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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哥他心有猛虎 梦二千 24765 字 4个月前

第51章 薛氏女奸情败露

景祐二年, 安亭蕴自两浙路归京。

他在疫区待了整整四个月,调集粮食、安置灾民、隔离病患,桩桩件件都办得妥当。

消息传回汴京, 朝堂上议论纷纷。

薛丞相坐在府中,听着门生来报,捋着须笑道:“我早就看出来, 安亭蕴是个有真本事的。”

薛大公子颇感不以为然:“咱家又不缺他这点功劳。”

薛丞相看了儿子一眼, 摇头道:“你懂什么。他在疫区做出政绩来,回京之后, 升迁便是顺理成章的事。”

安亭蕴刚回京不久, 户部王尚书告老获准。一时间,盯着这个位置的人纷纷活动起来。

早朝时, 官家提起户部尚书人选,道:“众卿有何举荐?”

少顷,一位御史出列。此人姓韩,是薛相的门生, 向以薛家马首是瞻。

他手持笏板,朗声道:“陛下, 臣举荐安亭蕴。”

此言一出, 满殿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韩御史不慌不忙,继续道:“安亭蕴此番在两浙路救灾, 功劳卓著, 朝野有目共睹, 桩桩件件都办得妥当, 足见其才干。”

话音刚落,又有一人出班附和,也是薛相一党。

反对的声音自然也有。

一位老臣出列道:“安亭蕴年未及三十, 从未在六部任职,骤然擢升户部尚书,恐难服众。”

韩御史听了,微微一笑,不紧不慢道:“张大人此言差矣。本朝用人,向来不拘资历。当年寇准拜相,也一样年轻。安亭蕴是两榜进士出身,一甲探花,又在地方上历练过,这样的人不用,难道:要用那些只会坐而论道的?”

薛丞相站在班中,一言不发,微微点了点头。

这一个头点得极轻,轻到不仔细看都察觉不到。但该看见的人,都看见了。

今上早就将这场戏尽收眼底。

韩御史说话,陈侍郎附和,薛相在后头点头,这是早就串通好的。薛老儿这是要抬举自家女婿,又不肯亲自下场,便让门生出来张罗。

今上当下便道:“韩卿所言有理。安亭蕴听旨,擢升为户部尚书,兼参知政事,即日上任。”

安亭蕴出班叩首谢恩。

几乎同一时间,鲁国公府曹家亦有喜讯。

曹舆在边境与西夏作战,屡立战功,升为捧日天武四厢都指挥使。曹辕亦官运亨通,任尚书左右司员外郎。一门两子,俱得升迁,曹家上下无不欢欣。

宋夫人得到消息后,连忙大摆筵席的庆祝,还命人在城中施粥布粮。

“我儿有出息,没白疼他一场。”宋夫人一边对镜簪花,一边喜笑颜开说着。

邹妈妈在一旁也跟着笑起来:“舆哥儿打小就爱舞枪弄棒,都说随了他祖父,将来是带兵打仗的好苗子。这不,还真说准了。”

“蕴哥儿是真出息了。户部尚书兼任参知政事。”宋夫人说罢,连连摇头,“唉,只可惜了,要是蕴哥儿晚个一年半载成婚,说不准与晚丫头还有机会成一桩美事。”

正说着话,忽然门子来报,说是来了位安府的小厮。

宋夫人连忙说道:“快请来人进来。”

不一会儿,安亭蕴身边的小厮墨砚走了进来,恭敬地行了个大礼,说道,“我家二爷听闻曹家两位公子喜讯,特命小人送来贺礼,略表心意。”说着,他抬手示意身后的人将礼物都抬上来。

“这蕴哥儿太客气了。”宋夫人看着院子里那一箱箱礼品,笑得合不拢嘴,连忙吩咐下人,“快去把库里那副崔白先生的《松鹤延年图》拿来,给安大人带回去。”

墨砚低头说道:“谢夫人好意,来前二爷已经交代小的,不敢劳烦夫人回赠厚礼。今日让小的过来,一是恭贺二位公子,二是报答当年贵府的恩情。”

宋夫人微微一愣,脸上带着笑意,对墨砚说道:“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却一直放在心上,如今又这般有礼,实在叫人过意不去。”

“对了,这里有一副画,是大人亲笔所绘,专门送给五姑娘的。”墨砚起身,从箱子里将画拿出来,送到邹妈妈手里,又说,“还请妈妈帮忙代交给五姑娘。”

曹晚书闲来无事,正在屋内焚香,只见果子拿了一幅画来,说是安大人亲笔所绘,专门送过来的。

她好奇接过,又展开,只见画的是一副残荷,这副画的画功,倒是能堪称逸品。只是单单画了残荷之景,上头却没有题字,好像是等着她来写。

她立马将桌子收拾好,把画平铺在桌上,一边研墨,一边想着,最终想起李义山的诗来。

果子侧在一旁静静的看着,只见曹晚书在右上角写下“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

她搁下毛笔,后退两步,欣赏着这幅题了字的画作,看了好半天才交给果子,叮嘱她仔细收好。

曹晚书心中暗暗想着:“我素爱枯荷在岁月中沉淀出的独特风姿,这份喜爱从未告知过他人,安亭蕴是怎么知道的呢?”

果子却欣赏不来,嘟着嘴巴说:“安大人画什么不好,偏偏画这残破不堪的荷叶,拿这画送给姑娘,他到底是几个意思。”

曹晚书笑了笑,耐心跟她讲着:“残荷之美,美在风骨,茎秆哪怕弯折,也绝不倒下。无论面对何种境遇,都能坚守自我,在困境中磨砺,静静等待下一个盛夏的到来。”

果子点了点头,又嘟囔道:“姑娘这样说,我倒能明白了。”

安亭蕴这日下值归来,刚出宫门,便见墨砚迎了上来,一脸焦急道:“二爷,不好了。夫人她闹了病,说是腹痛难忍。老爷让小的赶紧来寻您,请您去请太医。”

安亭蕴眉头微皱,只好又往太医院去了。

待他领着太医回到府中,薛慧卿已在榻上躺着,面色十分苍白。

太医上前诊脉,手指搭在她腕间,闭目凝神,诊了许久,才缓缓收回。

脸上带着笑意,拱手对安亭蕴说道:“恭喜安尚书,夫人这是喜脉,已经三月有余了。”

薛慧卿闻言瞳孔一缩,一下子坐起身来,反驳道:“不对!你肯定弄错了!”

太医被薛慧卿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脸茫然,不禁吓得起身后退一步,疑惑地看向安亭蕴。

安亭蕴面色僵硬,嘴角强挤出一抹笑来,装作欣喜模样问道:“先生可看准了,我家夫人真是喜脉?”

“千真万确。”太医答。

薛慧卿的脸色变得煞白,嘴唇微微颤抖,眼中满是慌乱,手也紧紧抓着被角不放。

安亭蕴目光冷冷扫了一眼薛慧卿,又回眸看向太医,拱手道:“劳烦先生再去开几副安胎药。”

待太医走后,安亭蕴又遣散了屋内的下人们。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他声音低沉冰冷。

“我…”薛慧卿抬起头来,赶忙下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官人饶了我这回吧!这孽种我自会打掉,求官人再给我一次机会。”说罢,哭着连连求饶。

安亭蕴笑了一下:“我都没碰过你,怎么凭空变出个孩子来。”他深吸一口气,问道,“奸夫是谁?”

薛慧卿抽噎着,不敢开口说。

“说!”他忽地大声吼道。

薛慧卿被这一嗓子给吓得一激灵,浑身颤抖个不停,哆哆嗦嗦道:“是…,是静安寺的一个和尚。”

“我跟他真的就只有过一次!我没想到会这样,我当时明明都已经喝了避子汤了,怎么…怎么…”

她正喃喃自语说着,话却被安亭蕴给打断:“你若想跟那和尚双宿双飞,我也不做那恶人,不如就成全你们,如何?”

“不要!”薛慧卿眼里满是惊恐,跪着爬过去扯着他衣角求饶,“我一时鬼迷心窍,被那和尚花言巧语给骗了,官人饶了我这一次罢。”

“此事我必告知你父亲,你是去是留,但凭岳丈大人决断!”安亭蕴厌恶的将衣角抽开,转身便要走。

薛慧卿连连摇头,慌忙起身去追他,哭喊着:“官人不要,不要告诉我父亲。你怎么惩罚我都行,你打我一顿吧,打死我都成!”

安亭蕴将她甩开,大步流星上了马便往薛家去了。薛慧卿忍着腹痛,也急忙命人备车马追赶过去。

他把这些事情来龙去脉都告知薛丞相与薛大公子,薛大公子听后,却是一脸不可置信。

“休要在此胡言乱语,我妹妹的品性我最清楚,她怎会做出这等伤风败俗的事?莫不是你在外头有了新欢,想借此理由休妻也说不准!”

安亭蕴早就料到薛大公子会颠倒黑白,便道:“太医已经确诊,慧卿确实怀有三个月身孕,我三月前,还在两浙路一带,那她腹中孩子是哪里来的?”

“贤婿,别急。”薛丞相眸子一转,自知理亏,捋着胡须说道,“慧卿自小养在深闺,性子单纯,说不定是受人蒙骗呢。”

安亭蕴道:“她偷奸养汉已是铁一般的事实。要么休妻,要么和离。”

薛大公子为妹妹开脱道:“说不定是太医把错时间了也说不准,就凭搭个脉就能具体知道怀孕几个月吗?”

“她已亲口承认,是和静安寺里和尚的孽种,你们若还不信就亲自审她去!”

薛丞相与薛大公子见他发火,二人皆哑口无言,就在这时,薛慧卿急急忙忙跑了进来。

一进门,薛慧卿就扑在了薛丞相身上,哭道:“父亲,哥哥,都是我的错,不会再有下回了。你们替我劝劝官人吧,千万不要休了我。”

“贤婿,你看慧卿也知错了,你就绕她这一次吧。”薛丞相好言好语说完,见安亭蕴神色不动,又去骂薛慧卿,“你这个孽障,做出这等不知廉耻的事,咱们家的脸面都让你给丢尽了!”

安亭蕴不为所动,坚定道:“有些事可以原谅,有些事却不能。这种事情但凡有过一次,就还会再有下次。”

见安亭蕴态度如此强硬,薛丞相的语气陡然变冷,“你可别忘了,你能有今日的地位,与我薛家也脱不了干系。若是你执意要和慧卿和离,让薛家蒙羞,我薛某人也不是好惹的。”

“丞相这是在威胁我?”安亭蕴毫不畏惧地直视着薛丞相的眼睛,“我一直敬重丞相,也念着与薛家的情谊,这才希望能好聚好散。既然丞相不答应,那好,就闹得人尽皆知吧,我反正不怕丢人。”

“你…,”薛丞相被彻底激怒,手指颤抖地指着他,“你不要仗着自己现在是户部尚书,我就不能拿你怎样了!我在朝堂混迹几十年载,想要对付你,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

“既然如此,我意已决,这就回家去写封休书来。”说完,安亭蕴对着薛丞相拱手一拜,转身便要离开。

“你给我站住!”薛丞相怒喝一声,被气得上气不接下气喘着,薛大公子连忙扶他坐下,轻轻拍着他的背帮忙顺气。

见他硬的不吃,只好又来软的,他又道:“贤婿,没有我,就成就不了今天的你。没有你,也换不来我薛家的安稳,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旦散了,后头多少人虎视眈眈盯着。”

安亭蕴脚步微微一顿,若有所思。今日若真休了薛慧卿,固然能出一口恶气,可日后薛家必与他反目成仇。他手上搜集到的那些证据,还不足以扳倒薛家。

薛家在两浙路的案子,他只查到了七成,还有三成被抹得干干净净,怎么也查不下去。这老狐狸做了三十年官,尾巴藏得严严实实,从不肯亲自沾手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现在翻脸,太过打草惊蛇。

薛丞相强忍着怒火,放缓了语气,道:“贤婿,你再好好想想。只要你肯留下慧卿,我薛家在朝廷必定全力支持你。往后你想要什么,薛家都能给你。”

“官人,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愿意以死谢罪,求你不要休了我。”说着,她便要往柱子上撞去。

第52章 冯大爷悔悟求妻

众人忙上前拦阻, 薛大公子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她的腕子,急声道:“妹妹, 何苦如此。”

薛慧卿拼命挣扎着,哭声越发凄厉,泪水淌了满脸, 嚷道:“我是没脸活了, 不如死了干净!”一面说,一面仍要往墙上撞去。

几个丫鬟婆子慌忙上前, 死命抱住了, 她却又闹着要寻绳子吊颈,还要去井边寻死, 闹得屋里一时乱纷纷的,鸡飞狗跳一般。

安亭蕴立在原地,冷眼瞧着,突然厉声喝道:“够了!”

这一声喝, 带着股凛凛的寒意,在屋里回荡开来。薛慧卿的哭闹声生生给止住了, 惊愕地抬起头来, 泪眼朦胧地望着他。

安亭蕴面色铁青,冷冷地道:“既知错了, 这一回便罢了。只是你记着, 若再有下回, 莫怪我不讲情面。”

薛慧卿忙止住泪, 拿帕子揩了脸,低声道:“多谢官人宽恕,奴家再不敢了。”

薛丞连忙上前, 陪笑道:“贤婿深明大义,日后慧卿若再有不是之处,你只管打骂管教,我薛家断无二话。”

当下又说了些闲话,安亭蕴便辞了出来,自回家中。只觉得浑身困乏,一头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薛慧卿坐在床沿,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那张脸瞧,越瞧越是痴了。

她心里暗暗想道:“我与那个和尚苟且,原也是因他生得有几分像你。你自打娶了我,便不肯亲近,成亲没几日又出了门,我一人在家,实在熬不过相思之苦。”想着,便轻轻俯下身去,将脸儿凑近他。

安亭蕴猛然惊醒,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他眼神里没有半分暖意,全是厌恶之色,低声斥道:“做什么?”说着,手上又加了几分力。

疼得薛慧卿眉头紧蹙,低呼道:“官人,你弄疼我了。”

安亭蕴像甩开什么腌臜物件一般,一甩手将她推开了。

薛慧卿揉了揉手腕,又挨近些,一只手不安分地去扯他的衣襟,低声道:“官人,你走后这些日子,我日日夜夜只盼着你回来,我想你。”一面说,一面又凑上来。

安亭蕴怒从心起,用力一推,喝道:“滚出去!谁许你进我屋里的?”

薛慧卿猝不及防,踉跄了两步,跌坐在地上。

眼见她眼圈又红了,似要哭出来,安亭蕴不免心烦,缓和了些语气,道:“你先出去罢,让我清净清净。”

薛慧卿只得忍泪爬起身来,低着头出去了。

冯家这边,绸缎庄终究是支撑不住,关门歇业,连铺面也典了出去。

冯准在外头奔波了一日,累得筋疲力尽,回到家中往床上一歪,动也不想动。

丰艳便在一旁替他捶腿捏背,轻声说道:“大爷这一日可是累坏了。”

冯准趴在床上,咬了口果饼,没好气地道:“你们妇人家,哪里晓得爷们儿在外头的辛苦。”

丰艳叹了口气:“唉,要是夫人在就好了。庄子上那些营生,也能替大爷分分忧。”

“快别提她!”冯准满脸不悦,截断道,“提起来就叫人心烦。”

丰艳便不敢再说,低头替他按着,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道:“大爷,奴家说句公道话,夫人的人品实在是没得挑的。待我们这些人都厚道,还时常请我喝北苑的龙园胜雪茶。若是换了旁人,只怕早就想着怎么把我们打发出去了。”

冯准冷笑道:“几团茶叶就把你收买了?你若是惦记她,也跟她去罢,到曹家给她当丫鬟去,我不拦你。”

丰艳见他动了气,忙住了口,不敢再提曹晚书的事,只一味地替他捶背捏肩,百般温柔体贴。

这时,雪珠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满脸是泪,慌得话也说不利索了:“大爷!大爷快去看看我们姨娘罢!姨娘怕是不好了!”

冯准一惊,翻身坐起,忙下床来,胡乱抓了件衣裳披上,几步赶到春娘房中。

春娘躺在床上,婆子们手忙脚乱地换着一盆又一盆的血水,地上已经积了一大摊,腥气扑鼻,令人作呕。

“春娘!春娘!”冯准扑到床前,握住她的手,连声呼唤。

春娘迷迷糊糊的,似乎听见了,缓缓睁开眼睛,见是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挤出两个字来:“大爷…”

“你别说话,省些力气。郎中即刻就来,你一定要撑住!”冯准紧紧攥着她的手,鼻子一酸,眼泪便滚了下来。

春娘摇了摇头,气息微弱地道:“我有一件事,对不住大爷…求大爷宽恕。”

冯准忙道:“我知道,那些事都不怨你。孩子的事,都是蕙香那贱人闹的。父亲的死,也与你无干,你不必再提了。”

春娘又摇摇头,吃力地道:“不是的……我骗了大爷。道长并没有说夫人会克冯家,那些话,都是我自己编的……”

冯准听了这话,整个人都愣住了,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呆呆地望着她,脸上露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来。

春娘的气息也越来越弱,断断续续地道:“是我…我怕失去大爷的宠爱,怕夫人容不下孩子,才编出那些话来。我以为,只要这样…就能永远留在大爷身边了。”

“你……”冯准张口想骂,可低头看见她那奄奄一息的模样,心里头那团火怎么也烧不起来。

“我对不住大爷,对不住夫人…”春娘说完这最后一句,眼角滑下一滴泪来,便缓缓合上了眼睛,再没有声息了。

这时郎中才匆匆赶到,诊了脉,又看了看眼色,道:“晚了,姨娘已经去了。”

冯准眼前一阵阵发黑,整个人僵在原地。

“晚书,”他喃喃自语,“我不该,是我对不住你…”

他心里头翻来覆去地只想着这一句话,恨自己愚蠢,恨自己轻信,恨自己当初怎么就不肯多想一层。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天大的悔恨也换不回从前的日子。

冯准像是从梦里醒过来一般,扑到床前,使劲摇晃着春娘的身子,大声嘶吼道:“你起来!你为什么这样对我!你叫我平白无故辜负了一个人!”他喊了两声,又转身冲下人们嚷道:“快去备马!快去!”

再说曹晚书这边,自从知道襄阳王动了恻隐之心后,她心里头有些不安稳,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夜里也睡不踏实,翻来覆去地思量,觉得万事总得预先做个准备,别到时候大祸临头,便什么都来不及了。

她思忖了半日,叫了两个管事的来,吩咐道:“你们今日悄悄出去,替我办一件事。”

两个管事的垂手站着,道:“五姑娘尽管吩咐。”

曹晚书便道:“你们去城外头寻一处合适的宅子,不必太奢华,只要地方隐蔽些,左邻右舍简单些就罢了。另外,再买些田地,最好在偏远些的地方。这些事情,都要做得隐秘,不可叫人知道,尤其不能让人知道是曹家在置办产业。”

两个管事的听了,面面相觑,不解其意,问道:“姑娘弄这些做什么?”

曹晚书也不多解释,只道:“别问那么多,你们只管去办就是了。”说着,从箱子里取出一沓银票来,递了过去。又叮嘱道:“还有一样,买房置地,都要用靠得住的人的名义来签契约,万不可露出曹家的名号来。”

管事的这才隐约明白了些,点头道:“姑娘放心,小的省得。人选一定挑忠心的,断不会叫人查出来。”

曹晚书道:“就从那些家生子里头挑几个妥当的罢。你们去罢。”

两个管事的应了,自去安排不提。

过了几日,冷元子进来禀报:“姑娘,前头冯大爷来了,说要见姑娘。”

曹晚书一时没听明白,问道:“谁?”

冷元子又道:“是前姑爷冯准冯大爷。”

果子在一旁听了,把腰一叉,气鼓鼓地道:“他来做什么?这样没脸的人,就该拿棒子打出去才是!”

曹晚书往香炉里添着香炭,头也不抬,冷淡道:“不见。”

冷元子答应了一声,自去传话。

到了陶然轩,宋夫人还在陪冯准坐着,冷元子便道:“五姑娘说她今日不得闲,不见客。”

冯准听了,连忙央求宋夫人道:“姑母好歹替我去劝劝,千错万错都是我的不是。只要晚书肯回心转意,我这一辈子定当好好待她,再不敢有半分差池。”

宋夫人伸出指头点了他额头一下,骂道:“你这个糊涂种子!我当初怎么跟你说的?你府里那些妾室,没一个好东西,你偏不听。自己也没个主见,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真是随了你那亲娘了!”

冯准低头垂泪道:“如今悔也悔不及了。侄儿这才知道晚书的好处,只恨当初被猪油蒙了心,竟那般待她。”说着,越想越气,抬手便给了自己一个耳光。气不过,反手又是一个,打得脸上顿时红了一片,口里道:“我真不是个东西!”

宋夫人见他这般模样,心里的气也消了几分,叹了口气道:“你也不必如此。晚书那孩子的性子我最清楚,她看着柔顺,骨子里却最是倔强不过的。既已走到这一步,要想她回心转意,只怕比登天还难。”

冯准仍不死心,苦苦哀求道:“姑母再去试试罢。万一…万一她念在往日的情分上,肯原谅我呢?”

宋夫人被他缠得没法,只得道:“罢了罢了,我去就是了。你在这里好生坐着,别四处乱走。”

当下宋夫人便往曹晚书房里来。

曹晚书还在摆弄着香炉里的炭火,见母亲来了,起身让座,明知故问道:“母亲怎么来了?”

宋夫人拉着她的手坐下,方道:“准哥儿还在外头等着,死活求我来劝你。他如今是当真知道错了,春娘临终前把实话都说了出来,他也是被人骗了的。你就别怨他了,可好?”

曹晚书一怔,问道:“春娘骗他什么了?”

宋夫人叹了口气,便把春娘临终前那些话一五一十地说了,末了又道:“如今他懊悔得什么似的,一心只想弥补。你且瞧在他诚心的份上,给他个机会罢。”

曹晚书听了这些话,心里头许多疑惑才渐渐解开了。怪不得新婚那夜,他从春娘屋里出来之后,便像换了个人似的,怪不得后来冯岩没了,他怒气冲冲地指着她说是什么克星,还要拿剑杀她。

原来这一切,都是春娘在背后捣鬼。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坚定地说道:“母亲,人不能在一个地方栽两次跟头。您去告诉他罢,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他了。”

宋夫人知道她的性子,多说无益,叹了口气起身回去,将这话转告了冯准。

冯准听了,又是悔恨又是懊恼,却也无可奈何,只得灰溜溜地回家去了。

回到家中,冯准为春娘办了一场体面的丧事,把手里那点银子花得干干净净。

他本就没什么进项,只靠那点子微薄的俸禄,哪里养得起府里几百口人。没奈何,只得遣散了大半。

他这一房原先伺候的下人,足有一百来号,如今只剩下二十几个,偌大的宅子显得空荡荡的,冷冷清清。

那些值钱的物件,也一件件地当了出去,换些银钱度日。昔日车马盈门的景象,如今是再也见不着了。

冯准眼见着家道败落,心里头说不出的凄凉,从此便一蹶不振,终日里只抱着酒壶,喝得烂醉如泥,活在无穷无尽的悔恨之中,再也打不起精神来过日子。

第53章 功高震主惹猜忌

景祐二年腊月, 襄阳王反了。

天色尚未大亮,城外便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刀兵相击之声不绝于耳。

曹家上下早已惊醒, 仆人们奔走相告,个个面如土色。

曹望披衣起身,立在正堂前, 急声吩咐道:“快, 再多集结些人守在门后,不得有误。”家丁们领命而去, 将大门抵得死死的, 又搬了石臼等物顶住。

女眷们聚在内宅瑟瑟发抖,念佛的念佛, 抹泪的抹泪。

曹晚书依在柳姨娘怀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柳姨娘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道:“不怕,不怕, 有你爹爹在呢。”

这一夜过得极慢。曹望守在门后,时不时趴在门缝里往外张望, 直到天色渐明, 外头的动静才渐渐歇了。

曹望又等了好一会儿,见再无声响, 方才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条门缝, 探出头去张望。

门外的街巷上, 尸横遍地, 血流成渠,惨状叫人不敢直视。

曹晚书忍不住好奇,探头看了一眼, 登时吓得魂不附体,把脸深深埋进柳姨娘怀里。

到黄昏时分,才有确切消息传来。

幸亏曹舆救驾及时,襄阳王的军队已全数被俘获,襄阳王一脉俱已拿下,只等朝廷发落。

曹望听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悬了一天一夜的心总算落了地。

他转身回到内宅,对众人道:“没事了。襄阳王已被擒获,叛乱平息了。”

宋夫人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又轻抚着胸口道:“谢天谢地,这一劫总算是过去了。”

曹望面上露出几分欣慰之色,道:“多亏了舆哥儿力挽狂澜,若不是他带兵来得及时,只怕后果不堪设想。”说着,又想起曹舆小时候的事来,不禁笑了笑,“那小子小时候顽劣得很,谁能想到他还能有今日这般造化。”

宋夫人听了这话,却不大高兴,把脸一沉,道:“我舆哥儿怎么了?他打小就是最懂事的,不过是后来跟着轸哥儿、轴哥儿两个学坏了些罢了。如今不是改邪归正了么?你倒编排起他来了。”

曹望知道她的脾气,忙陪笑道:“我不过是随口一说,哪里就编排他了。”

不几日,朝廷的处置便下来了。襄阳王、武安侯府林家,连同他们的一干朋党,俱已斩首示众。其余女眷孩童,或流放三千里,或贬为官奴,无一幸免。

行刑那日,宋夫人也去瞧了。回来之后,便连连叹气,坐在屋里跟曹晚书说了半日。

“幸亏你大姐姐当初没有嫁到襄阳王府上去,不然今日这祸事,只怕就要落到咱们曹家头上了。那年武安侯府跟襄阳王结亲的时候,张夫人何等威风,说话都是用鼻孔看人的,瞧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宴席上把我安排到末席,连个像样的茶都不给上,当时可把我气坏了。”

曹晚书叹了口气,道:“人的荣辱兴衰,实在是变幻无常。今日是座上宾,明日便成了阶下囚,叫人怎么不心惊。”

宋夫人又笑了笑,换了副欢喜的神色,道:“你爹爹说,官家有意赐封你三哥哥为枢密副使呢。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曹晚书听了,非但没有欢喜,反倒皱起了眉头。

她想了一想,道:“襄阳王虽已伏诛,但朝堂上难免还有他的余党在暗处蛰伏。三哥哥这回立了大功,已是站在风口浪尖上了。若此时再升任枢密副使,岂不成了众矢之的?”

宋夫人一怔,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曹晚书又道:“三哥哥如今风头正盛,最容易招人嫉恨。母亲一定要多叮嘱他几句,行事切不可鲁莽,凡事都要三思而后行才好。”

宋夫人听了这话,连连点头道:“还是你心思缜密,我竟没想到这一层。你放心,我会叮嘱他的。”

过了些日子,官家下了旨意,任命曹舆为枢密副使。这消息一传开,朝堂上顿时炸了锅。那些士大夫们闻讯,纷纷进宫上奏,吵得不可开交。

“陛下怎能将官职随随便便赏赐给后宫近戚,曹将军虽在平叛中立下大功,但骤然提为枢密副实在不妥,还望陛下三思。”

又有人说:“曹家满门忠烈,其祖父曾随太祖打下江山。襄阳王谋反,若不是曹将军带兵来的及时,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此言一出,立马有人站出来反驳道:“外戚掌权,历来是朝堂大忌。曹皇后母仪天下,若其兄长再任枢密副使,恐会引起外戚势力坐大。”

安亭蕴听到后,缓缓走出行了一礼,说道:“臣认为范大人言之有理,外戚掌权是朝堂大忌,曹将军不能担此重任。”

曹舆听到他说这话,握紧双拳气得不行,心中直骂安亭蕴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这时,薛相公站出来说道:“陛下,据臣所知,曹家曾与襄阳王往来密切。”

安亭蕴一惊,连忙去扯了扯薛丞相的袖子,摇头示意他不要多说话。

薛丞相这话一出,顿时炸开了锅,众人目光齐刷刷看向了曹舆。

曹舆心头一震,连忙站出来,强忍着火气大声说道:“还望陛下明鉴!我曹家世代忠良,对朝廷忠心耿耿,这份忠心天地可鉴,岂容薛相公在这里空口无凭的污蔑!”

薛大公子道:“谁人不知你曹家曾想攀附襄阳王,没准儿谋反之事也有你曹舆一腿!”

曹舆踉跄着,险些要站不稳,一旦被冠上与叛贼勾结的罪名,那便是万劫不复之地。

“有没有勾结叛贼暂且不说,听闻曹将军在升任泾原路副都部署时,拿着官家的赏赐分给麾下将士们。将士们纷纷道是‘曹爷爷’赏赐给他们的,可见曹舆心思不纯,难保将来不会造反!”

范大人慷慨激昂道:“陛下,武将拥兵自重,内可逼宫外可裂国。想当年,太祖皇帝发动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开创我大宋基业。彼时军中局势复杂,将士们一心拥戴,方才有了改朝换代之举。如今曹舆在军中的情形,不得不令人担忧,把官家的赏赐随意分予将士,使得军中只闻‘曹爷爷’,不见陛下威严。若长此以往,军中只知有曹舆,不知有陛下,倘若再有那别有用心之人,煽动将士哗变,后果不堪设想!臣恳求陛下罢免曹舆枢密副使一职!”

武官里能成为执政大臣的,都是凤毛麟角一般的存在,曹舆不过短短几年就当上枢密副使,其妹又是当今皇后,定会成为士大夫们口诛笔伐的对象。

安亭蕴毫不犹豫,连忙跪地替曹舆开解说:“陛下,万万不可将曹将军与陈桥旧事相提并论。曹舆就是一介武夫,沙场带兵惯了,只知以恩义拢军心,将陛下赏赐分予将士,是他不懂朝堂分寸,行事粗莽,绝不是存心要让军中只知有他,不知有陛下。他平叛救驾,守土破敌,忠心昭然,若只因这一桩失当之举,便定他大罪,岂不是让天下功臣寒心?外戚居枢密之位确为不妥,可谋逆之罪,万万不能…”

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韩大人给打断:“曹将军在军中的种种举动,已然是对陛下的挑衅。若不及时遏制,他日必成大患。”韩大人素来和薛丞相不对付,安亭蕴又是他的女婿,自然也针对上他。

韩大人嘴角一扬,打量了一下安亭蕴,又道:“安尚书怎么一心向着曹将军呢?莫非你也是朋党?”

“你!”安亭蕴刚要发怒,又很快镇定下来,跪地继续说道,“陛下,曹将军虽有不当之举,但请陛下看在他与西夏交战时屡立战功,又擒下谋反叛贼的事上,免去曹将军枢密副使一职,将他调出京师。”

“不可!”范大人反驳道:“依臣看,曹将军必须严惩,以儆效尤。”

“你!你们!”曹舆气得浑身颤抖语无伦次,手指着安亭蕴大声质问道,“怎么连你也跟他们一伙!”

众臣为了这事,吵了整整一天,人散后,曹舆气冲冲找到安亭蕴,二话不说抓着他衣领,上去就给了一拳,气得大喘着粗气骂道:“你良心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他们说倒也罢了,怎么连你也跟着起哄!”

安亭蕴措不及防被他打了一拳,一个踉跄栽到墙上去,他吃痛地摸了一下脸颊,同他吼道:“你一介武夫懂什么!贸然升为枢密副使,对你来说不是一件好事!你也不想想,武官执政动了多少文臣的利益?他们不弹劾你弹劾谁?免你官职调出京师,兴许还能留你一命,你若继续担任这职,到时怕是不光你丢了命,你们曹家满门都要遭殃!”

曹舆现在已经完全失去理智,听不进去任何话,拍了拍胸脯反驳说:“要不是我擒下反贼,现在怕是都要改朝换代!凭什么我立功不能得赏!”

“怨就怨在你功劳太大,怨在你妹妹是皇后!”安亭蕴用力晃着他肩膀,试图让他清醒,“他们给你扣上了勾结反贼,涉嫌谋反的罪名,就是要治你于死地啊!你怎么还不明白!”

曹舆被安亭蕴晃着,身体不由自主地跟着晃动起来,可他眼神依旧充满了愤怒与不甘,“我不服!我一心为国,从未有过半点私心,那些罪名都是他们凭空捏造的!我为朝廷出生入死,战场上不知经历了多少生死关头,现在却被他们这样污蔑,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安亭蕴松开手,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要是还想保全曹家,就自己去向官家辞官吧,不然我也保不了你。”

“我不去!”曹舆不禁冷笑一声,笑得凄厉,恍惚着走了几步,跌倒在地上,口中喃喃自语,“我何罪之有…”

曹轸曹轴二位听闻了这回事,纷纷替曹舆打抱不平,在勾栏里头同那些狐朋狗友们说道。

“我兄弟浴血奋战,立下汗马功劳,他们反而还要至我们曹家于死地,这是何等道理?”

忽然有一人提议:“要我说,不如撺掇曹将军反了吧。”

众人面面相觑,角落里,一个浪荡子弟率先叫嚷起来:“对呀,反了。凭曹将军的本事,还怕斗不过那些文臣?”

曹轴皱了皱眉头,虽有些犹豫,但好歹还有几分谨慎:“造反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曹轸把酒杯重重一摔,满脸涨红,道:“怕什么?如今朝廷对我们曹家这般不公,我们还顾忌什么?舆哥儿为朝廷拼了命,换来的却是污蔑栽赃,难道就这么忍气吞声?”

众人越说越起劲,其中一人不知从哪里弄来一身黄袍,让曹轸曹轴两个带回去。

刚要起身离开,恰巧碰见曹舆也来勾栏里宿醉,曹轸立马上前去,将黄袍用力抖开,披在曹舆肩上。

他说道:“你战功赫赫,威望极高,不如咱们兄弟齐心,另立乾坤如何?”

曹舆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一震,瞬间清醒了几分,死死盯着明晃晃的黄袍。他立马将黄袍扯下来团成一团,藏在怀里头,又望了望四周,生怕被别人瞧见。

“你疯了!”他扯着曹轸衣领,又将他推了出去,压低了声音怒吼,“这可是灭族的大罪。”

曹轸满脸通红,急得直跺脚:“我的好弟弟,你还犹豫什么。当年太祖皇帝不过是周世宗麾下武将,陈桥驿那一夜,将士们将黄袍披在他身上,从此便开创了我朝基业。如今你与太祖那时何其相似,这是老天给你的机会啊。”

第54章 唯见故人旧情未泯

“如今我朝国泰民安, 不过是几个奸臣作祟,怎能因一己之私挑起战火,让天下百姓受苦?若真反了, 我与那反贼襄阳王又有何异?”

曹轴道:“若是不反,咱们曹家恐怕死路一条。”

曹舆摇摇头,说道:“官家仁厚, 并非昏庸无道之君。”

“我就不明白了, 你有这般本事,为何还要畏首畏尾?”曹轸实在是想不通。

曹舆本就心烦意乱, 被他们兄弟两个弄这一出, 愈发的心慌起来,这事若被人瞧见, 恐怕就坐实了罪名。

“我跟你们没话说。”他曹舆生怕他二人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摆了摆手,气冲冲从他们身边越过,坐下后倒了杯酒一仰头饮下。勾栏里几位貌美女子见状也纷纷前来, 为他斟酒捶肩。

曹舆回到家后,见曹老太太、曹望、宋夫人一干人等正在商讨这事。

曹望见了他, 便道:“舆哥儿, 你来得正好。我正与老太太商议,如今这情形, 不如你明日便进宫辞官, 免得被人拿住把柄。”

宋夫人一听, 落下泪来, 道:“我儿这些年出生入死,哪次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如今立了功劳, 倒要辞官,天下哪有这个道理。”

曹望指着她道:“你个糊涂妇人,命都要没了,还要这官作甚!”

曹老太太叹了口气,道:“自太祖皇帝开国以来,我朝便重文抑武。这是祖宗定的规矩,为的就是防止武将拥兵自重。舆哥儿功劳太大,又是外戚,如今被人盯上,也是没法子的事。”

宋夫人哭道:“那也不能这般污蔑我儿啊。”

曹晚书从后头出来,见这光景,便上前道:“三哥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如今硬抗,是以卵击石。不如先辞官,远离朝堂,等风头过去,再慢慢设法洗刷冤屈。”

曹舆听了,沉默良久,方点了点头:“五妹妹说得是。我明日便进宫去。”

谁知次日一早,曹舆刚备好马要出门,便见门子慌慌张张跑进来,道:“老爷,不好了!轸公子和轴公子被官兵带走了!”

曹望惊得站起身来,连声问:“因何事被带走?”

门子摇头道:“小的不知。官兵来了几十人,把两位公子押上囚车就走了。”

曹舆闻言,脸色骤变,自言自语嘟囔着:“想必是昨夜在勾栏的事被人告发了。他们都想害我,想坐实我谋反的罪名…”

“什么被人告发?什么坐实罪名?”曹望听不真切,连连问他,“你快说啊。”

曹舆如实道:“昨夜在勾栏里,曹轸忽然把黄袍披在我身上,要撺掇我谋反。”

曹老太太听闻此讯,险些昏厥,曹望赶忙扶住。宋夫人更是哭得撕心裂肺,一边哭一边喊着:“这两个畜牲就该早点死了才好!呜呜呜…”

曹轸曹轴两个被官兵带走后,还没等曹舆要进宫辞官,就来了乌泱泱一大群禁军,把鲁国公府团团包围。曹家上下,无不被抓了个干净。

不一日,安亭蕴因上《为曹舆辩冤书》,也被官家下旨贬黜,即日赴滁州。

墨砚送传旨的内侍出去,回来时脸色灰败,道:“二爷,这可怎么好?”

安亭蕴倒似早有准备,从容道:“收拾行囊罢。”

墨砚急道:“您替曹家说话,那是仗义执言,怎么倒落得这般下场?”

安亭蕴看了他一眼:“这话在外头不许说。”

墨砚便不敢再言,闷着头收拾东西去了。收拾到一半,见安亭蕴站起身来,在屋里踱了几步,又站住了。

“你去把周项叫来。”

墨砚一愣:“二爷叫他做什么?”

“你去便是。”

墨砚转身去了,不多时,便领了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进来。

安亭蕴让墨砚退出去,掩了门,方对周项道:“我此去滁州,不知几时才能回来。有件事,要托付与你。”

周项道:“安尚书,您吩咐。”

安亭蕴压低声音道:“曹家五姑娘如今在牢里,寒冬腊月的我怕她受不住。我想托你留在京里,替我盯着那边。不必做什么,只每日去牢房那边打点打点,塞些银子,让里头的人照应着些,别让她冻着饿着。若能打听到什么消息,便托人捎信到滁州给我。”

“您放心,这事小的能办。只是小的若常去牢里走动,难免惹人注目。”

安亭蕴从袖中取出几张银票,递给他道:“这个你拿着,该打点的打点,该遮掩的遮掩。若有人问起,便说你是冯家的人。冯准与她夫妻一场,派人照看也是常情。”

周项接过银票,收入怀中,道:“小的这就去办。”

“慢着。”安亭蕴又叮嘱道,“薛家那边,怕也在盯着曹家,千万别让他们察觉。”

“小的明白。”

安亭蕴摆了摆手,周项便退了出去。

临行这日,天空中飘着细雪。安亭蕴穿着青布棉袍,肩上落了一层薄雪,正要上马,薛丞相的车驾就已停在巷口。

薛丞相从车上下来,脸色铁青,几步走到他跟前。

安亭蕴躬身行礼:“岳丈大人。”

薛丞相摆摆手,叹了口气,道:“你这孩子,叫我说你什么好。曹家的事,那是官家定的案,你非要往上凑。如今可好,滁州那地方苦寒,你这一去,不知要受多少罪。”

安亭蕴垂首道:“是小婿糊涂,连累岳丈操心。”

“我倒瞧着你不糊涂。只是这时候,糊涂些也好。”

安亭蕴微微一怔。

薛丞相往四周看了看,见无人注意,低声道:“如今朝堂上闹成那个样子,你出去避一避也好。我看得出来,官家这是在明贬暗保你呢,你也不必太过伤怀。”

安亭蕴听了这话,道:“小婿记下了。”

薛丞相拍了拍他的肩:“去罢。路上当心身子。慧卿那里有我们照看,你不必挂心。”

说罢,安亭蕴转身上车,竟自去了。

牢里潮湿阴冷,散发着一股霉味,此时又恰逢寒冬腊月,曹晚书冷的实在受不住,和柳姨娘宋夫人一干人等抱团取暖,可也抵不住寒气,冻得浑身没了知觉。

这时牢头忽然带来消息,说是大理寺卿又查出来曹轸曹轴曾经与西夏偷做贸易,又查出王夫人偷放印子钱,这三人择日将问斩。

“官人太心软,早几年杀了他们母子,就没今日这档子事了。”宋夫人冷得说话声音都颤着,眼神里充斥着满满恨意。

可叹前些日子,刚说完武安侯府林氏一门的惨境,如今又轮到自己家遭此变故。

牢头转身端着托盘,上头摆着白绫、毒酒、匕首这三样东西,走到曹舆牢门前。

身旁一个狱卒将门打开后,牢头便端着东西走进去,放在曹舆身前。

曹舆坐的笔直,眼睛直勾勾看着这三样东西,不禁一笑,带着几分苍凉。

他摇摇头笑说道:“我曹舆问心无愧,却落得这么个下场。也罢,用不着官家杀我,我自己死。”

曹舆伸出手端起那杯毒酒,缓缓起身,看着周围关押着熟悉的曹家面孔,他鼻子一酸,落下泪来,又被他狠狠擦拭去。

一仰头,毒酒尽数饮下。

“不!”

“我儿不要!”

“我儿不要啊!”

宋夫人泣不成声,颤抖着双手隔着铁牢笼伸向曹舆,凄厉地哭喊着:“官家这是要吹灯拔蜡了不成!”

不多时,毒性发作,曹舆浑身疼痛地跪倒在地上,面庞扭曲着,豆大的汗珠滚滚落下,双手死死抠住地面。

他强撑着对牢头说道:“劳烦告诉官家,曹舆以死明志。求官家…,念在我往日功绩上,饶过我的家人吧…”

话落,一口黑血从口内喷涌而出,溅落在四处。宋夫人见状瞪大了双眼,昏厥于地。

“三哥哥!三哥哥!”曹晚书扑在牢笼上,哭得撕心裂肺,声声泣血。

牢头见曹舆已死,便退了出去,转过几个弯,到了牢房外头一处角落,有一人候在那里。

牢头躬身道:“烦请回禀薛相公,事已办妥。”

那人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递过去。

周项领了安亭蕴的吩咐,次日便往牢房这边来。请牢里的几个狱卒吃酒,只道自己是冯家的人,来照看曹家五姑娘。说着,把几锭银子塞给狱卒。

狱卒捏了捏银子,笑道:“放心,里头的事,咱们会照应着。”

周项又道:“天寒地冻的,我想给五姑娘送床棉被进去,再送些吃食,不知方便不方便?”

狱卒收了银子,自然好说话:“这有何难?你且把东西拿来,我替你送进去便是。”

周项谢了又谢,转身出去,不多时便抱了几床厚实的棉被、一包点心、还有一小坛热酒回来。狱卒接过来,往里头去了。

曹晚书穿着单薄破旧的衣服,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见狱卒抱了床棉被来,又递进点心和酒。

“这是外头人托我送来的。”

曹晚书一愣,接过棉被裹在身上,颤声问:“敢问是谁送的?”

狱卒道:“说是冯家的人。”

且说冯准听闻曹家惨状,不忍落下泪来。心急如焚地在屋内四处翻找着,把家里还值钱的东西都归拢起来,看着不够,又跑去了朱夫人那边。

“母亲,你那还有银子没有?咱们再多凑些救救曹家吧。姑母和晚书现在还在牢里头受苦,她那金尊玉贵的,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罪。”冯准抹了把眼泪,抽泣着又说,“寒冬腊月的,别再给她们冻死在里头了。”

朱夫人守着钱袋子仍旧不肯拿出来,冯准实在没法,连忙跪下来磕头说道:“念在我同她夫妻一场的情分上,母亲也救救她罢。”

“你也知道,家里实在困难。再说你凑钱送到牢里,东西说不准也到不了她身上,那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冯准双眼通红,近乎哀求地望着朱夫人,声音带着哭腔道:“现在还管这些做什么?就算只有一丝希望,也得试一试啊。”紧接着,他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朱夫人内心十分纠结,要是冯岩还活着,这些三瓜两枣的银子她是不在乎的,可今时不同往日。

“咱家真没多少余钱了,”朱夫人叹着气,“把钱都拿去救曹家,咱们以后日子可怎么过?

“母亲!”

朱夫人看着儿子执拗的样子,心中一软,打开钱袋子,从里面取出一锭银子递向冯准,“罢了罢了,就当我是积福吧。”

冯准接过后急忙来到牢里,又拿出碎银子来分给狱卒们,求他们通融通融。进去后,他四处张望寻找着,终于在一处看见曹晚书的身影。

只见她发丝凌乱,面容憔悴不堪,浑然不见曾经意气风发的模样。

冯准见状,眼眶瞬间蓄满了泪水,几步上前去,抓着铁栏杆,哽咽道:“晚书,姑母,我来看你们了。”

曹晚书缓缓抬起头,等看清来人后,吃惊地问:“你怎么来了?”

自曹舆死后,宋夫人就像失了魂一般,谁说话都不理睬,就这么呆呆看着曹舆死的那处地方,一动不动。

“我给你们送些棉被吃食。”冯准一面说着,一面将带来的厚棉被从牢栏缝隙中递进去,“天寒地冻的,可别冻坏了身子。”

曹晚书看了看他递进来的棉被,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已经裹着的那一床,轻声道:“你前几日不是已经托人送来了么?”

“什么?”他挠了挠头,一脸茫然,“我没托人送过啊?”

冯准挠了挠头,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

“反正我今天是来了。这床被你也收着,两条总比一条暖和。”

说着,他又把棉被往里头塞了塞。

曹晚书接过棉被,不忍又流泪:“多谢你。”

冯准看着曹晚书的模样,心疼得揪成一团,伸手过去摸了摸她头发,说道:“你莫要这样说,咱们毕竟夫妻一场,你现在这般处境我怎能坐视不管。”

两人聊了许久,曹晚书劝她好生读书,将来考中进士要紧,总是不上进,便一辈子都只是个举人。冯准只一味点头答应,也不知究竟听进去了没有。

第55章 孽根祸胎终偿命

曹家老太太终究没能熬过那个冬天, 一病去了。曹轸、曹轴并王夫人三个,皆判了斩刑。曹望、曹辕、曹轮、曹幅等一干男丁,俱流放海南, 再无归期。

鲁国公府被官家下旨抄没,曹家那些女眷孩童,听牢头儿私下说, 多亏了薛丞相在官家跟前求情, 才免了流放之苦,只贬为奴籍, 放出牢门便罢。

安亭蕴临往滁州去之前, 特特把周项留在汴京,只是周项并不曾见过曹晚书的面, 只凭着一幅画像,各处打听了数月,也没个影儿。

再说曹轸、曹轴两个,原就是曹家兄弟里最不成器的东西。平日里仗着家中势力, 在外头横行霸道,欺男霸女, 惹了多少祸事出来。

家中大小事务, 他两个插上手便乱,帮了倒忙还要自以为是, 端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便是这回曹家遭难, 究其根底, 也是他两个的缘故。

及至下了大狱, 这两个还不消停,一个在牢里骂天骂地,嚷着叫狐朋狗友使银子捞他出去;一个整日里哭天抢地, 怨这个怪那个,从祖宗骂到兄弟,没一个好人。

狱卒被他两个吵得不耐烦,报了上去,刑部便催着早判早决。

行刑那日,他两个被拖出牢门,五花大绑捆在囚车上,押赴市曹。

沿途看热闹的人挤得满满当当,有认得他两个的,指着骂道:“这不是曹家那两个活畜生么?平日里仗着势欺负人,今日也有这一遭!”

更有受过他两个气的,挤到跟前啐了几口,往他身上扔烂菜叶子、臭鸡蛋,打得满头满脸都是。

到了刑场,刽子手将他两个按在桩上,只等午时三刻。

曹轴见了鬼头刀,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扭着身子要挣开,嘴里乱叫:“我冤枉!我冤枉!”

午时一到,监斩官掷下令牌,刽子手举起大刀,一口烈酒喷在刀刃上,手起刀落,两颗人头骨碌碌滚下桩来,血溅了一地。

再说王三麻子押着曹晚书,在人市里头扯着破锣嗓子吆喝:“都来瞧一瞧啊!这姑娘细皮嫩肉,模样俊俏,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琴棋书画样样通晓,买回去做妾室当丫鬟,都是顶好的!”

不少行人住了脚,目光在曹晚书身上打量一番,便有人问:“这位小娘子要多少银子?”

王三眼睛一亮,忙不迭搓着手,满脸堆笑道:“哎哟哟,这姑娘模样生得齐整,怎么着也得二十两银子。”

那人摇了摇头,啧啧两声:“太贵了些。”说罢转身便走了。

王三麻子没法子,只得押着曹晚书往勾栏里去。

老鸨子见了这姑娘模样俊俏,又听说琴棋书画都来得,心下便喜欢,盘算着将来能替她招揽多少客人。两个讨价还价一番,到底以十九两银子成交。

曹晚书眼见着自己要落进那种地方,心里头百感交集,暗自想道:难道这便是书里角色命里注定的结局?不论怎么折腾,曹家终归要败,曹晚书终究要沦落风尘?

她实在不甘心,趁王三给她松绑的当口,眼疾手快一把拔下老鸨头上的簪子,狠了心往自己脸颊上便划了下去。

王三惊得瞪大了眼,半晌才尖叫起来:“你这丫头疯了不成!好好的脸竟自己毁了!”又跺着脚喃喃自语,“这可怎么好,脸一毁,便不值钱了!”

老鸨子见状,暗自庆幸还不曾把钱付出去,便是已经买了,这样烈性的丫头也难管教,便捂着心口道:“哎哟喂,脸都毁了,这叫我怎么要?哪个爷们肯要个破了相的呢!”

王三急得团团转,说了多少好话,情愿便宜一半卖给她,老鸨还是摇头不肯。

王三气得浑身乱颤,回头对着曹晚书又打又骂。

幸而后来有户人家要买粗使丫头,王三便胡乱将她低价卖了。

马车里头塞了十几个年纪相仿的姑娘,一路颠簸着。忽然间车子停住,曹晚书和同车的姑娘们被粗声粗气地赶了下来。

她心下暗道:为奴为婢,也总比在勾栏那地方强。

这府里的夫人薛慧卿,端坐在雕花檀木椅上,身旁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她穿一件青色窄袖褙子,里头衬着嫣红色如意茶花罗抹胸,下头系着蜜合色百迭裙,头上挽着高髻,戴一顶贝珠冠,瞧着好不体面耀眼。

曹晚书看得有些愣神,想起自己从前何尝不是这般高高在上,也是这样端坐着审视下人们的。她轻轻叹了口气,心里头只剩下惘然。

“都站好了!”薛夫人开了口,声音狠厉,“今儿个打量打量你们,若是有机灵懂事的,往后在这府里也少吃些苦头。若是笨手笨脚、不懂规矩的,可别怪我心狠!”

她目光从这些姑娘们脸上一个个扫过去,末了落在曹晚书脸上,见她模样倒还端正,只是脸上有道触目惊心的疤痕,便陡然拔高了声音:“这是怎么回事?”眼神瞥向一旁的王三。

王三吓得跪倒在地,战战兢兢把曹晚书自毁容貌的事说了一遍。

“倒是个烈性的。”薛夫人冷哼了一声,“只可惜了这张脸。既买了,便不能白放着浪费。”

她略想了想,对身旁的大丫鬟吩咐道:“待会儿把她带去厨房,交与刘婆子看着,刷盘子洗碗罢。”她又细细打量了曹晚书一番,“你叫什么名?”

曹晚书想了一想,回道:“回夫人,奴婢名叫晚娘。”

薛慧卿点了点头:“那便还叫晚娘罢。”

曹晚书躬身谢道:“谢夫人。”

刘婆子领着她到了厨房,指着那堆用过的碗碟道:“你每日的活儿便是刷盘子洗碗。咱们官人不在家中,一应事务都是夫人做主。夫人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你若犯了错,她可不饶人。”

曹晚书笑了笑,躬身道:“多谢刘妈妈指教。”说着便默默挽起袖子,开始清洗那些碗碟。这活儿倒还轻巧,只是天冷的时候,冷水浸得手生疼。

忙到晚间,总算能歇下了,也只能睡在大通铺上,同十几个丫鬟挤在一处。

她刚躺下,身旁一个丫头子翻了个身,凑过来悄声道:“晚娘,你生得这样俊,若留了疤倒可惜了。我这里有药,你涂上些,兴许还能好呢。”

曹晚书眼睛一亮,接过药膏,欣喜道:“多谢妹妹。不知妹妹叫什么名字?”

那丫头看着不过十五六岁,说话时有些羞涩,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只露一双眼睛与她说话:“我叫英红。”

话音刚落,对面便有人不耐烦起来,嚷道:“你们两个还有完没完?叽叽咕咕的还叫不叫人睡了?明儿一早我还得早起呢!若起晚了夫人怪罪下来,头一个就把你们俩捅出去!”

英红吓得连忙闭上眼,不敢再言语。

次日一早,刘婆子与曹晚书闲话,说起穗儿来:“这个穗儿,前些日子在夫人跟前露了脸,夫人夸了她几句能干,她便鼻子翘到天上去了,对谁都没个好气儿。”

曹晚书心不在焉地听着,心中一动,放低了声音问她:“刘妈妈,您见多识广,依您看,像我这样的,怎么才能给自己赎身呢?”

刘婆子一怔,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想赎身?这可不大容易。像你这样的粗使丫头,少说也得五十两银子。这五十两,你得没日没夜干上好些年呢。”

曹晚书又问:“只要攒够了五十两便成么?”

刘婆子笑了笑:“便是攒够了银子,还得夫人点头答应才成。夫人向来严苛,可不大容易松口呢。”

曹晚书到这府里好些日子了,整日里在厨房忙活,也不知这是个什么地方。

她又向刘婆子打听:“刘妈妈,不知府上的官人是个什么人物?”

刘婆子道:“咱们家二爷可了不得,年纪轻轻便做了大官儿。只可叹数月前被官家贬到滁州去了,还不知几时才能回来呢。”

曹晚书应和着点点头:“那倒是位有本事的。不知夫人又是什么来路?”

“夫人也是大户人家出身,只是跟二爷不大合得来,听说到如今还没圆房呢。二爷素日里最是温和不过的人,却也难得给她个好脸色。他大约也是厌恶她那炮仗性子罢。”说着又捣了捣曹晚书的胳膊,叮嘱道,“你可千万莫被夫人抓住错处,她可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呢。”

曹晚书点点头,又问:“二爷是因着什么被贬的?”

刘婆子摆了摆手:“我们这些粗使奴才,哪里晓得这些个。”

正说着,穗儿推门进来,一见曹晚书便撇了撇嘴,将一筐带泥的萝卜扔到她跟前:“夫人买你来,可不是叫你在这儿闲聊天偷懒的。活儿还干不干了?快些洗了,不然我告夫人去,说你偷懒!”

曹晚书一怔,不紧不慢说道:“穗儿姐姐,夫人给我派的活儿是刷盘子洗碗,可没叫我洗菜呀。”

穗儿双手叉腰,趾高气扬道:“我如今叫你洗,你便洗。别仗着自己原是大家小姐出身,便想着偷奸耍滑不干活。”

曹晚书面上依旧带着笑:“穗儿姐姐,不是我懒怠帮忙,只是咱们各司其职,若乱了规矩,往后怕要不好收拾,那时夫人跟前反倒不好交代。”

刘婆子在一旁看着不妙,连忙上来打圆场:“都是自家姐妹,莫伤了和气。再说,洗菜不是屏儿的活儿么?”

穗儿哼了一声:“屏儿回家寻她老子娘去了。如今就晚娘闲着,她不洗哪个洗?”

曹晚书心中叹了口气,想着自己初来乍到,不好惹事,只盼着赶紧攒够银子赎身出去,便弯腰捡起地上的萝卜,道:“罢了,我洗便是。”

穗儿见她服了软,这才得意地哼了一声,扭着腰去了。

曹晚书蹲在水桶边洗萝卜,冷水没过双手,冻得通红。

刘婆子小声说道:“晚娘,你别往心里去。穗儿仗着自己在府里待得久,素来爱欺负新来的。”

曹晚书笑了笑:“我都省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