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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哥他心有猛虎 梦二千 24702 字 4个月前

一碗粥吃了大半,曹晚书便摇了摇头,说吃不下了。安亭蕴也不勉强,将碗放下,拿帕子递给她擦嘴。

安亭蕴又去握住她的手,一言不发。过了好一会儿,曹晚书将手从他掌心里抽了出来,说是乏了,想歇一歇。

安亭蕴便替她掖了掖被角,起身出去了。

刘妈妈端着铜盆进来时,月光正爬上西窗,曹晚书呆呆倚在床头上。

“娘子,擦把脸吧。”刘妈妈拧干帕子,递了过去。瞧着她那双哭的红肿的眼睛,心里也是一阵心疼。

她也是有儿有女的人,见曹晚书每日这样伤心,不免于心不忍。

“我今儿出去买东西,恰巧遇上了冯大官人,他托我给你带几句话。”

曹晚书一愣,起身连忙问:“什么话?”

刘妈妈警惕地看了眼门外,压低声音道:“他说好歹夫妻一场过,千年修来的缘分,你若想离开这儿,他能帮你。三日后华光寺内,寅时三刻他在那儿等你,把你送出去。”

说完,刘妈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娘子,可千万别说是我带的话,否则二爷知道了定不饶我。”

曹晚书点了点头,心里对她感激不尽,满心欢喜地笑着说:“好妈妈,等我出去了,我一辈子都记着你的好。”

晚间,曹晚书披衣下床走到窗边,将窗推开一道缝。就见院子里两个婆子正坐在廊下打盹,墙角还站着一个看门的小厮。

唉,安亭蕴此人,心细如发,疑心又重,若叫他瞧出半点端倪,莫说出府,只怕连这院子门也迈不出一步。

他那个人,曹晚书现在算是看透了。你越是跟他硬碰硬,他越是来劲,你若是服了软,他反倒软了心肠。

因此她思前想后,心里拿定了主意。虽是万分不愿,可事到如今,也顾不得许多了。

想到这里,曹晚书打开妆匣,对着铜镜将香膏抹在身上。镜中人云鬓半偏,化着明艳的妆容,绯红色的纱衣下锁骨若隐若现,与白日里苍白憔悴的模样判若两人。她伸手打开妆匣,从里面拿出来一支花簪,插在云鬓边。

门吱呀一声开了。

“今儿这是怎么了?”安亭蕴缓步进来,见她这样打扮,十分诧异。步伐停在妆台前,两手扶在她肩上,细细看着镜中她的模样。

晚书仰起脸,故意做出羞怯的样子,说道:“我已经想明白了,以前是我不懂事,总惹你生气。”

她一面说着,一面站起身来,双手轻轻搭在安亭蕴的胸膛上,满是讨好模样。

安亭蕴像是在做梦,魂魄不知已飞往何方。

他双手环住她的腰肢,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气喘声明显急促了几分,眸色愈发深沉,像是被她的举动撩拨得难以自持。

“奇哉怪也,你几时学会讨好人了?”安亭蕴诧异道。

“都是我糊涂,辜负了你一片心意,刘妈妈每日里苦口婆心的劝我,我才总算是想明白了。我如今这个处境,留在你身边才是唯一的出路。表哥,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就原谅了我罢。”

安亭蕴眼神微微一暗,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直视着自己的眼睛。

“你这些话,到底是真是假?”

她的态度转变得实在是太快,安亭蕴着实不敢相信,可也不明白她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曹晚书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咬了咬牙,把那股心虚压下去,伸出手来,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自然是真的,我哪里还敢骗你。只求你给我个机会,好让我弥补你。”

安亭蕴明知道她的话未必全是真的,她那双眼睛里头藏着的东西远不止她表现出来的这些,可他还是心软了。

他低下头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若敢耍什么花样,后果你是知道的。”

安亭蕴不再说话,低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不像上回那般蛮横粗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品尝一件等了许久才到手的稀罕物件。

他将晚书打横抱起,放在了床上。嘴唇顺着她的锁骨往下滑,手指解开了她纱衣的系带。

曹晚书的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下颌绷得紧紧的,浑身不自在。

“怕?”他问。

曹晚书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终究没有开口。

安亭蕴伸手将她的脸扳过来,拇指轻轻拨开她咬着的嘴唇,低声道:“别咬自己。疼就喊出来,我喜欢听。”

安亭蕴不再说了,手掌托起她的腰,把她往床中间挪了挪,将她两条腿扛在自己肩上。

正是金针刺破桃花蕊,不敢高声暗皱眉。只管颠来倒去,恣意盘桓。晚书初时还咬着牙忍,到后来,便是想忍也忍不得了,只由着他摆布。

至于帐中人如何颠鸾倒凤,如何云雨缠绵,看官们都是明白人,自不必在下絮叨。有道是说书人一张嘴,道不得那许多事。看官们两只眼,看得见字里行间。此处省却数百言,留与诸君自家想去——

作者有话说:诸位稍安勿躁,安亭蕴嘚瑟不了几天了

第67章 欲将巧计脱樊笼

夜半, 曹晚书呆呆望着帐顶,身侧传来绵长的呼吸声。

突然腰间一紧。

“五妹妹。”安亭蕴将脸埋在她颈窝,梦中呓语带着孩童般的执拗, “你别走。”

她的身子微微一僵,侧过头,借着微弱的烛光, 看向他沉睡的面容。那张平日里冷峻的脸, 此刻显得非常脆弱,眉头微微蹙起, 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五妹妹…, 求你,别走…”他又低喃了一声。

曹晚书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安亭蕴这些日里的霸道。他对她的控制、威胁、折磨,仿佛都是为了填补心中的某个空洞。

可即便如此,她依旧无法对他产生一丝同情。

次日清晨,曹晚书醒来时, 身旁已空荡荡的,安亭蕴不知何时走了。她拥被坐起, 只觉浑身酸痛。

刘妈妈推门进来, 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粳米粥,见她要起身, 忙搁下碗来扶。

“娘子醒了?快用些早膳罢。”

曹晚书点了点头, 接过粥碗慢慢喝着。喝了几口, 忽然停下, 低声问道:“他走时可说了什么?”

刘妈妈道:“二爷一早就出门了,临走只吩咐好生照看娘子,别的什么都没说。”

曹晚书稍稍松了口气, 又问:“他可曾吩咐熬避子汤?”话一出口,自己也知道是白问。

果然,刘妈妈摇了摇头。

梳洗完毕,曹晚书走到窗前。窗外是个小小的庭院,种着几株月季,正是开得好的时候,红艳艳的。

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道:“我想出去走走。”

刘妈妈面露难色:“二爷吩咐过,娘子不能随意出院子。”

“只在府里走走,不走远。”曹晚书微微一笑,“你若不放心,叫他们跟着便是。”

刘妈妈见她难得有这样的兴致,不好驳回,便点头答应。

于是曹晚书在前头走,刘妈妈在一旁陪着,后头浩浩荡荡跟了十几个小厮丫鬟,前呼后拥的,倒像押解犯人一般。

她沿着游廊慢慢走,穿过几道角门,走到一处偏僻的角落,停下了脚步。

眼前是一道矮墙,墙外是一片竹林,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她站在那里,望着那片竹林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三哥哥是被冤枉的,官家到底何时能还曹家一个公道?她想着这些,眼眶便有些发酸,忙别过脸去,不让刘妈妈看见。

“天色不早了,娘子,咱们回罢。”刘妈妈在身后轻声催道,“回去晚了,只怕二爷怪罪。”

曹晚书“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回到屋里,一脚踏进门,便觉着一股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

安亭蕴坐在椅子上,手中握着一杯茶,正不紧不慢地喝着。

“回来了?”他搁下茶杯,声音不冷不热。

曹晚书点点头:“在屋里闷得慌,出去转了转。”

安亭蕴微微一笑,招手道:“过来。”

她微微迟疑,还是老实走到他跟前。

安亭蕴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拉入怀中,低头在她耳边道:“出去走了走,心情可好些了?”

“好多了。”她轻声道,“表哥若是不喜,我以后不出去便是。”

安亭蕴听了这话,倒笑了,抚着她的脸颊,道:“这般乖巧,倒叫我不习惯了。”

“我只是不想惹你生气。”曹晚书声音柔柔地说。

安亭蕴眯起眼睛,挑眉道:“是不想惹我生气,还是想先哄住我,再偷偷找机会逃出去?”

曹晚书心里一紧,后背霎时沁出冷汗来。她不知他是看出了什么,还是素来疑心重,只管强作镇定,将脸贴在他胸口,低声道:“你想多了,我哪里敢呢?每日里几十个小厮丫鬟围着转,我就是想逃也逃不出去呀。”

顿了顿,又道:“更何况,我早想明白了,只想死心塌地跟着你,现在是愈发离不开你了。”

“是吗?我怎么就不信呢?”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危险起来。

话音未落,曹晚书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已被他反剪了双手按在榻上。她下意识地挣了一下,没有挣脱。

他的嘴唇游移到她耳后,声音低哑,道:“昨日求我疼你时,可没有这样挣过。”

曹晚书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的声音放得又轻又软:“表哥若是想要,我自然不敢违抗。只是昨儿已经折腾得够了,今日再来,只怕身子受不住。”

“昨日你可是主动求我疼你的,怎么今日反倒怕了?”

曹晚书咬了咬唇,做出委屈的模样,低声道:“表哥若是真心疼我,就该怜惜我些,我实在是受不住了。”

安亭蕴满意地松开手,将她横抱起来,轻轻放在床上。又替她卸了钗环,松了发髻。等收拾完了,自己也脱了外衣,掀开被子躺过来。

曹晚书被他挤得往墙边靠了靠,两个人挨得紧紧的。

她本以为他今夜会老实些,闭了眼正要睡去,谁知他又说道:“好妹妹,叫声二哥哥给我听听。”

曹晚书侧过头看他,犹豫了一会儿,轻声唤道:“二哥哥。”

安亭蕴嘴角微微翘起,伸手抚上她的脸颊,轻轻摩挲着。

“真好听,再叫一声。”

“二哥哥。”

安亭蕴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手从她的脸颊滑到肩上,将她往怀里搂了搂。

“别再离开我,好么?”

曹晚书轻声道:“好,我不走。”

他似乎满意了,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曹晚书却睡不着。她睁着眼睛翻来覆去睡不着,总是想起三哥哥饮下毒酒身亡的那一幕。

想着想着,眼泪便不知不觉流了下来,浸湿了枕头。

清晨,安亭蕴醒来时,一眼看见她脸上挂着泪痕,枕上湿了一大片。

他皱了皱眉,还以为自己是不是又做错什么事惹她恼了。伸手替她拭去眼泪,又将往她怀里带了带,低声问:“怎么哭了?”

曹晚书慢慢睁开眼睛,眼神还有些迷蒙,过了片刻才哑着嗓子道:“我梦到我三哥哥了。他满身是血,眼神绝望地看着我。他说他冤枉,他说他不想死…”说到这里,声音便哽住了,说不下去。

安亭蕴叹了口气,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哄着她:“都是梦,别怕。”

曹晚书伏在他胸口,慢慢止了泪。过了许久,她才道:“我想去华光寺住几日,给三哥哥点一盏长明灯,求佛祖慈悲,让他在天之灵得以安息。”

安亭蕴默了片刻,点头道:“好。我陪你去。”

华光寺坐落在城东十里外的山上,安亭蕴早派人打点妥当,因此他们到时,寺中已清了场地,并无闲杂香客。

曹晚书跪在佛前,双手合十,闭目默念。殿中香烟缭绕,佛像金身庄严,低眉垂目,仿佛在俯视着世间一切悲欢。

她在心里默默发誓:三哥哥,我一定要为你讨回公道。

安亭蕴站在她身后,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的背影,走上前去,将一件外衣披在她肩上。

“天色不早了,先回房歇着罢。”他低声道。

曹晚书点了点头,起身时脚步有些踉跄,安亭蕴连忙扶住她,皱眉道:“慢着些。”

果然不出所料,哪怕到了华光寺,安亭蕴依旧加派了一堆人手,将厢房围得水泄不通。

不论她走到哪里,他都紧紧跟在后面,寸步不离。

曹晚书心里暗暗着急,明日夜里,便是和冯准约好的时辰,可被这样寸步不离地盯着,如何脱身?转念一想,也许就这么一次机会了,说什么也得搏一把。

夜深人静,寺中钟鼓已歇。曹晚书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装睡,听着身旁安亭蕴的呼吸渐渐平稳。

过了许久,她确认他已睡熟,便悄悄掀开被子,蹑手蹑脚地坐起身来,弯腰穿鞋。

鞋刚穿上一只,手腕便被人给攥住了。

“去哪儿?”安亭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曹晚书吓了一跳,心口砰砰直跳,忙道:“我、我要去如厕。”

安亭蕴盯着她看了片刻,也不说话,掀开被子起身,披了件外衣,淡淡道:“我陪你去。”

曹晚书连忙摇头:“我自己去就好,几步路的事。”

安亭蕴却已经穿好了鞋,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手腕,不容置疑道:“夜里不安全,我陪着你。”

曹晚书无奈,只得由他牵着出了门。

走到回廊尽头,转过一道月亮门,便是净房所在。

曹晚书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你在这里等我罢,我很快就回来。”

安亭蕴往净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她,只道:“快去。”

曹晚书转身快步走了进去,随手将门掩上。她靠在门板上,心口还在突突地跳。

过了一会儿,她一抬头,就看见安亭蕴站在门口,正盯着她瞧呢。

曹晚书脸上腾地烧了起来:“你进来做什么?快出去!”

安亭蕴笑了一下,转过身去,道:“你只管你的,我不看你。”

她匆匆忙忙地赶紧完事,将衣裳理好,气得瞪了他一眼,从他身旁走了出去。

回到厢房,曹晚书一头倒在床上,拉过被子连头带脸蒙住了。

被子外面传来安亭蕴的脚步声,接着是窸窸窣窣的脱衣声,然后床铺微微一沉,他在她身旁躺了下来。

安静了一会儿,他伸手来拉她的被子。

曹晚书死死攥着被角不放。安亭蕴扯了几下,没有扯动。

“捂那么严实,不怕闷着?”他说。

曹晚书不答。

他又道:“转过来,让我看看。”

曹晚书把被子攥得更紧了,说道:“不看。”

安亭蕴又笑了,伸手连人带被子搂进怀里,声音懒懒的:“行了,睡罢。多大点事,哪个人不吃喝拉撒,也值得你这样羞。”

他倒说得轻巧!曹晚书心里愤愤的,恨不得翻身给他一拳——

作者有话说:我突然反应过来,安亭蕴对曹晚书的这种占有欲,就跟我对我家猫一样。

从前我非常害怕小动物,尤其是猫,不管大猫小猫我都害怕,感觉像老鼠一样瘆人。六年前我同事家里生了一窝狸花猫,他带了两只放公司养,当时对于我来说简直是一种折磨,吓得我脚都不敢放地上。(这只狸花猫就是我晋江作者专栏头像上面那只,它是被我老板和同事放养的,经常自己出去溜达,溜达完又回来。后面在外面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得病了,硬生生撑到第二天早上同事来上班,它才在他怀里面死去,当时我和我同事都哭的稀里哗啦。另一只狸花猫跑出去后,再也没有回来了。)

有一天我在办公,这两只小猫突然跳到我腿上,把我吓得在公司里嗷嗷喊。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公司加班,战战兢兢的,一边工作一边防着小猫过来扑我。

回到家,我心想这样下去不行,我得克服一下自己。然后我试着去抚摸小猫,试着去观察它们,渐渐我就觉得,小猫好可爱啊。

后面我就零元购,开车跑到隔壁市领养了一只小橘猫。但是我妈也害怕猫,她死活不同意,可她拗不过我,还帮我买了猫别墅等等宠物用品。我学习了很多养猫的知识,猫咪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猫咪喜欢被摸哪里,不喜欢被摸哪里。我精心给它挑选猫粮零食罐头,我给它最好的东西,我不图它任何回报,我只是喜欢它,愿意为它去付出,去做这一切。

但是我妈妈定了规矩,不许把小猫放出笼子,不许它在家里到处乱跑,更不许它抓沙发上桌子。

小猫的习性大家都知道,压根约束不住。小猫整天待着笼子里,我心里很难受,就偷偷把它放出来在家里跑,等我妈快下班了再把它关回笼子。

我想让它出去散步,接触大自然,就带它打疫苗,买了牵引绳出去溜它,谁料猫儿胆小,想出门要自由,但是又怂又害怕,一直往我怀里钻,我无奈之下就把它抱回家里。

可是回家后,它又向往着外面的世界,总想着往外跑,它常常坐在窗户前看着外面,我当时就想,我是要给它自由,还是一直把它关在家里,让它过安稳的生活,起码它能每天吃到猫罐头,生病了我带它看病,我不会让它吃苦。

可是一有机会,它总想着往外去跑,它甚至还学会了开窗户开门。

有一天我正在上班,邻居给我打电话说:“你快回家,你家猫把窗户打开了,一直站在阳台窗户上面叫呢,别掉下去摔死了。”

我听到后,担心的不得了,立马请假开车飞奔回家。

我对此非常生气,温声细语哄着把它从阳台窗户上抱回去,然后立马换上严肃嘴脸打了一下它的小脑袋,对它说:“妈妈爱你,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待在我身边吗?外面的世界很危险,只有妈妈身边才是安全的。”

后面有一次,这猫趁我开门的时候偷偷溜走了,我们全家出动出去找它,找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找到。

我妈妈很生气,不允许我再将小猫放出笼子。后来我看小猫实在可怜,就想了个主意,花了七千五,在外面租了一套房子专门养猫,让它撒开了欢跑,想怎么跑就怎么跑。

可仔细想想,这只猫还是被我给禁锢住了。我只是给了它一个更大的笼子而已。

我爱它,我怕它离开我,怕它在外面吃苦受罪。我给它最好的,我圈住它,我以为这样对它最好。可说到底,不过是我自己舍不得放手罢了。

以爱为名的禁锢,说到底还是禁锢。可放手让他去流浪,以后再也见不到它了,我又怎么舍得呢。

最近这两天睡觉前,晚上就瞎琢磨,怪不得我能写出来安亭蕴这种人,原来我就是这种人。

第68章 今宵终脱樊笼中

次日清晨, 天色微明,安亭蕴便已起身。曹晚书尚在睡梦中,朦胧间觉着有人轻轻握了她的手, 低声道:“起来罢,随我去殿里走走。”她含糊应了一声,还未及清醒, 已被他半搀半扶着起了身。

二人梳洗毕, 携手出了厢房。山间晨雾未散,松柏苍翠, 石径上露水犹湿。

安亭蕴握紧她的手, 一步步引着往大雄宝殿去。

曹晚书由他牵着,心里突突地跳个不停。今夜便是与冯准约定之期, 成败在此一举。

进了大殿,香烟缭绕,佛灯长明,三世佛金身庄严, 低眉垂目俯视着底下跪拜的善男信女。

小沙弥捧着铜盆迎上来,垂首道:“施主请净手。”安亭蕴这才松开曹晚书的手, 将十指浸入水中, 又接过一旁素巾拭干。

小沙弥又将三炷香递上。安亭蕴接过来,双手擎着, 举至眉心, 朗声道:“大雄宝殿, 三世佛前, 弟子安亭蕴虔心祷祝。”说罢,躬身拜了三拜。

曹晚书站在一旁看着他,不知道他要搞什么名堂。

安亭蕴撩起袍角, 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仰望着满殿神佛,虔诚道:“弟子安亭蕴,愿以二十年阳寿为押,求三宝垂怜。”

他握住曹晚书的手腕,将她拉至身旁,按着她一同跪了下来。

安亭蕴这才收回手,重新合十,继续祷祝:“一愿卿夙孽尽消,二愿此生同衾同穴,三愿纵使轮回倒转,山河倾覆,也要与卿生生世世,结发同枕席。”

说到这里,安亭蕴微微停顿,目光转向曹晚书,问道:“你可愿与我一同许下誓言?”

两人目光相对,曹晚书怔了一下,做戏总得做到底。随即也双手合十说道:“妾身惟愿与君世世结发。”

安亭蕴听了这话,嘴角微微翘起,很是满意。他又闭目默祷了片刻,方才叩首三拜,站起身来,又伸手将曹晚书也扶了起来。

日影渐渐西斜,用过午膳,安亭蕴命人在禅房设了书案,铺陈纸墨,要与曹晚书一同抄录佛经。

曹晚书推说身子乏了,他却道:“抄经能静心,你这些日子心神不宁,正该借此安神。”说着已将墨磨好,又将笔递到她手中。

曹晚书无法,只得接了笔,端端正正坐着抄写。

二人各据一案,隔着不远,禅房里静悄悄的。安亭蕴抄着抄着,停了笔侧头看了曹晚书一眼。

她还在低头专心写字,一缕碎发从鬓边滑落,垂在颊侧,她自己浑然不觉。安亭蕴看了片刻,忽然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身后。

曹晚书觉着身后有人,一回头,便觉头顶微微一疼。安亭蕴从她发间轻轻扯下几根青丝来。

她“哎”了一声,皱眉道:“做什么?”

安亭蕴不答,抬手从自己头上也扯了几根头发下来,这才回到自己案前。

曹晚书搁下笔,探着身子看他,只见安亭蕴从怀里取出一枚玉玦来。

玉玦上面雕着缠枝纹样,上头系着的络子已经有些褪色,显是随身带了许久的物件。

他将两人的发丝并在一起,仔仔细细地系在玉玦之上,又打了结,用手捻了捻,确认系得牢固了,方才低声道:“汝爱我心,我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

是夜,二人用罢晚膳,方才回房歇下。

曹晚书躺在床上,心跳如鼓,手心里尽是冷汗。她侧耳倾听,身旁安亭蕴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平稳,应是睡熟了。

她又等了许久,直到远处传来二更鼓响,方才悄悄动了动身子,试探着轻轻唤了一声:“表哥?”

没有回应。

她又唤了一声,依旧没有动静。

曹晚书屏住呼吸,慢慢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上,蹑手蹑脚地下了床榻。

她打开柜子,里面放着一件僧袍,此刻摸黑取出来,胡乱披在身上,又将头发打散,垂下来遮住半张脸。

曹晚书蹲在门边听了听外头的动静,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嘈杂的人声,不知出了什么事。

正当她要推门出去时,外头一声尖锐的喊叫:“走水啦!藏经阁走水啦!”

紧接着,整座寺庙顿时乱成一锅粥。

只见远处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半边天空都被映得通红。僧人们提着水桶往来奔走,香客们惊慌失措地四处逃散。

曹晚书心里砰砰直跳,暗道一声天助我也,趁着混乱,弯着腰从侧门溜了出去。

她低着头,用僧袍的兜帽遮住头脸,混在逃散的人群中,拼了命地往寺外奔去。一路上有人撞了她一下,她也顾不上回头,只顾往前跑。

安亭蕴被外头的喊叫声惊醒,猛地睁开眼,翻身坐起,第一件事便是往身旁看去。

床榻上空空荡荡,被子掀开半边,人已不知去向。

他心头一沉,厉声喝道:“晚书!”无人应答。

安亭蕴连外衣也顾不上穿,只着一件中衣,赤着脚便冲出门去。院子里火光映照,人影幢幢,僧侣们提着水桶往来奔走,浑然不见曹晚书的身影。

他的瞳孔骤然紧缩,一把揪住旁边一个侍卫的衣领,将他拽到跟前,咆哮道:“她人呢?!”

火势越来越猛,厢房的梁柱开始坍塌。

侍卫被他吓了一跳,抱拳道:“回大官人,火势实在太大,我们方才只顾着救火去了,不曾想曹娘子会趁乱逃出去。或许她现在还在寺内,我们现在就去找。”

安亭蕴的眼里渐渐燃起一股怒火,对着侍卫怒吼:“还不快去!”

他站在废墟前,目光阴沉得可怕。僧人们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火势虽然已经被扑灭,但整个藏经阁,以及后面连接着的厢房几乎化为灰烬,寺内一片狼藉。

“大官人,这边发现一具尸体。”

安亭蕴连忙跟过去查看,这女尸的身形与曹晚书极为相似,甚至手腕上戴着的玉镯都和她的一模一样。

他扑到在女尸旁,颤抖着手去触碰那具焦黑的尸体,眼里满是不可置信,“这不可能是她。她不会蠢到被大火活活烧死,一定是逃出去了!”

“来人。”他忽然开口,声音冰冷。

侍卫应声而来:“官人有何吩咐?”

安亭蕴站起身,目光如刀,发号施令:“传我命令,全城戒严,让他们拿着画像挨个排查。另外,查清楚失火的原因,无论是僧众还是香客,一个都不许放过,但凡有可疑之处,即刻带来见我!”

“是!”侍卫连忙应声,退了出去。

曹晚书头也不敢回,拼了命地往外面跑。

寺外,冯准早已等候多时。见她出来,迅速迎上前,拉住她的手急促道:“快走,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她点了点头,跟着冯准迅速上了马车。

“火是你放的?”曹晚书开口问。

冯准摇了摇头道:“不是我放的,我还以为是你为了逃出来才点的火呢。”

曹晚书不免有些吃惊,这场大火来的真是太是时候了,她正发愁该如何逃出去呢。

难不成真是天助我也?

冯准驾着马车,一路疾驰往城门方向赶。夜色浓重,官道两旁黑黢黢的树影飞速后退。

曹晚书坐在车厢里,一颗心悬在半空中,不住地掀帘子往外张望。

离城门还有一箭之地,便远远望见城门口灯火通明,一队官兵举着火把,逐一盘查过往的行人和车辆。

冯准勒住缰绳,将马车停在路边的阴影里,回头低声道:“城门口查得紧,怕是安亭蕴已经下了令。”

曹晚书探头看了一眼,城门口排着七八个人,都被官兵拦了下来。一个官兵举着画像,对着一个妇人上上下下地打量,把妇人吓得直往后缩,嘴里不住地央告。

“官爷行行好,我家官人不幸死在了西京,我实在是急着赶过去,您就通融通融罢。”

旁边一个老汉也跟着嚷嚷:“是啊,我们又没做错什么事儿,凭什么不让我们出城?我们又不是罪犯!”

官兵不耐烦地挥挥手:“别嚷嚷了!上头的官爷要找人,我们也没法子。谁让你跟画像上的人有几分相似呢?待会儿带你们去见见大官人,若不是他要找的人,再放你们出城去。”

曹晚书听了这话,心里咯噔一下,连忙缩回头去,对冯准道:“这可如何是好?硬闯是闯不过去的。”

冯准眉头紧锁,片刻后才道:“你那儿可还有衣裳?不如扮成男子,权作是我兄弟,兴许能蒙混过去。”

曹晚书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说着便在车厢的箱笼里翻找起来,找出一身半旧的男士圆领袍来,连忙换上。

这袍子又宽又长,穿在她身上空空荡荡的,她便把袖子挽了两折,又将头发打散,用一根玉簪挽成个小髻,收拾停当,又问冯准:“你看可还像?”

冯准回头看了一眼,倒还真像个未长成的少年。只是脸色苍白了些,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

冯准道:“就这么着,待会儿你低着头,别说话,一切有我。”

二人收拾妥当,冯准便赶着马车往城门去。到了关卡处,一个官兵举着火把迎上来,粗声问道:“这么晚了,出城做什么?”

冯准跳下车,满脸悲伤地拱手道:“官爷辛苦。小人家里幼弟生了一场大病,城里的大夫说是不中用了,小人只得趁夜带他回老家去,也好安排后事。”

官兵掀开车帘,举着火把往里照。曹晚书缩在车厢角落里,低着头,身子微微发抖。她倒也不全是装的,实在是紧张得厉害。

官兵见她身形瘦弱,脸色惨白,一副病恹恹的模样,皱着眉头打量了几眼,忽然“咦”了一声,道:“你这弟弟,怎么耳朵上还有耳洞?”

冯准连忙解释道:“官爷有所不知,我这弟弟从小体弱多病,家里人都说他命格太轻,怕养不活。每年庙会,家里都让他扮成观音童子,说是沾沾菩萨的福气,保佑他平安长大。这耳洞啊,就是那时候打的。”

官兵听了,半信半疑地又打量了曹晚书几眼。曹晚书低着头,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一副虚弱无力的模样,确实像个久病之人。官兵见她这般模样,又听冯准说得头头是道,便不耐烦地说道:“行了,走吧。”

冯准连忙点头哈腰地道谢,驾着马车缓缓驶出城门。直到马车驶出一段距离,晚书才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车厢里,额头上早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吓死我了。”曹晚书不停地拍着胸口给自己顺着气,真是险之又险。

马车疾驰了一个多时辰,渐渐放缓下来。

冯准把缰绳松松挽在车辕上,回身掀开车帘,道:“出来透透气罢,咱们走远了,一时半会儿追不上来。”

曹晚书应了一声,从车厢里探出身来,挨着车辕坐下。

冯准默默看了她一眼,从车座底下摸出一只水囊递过去:“喝口水罢,压压惊。”

曹晚书接过来,拔了塞子多喝了几口,才将水囊递还回去:“多谢。”

冯准接过水囊握在手里,望着前方黑黢黢的道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晚书,我有个话,想问你又不敢问。只是这话憋在心里着实难受,横竖今夜不说,往后怕是再没有机会了。”

曹晚书听他说得郑重,心里已猜着了几分,便没有接话,静静等着。

“我知道我从前不是个东西,做了许多对不住你的事。如今也不敢奢望你能原谅,只是我想问你一句,咱们两个,可还能重归于好不能?”

曹晚书也望着前方黑沉沉的夜色,一时之间,许多往事涌上心头。

那些不愉快的事早已经过去了,如今想起来,也不过是隔着一层纱看戏,依稀能辨出当年的痛楚,却到底是隔了一层,不那么真切了。

她道:“你今夜冒着偌大的风险来救我,我心里是感激的。这份恩情,我记着,往后若有机会,必定报答。”

冯准连忙张口欲言,就被曹晚书摆了摆手止住了。

“你先听我说完。你问我能不能重归于好,我若说能,那是骗你,也是骗我自己。咱们两个从前的事,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那些年受的委屈,不是说忘就能忘的。你如今待我好,我心里明白,可破了的镜子再怎么粘,也到底是破了的。覆水难收,这个理儿,你比我懂得。”

冯准听了这话,将水囊搁在一旁,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道:“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顿了一下,他又道:“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事,只贪图眼前快活,不知惜福。等知道了,什么都晚了。人都言浪子回头金不换,可我回得太晚了,你早就不在原地等我了。”

曹晚书听他这么说,心里反倒有些不忍,便放软了声音道:“你也别这么说。人这一辈子,谁没做错过几件事呢?你往后好好过日子,娶一房贤惠的妻子,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强。”

冯准叹了一口气,正色道:“你放心,我今夜问你这话,不过是想求个明白,并不是要纠缠你。你既说不能,我便死了这条心,从今往后,只当你是妹子,能帮衬的地方一定帮衬,绝不叫你为难。”

他一时反应过来什么,又笑着道:“对了,你母亲是我亲姑母,若论起来,你也得称呼我一声表哥呢。”

曹晚书听了这话,半晌方回过神来,不由得苦笑,心道:安亭蕴是表哥,冯准也是表哥,这一个两个的,也真是缠人。我这是哪辈子欠下的债,怎么走到哪里都脱不开表哥二字?

第69章 狗咬狗 一嘴毛

第三日天色将晚时分, 马车在一处街口停了下来。

冯准跳下车,引着她往巷子里步,推开一扇木门, 里头是个小小的院落,正房两间,厢房一间, 还有一处小院子。

“你先在这儿安顿下来罢。”冯准站在院中, 四下里看了看,又道, “这地方是我叫人提前赁下的, 虽则简陋些,到底清净, 左邻右舍也都是正经人家。你一个人住着,凡事小心些就是了。”

曹晚书在院子里走了一圈,非常满意,道:“已经很好了, 难为你费心。”

冯准听了这话,微微别过脸去, 从袖中摸出一只布袋来, 鼓鼓囊囊的,递到曹晚书面前:“这些你收着, 往后缺什么短什么, 自己置办就是了。”

曹晚书低头一看, 布袋口子松松地系着, 露出里头的银角子来,少说也有五六十两。

她连忙推了回去,道:“这可使不得。你帮了我这许多, 我已是感激不尽了,如何还能再收你的银子?”

冯准把布袋往她手里一塞,后退了半步,道:“你收着罢。就当是我欠你的,一并还个干净。如今也不敢再奢求什么,只盼你往后日子过得顺遂,我心里也好受些。”

曹晚书心里叹了口气,便不再推了:“既如此,我便收下了。多谢你。”

冯准听她道谢,倒有些不自在起来:“说什么谢不谢的。你多多保重,我走了。”他说完这话,转身便往院外走。

曹晚书跟出去送他,站在门口挥了挥手。冯准跳上马车,回过头来望了她一眼,将鞭子一扬,马车便辘辘地动了起来。

曹晚书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恍惚间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梦。从华光寺的大火,到夜奔出城,再到如今这个陌生的院落。桩桩件件,都透着不真实。

她掐了掐自己的手心,是疼的,便知道不是梦了。

她打起精神来,将行李一一收拾妥当,衣裳叠好放进衣柜,打了水将屋里屋外擦洗了一遍。

一连过了十几日,曹晚书渐渐把这里当成了家。每日里自己生火做饭,煮出来的粥不是稠了就是稀了,炒的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但到底是自己做的,吃着也香甜。

这一日,她听见隔壁院子里传来唧唧啾啾的动静,像是小猫儿的声音。

她好奇地探过头去,隔着矮墙一看,原来是隔壁人家的母猫下了一窝崽子,五六只毛茸茸的小东西挤在母猫肚皮底下,拱来拱去的,煞是可爱。

曹晚书看了半日,心里痒痒的,便回屋翻出几条干鱼来,又特意请人写了一份纳猫契,翻着黄历挑了个黄道吉日,这才郑重其事地上门去聘猫。

那户人家的妇人见她来了,笑着迎出来,道:“小娘子来晚了,好的都叫人挑走了,如今只剩下一只黄的,没人要呢。”

曹晚书见到那只黄狸猫,虎头虎脑的,圆滚滚的身子,见了生人也不怕,反倒竖起尾巴,迈着方步走过来,在她脚边蹭了蹭。

曹晚书把它抱起来,猫儿便舒舒服服地窝在她怀里,眯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她心里喜欢得不行,便道:“就要这只,我就喜欢黄的。”

妇人见她喜欢,便笑着收了干鱼和纳猫契,又絮絮叨叨地交代了几句养猫的规矩,什么头三天要关在屋里不许出去啦,什么要在灶前拜一拜让猫认家啦,曹晚书一一记下了,抱着猫儿正要走,那妇人忽然拉着她问道:“小娘子,你是一个人住在这儿么?”

曹晚书见这妇人眉目和善,说话时笑眯眯的,是个热心肠的模样。她便点了点头,道:“正是。”

妇人又道:“你男人呢?怎么不见他?”

曹晚书早料到会有人问这话,便不慌不忙地扯了个谎,道:“他进京赶考去了,要些日子才能回来。”

“呦!了不得,还是个读书人呐!将来中了举,做了官,你可就是官太太了!”她说着,又拉着曹晚书的手,亲亲热热地道,“我们这隔壁邻舍的,往后有什么事,你尽管开口,别见外。”

曹晚书笑着应了,正要告辞,那妇人又叹了口气,道:“说起来,过些日子我们家也要搬去汴京了,只愁家里的营生,一时半会儿的还转不出去,着实愁人。”

曹晚书随口问道:“不知您家做的什么营生?”

妇人道:“就是街口那家小客店,统共七八间屋子,好在位置还不错,往来的客人也多,生意算过得去。只是如今要搬去汴京,这店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人接手,扔了又可惜,真是愁死个人。”

曹晚书心里一动。她这些日子闲在家里,坐吃山空终不是长久之计。若是能有个营生,既能有进项,又能打发日子,岂不是两全其美?她便道:“不知方不方便带我去看看?”

“方便方便!娘子若是感兴趣,咱们好好商量商量。”她说着,已拉了曹晚书的手往外走。

二人出了巷子,往街口走了不过百十步,便见着一家小小的客店,旧是旧了些,倒也整洁。

妇人领着她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又指着后窗道:“娘子你瞧,这后头还有个小院子,可以种些菜,养些鸡鸭,自给自足的也方便。”

曹晚书跟着她四处看了看,越看越觉得这店不错。想了想,便问道:“您打算多少银子转手?”

妇人笑了笑,道:“娘子是诚心要,咱们又是邻居,我也不跟你要谎。这店若是盘给别人,少说也要四十贯。既是娘子要,就按三十六贯算,你看如何?”

曹晚书心里盘算了一番。三十六贯倒是有的,只是往后便要吃紧些了。转念又一想,有了这个店,往后便有了进项,总比坐吃山空强。她便道:“好,那就这么定了。”

话说安亭蕴那边。

这一日,墨砚急匆匆进了书房,垂手禀道:“二爷,冯准回来了。”

安亭蕴听罢,把笔往笔架上一搁,霍地站起身来,咬着牙吐出两个字:“备马。”

墨砚应了一声,连忙退出去。安亭蕴三两下解了官袍,往椅背上一搭,换了一身便服,脚步生风地往外走。

到了府门口,马已备好,安亭蕴接过缰绳,一脚蹬着马镫,一个翻身便跨了上去。

不多时,便到了冯准的宅子。安亭蕴直冲到门口才一勒缰绳,他翻身跳下马来,把缰绳随手一扔,大步流星地往里闯。

守门的仆人见他面色铁青,眼珠子都红了,哪里敢拦,一个个缩着脖子闪在一旁。

安亭蕴一路穿过影壁、过厅,到了正厅门前,抬脚便踹。一声巨响,两扇门就被撞在两边的墙上,又弹回来半扇,晃晃悠悠的。

冯准一个人坐在厅内,神色淡淡的,倒像早知道他要来。

听见这一声巨响,他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躬身唤了一声:“义父。”

安亭蕴听了这两个字,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来。他抬起脚来,一脚便踹在冯准心窝口上。

这一脚踹得冯准全无防备,整个人往后便倒,后脑勺磕在地砖上。

他心口一阵剧痛,用手肘撑着地,慢慢支起身子,道:“义父这是朝我发的哪门子的火?”

“你还知道我这个义父!”安亭蕴脸色铁青,上前一步,猫下腰去,一把揪住冯准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咬牙切齿地道,“她人呢?你把她藏到哪儿去了!别跟我卖关子,最好老老实实交代!若再支吾,我今儿就揭了你的皮!”

冯准被他揪得喘不过气来,脸都涨紫了,道:“什么人?我不知道义父在说什么。”

话音刚落,安亭蕴手上用力,把他整个人掼在一旁的案几上,又顺手抓起半碗凉茶,兜头泼在冯准脸上。

他又一把拔出冯准发髻上的玉簪,尖儿抵在冯准脖颈处,发狠道:“曹晚书在哪儿?!”

冯准动也不动,道:“我如何得知?”

安亭蕴怒极反笑,笑声阴恻恻的,叫人听了心里头发毛。

“别以为我不知道这是你二人合伙做的局。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当初就不该留你!我养条狗还知道看家护院,养了你这么个白眼狼,反倒咬起主子来了!”

冯准被他按在案上,动弹不得,脖子上的血珠子一滴一滴地往下淌,他索性破罐破摔:“呵呵,若不认我这个义子,义父当初可有机会来我府里?那年你在园子里做的好事,打量我不知道呢!借着赏花的名儿,把我支走,你和曹晚书二人拉拉扯扯,搂搂抱抱,做出一番没脸没皮的勾当来。你道那是两情相悦,我瞧不过是仗着权势、逼、奸人妇罢了!你人前装的端方君子,背地里却干出这等爬灰扒灰、养汉老婆的营生。你抢人家老婆,也怨不得你自己老婆偷奸养汉。你也不过是顶着一颗绿头,专爱往人家房里钻的乌龟王八罢了!”

安亭蕴脸色骤变,气得手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那年的事,他做得并不光彩,自己心里也清楚,只是平日里没人敢提,他便也装作忘了。如今被冯准当面揭出来,又骂得这般不堪,他那张脸便青一阵白一阵的,像开了染坊一般。

他手里的玉簪又逼近几分,冯准疼得眼睛一闭,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嘴上不肯饶人,反倒骂得更凶了:“你见他人之妻便起觊觎之心,何其厚颜无耻!君子当修五常八德,岂可效那齐人乞墦,登徒窥玉之行!他日枷锁加身,何止囹圄之灾,更会唾星如雨,青史遗臭!堂堂户部尚书,我呸!你安亭蕴,不过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罢了!”

“敢骂你爹,胆子不小!”

安亭蕴浑身戾气翻涌,一巴掌捏住冯准的脸颊,五根指头用力碾着他的下颌骨,迫使他抬起头来,另一手啪啪地拍着他的脸,厉声道:“你有本事告到朝廷,告到御前,让官家知道知道我安亭蕴是如何道貌岸然的。你去啊,你倒是去啊!我看你有没有这个胆子!”

冯准偏头挣开他的手,嘴角淌着血,疯了一样说道:“你永远都得不到她,永远都得不到她的心!你就是把她锁在屋里,拴在裤腰带上,她的心也不在你身上!你费了这许多心思,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一场笑话!”

安亭蕴脸色阴鸷,像是要吃人一般,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接着骂啊,怎么不骂了?不知死活的狗东西,我看你是活腻了。好好的人不做,偏要做鬼,我便成全了你!”

“总好过同你这般寡廉鲜耻,苟活于世!”

安亭蕴眸底杀意骤起,抬脚狠踹他膝弯,冯准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安亭蕴顺势按住他的后颈,将人狠狠往身前的案几上撞去,冯准额角当即破开一道血口子,皮肉翻卷着,鲜血哗地流下来,糊了半张脸。

冯准疯了般仰头去撞他的肩,一下,两下,三下,也不过是以卵击石。

安亭蕴手一松,把他扔在地上。直起身来,整了整衣裳,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便走了。

从冯准那儿回来,安亭蕴可畏是气得不轻。他一路上打马狂奔,马二跑得鬃毛都竖起来了,街上的行人远远见了,躲都来不及。

到了府门口,把缰绳往墨砚手里一扔,缰绳甩过来,差点抽在墨砚脸上。

墨砚双手接住了,低着头跟在后面。安亭蕴大步流星地往里走,府里的下人们远远见了他那副模样,跟要吃人似的,纷纷低头避让,恨不得贴着墙根走,连大气都不敢出。

安亭蕴走进书房,回手将门摔的震天响。墨砚站在门外,犹豫了片刻,到底没敢进去,缩着脖子站在廊下,低声吩咐一旁的小厮:“先去准备些茶水。二爷心情不好,暂时别去打扰,仔细着伺候,别触了霉头。”

书房里,安亭蕴双手撑在桌案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快要被气炸了,好想拿着刀出去砍人。

“你也不过是顶着一颗绿头,专爱往人家房里钻的乌龟王八罢了……”

“你永远都得不到她,永远都得不到她的心……”

“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一场笑话……”

他挥起拳头,狠狠砸在桌面上,又把茶盏拿起来往地上砸。

约莫过了一柱香的时辰,墨砚听着里面没有动静了,只当他已经消气,便小心翼翼地在门外道:“二爷,茶来了。”

屋内安亭蕴吼了一声:“滚!”

墨砚在外头打了个哆嗦,不敢多言,连忙缩着脖子退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看官们,冯准现在倒义正辞严地骂安亭蕴寡廉鲜耻了。这就叫“乌鸦落在猪身上,只看见别人黑,看不见自己黑”。

所以冯准骂的这些话,道理上不全是错的,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带着一股子讽刺。看官们读到这儿,想必会觉得冯准骂得痛快,但转念一想:你冯准也不是啥好东西啊?

第70章 撞破一桩风流秘事

曹晚书起了个大早, 站在门口,仰头望着新挂上去的匾额,上面刻着“清风客舍”。

“掌柜的, 时辰差不多了。”伙计跑过来,提醒道。

曹晚书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升得老高。她赶忙点燃了鞭炮, 噼里啪啦的声音响彻整条街。

“清风客舍今日开业, 欢迎各位乡亲父老光临!”曹晚书高声喊着。

不一会儿,便有几人走了进来, 穿着半旧的长衫, 笑着拱手道贺:“掌柜的,恭喜恭喜。新店开张, 生意兴隆啊。”

曹晚书连忙迎上前去,笑着回礼:“多谢多谢,快请里面坐。”一面招呼,一面吩咐伙计上茶。

客人陆续进门, 店里的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

曹晚书做事爽利,迎来送往, 丝毫不乱。

一直忙活到了晚上, 送走了最后一拨客人,曹晚书才终于松了口气。她歪在椅子上, 腰背酸得厉害, 两只脚也肿了起来, 歇了一会儿, 方才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拨弄起来。

除去成本,今日一共赚了大约二十两银子。这数目说大不大, 说小也不小,头一天开张能有这个进项,已是难得。她心里暗暗盘算,做生意嘛,讲的是细水长流,急不得的。

心里这般想着,一时就给自己想美了。没准儿将来能成为一个家财万贯,名扬天下的女老板呢?想到此处,忍不住自个儿傻笑了起来。

“掌柜的,啥好事乐成这样?莫不是算着赚了大钱,要偷偷藏起来?”说话的是王婆子。

曹晚书抬起头,笑着回应:“大娘,瞧您说的。我是在想往后这生意该怎么做得更红火呢,您可得多给我出出主意。”

王婆子来了兴致,上下打量着曹晚书,啧啧赞道:“你这小娘子可了不得,瞧着年纪不大就做起生意来了,倒是个有本事的。对了,你男人是做甚么的?怎的不见他人?”

曹晚书最怕人家问这个。她一个年轻女子抛头露面开店,少不得有人打听她的底细。她还是那套托辞,便道:“他是读书人,进京赶考去了。”

王婆子一听,满脸羡慕:“哟,那可是有大志向的!等他高中,你们这日子可就更有盼头了。将来做了官夫人,还用得着开这客舍?”

曹晚书听了这话,心里不大受用,便笑道:“谁说靠男人日子才能有盼头了?咱们女人照样可以撑起一片天来,不比他们爷们差!”

王婆子笑着点头:“小娘子有志气,这话说得在理呢。女人家能自己立起来的,到底比靠别人强。”

一连又过了数月。

晌午,曹晚书还在店里忙活着,不经意间往门外看了一眼,见一队官兵骑马飞快从街上路过。官兵约有三四十人,个个盔甲鲜明,腰悬刀剑,一看便知不是寻常巡街的兵丁。

店里的客人们纷纷伸长了脖子往外瞧,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外头甚么动静?怎么好端端的来了这么多官兵?”

“莫不是哪里出了大案子?”

有几个爱看热闹的,早已搁下碗筷跑了出去瞧。

曹晚书心里有些忐忑,不知是不是安亭蕴找到这里来了。

她自打从汴京出来,一路躲躲藏藏,好不容易在此处安顿下来,若被人认出来,只怕又要生出事端。

这时,几个看热闹的跑回来,一个个眉飞色舞,高谈阔论。

“真是奇闻!做女婿的竟然把老丈人告到了大理寺!”一个瘦高个子的男人拍着大腿高声说道,满店的人都听见了。

“快说说看!快说说看!”众人纷纷围了上去。

瘦高个子端起茶杯灌了一口,抹了抹嘴,道:“官家下令要捉拿薛丞相,听闻是被他女婿给告的!那女婿不知怎的,搜集了薛家各种罪证,什么贪赃枉法、私通外敌、陷害忠良,桩桩件件,证据确凿,要治他死罪呢!”

“还有鲁国公曹家一门冤案,也是被薛家陷害的!”另一个人补充道。

曹晚书听到鲁国公曹家,心里一紧,竖着耳朵继续听。

“咱们这儿离汴京隔着二百多里地呢,官兵跑咱们这儿来干嘛?”有人问道。

“薛家大公子连夜潜逃,不知躲到哪个旮旯里去了,朝廷发了海捕文书,各处关卡都设了盘查。”

曹晚书听到此处,忍不住冲了过去,扯住瘦高个子的袖子,急切问道:“你仔细说说,鲁国公府怎么了?官家是要赦免他们吗?”

那人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道:“你还不知道?官家下了旨意,要把鲁国公等曹家的人赦免回京呢!听说已经在路上了。只是可惜了曹大将军,没能等到真相大白那一天,病死在狱中了。”

曹晚书的心里咯噔一下,暗自反驳:甚么病死狱中?她三哥哥分明是被一杯毒酒赐死的!

那人又说得起劲:“听说薛丞相的女婿,早就暗中搜集了薛家的罪证,薛丞相发觉事情败露,为了掩盖,还火烧华光寺呢!官家震怒,要下令彻查。这一查,不知要牵连多少人进去。”

“这安大官人还真是大义灭亲,有这么得力的岳丈不顺着杆往上爬,反而要将其扳倒?有意思!”有人啧啧称奇。

曹晚书听得心头大震,当初出狱后,辗转听说是薛丞相在官家面前求了情,曹家女眷才没被流放出去。她心里还曾暗暗感激过薛家,以为薛丞相是雪中送炭的恩人。如今方才知道,原来曹家一门冤案,就是薛家陷害的!

她越想越恨,牙齿咬得咯咯响。

又听他们谈论了许久,曹晚书心里翻来覆去地思量:如果爹和哥哥们真的要赦免回京,自己究竟还要不要再回去?若是回去了,从此以后恐怕还是要被世家大族那些条条框框给束缚,终生不得自由。没准儿她老爹曹望再把她许配给甚么人,那日子可真就没法过了。她如今在外面自由自在惯了,虽说辛苦些,到底自己做主,不用看人脸色。

她低头盘算着,实在不行就留在这儿一辈子罢。

到了夜里,大厅里的客人们都走完了,只剩下住店的客人各自回房歇息。曹晚书拿了扫帚帮忙打扫,又去楼上把空房间整理一番,换上新被褥,添上灯油。

她弯腰整理床铺,就听见隔壁屋子一阵床板吱呀吱呀的声响,还有女人的喘息声,断断续续的。

曹晚书听在耳里,不由得耳根子通红,方才明白隔壁那间屋子里的人在干甚么事。

她赶忙加快手脚,胡乱整理完屋子,路过隔壁房门,鬼使神差地慢下了脚步。

恰在此时,里头的女人开口说起话来:“冤家,你可把我折腾散了。我这把骨头,经得起你这样揉搓么。”

男人嘿嘿一笑,油滑道:“乖乖,方才不是你搂着我的脖子不肯撒手么?这会儿倒怪起我来了。也不知是谁,口口声声喊‘好哥哥,再快些’的。”

“呸!你倒会编排人!”女人啐了一口,“我几时喊了?分明是你自己胡编出来的。”

“那你方才哼哼唧唧的,又算是甚么?”

女人嘤咛一声,嗔道:“你嘴里就没一句正经的,亏你还是个出家人,说出这些话来,也不怕佛祖怪罪。”

“佛祖要怪罪,也先怪罪你。是你这女菩萨来勾引我这小和尚的,我是身不由己,着了你的道儿。”

“我勾引你?也不知是哪个秃驴,头一回见我就直勾勾地盯着我胸前看。我走哪儿你跟到哪儿,撵都撵不走,倒说我勾引你?”

男人被揭了短,嘿嘿笑:“那也是你生得太好了,叫我挪不开眼。我活了三十年,就没见过比你更好的。”

“你就会说这些好听的哄我。我要是当真生得好,安亭蕴那贱人怎的连碰都不肯碰我?”

“他那是没福气。守着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老婆,竟不动心,只怕是那东西不中用。哪像我,恨不得日日夜夜都跟你在一处。”

女人哼了一声:“你一个和尚,怎的做起这种事来这般熟稔,只怕不是头一遭了罢?”

男人嘿嘿笑道:“阿弥陀佛,小僧在庙里修行了这些年,旁的没修成,倒是修成了一根降魔杵。平日里无事,便拿出来把玩把玩,渐渐地就使得顺手了。头一回见你,便想着借你这宝地试试锋芒。谁知一试之下,竟是个无底洞,把我的降魔杵都吞了进去,差点拔不出来。”

“呸!你个下流胚子!”女人笑骂他,“什么降魔杵,我看就是个搅屎棍!就会说这些混账话来哄我。”

里头声音又大了起来,男人喘着粗气道:“乖乖,你这身子是水做的么?我的降魔杵都快被你化掉了。”

“那你就化在我里头罢,省得你再去祸害别人。”

男人呼呼地喘着:“我这几十年的修行,全都坏在你手里了。”

过了好一阵子,里头安静了。

女人道:“我如今只剩下你了。我爹和哥哥们都被抓了,安亭蕴那贱人又反了水,把我给休了,以后你去哪儿我都跟着,你可不能丢下我。”

男人沉默了一瞬,道:“我一个秃头和尚,你跟着我难免惹人非议。不然你也剃了头做姑子去罢,咱们在庙里偷偷快活。”

“你这话说的好没意思!”那女人不等他说完,便恼了,“不想让我跟了你就直说,拐弯抹角的,算甚么男人?没良心的王八蛋!这天下就没一个好男人!你算一个,安亭蕴也算一个!我好歹为你堕过一次胎,在床上陪了你这些日子,把什么都给了你,你怎么就这么狠心不要我?亏得老娘还把你当成依靠,都这个节骨眼儿了还跟你干这事儿。”

说着说着,便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男人连忙道:“你瞧瞧你,动不动就哭。我方才那话,也是为你着想。我一个出家人,你跟着我,旁人看见了指指点点的,你脸上也无光不是?我是怕你受委屈啊。”

女人哭道:“我受的委屈难道还少吗?安亭蕴那贱人,打从娶了我就不肯碰我,新婚之夜把我晾在一边。我独守了这些年的空房,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后来为你怀了孩子,他知道了,就愈发对我冷言冷语。我父兄如今都快要被他害死了,你看着我家马上就要倒台,你也不想要我了是不是?你们男人,都是些趋炎附势的东西,见我落难了,便一个个躲得远远的,呜呜呜…”

“好了好了,你别哭。”男人搂住她,柔声哄道,“我这不是在想办法么?你放心,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等风声过了,我蓄了发,带你去南边,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做点小买卖,咱们安安稳稳过日子。到时候你是我老婆,我是你男人,光明正大的,谁也说不了闲话。”

女人止了哭,问:“你说的是真心话,不是哄我?”

男人道:“我要是有半句假话,叫我下辈子托生个王八。”

女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就会说这些没正经的。哪个要你做王八了?你要真做了王八,我不也跟着成王八老婆了?”

曹晚书在门外听得瞠目结舌,

脚下不小心踢到了墙角的什么东西,发出一声轻响。

“谁在外头?”女人厉声喝道。

曹晚书再不敢耽搁,拔腿就跑,三步并作两步,噔噔噔下了楼,一头钻进后院屋子里藏了起来。

她捂着胸口,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好半晌才平复下来。

踌躇间,忽然想到:“对啊,我躲什么?她现在是朝廷捉拿的犯人,早已经不是那高高在上的薛夫人了。她父兄害的我曹家家破人亡,我合该冲进去,报官来抓她才是!”

想到这儿,曹晚书连忙冲出去,让店里七八个伙计将屋门围住,又派了两个出去报官。

屋内的两人听到外面的动静,瞬间慌乱起来。和尚匆忙捡起地上的僧袍,手忙脚乱地套在身上,薛慧卿还没来得及穿上衣裳,曹晚书便直接闯了进来。

看清楚来的人是谁后,薛慧卿整个人目瞪口呆,惊吓地直接尖叫一声,指着她磕磕巴巴道:“你,你不是死了吗?”

曹晚书上前两步,目光打量着她:“自家都乱成一锅粥了,你倒躲在这儿跟一个和尚光天化日之下,做出这等伤风败俗的事。”

薛慧卿连忙扯了扯被子将身体盖住,侧过头去不敢直视她。

想当初这人在她面前是多么的颐指气使,如今落魄了,倒害怕起她来了。

“贱人,你想看我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