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常人无法窥见的「气」爆发，转瞬之间又消散在空气中。
只一个呼吸的时间，塔利亚身上的所有伤口便都愈合。
亚路嘉小心翼翼地握着塔利亚的手，动作比触碰羽毛还要轻柔，白光自他掌心渐渐消散。
与拉萨路之池不同，亚路嘉的治疗没有丝毫痛感，也没有扭曲灵魂与心智，只是像一根羽毛一样，轻柔地拂过塔利亚的身体。
不，不只是身体。
塔利亚的心久违地宁静了下来，被拉萨路之池侵蚀的精神也在治疗中得到了缓解。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塔利亚便与拉萨路之池带来的精神侵蚀共生，她早就习惯了这个，这些年也再也没使用过拉萨路之池。
直到现在，纠缠她灵魂的那些扭曲情绪消失，塔利亚才意识到她有多轻松。
……治疗，吗？
塔利亚料想过很多亚路嘉的回应，却从来没有想到会是这个。
她的小小君王给予她的回复是治疗。
塔利亚甚至顾不上讶异亚路嘉表现出的特殊能力，用复杂的眼神看着亚路嘉。
亚路嘉额头上挂着汗珠，呼吸变得急促，看起来就像是刚刚做过什么剧烈运动一般。但他还是抬起头，用那张因体力消耗而遍布红晕的脸，对她露出了灿烂无比的笑容。
他的脸上还沾染着妮莎的血，整个人都快变成了一个血人，连续经历了反抗妮莎和治疗伤口，让他看起来很疲惫。
但是，他还是在对她笑。
“妈妈。”她的孩子说。
塔利亚沉默了。
她凝视着亚路嘉，那个在她理想中应当将她作为垫脚石或对手的「征服者」。
在为亚路嘉取名时，塔利亚为亚路嘉选择了与统治世界的王者亚历山大大帝相关的名字，希望她的孩子能成为征服一切的王者。
而非妈妈的小小治愈者。
塔利亚想，如果亚路嘉一直向她隐瞒这份能力，在未来的某日才因野心而展露出他的能力，或许她会更高兴。
或许会。
塔利亚不得不承认，她现在确实在高兴着。
人在直面爱时会感到幸福，即使是恶魔之女也不例外。
塔利亚沉默了很久。
她一直觉得达米安更像他们的父亲，而作为更像她的那个，亚路嘉几乎不像他们的父亲。除了那双蓝眼睛。
除了那双蓝眼睛。
但其实，虽然没有同达米安一般分外相似，亚路嘉也很像「那个人」。
塔利亚回想起了很多与亚路嘉有关的回忆，亚路嘉第一次杀人是为了保护达米安，违逆拉尔斯也是因为不想与达米安为敌，现在展露出治疗能力也是因为想要治愈她。
“……”
他们的父亲也是为了他人而战斗的斗士，只是那个人坚持着不杀的主义，而亚路嘉选择了杀戮。
塔利亚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复杂，某种事情超出掌控之外的感觉涌了上来。
“妈妈？”亚路嘉的声音中渐渐带上了些许困惑。
塔利亚迅速回过神，略微有些恍惚的视线瞬间聚焦。
只略微停顿了一瞬，塔利亚的目光便扫过亚路嘉的身体，迅速判断着他现在的状态。
虽然看起来消耗了一些体力，但也只是稍微有点疲惫的程度，最多十分钟就能全部恢复。按照亚路嘉的体力上限，他现在应该还能再对战两人，在遇到第三人时体力便会到达极限。
面对亚路嘉表现出的意料之外的治疗能力，塔利亚的第一反应是分析亚路嘉的能力消耗。
与当时的达米安行为一致，目的却截然相反。
塔利亚的目的……
一直没有收到塔利亚的回应，亚路嘉脸上的笑都变轻了不少，他突然想起之前哥哥的叮嘱——不要对母亲使用治疗能力。
虽然哥哥的叮嘱很重要，但亚路嘉在看到塔利亚的伤口之后，便将之抛到了脑后。
亚路嘉知道，哥哥一定是为了他好，才会特意叮嘱他。
但是，他无法做到在看到妈妈的伤口，尤其还是因他而生的伤口之后，继续无动于衷下去。
现在，亚路嘉想起达米安的叮嘱，又看到塔利亚一直保持沉默的模样，心中不由升起几分不安。
亚路嘉对妈妈很爱他这件事很有信心，所以……
“妈妈？”亚路嘉仰起小脸，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塔利亚，泪水又开始在他的眼眶中打转，“你还好吗？”
是不是妈妈不能接受亚路嘉的治疗，亚路嘉的治疗会给妈妈造成负面效果之类的，妈妈才会一直不说话？
塔利亚微微一怔，很快便从思绪中回过神来。
她顿了一下，缓缓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亚路嘉的脸。
这个动作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塔利亚很快恢复如常，脸上重新浮现笑容，红唇微微勾起。
“令人惊叹的表现，亚路嘉，看来你有一些妈妈不知道的天赋。”
塔利亚屈膝蹲下身，维持着与亚路嘉平视的姿势，绿眸微微眯起：“隐藏得很好的小秘密，和你的兄长一起，对吗？”
迎着塔利亚似笑非笑的眼神，亚路嘉心虚地移开了眼，额头滴下一颗大大的汗珠。
如、如果他说哥哥不知情的话，妈妈会不会相信呀？
亚路嘉眼神左看看右瞥瞥，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塔利亚，几乎是不打自招地说：“也、也没有啦，妈妈。”
眼泪早就不知何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疯狂往下流的冷汗。
好心虚。明明瞒着妈妈的时候不觉得心虚的，为什么现在被妈妈问起来就这么心虚呢？
看到亚路嘉心虚极了的表情，塔利亚哼笑一声，却也没有再追问。
她很快便从地上起身，牵上亚路嘉的手继续往前走，没有表现出任何特殊的态度。
如果不是消失的伤口与亚路嘉心虚的小眼神，恐怕会让人误以为治疗这件事从未发生过。
只是，这次，塔利亚前进的方向换了一个地方。
足够隐秘的训练场中，黑色面罩的几名刺客押进来了几人。
性别年龄实力各不相同，相同的是他们都是刺客联盟死亡名单上的人。
换了一身旗袍的塔利亚单手搂着亚路嘉，神情冷淡地望着被押进来的几人，目光在转向亚路嘉时又带上了笑意。
亚路嘉搂着妈妈的胳膊，好奇地看着被刺客们推进来的几个人，从他们被眼罩蒙住的眼睛再到他们的肌肉。
“妈妈？”亚路嘉有点困惑道，“普通人？”
亚路嘉看到熟悉的训练场，还以为妈妈也和他一样，觉得他被妮莎轻而易举压制住的样子有点丢人，想给他加训。
他以为，这些蒙着眼的人是他接下来的对练对象，可是看他们的身体情况，很多人连肌肉都没有，甚至有几人很明显就是养尊处优的政要富商，完全没有对战搏杀的价值。
亚路嘉仰起脸困惑地看着塔利亚，塔利亚没有直接回答亚路嘉的问题，而是先挥退了刺客。
很快，训练场中只剩亚路嘉和塔利亚，以及那些手脚都戴着镣铐的蒙眼人。
“亚路嘉，你拥有一些非同寻常的天赋。”塔利亚说，“你的兄长或许同你说过什么，但现在你要做的是忘记那些话。”
塔利亚的手放在亚路嘉肩上，力道微微加大：“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拥有某些非凡能力的人，代表着治愈的能力虽然少有，但却不是没有。联盟之中，也隐秘地拥有着一口能够令人起死回生青春永驻的池水，它同样能够起到治愈伤势的作用。”
在谈及应当对外人保密的拉萨路之池时，塔利亚没有丝毫回避那些被蒙住眼的人的意思。
在她的心中，那些人的结局早已注定。
“所以，不必特意隐藏你的天赋。”
塔利亚的口吻几乎算得上傲慢：“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展现它，掌控它，让它为你所用，就像你的手或脚。”
在得知亚路嘉的治疗能力后，塔利亚做出了与达米安截然相反的决定。
达米安的决定是隐瞒，让亚路嘉只要治愈他自己就好，尽量减少亚路嘉因不擅长治疗而大量消耗体力所产生的痛苦。
塔利亚的决定是掌握。
截然相反的两种决定，却都出于同样的心意。
亚路嘉懵懵懂懂地看着塔利亚，大大的蓝眼睛中一片天真。
他好像是在思考着塔利亚的话，脸上表情一会纠结一会迷茫。
最后，亚路嘉缓缓点了点头，对着塔利亚露出了笑脸。
“好。”
塔利亚拍拍手，满意一笑：“很好，亚路嘉。”
“现在，我们该测试你的能力了。”
孩童稚嫩的声音中是纯然的天真：“所以，妈妈，他们就是亚路嘉的试验材料吗？”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亚路嘉抬起手，一根手指指向瑟缩着站成一排的蒙眼人们。
像洋娃娃一样的妹妹头‘小女孩’外表精致可爱，脸上表情纯真又无辜，睁大的蓝眼睛也清澈得像是阳光下的浅海，但却用“试验材料”这种将人物化到极点的词语称呼着他人。
“对。”
塔利亚眼中溢出笑意，欣赏着她的杰作，她的小小战士。
她最满意亚路嘉的便是这点，除了家人以外，亚路嘉从不把他人的性命放在心上。
“去吧，亚路嘉。”
塔利亚推推亚路嘉的脊背，将亚路嘉推向结局已经注定的几人。
“让妈妈看看，你究竟有多耀眼。”
最后，亚路嘉是由塔利亚送回的房间。
在经过测验以后，塔利亚发现亚路嘉的能力是一种全然的天赋，无需锻炼就能掌握的天赋。
就像人类会呼吸一样，亚路嘉使用他的能力治疗他人就如呼吸般简单。
多么…令人眩目的恐怖天赋。
塔利亚本以为亚路嘉会拥有一个足够艰辛的训练过程，但现在，要做的就只剩一件事了，这件事甚至无需额外努力。
亚路嘉的治疗会消耗体力，他唯一需要训练的便是体力上限，但这一点，一直都包括在亚路嘉的基础训练中。
她唯一能教给他的，就只有如何在战斗中分配体力治疗自己。在某些时候，不管是受伤诱敌，或是绝境反击，这都是一项很重要的技能。
“亚路嘉……”
塔利亚眼神柔和地看着怀中沉沉睡去的孩童，在得知亚路嘉掌控能力就像呼吸一样简单时，她心中的激动甚至超过了自己被亚路嘉治疗时的感觉。
太强大了，太美妙了。
塔利亚将亚路嘉放在床上，刚好准备离开，就听到了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训练结束后才收到亚路嘉被妮莎掳走、又被母亲夺回的消息，达米安几乎是瞬移一般从训练场冲回了寝室。
如果不是知道亚路嘉有自保能力，恐怕他现在就不是焦急，而是恐慌了。
而后，达米安便撞上了塔利亚投来的视线。
“母亲。”
达米安脚步一顿，绷住脸勉强做出一副镇定模样，想要在母亲面前表现得成熟一点，但这份伪装出来的成熟还没能维持两秒，便在看到“昏迷”的亚路嘉后迅速破功。
“亚路嘉！”达米安迅速地冲了上来，踮起脚尖去看塔利亚怀中的亚路嘉，脸上满是急切之色，“母亲，亚路嘉怎么了？”
“只是睡着了。”塔利亚顿了一下，“因为体力耗尽。”
达米安明显愣住了，他很快便像是想到了什么，不由自主睁大了眼。
会是他想到的那个吗？亚路嘉体力耗尽的原因？
塔利亚目光扫过达米安怔愣的脸，在他的脸颊处微微停顿一瞬，对着达米安伸出了手。
她的指腹轻轻擦过达米安的脸颊，轻柔地拭去他脸上的血珠。
“你做得很好。”塔利亚轻声道，“妈妈为你骄傲，达米安。”
在先前的测试中，塔利亚很快便掌握了亚路嘉的治疗能力的机制与上限，并且，她几乎是可以笃定，亚路嘉并非第一次使用能力治疗他人。
亚路嘉起码用过三次治疗能力，否则不可能表现出现在这样的熟练。
但是，在多次使用能力之后，亚路嘉的能力竟然被瞒得很好。直到今天亚路嘉主动为她治疗以前，不管是她还是拉尔斯，都从未得知过任何与之有关的消息。
亚路嘉几乎没有扫尾的意识，也不会有意隐瞒自己的特殊。
能够做出替亚路嘉隐瞒的人只有一个。
这里是刺客联盟，以她和拉尔斯对刺客联盟的掌控，竟然都没能得到一点情报。
“达米安。”
塔利亚着迷地看着达米安的脸，这就是她的孩子，她培育出的完美继承人。
她几乎已经看到了双生子共同登上王座的那天。
达米安微微睁大了眼，没想到会因此而收到母亲的夸奖，但只是惊讶了两秒，很快便又镇定下来。
“这是我应该做的，母亲。”达米安抬高下巴，用倨傲的口吻说道，“我本就能做到，不是吗？”
不管多少次，塔利亚都深深地为此着迷。
太完美了，太强悍了。
塔利亚心情愉悦地离开了达米安与亚路嘉的寝室，没有什么是比她目睹了她的孩子们惊人的成长与天赋更令她愉悦的了。
在目送母亲离开后，达米安便盘膝坐在床边，难得没有形象地趴在了床沿上。
他的半张脸都埋在胳膊里，头也枕着自己的胳膊，眼睛却在看亚路嘉。
达米安安静地注视着亚路嘉的睡颜，伸出一只手戳戳亚路嘉的软软的脸颊肉。
或许是因为体力消耗过度，亚路嘉睡着时也皱着小眉头，看起来竟然比他醒着时还要严肃。
“笨蛋。”
达米安说。
他的手指拂过亚路嘉的眉心，试图抚平亚路嘉皱起的眉头。
显然，没有起效。
达米安无声地叹了口气。
迅速冲了个澡，在换下训练服之后，达米安任劳任怨地端着一盆水开始给亚路嘉擦脸擦身体。
作为一个真实年龄只有四岁的孩子，达米安在照顾亚路嘉的方面，竟然比塔利亚还要细心。塔利亚只记得给亚路嘉脱了鞋子，而后便原模原样把亚路嘉放到了床上，连被子都没盖。
只是，刺客联盟的大少爷什么时候干过这种活，也就只有他的亲弟弟能让他降尊屈贵干这种服侍人的事了。
效果嘛……
嗯，或许不如不清洁。
达米安沉默地看着亚路嘉凌乱得不成样子的脸，湿哒哒的发丝左一缕右一缕黏在了亚路嘉的额头和脸颊上，有一缕还戳到了亚路嘉的鼻子，让他在睡梦中都打了个喷嚏。
“……”
达米安诡异地沉默了一瞬，最后直接选择了放弃。
他老老实实给亚路嘉盖上被子，把水盆还给守在室外的仆从，并拒绝了仆从想要为亚路嘉更换睡衣的要求。
如果有其他人的气息，亚路嘉会瞬间警惕地从梦中惊醒。今天，亚路嘉实在是太累了，还是让他好好睡吧。
达米安皱着眉头，臭着一张脸也钻回了被窝。
晚饭什么的还是算了吧，他有点放心不下亚路嘉。
达米安也听说了今天的凶险，妮莎掳走了亚路嘉，试图洗脑亚路嘉，亚路嘉在协助母亲击败妮莎时，整个人几乎都变成了血人。
但就是如此，亚路嘉都没有变成另一种状态，只因为和他的约定。
达米安躺在床上胡思乱想着，而另一边的亚路嘉似乎是感受到了兄长的到来，原本呈大字型躺在床上的亚路嘉往左一滚，自动滚到了达米安身边，脑袋挤上了达米安的枕头。
达米安无奈地叹了口气，任劳任怨地往左挪挪，分了一半枕头给亚路嘉。
熟悉的气息给亚路嘉带来了安全感，原本皱着的眉头逐渐松开，吧唧了两下嘴之后，便陷入了彻底的安眠。
一夜好梦。
第二天醒来，亚路嘉心虚地坐在达米安对面，脑袋都快埋到了地里。
虽然治疗塔利亚是亚路嘉自己的选择，亚路嘉不觉得有错，也不觉得哥哥会不同意他治疗妈妈，但在面对严肃地抱起双臂注视他的达米安时，亚路嘉还是不免产生了一种说话不算话的心虚。
“……算了。”达米安叹了口气，“笨蛋。”
被骂笨蛋的亚路嘉不敢反抗，脑袋埋得更深。
“我之前阻止你让母亲知道你的治疗能力，是因为祖父的存在。”
达米安脸上没有多少表情，难得在亚路嘉面前表现出自己的另一面，只听他面无表情道：“现在，祖父不会威胁到我们了，你也不需要再隐瞒了，让母亲知道是理所应当。”
“我只是有点生气，亚路嘉。”
亚路嘉听到这句话，竟然抬起头有点委屈地看了达米安一眼，但在对上达米安散发着冷气的脸之后，又萎靡不振地重新低下了头。
亚路嘉确实是被哥哥宠爱着的，否则也不会在达米安说自己生气的时候还能委屈。
达米安面无表情地说：“明知道自己不擅长治疗，也不可能因为训练而提升治疗能力，为什么不和母亲直说？”
“先是反抗妮莎，又是协助母亲，最后又治疗母亲，你就算还有体力剩余，精神上也应该很疲惫了吧？”
“明明不需要测试，只要跟母亲说明你的治疗能力就可以，为什么要做多余的事情？”
亚路嘉小声说：“因为、因为妈妈想看嘛……”
他也知道达米安是在关心他，因此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亚路嘉的声音放得特别小，刚刚理直气壮的委屈也都消失了，只剩下了彻头彻尾的心虚。
“对不起，哥哥。”
亚路嘉沮丧地埋下了头，打理得极好的蓬松妹妹头也变得无精打采起来：“亚路嘉再也不会了。”
达米安凝视着亚路嘉沮丧的模样，无声地叹了口气。
……亚路嘉他还是不懂。达米安想。
他想要的答案不是道歉。
如果亚路嘉理直气壮地跟他说，“哥哥，亚路嘉就是想让妈妈开心嘛”，达米安说不定还会高兴。
这起码证明亚路嘉愿意在他面前坚持自我。
可现在，亚路嘉却是在向他道歉。
笨蛋，你怎么就不知道呢。
达米安想，他从始至终想要的，都是亚路嘉把自己放在第一位，而不是为了他们而妥协退让啊。
第22章
但最后，达米安还是没有对亚路嘉说什么。
直到第二天，达米安回到寝室时，胸口莫名鼓鼓囊囊鼓起一块。
三秒钟记忆的亚路嘉早就忘记了昨天发生的事情，他眯起眼，下巴微微抬高，嘴巴也跟着撅起，从鼻子里挤出了一声小小的“哼”。
亚路嘉叉腰：“哥哥带回来了什么？亚路嘉也要看。”
达米安下意识摸了摸胸口，胸口的小东西也跟着拱了一下。
注意到亚路嘉把脑袋撇到一边，看起来不想看他，却又一直在用眼角余光偷偷看他，达米安深色的脸颊上浮现一丝红晕，又一次被弟弟可爱到了。
但，想到正事，达米安迅速冷静了下来。
他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一只手伸进训练服的领口，将一直在他胸口动来动去的存在拎了出来。
他拎着那只小东西的后脖颈，动作看起来很粗鲁，但实际上非常小心，没有碰到一点它受伤的后腿。
亚路嘉的脑袋嗖的一下转了回来，快到空中都出现了残影。
他嘴巴不自觉张成O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被达米安拎到面前的那只小东西。
“狐狸？”
亚路嘉眨眨眼，低头凑近那只小狐狸：“耳廓狐？”
“好小。”亚路嘉惊叹道，“跟教材里写的一模一样。”
耳廓狐悬挂在空中，爪爪无助地蜷缩起来，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凑近的亚路嘉，两只大耳朵向后仰倒，直接被吓出了飞机耳。
亚路嘉一点一点凑近小狐狸，鼻尖快要怼上小狐狸的鼻子了，小狐狸无助地“嘤嘤”两声，却只让亚路嘉凑得更近。
确实很可爱啦。
亚路嘉喜欢毛绒玩偶，对看起来跟毛绒玩偶差不多的小动物也很有好感。
但是……
亚路嘉依依不舍移开目光，不再去看小狐狸毛绒绒的狐狸脸，转过头便对上了达米安柔软的眼神。
“狐狸确实是很可爱啦。”亚路嘉嘟起嘴巴，“但是，也没有特别可爱吧？”
“哥哥为什么会把它带回来？”
狐狸确实很可爱，腿也受伤了，是属于哥哥会救助的类型。但从前，哥哥都是在外面偷偷给小动物包扎，从来都不会带回来的。
亚路嘉左看看右看看，也没有看出这只狐狸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值得达米安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偷偷带回来。
“哥哥，妈妈不喜欢你养小动物。”亚路嘉提示道。
如果被妈妈知道了，这只跟毛绒玩偶一样可爱的小狐狸，可能会惨惨的死掉。
达米安身体不自觉僵硬一瞬，低声道：“嗯，我知道。”
亚路嘉看到达米安变得有些低落的表情，宛如变脸大师一般迅速换了个说法：“不过，既然是哥哥想要的，亚路嘉会和哥哥一起保护好它的。”
没等达米安继续说话，亚路嘉也没再追问为什么要带它回来，直接接过达米安拎着的耳廓狐，一手抱狐狸，一手牵达米安。
小小的耳廓狐，到了亚路嘉怀里，好像也变成了正常体型一般，几乎占满了亚路嘉的整个怀抱。
亚路嘉牵着达米安的手，拉着他在大大的房间里转来转去，目光在各个角落里巡回，试图找出一个最适合藏狐狸的地方。
为此，亚路嘉还特意发挥了他潜伏暗杀的全部技能，就为了能找到一个完美的藏狐点。
达米安的目光全程都没有离开亚路嘉。
成功找到了一个满意的地方，亚路嘉又拉着达米安跑到他的玩偶堆里，从一堆玩偶里挑挑拣拣选了几只，勉为其难把它们分给了小狐狸当窝。
“这是我很喜欢的玩偶哦。”
亚路嘉蹲在地上，指尖戳戳窝在玩偶堆成的狐狸窝中的小狐狸，一本正经对着小狐狸说道：“要好好珍惜，不准在上面排泄，也不可以在里面吃东西。”
“嗯……掉毛什么的倒是无所谓啦，你的毛毛也很可爱，可以留下。”亚路嘉非常大方地说。
小狐狸鼻子嗅嗅亚路嘉的指尖，软软的“嘤”了几声，似乎是在回答亚路嘉的话。
亚路嘉把它当成小狐狸的回答，满意地点了点头，拍拍裙子站了起来。
“好啦，哥哥。”
亚路嘉对着站在他身后的达米安甜甜一笑，伸手拉拉达米安的手：“小狐狸已经安置好了，该轮到哥哥陪亚路嘉玩啦。”
达米安看了一会亚路嘉，顺从地跟着亚路嘉往外走，嘴里突然吐出一句话：“她的名字是欧若拉。”
“诶？欧若拉？”
亚路嘉笑着吐了吐舌头：“这么小的狐狸，名字是欧若拉，它还挺有志气的嘛。”
欧若拉，是罗马神话中的黎明女神，掌管晨光，代表着希望与黎明的到来。
显然，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亚路嘉没有意识到小小一只的耳廓狐能填满他整个怀抱——如果狐狸很小，能被它填满怀抱的他显然也很小只。
达米安顿了一下，没有纠正亚路嘉对小狐狸的狐称代词，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亚路嘉。
最后，达米安被亚路嘉拉到了积木前，坐在积木堆里陪亚路嘉玩积木。
即使早就开始接受训练，也接受了不少继承人课程，亚路嘉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玩积木。
亚路嘉哼着不知名的曲调，手里抓着积木块的一角，认真地拼叠着积木。
达米安盘膝坐在地毯上，时不时给亚路嘉递几只积木块，同时不动声色地偷偷调换亚路嘉已经摆好的几块积木的位置，防止积木塔在亚路嘉的胡乱堆叠下倒塌。
“亚路嘉，你喜欢欧若拉吗？”
达米安突然问出了一个问题。
亚路嘉摸着下巴认真研究积木塔，一边思考下一块积木该搭在哪里，一边随意回道：“唔……还好啦？”
“它确实很可爱啦，但是亚路嘉还是更喜欢玩偶一点。”
而且，小狐狸如果被妈妈发现了的话，它会让哥哥难过，让妈妈也生气，还很可能会让妈妈跟哥哥吵架。
亚路嘉不喜欢会破坏他最重视的家人的东西，但哥哥确实很喜欢小狐狸，而且小狐狸也算得上可爱，所以，亚路嘉不喜欢也不讨厌小狐狸。
达米安抿了抿唇，突然道：“那就不养。”
“诶？”
在亚路嘉惊讶的目光中，达米安站了起来，利落地从角落的狐狸窝里拎起了小狐狸。
小狐狸的狐狸脸上写满了懵逼，无辜地“嘤”了一声。
向来最喜欢小动物的达米安冷酷无情地没有回应。
亚路嘉茫然地眨了眨眼，脸上是与小狐狸一模一样的懵逼：“哥哥？”
“亚路嘉，欧若拉是我想救的，她是我的责任，你不需要同我一起承担。”达米安垂眸注视着他的弟弟，“放在第一位的，应该是你的感受。”
“如果你喜欢欧若拉，那我们就一起留下她。如果你对欧若拉没有感觉，那就不需要为了我而勉强自己。”
“我是我，你是你，母亲是母亲，祖父是祖父，欧若拉是欧若拉。”
深肤绿眸的刺客少主如此说道：“亚路嘉，你是我最爱的弟弟，我希望你能永远快乐下去。不要再为了我和母亲而退让了。”
很早之前，达米安便意识到了这点。
亚路嘉很爱很爱他和母亲。
他的弟弟实在是太爱他们，也太温柔了，所以才会为了他们而无条件退让，甚至奉献一切。
亚路嘉讨厌祖父，但为了母亲，亚路嘉可以忍下对祖父的杀意。到了实在忍无可忍的时候，也会为了不让母亲难过，而创造一个新的祖父。
而那份忍无可忍，也是因为他，因为祖父想让他和亚路嘉互相伤害。
亚路嘉一直在为他付出，明明他才是哥哥，但亚路嘉却一直在充当奉献的那个人。
从为他治疗伤口而脱力，到为他杀死伤害他的刺客，再到为了完成他的要求而把他送到过去……为了他而接受欧若拉的存在，也只是其中很渺小的一点。
达米安希望亚路嘉能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那个人。
这些话，达米安很久之前就想跟亚路嘉说，直到昨天。
昨天，亚路嘉为了母亲而去做多余的事情耗尽体力，成为了那根导火索。
这才有了今天这场谈话。
“不要再为我和母亲牺牲了，亚路嘉。”
亚路嘉茫然地张大嘴巴，圆滚滚的猫眼直接变成了豆豆眼，脸上写满了震惊：“什、什么？！”
可恶啊，虽然亚路嘉知道哥哥真的很爱他，但哥哥对他有这么深的滤镜，就算是他也会很震惊的！
亚路嘉连忙合上嘴，没让自己的傻样继续暴露在达米安面前。
“哥哥，你真的好喜欢亚路嘉哦。”亚路嘉感叹道，“完全是快要蒙蔽双眼的程度！”
亚路嘉的回答出乎了达米安的预料，他怎么也想不到他的这番发言，换来的是亚路嘉说他滤镜很深的回复。
达米安的气势一下子被打破了，忍不住露出了特别傻的豆豆眼。
就跟刚刚的亚路嘉一样。
“什么？”达米安忍不住发问。
亚路嘉点了点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就是这样呀。”
亚路嘉从来没想过，他还能有变成小可怜的一天。
哥哥嘴里的那个为了家人一直在委屈自己的小可怜，跟他连一根狐狸毛毛的关系都没有吧？
亚路嘉忍不住再次感叹达米安对他的滤镜，真的是深到了让他有点痛心疾首的程度了。
“亚路嘉一直在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动哦，从来没有委屈过自己。”
亚路嘉拍拍膝盖，从地毯上站了起来，在达米安面前转了个圈。
粉红色的裙摆在半空中开出了花。
“哥哥，亚路嘉穿裙子好看吗？”
达米安快速“嗯”了一声：“好看。”
虽然不太理解亚路嘉为什么会突然提无关的话题，但达米安还是回答了亚路嘉。
“你看呀，哥哥。”
亚路嘉露出了一脸“我就说是这样吧”的表情，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哥哥，你和妈妈都不太能接受亚路嘉穿裙子吧，但亚路嘉就是一直有在穿呀。”
从第一次试炼结束，亚路嘉除了训练服以外，所有的日常服装都换成了女装，平常也一直都在向小女孩的方向打扮。
“可是这不一样。”达米安皱起了眉，“穿什么衣服是不重要的事，跟我说的那些不是一个程度的事情。”
亚路嘉又叹了口气，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
弟控滤镜会让人变笨吗？
现在的哥哥确实有点笨笨的。
不过，笨笨的哥哥，亚路嘉也很喜欢啦。
亚路嘉摊了摊手，无奈脸：“哥哥是笨蛋。”
“亚路嘉就是一直在按照自己的意志做事情呀，而且还是很任性的那种哦。”
“哥哥不喜欢亚路嘉杀死臭老头的刺客吧。”
达米安微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亚路嘉第一次在对练的时候下杀手，当时哥哥是想阻拦亚路嘉的吧？”
亚路嘉睁大了眼睛，圆滚滚的猫眼看起来分外无害：“可亚路嘉讨厌臭老头，也讨厌臭老头的刺客，所以亚路嘉没有停。”
“亚路嘉一直都在按照自己的心意行动。”
哥哥真的是太爱亚路嘉了，才会把这么任性的亚路嘉想象成很可怜的样子。
亚路嘉摊着手摇头，故作无奈地叹气，语气很是做作：“真拿哥哥没办法呀。太喜欢亚路嘉所以变成了笨蛋什么的，应该是没办法治疗的吧。”
当然，亚路嘉也不想治啦。
哥哥当然是越爱他越好了。
达米安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起来，偏深的肤色都掩饰不住他脸上的红晕，他恼羞成怒道：“亚路嘉！”
亚路嘉一点也没有被达米安恼羞成怒的样子吓到，反而走过去用掌心碰了碰达米安变成番茄的脸，惊叹道：“好烫！”
毫无威慑力的笨蛋弟控哥哥只会变成弟弟的玩具。
短暂的插科打诨之后，亚路嘉在达米安真正恼羞成怒之前收回了手，咳嗽两声重新变回正经的模样。
——当然就算是真的恼羞成怒，亚路嘉也不怕，因为哥哥最喜欢亚路嘉了，才不会对亚路嘉发怒。
达米安感受着脸上滚烫的温度，不自在地别过了脸。
达米安知道，亚路嘉的言论全都发自本心，亚路嘉是真的觉得自己一直都在按照自身的心意行动。
就连为他和母亲牺牲的那些行为，亚路嘉也都发自内心地认为那是自己想做的事情，从不觉得自己委屈。
可就是这样，达米安才更希望亚路嘉能更任性一点，只需要在意自己，只需要珍惜自己就好。
亚路嘉就像是太阳一般，光辉耀耀纯粹无暇，毫无保留地向天空与大地挥洒阳光，用他的灿烂明媚照亮所有人。
亚路嘉的好不只是对他们本人，还会爱屋及乌，将爱意挥洒给他们身边的所有人。
会因为他而救治小狐狸，也会因为母亲而对妮莎态度友善。
太阳会为了他们收敛光芒和热度，变成盈润可触碰的月亮。也会为了他们而爆发耀斑，用狂暴的热浪和能量涤荡黑暗。
可太阳只需要是太阳就好了。他不需要变成月亮，也不需要爆发耀斑，只需要悬挂在苍穹之上，做那个举世瞩目的太阳就好了。
亚路嘉不知道达米安堪比赞美诗的心理活动，如果知道了，恐怕会眼睛亮闪闪地惊呼：“哥哥好厉害！完全就是大文豪！”
兄弟二人的文化水平可见一斑，一个是真文豪，一个是真丈育。
达米安伸手捏捏亚路嘉的脸颊，低声道：“亚路嘉，哥哥希望你能成为世界上最快乐的人，你值得拥有一切。”
亚路嘉腮帮子被达米安捏得变形，嘴巴被迫嘟起，含糊不清道：“亚路嘉的幸福就是哥哥和妈妈。”
“如果不许亚路嘉对哥哥和妈妈好，这才是会让亚路嘉难过的事情。”
亚路嘉的脸颊肉一直在被达米安捏来捏去，但他的表情却还是很认真。
小狐狸夹在兄弟二人之间，一双黑曜石般的狐狸眼一会看看达米安，一会看看亚路嘉，委屈地夹紧了尾巴，大大的狐狸耳抖抖抖。
亚路嘉认真地看着达米安的眼睛：“所以，哥哥不要再想了。”
“亚路嘉会帮哥哥治疗伤口，因为那就是亚路嘉想做的事。亚路嘉愿意变出一个新爸爸送给妈妈，也是同样。不想让妈妈难过，不想让哥哥痛苦，这就是亚路嘉的心意，是亚路嘉真正想做的事情。”
亚路嘉的语气特别认真。
“亚路嘉一直都觉得很幸福，能够一直跟哥哥和妈妈在一起，能够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亚路嘉已经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了。”
达米安看着亚路嘉的脸，亚路嘉从不会向他掩饰自己的情绪。此时，那双蓝眼睛也在毫无保留地向他敞开，一眼便能望到其中真挚灼热的情绪。
汹涌的爱意如海啸般向达米安涌来，却在真正接触到他之前，变为潺潺的流水，如春风般轻柔地淌过他的脸颊。
“……”
达米安一时失语。
我……
达米安想，我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哥哥。
亚路嘉被哥哥抱进了怀里，眼睛不自觉眯起，幸福得都要冒泡泡了。
小狐狸无助地被挤在兄弟二人之间，嘤嘤叫着变成了一条狐狸饼饼。
漫长的拥抱过后，心花怒放的亚路嘉把小狐狸也抱进了怀里，顺手也狠狠亲了小狐狸的脑瓜几口。
小狐狸被啵啵啵几口亲出了飞机耳。
达米安嘴角不自觉上扬，抱臂倚在墙上，看着头顶飘着小花花的弟弟疯狂蹂躏小狐狸。
最后，顶着满身乱毛的小狐狸终于逃脱了亚路嘉的亲亲。
亚路嘉心情是真的很好，他顶着满脸狐狸毛，愉快地朝小狐狸受伤的后腿伸出了手。
“哼哼，今天亚路嘉大人大人有大量，就勉强帮帮你好啦，欧若拉。”
莹润的温暖白光于亚路嘉掌心亮起，只是一个呼吸，几乎要切断小狐狸整条后腿的伤口便被迅速抚平。
亚路嘉收回手，脸色依旧红润如初。
小狐狸先是懵逼地嘤嘤了几声，而后又试探性地用后爪踩了踩地，只走了几步，便已开始满房间跑酷。
小小一只狐狸从地板跑到墙壁，又爬上书架，动作格外灵活。
亚路嘉撑着下巴，闲适地看着小狐狸满地乱爬。
自从开始接受训练以后，亚路嘉的体力虽然还是弱点，但相比之前已大幅度提高。像最开始那样，只治愈一道刀伤便能让亚路嘉昏睡过去的情况，再也没出现过。
现在的亚路嘉，治愈普通的皮肉伤也只是稍微消耗一点体力而已。只有像是断肢类的严重伤势，才会让亚路嘉大幅度消耗体力。
当然，像是致命伤那种程度，亚路嘉该倒头就睡还是倒头就睡。
本质是黑暗生物的「不明物」，比起治愈，还是更擅长破坏。
亚路嘉和达米安一起选了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偷偷从房间里溜了出来，一起放生了小狐狸。
小狐狸甫一落地，便向前跑了几步，而后又突然停下脚步，犹豫着跑了回来，用长长的狐吻蹭了蹭亚路嘉的手。
亚路嘉先是一愣，而后脸上不自觉绽开笑颜，脸颊泛起些许红晕。
“去吧，欧若拉。”
亚路嘉伸手推推欧若拉的狐狸背。
小小的狐狸向前奔去。
达米安随意地盘坐在地，手撑在膝上，同亚路嘉一起目送欧若拉离开。
象征着希望的黎明女神在旷野上奔跑。
亚路嘉迷迷糊糊揉了揉眼睛，在成功送走欧若拉之后，被强行压下的睡意再次袭了上来。
“呼……”
很少熬夜的亚路嘉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达米安注意到亚路嘉眼皮越来越沉却还是强撑着不睡的样子，直接伸手把亚路嘉的脑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睡吧。”达米安摸摸亚路嘉的脸，轻声道，“我送你回去。”
亚路嘉强撑着的心神瞬间松懈，他睁着朦胧的睡眼看了达米安一眼，便在对兄长全然的信赖中沉沉睡去。
达米安抬头看了一会星空，指引着方向的北极星在他与亚路嘉的头顶上闪烁。
这一刻，达米安想了很多，又什么都没想。
最后，达米安单臂抱起沉沉睡去的亚路嘉，亚路嘉的小脑袋自动在哥哥的怀里找到一个最舒适的角度，全程都没有一丝醒来的迹象。
夜深了。
达米安躺在床上，侧头看着亚路嘉安逸的睡颜，不知不觉间也睡了过去。
第23章
亚路嘉撑着下巴打了个哈欠。
蝙蝠侠玩偶趴在桌上，安静地陪伴着亚路嘉。
作为塔利亚送给亚路嘉的礼物，这个从一岁时起就陪伴在他身边的玩偶被呵护得极好，一直被主人小心爱护着。即使是在岁月的流逝中，都没有出现一点小线头。
距离上次试炼已经过去了半年，现年四岁半多一点的亚路嘉即将迎来他的第二次试炼。
对待这次试炼，亚路嘉本人的态度从他现在的表现中就能看出来了。
“一点也不期待，超级无聊。”
亚路嘉百无聊赖地戳了戳蝙蝠侠玩偶的脸：“你也很无聊吧，不高兴黑漆漆。”
蝙蝠侠玩偶不高兴地撇着嘴巴，显然没有能够回答亚路嘉的功能。
无聊，无聊，无聊——
真的好无聊啊！
亚路嘉就差原地打个滚了。
“上次试炼就特别无聊，如果不是遇到了笨笨，肯定还要更无聊。而且还遇到了很奇怪的红头发……”
亚路嘉毫无对外出的期待，只有又要跟哥哥分开的怏怏不乐：“外面的世界跟老师们说的不一样，一点也不好玩。”
对亚路嘉来说，刺客联盟外的世界不管再怎么新奇，不跟哥哥一起就毫无意义。
不知道哥哥现在在做什么呢……
亚路嘉无聊地晃了晃脚丫，猜测着达米安现在的行动。
是在上课吗？还是在跟妈妈新请的格斗大师训练？还是又被臭老头缠上了？
不不不，被臭老头缠上这个还是算了，他还是给哥哥想点好事情吧，万一想象变成真的了怎么办。
亚路嘉已经无聊到开始拿蝙蝠侠玩偶演戏了。
“我是超级厉害超级恐怖的黑暗骑士！我是黑暗，我是复仇，我是蝙蝠侠！”
蝙蝠侠玩偶在亚路嘉手下摆出张牙舞爪的姿势。
亚路嘉对不高兴黑漆漆印象特别深刻，妈妈很喜欢跟他和哥哥讲蝙蝠侠的故事，说蝙蝠侠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人，就连臭老头都特别看重蝙蝠侠。
妈妈每次提起蝙蝠侠的时候，表情都会变得很温柔，还带着一点亚路嘉看不懂的情绪。
据说蝙蝠侠曾经也在联盟里学习过一段时间，妈妈可能是认识蝙蝠侠吧。
有段时间，亚路嘉和达米安每晚的睡前故事都是蝙蝠侠，导致亚路嘉对蝙蝠侠的感情一直都很复杂。
好奇、一丢丢憧憬，还掺杂着一点小吃醋，是感情一直都很简单的亚路嘉很难得的复杂情绪。
因为，妈妈好像真的很喜欢蝙蝠侠。
亚路嘉很难对家人以外的人产生好感，但就是这样，他都因为塔利亚的描述而对蝙蝠侠产生了一些憧憬。
更别说，还有一个因此而特别崇拜蝙蝠侠的达米安了。
亚路嘉知道，哥哥其实特别崇拜蝙蝠侠，还曾经偷偷从来自哥谭的老师那里打听过蝙蝠侠的消息。
不过那个老师说了一些蝙蝠侠是疯子之类的奇怪的话，成功惹怒了哥哥，成为了很难得的还没出师就被哥哥砍掉的家伙。
亚路嘉想，妈妈一定是很喜欢很喜欢蝙蝠侠，所以才会让他跟哥哥都有点喜欢蝙蝠侠了。
盯着蝙蝠侠玩偶发了一会呆，亚路嘉瞬间从思绪中惊醒，继续拿着玩偶表演。
蝙蝠侠玩偶在亚路嘉的操纵下，扭着小肉腿向前走了几步。
“伟大的黑暗骑士啊，我是很恶心也很爱欺负小孩子的拉尔斯·奥古，请问你来此有何贵干？”
这是被亚路嘉拿来充当拉尔斯的丑石头。
虽然亚路嘉有很多可爱的玩偶和漂亮的玩具，但亚路嘉觉得拉尔斯这个臭老头只配当一块丑兮兮的石头。
“恶心的臭老头拉尔斯，我，伟大的黑暗骑士，要打倒你！”
“伟大的黑暗骑士啊，我——”
诶？不对不对，好像有哪里不对的样子。
亚路嘉手里的石头一松，啪嗒一下掉在地上咕噜咕噜滚走了，而亚路嘉本人却无心关注石头的去留。
蝙蝠侠是哥谭的蝙蝠侠，臭老头是刺客联盟的臭老头，如果蝙蝠侠打败了臭老头，那他们刺客联盟岂不是输了？！
亚路嘉露出了圈圈眼。
可、可亚路嘉就是觉得蝙蝠侠比臭老头厉害很多呀！
亚路嘉的小脑瓜都要烧起来了，最后不得不放弃了让玩偶·蝙蝠侠大战石头·拉尔斯。
臭老头再坏，也是刺客联盟的臭老头，勉强…嗯，非常勉强算是自己人。
蝙蝠侠再好，也不是自己人……
亚路嘉有点遗憾地想，如果蝙蝠侠能取代臭老头就好啦，这样很喜欢蝙蝠侠的妈妈和哥哥也会开心，亚路嘉也不用再忍受臭老头。
“你说是吗，不高兴黑漆漆。”
亚路嘉伸手戳了戳蝙蝠侠玩偶的小脸。
小小的玩偶被戳得向后仰倒，让亚路嘉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当然，比起妈妈口中那个强大又伟岸的虚拟形象，对蝙蝠侠，亚路嘉更熟悉的其实还是一直陪伴着他的不高兴黑漆漆玩偶的形象。
亚路嘉笑了一会，又重新安静下来，再次回归无聊状态。
“好无聊……好无聊啊。”
亚路嘉叹了口气：“妈妈什么时候才会来——”
亚路嘉的呼唤好像起了效果，他的话音刚刚落下，门就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身战斗服的塔利亚笑着走了进来，而她的身后，则是同样战斗服打扮的达米安。
“亚路嘉。”
塔利亚笑吟吟看着亚路嘉扑进达米安怀里，亚路嘉整个人都挂在了达米安身上，正一脸幸福地眯着眼用自己的脸蛋狂蹭达米安的脸颊。
原本还一脸傲气的达米安红着脸任由弟弟蹭来蹭去，承担着亚路嘉整个人的重量，却晃都没晃一下。
吸一口，再吸一口。
亚路嘉猛猛吸着哥哥，打算在外出之前能多吸一会就多吸一会，以弥补未来几天见不到哥哥的遗憾。
在塔利亚宣布亚路嘉要开启第二次试炼时，达米安向亚路嘉透露了一些情报。
根据达米安的经验，第二次试炼的难度会远超第一次，不可能像上次那样快去快回，必须做好长期试炼的准备。
亚路嘉不太在意试炼的难度，他还是比较相信自己的实力的，虽然不如哥哥，但大部分情况下都能应付得过来。
但他真的很在意自己又要跟哥哥分开的事情！
达米安像是一只猫一样被亚路嘉抱着狂吸，表情从一开始略微有些羞涩的模样，逐渐变为无奈。
“好了，亚路嘉。”
达米安无奈地拍拍亚路嘉的脊背：“你的头发都蹭乱了，又要重新扎。”
自从半年前，亚路嘉决定要穿女装开始，他原本一直维持在妹妹头长度的头发就一起留长了。
到现在为止，已经长到了平时会让亚路嘉觉得有点碍事的程度。
“要不要扎起来？”
达米安看着对着镜子苦恼的亚路嘉，提出了一个建设性的建议。
亚路嘉果断摇头：“不要。”
亚路嘉留长头发换上女装就是为了能够跟妈妈更像一点，妈妈的头发也是披着的，如果亚路嘉的头发束起来，岂不是就又不一样了。
可是长发真的很遮挡视野……
亚路嘉苦恼地扁了扁嘴，妈妈到底是怎么做到打架的时候不会被头发挡住脸的呢？
他今天训练的时候，只是动作稍微大了一点，头发就全都埋到了脸上，差点就被教他格斗的老师误伤了。
亚路嘉对着镜子苦恼地捋了捋披散的长发，蓬松的头发像是云朵一样散在脑后。
显然，亚路嘉并没有意识到他和塔利亚的头发存在一点根本上的不同。
虽然同样都是黑色长发，但塔利亚的发质很柔顺，即使战斗时头发会乱飞，柔顺的直发也不会遮挡多少视野。亚路嘉就不一样了，他的头发一直都很蓬松，有些时候还会反应主人的心情，开心的时候蓬松得更明显，难过的时候就像被水淋湿一样无精打采地垂下。
这样的头发，当然会遮挡主人的视野了。
达米安看着苦恼的亚路嘉，不由同样也陷入了沉思。
很快，一个想法就冒了出来。
既然亚路嘉的烦恼是头发会遮挡视野，那就把会遮挡视野的头发固定起来不就行了？
动手能力极佳的达米安向仆从索要了一些发饰，亚路嘉乖巧坐在凳子上，任由哥哥在自己的脑袋上折腾来折腾去。
很快，一个额头戴着发带、两侧前发被扎起、脑后披散着黑发的亚路嘉出现了。
达米安诡异地沉默一瞬，尴尬地收回了手。
亚路嘉沉默地照了照镜子，看着自己被丑兮兮的运动发带束起刘海、露出光洁的额头，脑袋两边还被扎了两根冲天辫，眼眶一点一点变红。
下一秒，亚路嘉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好丑——！”
亚路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达米安大气都不敢喘一声，整个人都心虚到了极点。
最后，这件事以达米安被亚路嘉按在凳子上扎了十几个冲天辫告终。
事情结束以后，达米安狂看了一个月的时尚杂志，还学习了首饰设计课程，终于在某一天，扭扭捏捏掏出来了几个由他亲手设计的发饰。
发饰的灵感来自于亚路嘉进入「不明物」状态后的脸，达米安还记得亚路嘉一开始很委屈地说自己是怪物的样子，特意选了不明物状态下亚路嘉的脸，就为了解开亚路嘉虽然大概率不存在、但也有可能还存在的心结。
而且，达米安是真的认为那样的亚路嘉也很可爱。
颜色则是选了亚路嘉近期最喜欢的暗粉色。
一开始，达米安也想把发饰做成亚路嘉最喜欢的绿色，或者他自己最喜欢的蓝色，但成品的效果……只能说是一言难尽。
最后，只得退而求其次，选择了亚路嘉最近比较喜欢的颜色。
亚路嘉睁大眼睛，看看一脸忐忑的达米安，又看看达米安掌心捧着的‘喜怒哀乐之不明物’。
“哥、哥哥？”
亚路嘉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头发蓬的一下炸开，特别特别幸福地露出了笑脸。
“亚路嘉最喜欢哥哥了~”
亚路嘉毫不犹豫给了达米安一个亲亲，而后愉快地坐在凳子上，放心地把头发再次交给了达米安。
嗯，就算这次哥哥弄得还是跟上次一样难看，亚路嘉也会很珍惜地保留发型的！
亚路嘉视死如归地下定了决心，就是变得湿漉漉的眼睛还是透露了他的真实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