了好一会儿,苻毅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殿下,臣有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臣在荆州的时候,见庾翼最后一面。”

明昭的手顿了一下,茶盏停在唇边。

苻毅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章程上,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行刑前一夜,臣去牢里看过他。他坐在那里,头发全白了,看见臣就笑。他说——”

他停了一停。

“他说什么?”

“他说,‘替我告诉明昭,我庾家对不起她,我也对不起那些百姓。两件事,一样重。我死得不冤。’”

明昭放下茶盏,没有出声。

苻毅终于抬起头,看着她。“臣本来不想说这些,庾翼是罪有应得,臣不后悔杀他。但臣想殿下应该知道,他最后说了什么。”

殿内很安静,窗外有鸟叫,叫了几声就飞走了。

明昭根本不认识庾翼,只听过名字,但苻毅好像耿耿于怀的样子,大概是在庾翼死后听说庾禹也去世了,心里有疙瘩,他无意陷明昭于不义。

虽然这时是PUA的好时候,但明昭还是干不出这种事,别真给人整心理阴影了,“苻毅,一个人做了很多坏事,临死前说了一句好话,他就算好人了吗?”

明昭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活人不能让死人的话困住,我从小就没去过庾家,不熟,他家有能用的人我不会弃,有该死的人我也不会让他活。”

她发现苻毅这人有些内耗,她像是这么重感情的人吗?

苻毅听了彻底安心,他继续看下去,看完合上册子,沉默了一会儿。“殿下这科举,比臣预想的还要周全。”

明昭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说但是。”

苻毅没忍住笑了笑,“臣与殿下说过,科举取士,不看出身,只问才学。这条若在太平盛世,是千古良策。可如今——”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士族经营数百年,朝中大半官员出自他们门下。北边跟着陛下打天下的将领功臣,也指望着把爵位官职传给子孙。殿下要动他们的根基,他们会拼命。”

苻毅继续说下去,声音沉稳:“殿下设归民署,推行释奴令,虽然触动了士族的利益,但殿下给了他们盐引茶引做补偿,又让归民署直隶朝廷,不占地方官的名额。士族虽然心疼,但算下来也不算亏。可科举不同,科举要的是他们手里的选官之权。这个,殿下拿什么来换?”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漏壶的水滴声,一滴一滴,不紧不慢。

明昭看着苻毅,“你比孤想的还要直。”

苻毅面色不变。“殿下让臣说实话,臣就说实话。”

“好。”明昭坐直身子,从案上那一摞文书里抽出一份,推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个。”

苻毅接过来,展开一看,是一份关于“恩荫法”的草案。他飞快地看下去,眉头渐渐舒展,看到最后,他抬起头,眼底有了些亮光。

“殿下是想,科举取士,恩荫补官,并行不悖?”

“并行,但悖。”

明昭哼了一声,“恩荫可以,但有条件。五品以上官员,子孙可荫一人入国子监读书,读满三年,通过考核,方可补官。考核的内容——”

她顿了顿,看着苻毅。

苻毅接上去:“与科举相同。”

明昭点头,“孤不拦着他们荫官,但荫来的官,也要有本事做。没本事的,就算补了官,也坐不稳。有本事的,不走恩荫的路,自己去考,也一样能出头。”

苻毅沉默了一会儿。“殿下这办法好是好,可那些勋贵功臣,未必买账。他们会说,老子拿命换来的爵位,儿子连个官都做不得?”

明昭冷笑了一声,“拿命换来的爵位,孤已经给了。食邑、俸禄、田宅、金银,一样不少。做官是另一回事,天下不是给他们家开的铺子。”

这话说得硬,苻毅却听得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的棱角都柔和了些,露出少年时的影子。

“殿下说得是。”他把那份恩荫法的草案收好,和科举的章程放在一起。“这两件事,臣接下了。只是——”

他抬起头,看着明昭。“臣需要时间,也需要人。”

“多久?”

“科举的事,细则拟定,三个月。推行下去,一年。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朝廷要开科取士,要让那些寒门子弟敢来考,要让士族勋贵不敢捣乱——三年。”

明昭想了想,“三年太长。”

苻毅摇头,“殿下,三年已经是臣能想到的最快的了。江南士族盘根错节,北边勋贵各有心思。臣在荆州杀了那么多人,也只是让他们暂时闭嘴。真要动他们的根,不能只靠杀。”

以前的考试,其实还是士族的人来考,肉还是烂在锅里,士族们以为明昭的科举也是如此,只是把九品中正的定品变成了考试。但明昭这次要正式公布的事可不是,不限身份,不限性别,只要没有作奸犯科,都可来考。

从士族小圈子变成所有人,这竞争可就太大了,田舍郎工匠子,都是很拼的。

士族们真的拼得过吗?

真的愿意与他们竞争吗?

还有北边的自己人,当年打天下的时候口号响,打下天下,变了阶级,还肯支持吗?

他这任务一接,他都能想到要来的腥风血雨。

明昭被自己的话堵回来,瞪了他一眼。苻毅面色如常,只是嘴角翘了翘。

“行,三年。”明昭松了口,“人你从哪儿调?”

苻毅想了想,“臣想从归民署借几个人,归民署那些官吏,都是宋臣挑出来的寒门士子,没有门第之累,做事也踏实。让他们去草拟科举的细则,比用那些世家子弟合适。”

“还有呢?”

“还有——”苻毅犹豫了一下,“臣想请谢太傅帮忙。”

明昭挑眉。“你倒是会找人。谢云归是士族的领头人,你让他帮你起草科举章程,这不是让他自己挖自己的墙脚?”

她都没敢,主要是怕被揍,不过谢云归已经与她抱怨他与夫人两地分居很久了,确实可以把崔夫人调回洛阳了。

让她管教育,谢云归兴许肯帮忙科举事。

苻毅的表情很平静。“殿下,谢太傅不是一般的士族。他跟了陛下这么多年,比谁都清楚,士族若不改,迟早会被扫进土里。与其等殿下动手,不如他自己先动。”

明昭看着苻毅,“你什么时候学会看人心了?”

苻毅低下头。“臣这次杀了一百九十七个人,也跟一百九十七个人谈过。有些人临死前说的话,比活着时说的真。”

“那就去办,谢太傅那边,孤来说。”

苻毅应了一声,将文书收好,起身行礼。走到殿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明昭。

“殿下。”

“嗯?”

“两年前殿下在北边推行新政,臣跟在殿下身边,觉得天下事不过如此。如今臣才知道,最难的不是打仗,是让人心甘情愿地跟着殿下走。”

他声音低了些,“臣愿意跟着殿下走,不管多久。”

说完他便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像是怕自己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科举的事比明昭预想的还要棘手。

消息传出去,洛阳朝堂先炸了。

先前明昭这么选人,都还是名士,这次泥腿子也上桌了,实在是不当人子。

这些人对于性别都没有这么反对,毕竟读书的也只有贵女,怎么选都是他们的人。

御史中丞跳出来,老头子原来是坞堡主,五十多岁了,拄着拐杖站在朝堂上,声音中气十足:“陛下!科举取士,不看出身,只问才学——这是哪家的道理?我周氏诗书传家三百余年,子弟哪一个不是自幼读书、通晓经义?农家子饭都吃不饱,拿什么来跟世家子弟比?秦王这是要绝了士族的路啊!”

他话音刚落,立刻有人附议。一时间朝堂上嗡嗡一片,全是士族官员的声音。

赵缜坐在御座上,面无表情地听着。他等所有人都说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

“周卿,晋室哪一家不是三百年诗书传家,传到最后,传出了一群只会清谈的空谈客。晋是怎么亡的?”

说到这个,朝堂上鸦雀无声,我方战绩确实不行。

“朕不是要绝士族的路,是要给天下人一条路。”赵缜站起来,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你们说农家子饭都吃不饱,没资格跟你们比,那你们为什么还要吃他们的粮食?诸位祖上哪一家不是从寒门起来的?哪一家的富贵是天上掉下来的?”

没有人敢说话,毕竟皇帝也是寒门出身。

“科举的事,朕意已决。有意见的,写折子递上来,朕一个一个看,在朝堂上吵就免了。”

他说完便起身走了,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谢晏一收到情报,将消息说与明昭听,明昭听了沉默,接过谢晏手中的茶灌了一口,“那姓周的虽然迂腐,但他说对了一件事,农家子确实没书读。寒门子弟也是,没有书读,就算开了科举,他们也考不过世家子弟。”

谢晏觉得不对,“殿下是想办学?”

“不办学怎么办?”明昭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我在北边的时候,好歹还有坞堡的底子。江南这边,官学早就废了,私学全是世家把持。寒门子弟想读书,连门都没有。”

她顿了顿,坐直了身子,看着谢晏。“如果孤在各地设官学,不收学费,还管饭——要多少钱?”

谢晏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

他想了想,取过案上的算筹,开始一笔一笔地算。建康、会稽、吴郡、荆州……每个郡设一所官学,每所学请三到五位先生,加上笔墨纸砚、桌椅板凳、学生的饭食……

他算了很久,最后抬起头,报了一个数。

明昭听完,沉默了。

“这么多?”

“殿下,这已经是最少的了。而且,光有钱还不够,还需要人。会教书的人,大多在世家手里。殿下要从他们手里抢人,他们不会答应的。”

明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殿内很安静,只有漏壶的水滴声。过了很久,她才睁开眼睛。

“那就一步一步来。”

她的声音有些疲惫,但很坚定。“先办科举,让寒门子弟有个盼头。再慢慢办学,一个郡一个郡地建。世家不放人,孤就自己培养人。并州与幽州学校的学子,也到了入仕的时候了,挑一批让他们去教书,总比没有人强。”

士族不可能出人去教的,这过于涉及根本利益了。

她想让人自掘坟墓,对面肯定想掘了她的。

谢晏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接办学的话茬,反而说了一件看似不相干的事。

“殿下,臣的父亲和宋文若昨日来问,这边的事已经收束得差不多了,他们问,何时启程回洛阳。”

明昭翻册子的手顿了顿。

“还有立国的事。”

谢晏的声音低了些,“殿下,南北已经统一,归民署推行顺利,科举的事也在筹备。父亲的意思是,该正式立国称帝了,名不正则言不顺,殿下也该回洛阳了。”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银杏。叶子已经绿得浓郁了,在风里轻轻摇着,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金似的。

“殿下该回去了。”

明昭转头看他。

谢晏的目光沉静,“陛下在洛阳,殿下在建康。南北虽然统一,但朝廷只有一个。殿下长期在外,朝中人心不稳。北边的勋贵、南边的士族,都在看着。殿下在江南推行释奴令、设归民署、筹备科举,桩桩件件都是在动他们的根基。”

“这些事,殿下在建康能推,回了洛阳一样能推。可殿下若一直不回去,有些人就会想,秦王是不是被留在江南了?是不是陛下不放心让殿下回洛阳?”

他的话落在安静的殿内,激起细碎的涟漪。

“你说得对。”

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孤是该回去了。”

谢晏看着她,笑了笑。让她想起很多年前,在云城初见时,那个眉目清冷的少年。

“殿下不必担心江南的事。”谢晏说,“归民署有卫衡在,他跟着殿下从北边过来的,做事稳妥。释奴令已经开了头,四大家族带了头,其余的不敢不跟。科举的章程,殿下回了洛阳一样能盯着。至于办学——”

他想了想,“臣可以留下来。”

明昭抬眼看他。

谢晏的表情很平静。“殿下回洛阳需要人,但江南的事也不能扔下。臣留在建康,盯着归民署和科举的细则,等事情上了正轨,再回洛阳复命。卫衡管实务,臣管文书,两个人搭着,出不了差错。”

他说得条理分明,像是在说再寻常不过的公务安排。但明昭知道,他说可以留下来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她不能失了谢晏的心。

她想了想,摇头。“不必,你跟我回洛阳。”

谢晏微微一怔。

“江南的事,交给卫衡就行。他跟着孤从北边过来的,释奴令的细则他比谁都清楚。科举的章程,苻毅在拟,拟完了送到洛阳来。办学的事——”

她顿了顿,“崔夫人该调回洛阳了。”

谢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殿下要让母亲管官学?”

“崔夫人论学问、见识、手段,哪一样比那些世家大族的老头子差?让她管官学,比用谁都合适。至于谢公——”

明昭嘴角弯了弯,“谢公跟崔夫人分居这么久,也该团聚了,孤还没刻薄到让人家夫妻一直两地分居。”

“殿下体恤,臣替父母谢殿下。”

明昭摆摆手,“孤是有私心的。崔夫人管官学,谢公就得帮孤盯着科举的事。苻毅一个人扛不住,你父亲在士族里头说话有分量,有他在,科举的事能少一半阻力。”

谢晏抬起头,眼底有了些笑意。“殿下这是把臣一家都算进去了。”

“能者多劳。”明昭说得理直气壮,“谢公也跟孤抱怨过,说跟夫人两地分居太久,孤这不是给他机会吗?”

谢晏摇了摇头,但嘴角的弧度比方才大了些。

天色黑沉了下来,他们吃了晚饭,窗外有虫鸣,细细的,断断续续试探着这个初夏的夜晚。

“殿下。”

谢晏的声音低了下来,“还有一件事。”

“什么?”

“湘州。”

明昭的笑容收了起来。

谢晏从袖中取出一份地图,在案上展开。那是湘州的地形图,山峦叠嶂,河流纵横,云梦泽在图中占了一大片,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岛屿和港汊。

“湘州地势险要,云梦泽一带匪患多年,一直没彻底根除。如今释奴令推行,有些逃奴也往那边跑,若被有心人利用,确实是个隐患。”

谢晏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下,“而且,湘州连接荆州和交州,是南边的咽喉。这块地方不彻底拿下来,江南就不算真正安定。”

谢晏继续说:“臣觉得,该派个人去。”

“你觉得谁合适?”

谢晏想了很久才开口,“慕容恪。”

这个名字说出来的时候,殿内的空气似乎都静了一瞬。

明昭挑了一下眉。“慕容恪?”

谢晏面色不变。“臣与慕容恪的事,是私事。湘州剿匪,是国事。臣不会因私废公。”

他说这话的时候,睫毛微微垂着,看不清眼底的神色。

“慕容恪是武将,又在军中威望高。湘州那种地方,派文官去没用,得有人能镇得住。他合适。殿下回洛阳之前,可以先下一道旨意,让他带兵去湘州。等湘州平了,江南就彻底稳了。”

明昭看了他好一会儿,“阿晏,我觉得庾道季也不错,他原本就得在南边镇守。”

她确实与慕容恪约好去湘州,但她放了鸽子还让人去那么远,不好吧?

“殿下,庾都督要是去了,江南水军谁坐镇?”

谢晏并不在乎慕容恪能立多少功,他最好一辈子都驻守外面!

立功去!

“也是,那就让他带兵去,剿匪而已,正好速战速决。”

谢晏重新开口:“殿下,臣方才说的,都是公事。还有一件私事,臣想跟殿下说。”

“你说。”

“秦王是殿下在北边时的封号,如今南北统一,殿下要回洛阳,陛下要立国,殿下的封号也该定了。太子,还是别的什么,该有个说法。”

明昭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你倒是想得周到。”

“名分不定,人心就不定。殿下是储君,这一点朝中上下都知道。但知道是一回事,正式册封是另一回事。殿下有了正式的封号,做事才名正言顺。”

明昭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呢?”

“臣觉得,殿下回洛阳,正好赶上立国大典。到时候陛下登基,殿下受封,天下人心就定了。”

“殿下有了正式的名分,有些人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明昭知道他说的是谁,毕竟她有嫡出的兄长,北边的勋贵,南边的士族,表面恭顺,心里未必服气。虽然她一路从北边打到南边,但总有人觉得,这天下不该是一个女子的。

她在意的是,这些想法会变成阻力,会让新政推行不下去,会让那些刚得了自由的百姓又被人踩回泥里。

“那就回吧,等谢公和文若到了,把事情交割清楚,就回洛阳。”

“臣去安排。”

他转身要走,明昭叫住他。

“阿晏。”

“殿下还有何吩咐?”

“慕容恪的事,他如果不愿意不必勉强。湘州剿匪,不一定要他去。赵怀远也行,薄越也行,北边有的是将领。”

谢晏笑了笑,“臣觉得,他会愿意的。”

窗外那棵银杏在风里沙沙地响,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银子似的,洒了一地。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壶关的城墙上,她对赵怀远说:“总有一天,这天下的人,不管出身贵贱,都能读书识字,都能凭本事吃饭。”

那时候她才九岁,说这话的时候,赵怀远只当是小孩子胡言乱语。

如今她二十一岁了,她应该去实现。

第107章 风雨江南(七)

五月末,船队从建康出发。

明昭站在船尾,看着江南在晨雾里一点点变小。城墙、城楼、码头,最后只剩一道灰蒙蒙的轮廓,和江面上几片远去的帆。

谢晏站在她身侧,江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殿下在看什么?”

“在看这江南。”明昭收回目光,“来了大半年,要走的时候,反倒有点舍不得。”

谢晏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江天一色,水鸟贴着浪尖飞过,叫了一声,消失在雾气里。

“江南是好地方,但殿下终究要回去的,洛阳才是根本。”

没毛病,明昭笑了笑,转身进了船舱。

船队沿运河北上,过广陵,入淮水,再转入汴渠。两岸的景色从水乡泽国渐渐变成一望无际的平原,麦子正在抽穗,绿油油的,铺到天边。

沿途的官员早就得了消息,每到一处,便有地方官在码头候着,恭恭敬敬请安,呈上当地的物产和民情册子。

明昭不搞排场,该见的见,该收的收,该打发的打发,从不让人在码头上多等。

谢晏跟在她身边,把这些应酬接得滴水不漏。明昭偶尔看他一眼,见他面色如常,礼数周全,心里便安定几分。

有谢晏在,她省了一半的心。

船行至颍口,转入颍水,两岸的山渐渐多起来。明昭站在船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山脊,“这山上,从前是有树的吧?”

谢晏想了想,“前朝的时候,这一带都是林子。大概是后来战乱,百姓砍树烧炭,就秃了。”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明昭撑了个懒腰,“等安定下来,得种回去。”

她还是很爱古代的自然风光,自带诗情画意,山怎么能光秃秃的呢?

六月下旬,他们抵达洛阳。

谢云归与宋臣早就回去了,明昭巡视了一圈,这才慢了。城外黑压压站满了人。赵缜没有来,来的是赵勇与一大群官员,里头有荀淮与花木兰。

这次开国要大封有功之臣,洛阳很是热闹,很多百姓也前往洛阳观礼,顺便干些活计。

众人看见她,齐齐行了一礼。

“恭迎殿下回京。”

明昭虚扶了一把。“诸位辛苦了。”

赵勇看了谢晏一眼,拱手一礼,复而看向明昭,“陛下在宫中等候殿下。”

明昭点了点头,上了马车。

洛阳城比她离开时热闹了许多。

街上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吆喝声此起彼伏。孩子们在巷口追逐打闹,老人们在墙根下晒太阳。偶尔有巡逻的士兵走过,步履整齐,甲胄锃亮。

谢晏坐在她对面,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洛阳倒是比从前好了,不枉这些年忙活。”

明昭点点头,这里都不热闹,那不是比晋室还差?

马车进了宫城,在前殿明昭下了车,沿着长长的回廊往里走,裙裾拂过青石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赵缜在紫宸殿等她。

殿门大开,夕阳从西窗照进来,把整个大殿染成一片暖金色。赵缜坐在御案后面,正在批折子。他忙得瘦了一些,鬓角的白发也多了几根,但精神还好。

听见脚步声,他看见明昭站在殿门口,愣了一下,随即放下笔,“回来了?”

明昭走进去,行了一礼。“父皇,我回来了。”

赵缜打量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到她肩头,又移回来。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瘦了,江南的饭不合胃口?”

“江南的饭很好。”明昭在他对面坐下,“是事情太多,没顾上吃。”

赵缜哼了一,“谢家那小子跟着你,也不管管?”

明昭笑了笑,“他比我还忙。”

赵缜把案上一碟点心推过来,“先吃点东西,朕让人备了晚膳,等你歇好了再传。”

明昭拈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她吃了几口,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低下头,掩饰地喝了一口茶。

赵缜反而有些无措,明昭这孩子从小就要强,什么时候哭过鼻子?定是在江南受委屈了。

谁家孩子谁心疼,那些人还在洛阳闹,道秦王暴戾,岂有此理。“昭昭?”

明昭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阿父,我没事,我只是想家了,也想阿娘了。”

孩子难过就会想母亲,是寻常事,“等立国后便要开挖帝陵,到时候阿父帮你阿母立大大的陵寝。”

“好。”

晚膳设在偏殿,只有他们两个人。菜不多,但都是明昭爱吃的。赵缜给她夹了一筷子鱼肚,又给她盛了一碗汤。

明昭吃好了就放下筷子,“阿父,江南的事,我想跟您说说。”

赵缜摆摆手,“不急,先歇两天,养足了精神再说。”

“我怕歇两天就忘了,还是先说,释奴令推行得比预想的顺利,四大家族带了头,其余的不敢不跟。归民署设了四个分署,建康、会稽、吴郡、荆州,各州各县也设了专吏,直隶朝廷,不受地方干预。”

赵缜听着,没有插话。

“释奴的事上了正轨,接下来就是安顿。授田三十亩,免赋三年,耕牛农具从抄没的士族家产里拨。这些都在做了。我拟了个章程,回头呈给阿父看。”

“还有一件事。”明昭顿了顿,“科举。”

明昭把科举的章程大致说了一遍,又说了恩荫法的草案。她说得很慢,把利弊都掰开揉碎了讲。

赵缜听完,皱了眉头,“你想好了?”

“想好了。”

“这事动的是士族的根。”

赵缜的声音很平静,“朕在朝堂上替你先挡了一刀,但朕挡不了太久。等你正式接了储君的位置,这刀就得你自己挡。”

明昭点头。“我知道。”

赵缜看着女儿,“谢云归和宋臣已经到了。明日早朝,立国的事,该议一议了。”

明昭应了一声。

“早点歇着,明天不用太早,睡够了再来。”

“阿父也早点歇着。”

清商殿在宫城东面,离紫宸殿不远。明昭走到殿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殿内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把门前的台阶照得昏黄。竹林枝叶蓊蓊郁郁的,在夜风里沙沙地响。

她还没迈上台阶,就听见一声熟悉的、带着奶气的哼叫。

一个黑白相间的圆球从廊下滚了出来。

团子看见她,两只黑耳朵都竖起来了,四条短腿在地上蹬得飞快,直直朝她冲过来。大半年不见,这货又大了一圈,圆滚滚的身子跑起来一颠一颠的,肚皮上的肉都快拖到地上了。

“团——”

明昭刚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叫完它的名字,那团黑白相间的肉就已经扑到了跟前。

“殿下小心!”

薄越的声音从后面炸开。

明昭下意识往旁边一闪,团子扑了个空,圆滚滚的身子刹不住车,一头撞在了她身后的廊柱上。嗷地叫了一声,晃晃脑袋,又调转方向朝她扑来。

薄越从回廊那头飞奔过来,他一把抱住团子的腰——

如果那团肉还能分辨出腰的话——

两条胳膊箍得死紧,脚底下还打了个趔趄。

团子不乐意了,四条腿在空中乱蹬,扭着胖身子往明昭的方向挣。它嘴里哼哼唧唧的,像小孩子在撒娇,又像在告状。

“殿下恕罪!”薄越额头上青筋都暴出来了,脸涨得通红,整个人被团子拖着往前滑了半步,“这畜生……力气越来越大了……”

明昭看着薄越跟一头三百斤的大熊猫拔河,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团子趁薄越喘气的功夫,后腿一蹬,从他怀里挣出一只前掌,啪地拍在明昭的裙摆上,死死攥住不松手。那只黑白相间的毛爪子搭在她月白的裙子上,格外显眼。

“嗷。”团子仰着圆脸看她,黑眼圈里那对绿豆大的眼睛亮晶晶的,委屈得不行。

明昭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团子立刻把整颗脑袋拱进她怀里,毛茸茸的,沉甸甸的,压得她往后一仰。

“好了好了,”她揉着它的耳朵,声音软下来,“我回来了,不走了。”

团子哼哼了两声,把脑袋往她怀里拱得更深了。

薄越终于缓过一口气,叉着腰站在旁边,喘着气,“殿下,您是不知道,我可打听了,您走了之后它就在殿里当了祖宗,把后院那丛竹子全啃光了,还翻墙——它那个身子,翻墙,差点把宫女吓死。”

明昭想象了一下团子翻墙的画面,又笑了。

团子趴在她膝盖上,满足地眯起眼睛,尾巴根儿摇了两下。

薄越深吸一口气,弯腰把团子从明昭身上扒拉下来。这回他有了经验,一手搂脖子一手兜屁股,把整只熊扛在肩上,像扛一袋发了酵的面团。团子在他肩上扭来扭去,伸着爪子够明昭,嘴里嗷嗷地叫。

“殿下您先歇着,”薄越咬着牙,步子踉踉跄跄地往院外走,“臣带它回去,给它喂点竹子就好了。”

团子被扛着走远了,还在频频回头看她,那双黑眼圈里的眼睛湿漉漉的。

明昭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一团黑白消失在回廊尽头,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散。

谢晏不知什么时候从殿内走了出来,靠在门框上,“回来了也不先进来,跟一只熊在门口腻歪半天。”

“它想我了。”明昭走上台阶,从他身边经过时,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你也想我了?”

谢晏没有回答,只是跟在她身后进了殿,顺手把门关上了。

殿内的陈设还是从前的样子,窗台上那盆兰花长高了不少,开了几朵素白的花。被褥是新换的,月白色,叠得整整齐齐。枕边放着她夏天惯用的玉枕,凉丝丝的。

热水送来了。两个内侍将水倒进屏风后面的浴桶里,热气腾腾地升起来,带着松木的清香。冬青试了试水温,回头禀报:“殿下,水好了。”

明昭站起来,走到屏风后面。

今天太晚了不能洗头,发髻先不放,洗了澡再拆。

她解开衣裳,迈进浴桶里,热水漫上来,把她整个人裹住。温热的水透过肌肤,渗进骨头里,那些积了许久的疲惫一点一点地化开,散在水汽里。

她靠在桶壁上,闭上眼睛。

水汽氤氲,把屏风上的山水画洇得模模糊糊。她透过屏风的缝隙,看见谢晏坐在案前,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卷书,烛火跳了一跳,他的影子映在墙上。

“阿晏。”

“嗯?”

“你过来。”

谢晏放下书,绕过屏风走过来。

水汽氤氲,热雾模糊了她的轮廓,只看见发髻高耸,衬得露出来的那截肩颈白得像玉。她靠在桶壁上,闭着眼睛,睫毛上沾了水珠,在烛火下微微发亮。

他在浴桶边站定,低头看她。

明昭睁开眼睛,水汽蒙在她眼底。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把手浸到了水里,掌心贴上她的肩胛骨。指尖微凉,和温热的水形成鲜明的对比,她不自禁颤了一下。

“凉。”

谢晏脸不红心不跳,“正好天热了。”

他的手掌贴着她的背脊慢慢滑下去,指腹擦过脊柱两侧的肌肤,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水波在他手边荡开,一圈一圈,撞在桶壁上又荡回来。他帮她洗得仔细,每一寸皮肤都没有放过,从肩胛到腰窝,从腰窝到脊背的末端。

他的手指经过腰窝的时候,她的腰微微塌了一下。

“这里?”

“嗯……”

他的指尖在那里停了一瞬,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她的呼吸变得不太均匀,但他没有再动,只是把手收回来,取过搭在桶沿上的布巾,浸了水,拧干,覆在她的肩头。

温热的水顺着她的肩膀淌下来,流过锁骨,没入水面以下。他用布巾擦着她的肩膀和手臂,动作从容不迫,明昭觉得有点痒,但任他伺候。

“你洗得太慢了。”

“殿下赶时间?”

行吧,她不赶。

“殿下怕痒。”

“不怕。”

他没有说话,手指从她手臂内侧滑到腋下,轻轻一挠。她整个人缩起来,水花溅了一地,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谢晏!”

他收回手,面色如常,还有点无辜,“殿下说不怕的。”

明昭瞪着他,水汽蒸得她脸颊泛红,眼睛也比平时更亮。他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算了,她不与他计较,都回洛阳了,老夫老妻还是恩爱一点,免得他心思重。

他的手重新探进水里,落在她的腰侧,他的手从她腰侧滑到后腰,掌心覆在那里,把她固定住。

她的后腰很敏感,他的掌心和她的皮肤之间只有薄薄一层水膜,每一次轻微的移动都能激起细密的颤栗。

“殿下腰很细,定是又挑食了,到了冬天又得畏寒。”

倒也不是她挑食,是如今的羊肉很腥,又没有辣椒缓冲一下,其他的也不好吃,都过于清淡,比杭州还美食荒漠。

明昭有点烦,“别说这个,多扫兴。”

明昭睁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脸。水汽模糊了他的眉眼,深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水。他的睫毛上沾了水雾,微微颤着。

她伸出手,湿淋淋的手指搭上他的衣领。

“你衣服湿了。”

“嗯。”

“脱了吧。”

她的手指勾住他衣领的系带,慢慢拉开。

水汽在他们之间浮动,把一切都变得模糊而柔软,只有他的眼神灼热而克制。

系带解开,他的衣襟散开,露出里面的肌肤。她的目光落在他锁骨上,那里的线条利落分明,水珠从她的指尖滴落,落在他锁骨窝里,顺着他的胸膛往下滑。

谢晏的呼吸重了一下。

他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俯身吻住了她。

他的嘴唇压上来,带着灼热的温度,舌尖抵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她被他吻得往后仰,后脑抵在桶壁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桶沿上,把她整个人笼在自己的阴影里。

他吻得很深,带着压抑已久的力道在攻城略地。她的舌尖被他缠住,退无可退,只能回应他。水花在他们之间溅起来,溅到他的胸口上,顺着腹肌的纹路往下淌。

他松开她的嘴唇,转而去吻她的下颌,她的耳后,她的颈侧。他的牙齿轻轻咬住她颈侧的皮肤,她的呼吸彻底乱了。

“阿晏……”

“嗯。”他把她的手按在桶沿上,十指交缠,掌心贴在一起。他的手比她的热多了,烫得像被水汽蒸透了。

“殿下方才说,我身上凉。”他的嘴唇贴在她的耳垂上,“现在呢?”

明昭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他的另一只手从她腰侧滑下去,指尖没入水面以下。她的身体绷紧了,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然后他把她从水里捞起来,水花四溅,湿透的衣裳贴在他身上,和她同样湿透的肌肤贴在一起。她环着他的脖子,双腿缠在他腰间,感觉到他的心跳透过胸腔传过来,和她的一样急。

他抱着她走出屏风,水从他们身上淌下来,走出一条湿漉漉的路。冬青早就识趣地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他们两个人,和满室氤氲的水汽。

他把她在椅上,用毛巾擦干,将她的发髻拆了,将她抱回榻上,他也脱了衣物,俯身撑在她上方。

烛火在他身后跳动着,在他眉眼间投下明明暗暗的光。他的头发散下来,垂在她脸颊两侧。

“昭昭。”

他声音哑得不像话。

她抬起手,指尖落在他眉骨上,顺着他的眉峰慢慢滑下来,滑过他的眼角,他的颧骨,他的唇角。他偏头吻住她的指尖,嘴唇很烫,带着湿意。

她笑着抽回手,环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

……

翌日清晨,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手搭过去,摸到一片温热的胸膛。

谢晏早就醒了,手搁在她腰侧。

“殿下醒了?”

他的声音带着早晨特有的沙哑。

“嗯。”明昭刚醒,把脸往他肩窝里拱了拱,鼻尖蹭到他的锁骨,她手脚并用地缠上去,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谢晏被她缠得动不了,低头看她。她的头发散了一枕,乌黑柔软,衬得脸小小的,眼睛还闭着,睫毛微微颤动。

“殿下再缠下去,今日早朝要迟了。”

“迟了就迟了。”休想骗她,冬青都没来催,明昭非常昏君地说,“让他们等。”

谢晏笑了一声,“殿下撒娇的时候像团子。”

明昭睁开眼睛,瞪了他一眼。“你拿我跟一只熊比?”

谢晏面不改色,“团子比你乖,至少我叫它起的时候它起。”

明昭在他胸口拧了一把,谢晏躲也不躲,低头看着她,眼底有着笑意,足够让她心软。

她把手收回来,重新缩进他怀里,把脸贴在他心口。他的心跳透过胸腔传过来,沉稳有力。

不过今天早朝有大事,不然她还真想休息。

一天天的,没个消停的时候。

早朝明昭到的时候,殿内已经站满了人。她一身朝服,玉冠束发,腰悬长剑,从殿门口走进去的时候,百官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她目不斜视,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定。

赵缜从侧殿走出来,登上御座。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中书令第一个出列,他年纪大了,走路颤巍巍的,声音倒是中气十足:“陛下,臣等奉旨择定立国吉日,已勘定八月十九,大吉,宜祭祀、登基、立社稷。请陛下圣裁。”

赵缜接过折子看了一眼,“准,八月十九,行登基大典。”

赵缜的目光从百官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明昭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谢云归出列了。

他步伐很稳,在殿中站定,面向御座,郑重地行了一礼。“陛下,臣有本奏。”

“谢卿请说。”

谢云归直起身,声音沉稳有力:“陛下,南北一统,天下归心,立国大典在即,此乃万世之基。然国不可一日无储,社稷不可无继。臣请陛下立储,以定国本,以安天下。”

殿内安静了一瞬。

谢云归继续说下去,“秦王天资粹美,器识宏深。自北征南,佐定天下,功在社稷,德被黎民。桩桩件件,皆是安邦定国之策。臣以为,秦王当立为太子,正位东宫,以承大统。”

话音刚落,宋臣出列。他面色苍白,身形消瘦,但站得很直。“臣附议,秦王殿下文武兼资,仁德布于四海,立为储君,乃社稷之福。”

陈岱从武将队列里走出来,甲胄在身,步履铿锵。

“臣也附议。末将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末将亲眼看着殿下怎么把天下从乱世里拉出来的,末将服。”

花木兰与荀淮出列,声音清越,“臣附议,立储之事,宜早不宜迟。”

赵勇出列,拱手一礼:“臣附议。”

一个接一个,文臣武将,从队列里走出来。有北边跟着打天下的老人,有南边新归附的官员,有寒门出身的士子,也有世家大族的代表。殿内的人越站越多,声音越来越齐。

明昭站在那里,目光从那些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去。

但是这些日子明昭大动干戈,实在得罪太多人了,这些人实在气不过,秦王还没上位,就这么刁难他们,上位了还了得?

御史中丞颤巍巍地从队列里走出来,他拄着拐杖,在殿中站定,没有看明昭,面向御座,深深行了一礼。

“陛下,臣有话说。”

“周卿请讲。”

周中丞直起身,声音苍老却清晰:“陛下,谢太傅所言,秦王殿下之功,臣不敢否认。桩桩件件,皆是利国利民之策。然——”

“立储之事,关乎国本,不可不慎。嫡长子继承制,自古便是宗法之基,礼法之本。周室八百年,汉室四百年,皆循此制,从未有改。秦王虽贤,然上有嫡兄齐王,一母同胞,序齿居长。若舍长而立幼,臣恐礼法崩坏,宗室不安,天下议论。”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漏壶的水滴声,涟漪迅速扩散开来,片刻沉默之后,又有人出列。

“陛下,臣附议。嫡庶有别,长幼有序,此乃人伦之常,治国之本。秦王殿下功高,陛下可厚赏,可增封,然储君之位,当属齐王。若以功废长,后世必有效仿者,届时诸皇子各以功争位,朝廷永无宁日。”

紧接着光禄勋出列,声音洪亮:“臣也附议。齐王殿下仁孝宽厚,德行无亏,又是嫡长,立为储君,名正言顺,天下归心。秦王殿下虽有功,然功不掩序,法不废长。请陛下三思。”

一个接一个,反对的声音从队列里冒出来。他们站在一起,虽然人数不如秦王党多,但气势丝毫不弱。

明昭站在那里,面色如常。她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去,不怒不喜。

周中丞又说:“陛下,臣非是对秦王殿下不敬。秦王之才,臣素来敬服。然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今日若以功废长,明日便有以宠废贤,后日便有以谗废忠。规矩一破,万劫不复。请陛下为万世法,立齐王为太子。”

他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御座上的赵缜身上。

明昭抬起头,看了赵缜一眼。父女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她读懂他眼底的意思。

她收回目光,转身面朝那些反对的人。

“周中丞。”

周中丞愣了一下,拱手道:“殿下。”

明昭从队列里走出来,朝服上的金线在晨光里流转。“周中丞方才说,嫡长子继承制,是宗法之基,礼法之本。周室八百年,汉室四百年,皆循此制。”

“正是。”

“那孤请问中丞——周室八百年,因嫡长之争死了多少人?汉室四百年,因废长立幼乱了多少回?”

“汉景帝废长子刘荣,立汉武。汉武帝立幼子刘弗陵,朝野震动,然汉室由此中兴。光武帝立嫡幼子刘庄,废长子刘彊,刘彊恭让逊位,传为美谈。”

她顿了顿,目光从那些反对者的脸上一一扫过。“倒是这些年上位的长子,让江山风雨飘摇。”

“齐王是孤的兄长,孤敬他、重他。可如今天下未定,百废待兴。你们说,孤有功,陛下可厚赏、可增封。那孤倒要问问——孤的功,赏什么能抵?封什么能换?”

她一说这些人反倒不敢说话了,这怎么不按套路出牌,秦王这样挟功要封,与造反何异啊?

第108章 风雨江南(八)

明昭刚说完,还没等对面发声,陈岱先站了出来。

他是最开始跟着赵缜的,当年赵煦还是他救回来的,明昭也是他去接的人,他可不怕事。

“放你娘的屁!”

他嗓门本来就大,这一声吼出来,连殿梁上的灰都震落了几粒。他从武将队列里一步跨出来,脸涨得通红,指着周中丞鼻子就骂。

“周老头儿,你这话说得亏心不亏心?殿下在北边忙里忙外的时候,治疫治国,齐王在干什么?殿下打下冀州又转战幽州,齐王又在干什么?打仗稳天下的时候秦王顶上,论功的时候倒想起嫡长来了?嫡长能当饭吃?能当箭使?能挡住胡人的铁骑?”

周中丞被他骂得脸色铁青,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粗鄙!武夫粗鄙!朝堂之上,岂容你——”

“这朝堂都容得了你,岂会容不了我?”陈岱一步不退,冷笑道,“你方才说功不掩序,法不废长?该不会是说的自个吧,寸功未立,上蹿下跳。”

“你——!”周中丞气得浑身发抖,拐杖差点拿不稳。

光禄勋挡在周中丞前面,面朝陈岱:“陈将军,朝堂之上,自有规矩。周中丞也是元老,怎如此无礼?”

陈岱懒得与这些人啰嗦,转身朝御座拱手,“陛下,臣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弯弯绕绕的话。这些年殿下从来没让弟兄们白死过,殿下心里装着天下人,可这些人呢?”

他一指立长的那一片人,“他们心里装的是什么?是规矩,是礼法,是他们那点可怜的面子!什么时候就百姓放在眼里了?天下愁苦之时,他们可捐了一袋粮?”

周中丞那边的人被陈岱骂得脸上挂不住,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

“陈将军口出狂言,辱及朝臣,该当何罪?”

“陛下,陈岱咆哮朝堂,按律当——”

“当什么当?”薄盛从队列里走出来,面色不善,“你们一口一个规矩礼法,当年匈奴南下,晋室南逃,世家大族跑得比谁都快。那时候你们怎么不讲规矩?怎么不讲礼法?”

“薄将军此言差矣——”

郑中书试图打圆场。

薄盛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你郑家占了多少田?藏了多少奴?殿下推行释奴令,你家第一个不情不愿。北边要不是谢家带了头,你郑家能放人?”

郑中书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你血口喷人!”

“喷的就是你!”

赵勇倒是没动,只是皱着眉头看着这场闹剧,嘴角微微抽搐。

谢云归站在最前面,面色沉静一言不发,宋臣站在他身后,苍白的脸上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这早就料到的戏。

周中丞那边的人越说越激动。

一个年轻的御史从队列里冲出来,脸红脖子粗地指着陈岱:“陈将军!你不过一介武夫,仗着些许战功就敢在朝堂上耀武扬威?殿下功高,那是殿下的事,与你何干?你今日在朝堂上辱骂朝臣,明日是不是就要带兵逼宫?”

这话一出,殿内彻底炸了。

“你说什么?!”陈岱的眼睛瞪得铜铃大,一步跨上前去,揪住了那御史的衣领。那御史瘦得像根竹竿,被陈岱一提溜,脚都快离地了。

“放开!你放开!”

御史挣扎着,脸涨得发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