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争口舌两亲家翻脸
雨下了整整一夜, 除了电闪雷鸣外还时常传来风吹的声音。
屋内烛火微微发着亮光,映照出曹望、李姨娘等人一个个愁眉苦脸的面容,当曹望看完手中的信件, 面如死灰一般。
“完了。”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住,死寂一片。突然外头一阵猎猎狂风,吹得窗户哐当作响, 烛火摇曳几下后, 也随之熄灭,屋内瞬间暗了下来。
“我儿若死, 我绝不独活。”
“婆母别说傻话, 我朝不杀文臣,官人一定不会有事的。”
曹望仿若未闻, 双眼空洞地呆呆看着窗外,脑海中走马灯似的闪过过往的种种。
他心里苦苦挣扎了许久,眼下大理寺那边看来是非得治辕哥儿的罪不可了。
许久,他开口道:“罢了, 罢了。为了辕儿,我去求他。”
李姨娘听后愣了一下, 紧接着喜极而泣, 摸索着扑到曹望脚边,语无伦次地说着感激的话。
到了安府门前, 曹望深吸一口气, 抬手准备叩门, 可手悬在半空, 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良久,他咬咬牙,狠下心来叩响了门环。
门子打开门后走了出来, 恭敬问道:“您找谁?”
“我找安亭蕴,劳烦通报一声。”
门子打量曹望一眼,面露难色道:“实在对不住,我家官人前日起便去西京了,说是那边有紧急公务,怕是一时半会回不来。”
曹望皱了皱眉,心里琢磨着他去西京做甚?后来一想晚书也在西京,如此忽然间恍然大悟。
他心想不妙,连忙拔腿要回去。
就在此时,安以淮瞧见他,于是几步赶上前,热情地拉住曹望的袖子:“曹兄!难得登门,怎站在风口说话?快请进。 ”
曹望心急如焚,哪有心思寒暄,可又不好直接甩袖而去,只得勉强拱手道:“安兄,今日实在有急事,改日再来叨扰。 ”
安以淮笑眯眯道:“再急的事,也得喝杯茶再走。你我多年未见,正好叙叙旧。”说着便不由分说地将人往里面请。
二人在厅中坐下,丫鬟轻手轻脚地奉上香茗。
安以淮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关切地开口问道:“曹兄今日前来,可是有要事找我家二郎?看你方才那般着急,莫不是出什么大事了?”
曹望放下茶杯,犹豫片刻,长叹一声说道:“实不相瞒,我家犬子如今深陷大理寺,我今日来是想求求令郎,看能不能帮着周旋一二。”
安以淮微微皱眉,脸上满是关切之色,赶忙安慰道:“曹兄莫急,慢慢说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曹望眉头紧锁,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细细道来,言辞间满是焦急。安以淮静静地听着,不时点头。
“竟有此事?亭蕴这孩子,怎么从未提起?”
曹望苦笑:“令郎公务繁忙,想必无暇顾及这些琐事。”
安以淮摆摆手:“曹兄言重了,你我两家交情匪浅,若有用得着的地方,亭蕴岂会袖手旁观,他定会义不容辞。”
曹望斟酌了半天言语,重重地叹息一声,忧心忡忡道:“只怕…,令郎未必愿意相助。”
安以淮闻言一愣,脸上满是疑惑,追问道:“此话怎讲?这可不像亭蕴的为人啊。”
曹望抬起头,说道:“令郎心机深沉,手段了得,在朝中得罪了不少人,我担心犬子之事是不是…”
“胡说!”
还没等曹望说完,安以淮便一拍桌子站起身来,脸色涨得通红,显然是被气得不轻:“我儿亭蕴最是心思单纯,你说他什么我都信,但要说他心机深沉我第一个不认同。”
“他心思单纯…,他心思单纯?”曹望满脸不可置信,不禁冷笑一声,这还是他听见的第一个夸安亭蕴单纯的。
别人心里装的是想法,那安亭蕴心里住的是迷宫,九曲十八弯,全是算计。
这小子浑身上下都坏透了,他还单纯上了?
曹望忍不住笑了一声:“这真是我活了大半辈子,听过最招笑的笑话。”
安以淮听他这样说,气得胡须都微微跟着颤抖:“我原是因为咱们两家是亲戚,今日才以礼相待。可你若再这般诋毁我儿,莫怪我不讲情面。”
曹望自知失言,也懒得再跟他废话,说道:“既然你不信,我也不多费口舌。但有件事你务必转告令郎,离我家闺女远点儿。他那点花花肠子,别以为我看不出来,我闺女单纯,可不是给他当消遣的!”
听到这话,安以淮不禁扯着嗓子吼道:“我儿向来行事端正,怎么就打你闺女主意了?你可别凭空捏造,败坏我儿名声。”
曹望也不甘示弱,往前跨了一步,脸上满是不屑:“别以为我不知道他都对晚书做了什么事,我不打断你儿子的腿都算我仁慈!”
安以淮气得直跺脚,指着曹望的鼻子便骂:“我儿才貌双全,你闺女能被他瞧上,那是她的福气!”
曹望气得脸都扭曲了,猛一拍桌子,啐了一口:“我呸。福气?我看是晦气!就你儿子那满身心眼儿,我闺女要是跟了他,不得被吃得骨头都不剩。我可告诉你,以后他要是再敢靠近我闺女一步,我打断他的腿!”
“你敢!你动我儿子一根手指头试试,我跟你没完!”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声音越来越大,唾沫星子乱飞。丫鬟们躲在角落里,不禁捂着嘴巴偷笑起来。
吵了好一通,曹望火气冲天地回了府,李姨娘见他情绪似乎不大对,连忙凑上前问:“怎么样了?安亭蕴怎么说?”
“说个屁说!我这辈子也不去求他,我跟他安家没完!”他一进屋门,火气憋在心里头没处撒,压得难受,看什么都不顺眼。
见珲哥儿玩的蹴鞠滚在地上,气得一脚把那蹴鞠给踢得老远,嘴里止不住地骂道:“什么东西!我给他脸了我!”
珲哥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李姨娘心疼地赶紧将孩子搂进怀里,一边哄着,一边嗔怪曹望:“老爷,你吓着孩子了。”
曹望烦得不得了,“行了行了,别在这儿吵,让我静一静。”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胸口憋闷得厉害。
这父子两个,没一个好东西。一个蠢得像被蒙眼拉磨的驴,一个精得似千年成精的狐狸,凑一起能把人气笑咯。
可骂归骂,儿子曹辕还在大理寺,他不能就这么让儿子被扣上谋私贪腐的罪名。
一想到安亭蕴巴巴地跑到西京去了,就更气不打一出来,立马命丫鬟收拾好衣物,带着一帮婆子家丁即刻启程。
曹望这一路火急火燎赶到西京,直奔醉香楼而去。
刚跨进醉香楼的门槛,就瞧见安亭蕴跟个牛皮糖似的,围着曹晚书一直转悠。
只见自己闺女眉头拧着,手跟赶苍蝇似的直挥,并且嘴里嘟囔:“你别再跟着我了。”
曹望瞬间气血上涌,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薅住安亭蕴的后衣领,扯着嗓子吼道:“在东京刚坑完我儿子,到西京又来纠缠我闺女?我们家欠你的?逮着我们曹家欺负!”
安亭蕴被这一拽,脚下踉跄差点摔倒,好在两手扶住了柜台,才稳住身形。
一见曹望,还有些尴尬,干笑了两声拱手道:“舅舅误会了,我是有要事跟五妹妹说。”
曹望眼睛一瞪:“你当我老糊涂了,你那点歪心思,我还能不清楚?再敢缠着晚丫头,信不信我把你这细皮嫩肉的脸给打成猪头!”说着,还撸起袖子,作势要动手。
安亭蕴看了看四周都是人,总不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闹笑话,只好拔腿就往后院跑,一面躲闪着曹望的拳头,一面还喊着:“舅舅,我对晚书实在是一片真心,您就给我一个机会罢。”
曹望才不吃这一套,眼睛一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把你这想头留在下辈子罢!再不走我今天就把你腿打折,让你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说完还真的飞起一脚,朝着安亭蕴踢去,吓得他不停左躲右闪着。
冷元子吃惊地看着这场闹剧,一时间呆住了。她怎么也想不到曹望和安亭蕴这样的人物,会在后院追逐打闹。
曹晚书赶紧关上门跑过去拦,一把抱住曹望的胳膊,急道:“爹,别打了。”
曹望被女儿抱住,这才停下来,累得呼呼喘着粗气。
“你知不知道,你二哥被他害得关在大理寺已经整整七天了!”
安亭蕴躲在一根柱子后面,衣衫不整,头发也乱蓬蓬的,脸上还沾了些灰尘,模样狼狈极了。
冷元子这时才回过神来,走上前打圆场:“大家都消消气,有话好好说嘛,大庭广众之下闹成这样,让外人看笑话。”
安亭蕴从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身子,说道:“曹辕的事我都已经调查清楚了,今日过来就是想同五妹妹说这事的。”
他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从包里抽出一本账册,翻开其中一页,递到曹望面前说:“舅舅,您仔细看看这个。”
曹望疑惑地凑近瞧了瞧,连忙接过,惊讶道:“这是户部的税银调拨底单?”
安亭蕴点头,指着其中一行说道:“曹辕经手的税银本该押送至江南赈灾,可您看这里,批银的户部侍郎赵德芳,早在三个月前就被调任岭南了。所以这份调令是假的,有人故意用他的名字批了条子,再把罪名栽到曹辕头上。”
“这,这怎么可能?辕儿明明说,是赵德芳亲自签押的。”
安亭蕴苦笑着说:“赵德芳如今人在岭南,根本不知情,日期都对不上,所以压根没批过这笔银子。”
曹晚书急道:“那银子去哪儿了?”
安亭蕴压低声音道:“银子根本没出汴京。我只知道,王煜的儿子前阵子刚升了江淮转运使,正缺银子打点。”
曹望一点就透,立马反应过来:“好啊,原来是王煜这狗贼拿我儿子当替死鬼。”
“唉,我本想拿着这些证据呈交大理寺的,没成想倒被舅舅冤枉,一通好打。”安亭蕴故作委屈地说着,边说边偷偷抬眼观察曹望的神色。
第82章 亭蕴施计谋姻缘
曹望一时羞惭满面, 方才追打时蹬脱的那只靴子,还歪在台阶底下没人理会。
冷元子忍着笑,悄悄捡了回来, 低声道:“老爷,且先把靴子穿上罢。”
曹望接过靴子,手忙脚乱往脚上蹬, 单腿站着, 身子一歪一斜的,险些立脚不稳。
安亭蕴倒是个有眼色的, 连忙蹲下身去, 道:“舅舅,我替您穿罢。”
“咳咳。”曹望清了清嗓子, 伸手在安亭蕴肩上重重一拍,“都是舅舅的不是,错怪你了。你看看你,年纪轻轻的, 办事这般妥当,心思又细, 能耐又大, 满汴京城里,只怕也寻不出第二个来了。”
安亭蕴道:“舅舅上回不还说, 没有我这个外甥么, 好像还要与我断清关系?”
曹望听了, 越发不好意思起来, 笑了笑道:“哎呀,那都是舅舅一时气话,你千万莫往心里去。”
曹晚书不知他们二人先前闹了什么, 只是见她老爹这般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模样,心里头咯噔一下。
她是最知道自家老爹性子的,“虚伪”二字就是为他量身定做。
方才提起安亭蕴时,话说得可难听,什么心思深沉、满肚子算计等等,只差没骂他是十恶不赦的坏人了,恨不能与安家老死不相往来。
如今倒好,只因人家寻出了证据能救曹辕,便笑得这般谄媚,倒像先前那些恶言恶语都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一般。
“好外甥,快把证据送交大理寺去罢,晚了只怕辕哥儿在里头多吃苦头。”曹望满面堆欢,殷殷嘱咐。
安亭蕴道:“舅舅放心,我这就打发人送去。”说着开了门,将包袱递给墨砚,又低声嘱咐了几句。
墨砚领命,自转身去了。
安亭蕴折身回来,便向曹望道:“舅舅,咱们借一步说话。”
曹晚书不等她老爹开口,先自作主张道:“我爹还有事要忙呢,怕是没有工夫。”
她心里忖度着,她老爹素来靠不住,安亭蕴又是个心思深的,谁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倘若再设个圈套叫曹家去钻,岂不更添麻烦。
曹望摆了摆手,笑道:“晚丫头,你且忙你的去罢,我同你表哥说几句话。”
曹晚书皱了皱眉,也不好再拦,只得退了出去,临走时还瞪了安亭蕴一眼,意思再明白不过。
待屋里只剩下他二人,安亭蕴收起笑意,低声道:“还有一件事,方才当着五妹妹的面,我没敢说。”
曹望心头突地一跳,忙问:“什么事?”
安亭蕴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来,递与他道:“这是我从王煜府上得的,舅舅看了便知,曹辕这事,也不是全然无辜的。”
曹望脸色骤变,急忙拆开信看,越看手抖得越厉害。原来曹辕早知调令有假,只因收了王煜的好处,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曾声张,这才被人拿住了把柄。
“这…这孽障!”曹望气得眼前发黑,一巴掌将信拍在桌上。
安亭蕴叹了口气,道:“这事若叫大理寺知道了,曹辕的罪名可就坐实了。故此我才私下告诉舅舅,咱们得赶紧想个法子才好。”
曹望此刻已是六神无主,一把攥住安亭蕴的手道:“好孩子,你可千万要救救辕哥儿!”
安亭蕴反手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道:“舅舅放心,我早已打点妥当了。只消尽快把亏空的银子补上,再叫王煜那边闭紧了嘴,这事便能压下去。”
曹望连连点头,道:“好好好,要多少银子,我这就去张罗。”
安亭蕴微微一笑,道:“银子的事不急。”他略顿了顿,面上露出为难之色来,“只是我替舅舅办了这桩事,不知舅舅能不能也答应我一件事?”
曹望满口应承道:“你说,只要舅舅办得到,断没有推辞的。”
安亭蕴低声道:“我想娶晚书为妻,求舅舅成全。”
曹望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小子在这儿等着呢。
他心里暗骂安亭蕴趁火打劫,忒会打算盘,不愧是户部的官儿,一把算盘打得精刮。
只是如今把柄捏在人家手里,少不得低头服软。
见曹望沉吟不语,安亭蕴又添了一把火:“舅舅若觉着为难,也就罢了,只是大理寺那边…”
“不不不!”曹望慌忙摆手,咬牙道:“我也没说不同意。你且容我再想想,再想想。”
安亭蕴仿若早料到他会如此,不慌不忙续道:“舅舅,我知道您心里头的顾虑。晚书是曹家的掌上明珠,自然要寻一门好亲事。只是放眼这满京城,又有谁能比我更珍重她呢?说句大言不惭的话,您也别笑话我。我在朝为官多年,前程大好,往后定能护她一生无忧。以前也是因为情难自抑,一时糊涂做了错事,舅舅是知道的。”
他一面说,一面悄悄觑着曹望的神色,见他并未反驳,便趁热打铁道:“再者,舅舅且想想,我若与晚书成了亲,咱们曹家安家便是一家了。日后在朝堂上不论遇见什么风浪,两家彼此扶持,还怕什么?”
曹望被他这一番话说的有些活动了,只是还不肯松口,沉吟道:“晚丫头那个性子,你是知道的,倔得很,她哪里肯听我的话?”
安亭蕴眼珠一转,故作叹息道:“只可惜了。本来我还想着,若果真娶了晚书过门,就把安家在漕运的几条商路交给曹家打理呢。”
“漕运商路?”曹望眼睛一亮,那可是一块肥肉!
“正是。”安亭蕴漫不经心道:“每年少说也有十几万两的进项。不过既然舅舅不乐意,那便罢了。”
曹望急忙拦住他,道:“等等!我、我回头劝劝那丫头便是。”
安亭蕴心里暗笑,面上恭恭敬敬的,问道:“那舅舅是答应了?”
曹望捻着胡须,心里头掂量了又掂量。
漕运商路一年十几万两的利,可不是闹着玩的。自打曹家被抄了一回,虽说后来东西都还了,家底子却早闹了亏空。
曹晚书开的这酒楼,赚的钱又不往曹家拿一文,他也不好意思张那个口。
若安亭蕴真把漕运的商路交过来,往后便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还愁什么呢?
他思来想去,到底还是叫利字占了上风,便道:“我答应是答应了,只是也得晚丫头自己点头才成。”
安亭蕴笑得合不拢嘴,又道:“我听说舅舅近来爱收藏字画,我那儿正好有一幅吴道子的真迹,改日给舅舅送来。”
曹望顿时眉开眼笑,道:“哎呀,吴道子真迹?那可是稀罕物儿!这怎么好意思呢,哈哈哈。”
“不妨事,这点子小事算什么。”安亭蕴笑道。
曹望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拍着安亭蕴的肩膀道:“亭蕴啊,你这孩子,真是太懂事了。”
安亭蕴见时机正好,便道:“舅舅,晚书那边,还请您多费心。她性子刚烈,若直统统的提起婚事,只怕反为不美。”
“那依你之见呢?”
安亭蕴道:“不如先让晚书搬回府里住几日,只说柳姨娘身子不好,想叫她回来尽尽孝。等她回了府,我再寻个由头过去,一来二去的,情分不就慢慢有了?”
曹望皱了皱眉,喃喃道:“这未免太慢了些。”
他心里头惦记着漕运一年十几万两的利,只盼着他们早些成婚,曹家也好早一日得利。
安亭蕴见他这般着急,心里越发有数,便又献了一计:“舅舅若嫌慢,我倒还有个主意。不如就放出风声去,说要给晚书议亲。等媒人上了门,舅舅便对外头说,已经与我有婚约在先了。”
曹望迟疑道:“就怕那丫头到时候闹起来,弄的不好收场。”
安亭蕴叹了口气,道:“这可难办了。那就只好慢慢来了。”
曹望心里一急,转念又想,便道:“罢了,就依你说的办。我是她老子,难道还能害她不成。”
按下安亭蕴这边不说。
且说曹望得了安亭蕴的许诺,心里盘算已定,便往曹晚书的酒楼行去。
及至酒楼门前,遇着几个伙计搬运新到的酒坛子,曹望也不理会,便往内院去了。
见曹晚书倚在栏杆上喂着池塘里的锦鲤,便笑着凑上前道:“五丫头好雅兴,瞧这鱼儿被你养的肥的。”
曹晚书把手里的鱼食捻碎了往水里撒,道:“父亲说笑了,不过是些贪嘴的蠢物,见了吃的便争抢不休,哪里谈得上什么雅不雅的。”
曹望听出她话里有刺,讪讪地笑道:“我儿近来可好?为父瞧着你倒清减了些。”
曹晚书道:“我一个人过活,没那些个勾心斗角的事,好得很呢。”说着将手里的鱼食都撒尽了,拍了拍手。
曹望寻思着该怎么说下面的话,便另起了个头,道:“你小娘这几日身子不大好,嘴里总念叨着你呢。”
“哦?”曹晚书这才转过脸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小娘身子不好也不是一日两日了,父亲如今才知道么?”
曹望脸上有些挂不住,心里暗忖这丫头今日怎么跟吃了火药似的,说话句句带刺。
他索性开门见山道:“为父今日来,是有一桩好事要同你商量。”
曹晚书忽然打断他,从袖子里抽出帕子掩住口鼻,皱眉道:“这池子里的鱼腥气怎么忽然重了?熏的人头疼。”
曹望明知她是故意打岔,硬着头皮往下说:“我今儿才算真正识得安亭蕴这个人。不是我夸他,满京城里也找不出第二个来。你只说他的前程,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为官又清正,一心奉公,也算是难得的了。”
见曹晚书不言语,又道:“况且人生的一表人才,既有读书人的儒雅,又不失沉稳大方。往人堆里一站,那般出众的相貌,谁见了不夸几句。这样好的青年,打着灯笼也难找。”
曹晚书静静地听他说完,不禁冷笑了一声。
自打安亭蕴要单独同她老爹说话那会子,她就猜着了七八分。只是心里头还存着一丝指望,想着纵是世态炎凉,做父亲的终究是疼女儿的。如今看来,到底还是自己一厢情愿。
“二表哥自然是极好的。”曹晚书慢悠悠地道:“前儿个坑害二哥哥,手段高明;昨儿个算计咱们家,心思缜密;如今连爹爹也给他笼络了去,上赶着要卖女儿。他这样好的品行,满京城里,确实找不出第二个来。”
第83章 斥父 百代浮华逐水流
曹望被这番话说得面皮紫涨, 又不由得心虚,面子上挂不住。
他毕竟也是当爹的,威严时刻都要保持住, 于是训道:“你这丫头如今倒学得市井小民一般,说话怎这般尖刻?爹爹还不是为了你好。”
她抬眸看着曹望,说道:“爹今日这番话, 倒叫我觉得陌生得很。您昨日不还骂他阴险狡诈, 怎么今日像是换了个人,把他捧上了天?”
被女儿这一问, 面上顿时青一阵白一阵, 支吾了半晌,方强笑道:“你这孩子, 为父不过是一时气话岂能当真?蕴哥儿到底是自家亲戚,又是朝廷栋梁,纵有些小过节,也当以大局为重。 ”
曹晚书听罢, 道:“爹爹既说是小过节,想必二哥哥被押在大理寺的事, 也是不值一提了?”
曹望被堵得语塞, 额上沁出细汗,掏出帕子拭了拭, 干笑道:“辕哥儿的事, 安亭蕴不是已经帮忙查清了么, 可见他待咱们家是真心实意的。”
她索性撕破脸皮:“爹爹今日来, 究竟是为了二哥哥的事,还是为了安家的漕运商路?”
曹望闻言,手里的帕子险些一个没拿稳落地, 道:“你、你这是从哪儿听来的闲话?”
曹晚书望着池水,幽幽道:“您与二表哥在屋里说话时我恰巧路过,听了一耳朵。倒不是有意偷听,只是那十几万两的字眼实在响亮,想不听都难。”
他脸上涨得通红,又羞又恼,却又发作不得,道:“既如此,为父也不瞒你。安家这门亲事,于你、于咱们曹家,都是百利而无一害。你一个姑娘家,终究是要嫁人的,何不挑个富贵显赫的?”
晚书的心凉透了半截,冷声道:“爹,我有时候在想,您究竟是不是真的疼爱我们这些儿女,还是说你只是单纯的不疼我?都说父母之爱子,当为其计深远。可您的‘深远’,是拿女儿的终身去填补曹家的亏空。你自私,虚伪,人前装的一副慈父模样。”
她眼眶泛红,继续宣泄着多年的积怨:“你在意的从来不是我是否幸福,而是曹家的荣华富贵能否延续,兄长弟弟的仕途能否因为我嫁给安亭蕴而更上一层楼。真正爱子女的父母,应教他如何挺直脊梁做人。可您教我的,是如何弯下腰去捡别人丢来的骨头。当年四姐姐被召进宫的时候,您表面上难过不舍,其实心里是高兴的对吧?咱们曹家出了一位皇后,您终于有了个维系家族荣耀的工具。”
曹望听罢这番言语,登时气得浑身乱战,抖着手指向曹晚书,厉声喝道:“好个忤逆不孝的孽障!竟敢这般编排起你老子的不是来!”
话音刚落,早见他一巴掌掴将过去。曹晚书不防他骤然动手,只听得一声脆响,白玉般的面颊上顿时浮起五道红痕。她身子晃了晃,险些栽进池中,幸而及时扶住了栏杆。
“老爷这是做什么!”冷元子从穿堂急步赶来。她原在里间做针线,听得外头声响不对,忙出来看时正撞见这一幕。当下也顾不得礼数,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将曹晚书护在身后。
曹望正在气头上,见冷元子这般作态,更是火上浇油,指着她二人骂道:“好一个主仆情深。一个目无尊长,一个以下犯上,我今日非得教训教训不可!”说着又要上前。
冷元子跪倒在地,拉着曹晚书的手哭道:“老爷要打就打奴婢罢!姑娘年轻气盛说话不知轻重,老爷千万别动怒。”
谁知曹晚书竟挣开她的手,挺直腰杆冷笑道:“你何必求他?横竖我在他眼里不过是个物件,今日既撕破脸皮,索性把话说个明白。那安亭蕴是个什么货色,父亲当真不知?这般居心叵测之人,父亲倒要女儿嫁他,难道曹家的女儿就这般轻贱?”
这番话愈发激得曹望暴跳如雷。他四下张望,见廊下搁着把鸡毛掸子,抄起来就往曹晚书身上抽去。冷元子见拦不住,只得挡在她身前硬挨了几下。
“等安亭蕴问起,您就跟他说,我曹晚书宁可嫁个贩夫走卒,也绝不与虎谋皮。就他还想娶我?做他的春秋大梦去罢!”她大声吼道。
“反了!都反了!”曹望双目赤红,额上青筋暴起。
院里的伙计们听见动静,纷纷围过来,但无人敢上前劝阻。
曹晚书眼见冷元子替自己挨打,猛地推开她,迎着掸子抓住曹望的手腕:“要打就打我一人。”
曹望喘着粗气,突然将掸子狠狠掷在地上,“好,既然你这般硬气,我看这酒楼也不必开了!”他转身冲向大堂。
曹晚书脸色骤变,急忙追去。只见曹望已抄起条凳砸向柜台,上好的青瓷酒坛应声而碎,酒液汩汩流出。
店里的客人都被吓了一跳,纷纷逃窜出去,围在门外看着热闹。
“住手!”曹晚书扑上去拽他衣袖,却被狠狠甩开。
他像一头发狂的野兽,所过之处杯盘狼藉。桌椅被他踹翻,墙上的字画和柜台里的账本也撕得粉碎。
“我让你自立门户,我让你目无尊长!”曹望边砸边吼,“今日就让你知道,没有曹家,你什么都不是!”
冷元子踉跄着追进来,赶忙上前阻拦:“老爷息怒!这些都是姑娘的心血。”
曹望一脚踢开她,指着闻讯赶来的曹府家丁喝道:“把这孽障给我绑回家去!”
不一会儿这酒楼就被砸得七零八落,坛坛罐罐碎了一地。晚书怔怔立着,忽觉喉头一甜,竟呕出一口血来。
冷元子吓得一惊,赶忙拿起帕子帮她擦着:“姑娘你怎么了?你可别吓我呀姑娘。”
两个壮硕的婆子把冷元子一把推开,架起曹晚书的胳膊就要往马车上去。
正闹着,忽闻外头马蹄声急。
安亭蕴急急忙忙进来,见这满地狼藉,冲上来急切问道:“这是怎么了?舅舅何故动这么大肝火?”
说罢,瞧见曹晚书嘴边还有些许血迹,登时大吃一惊,心都跟着疼了起来。见她深色恍惚,摇摇欲坠的,连忙上前去扶住。
曹晚书见他手伸来,连忙后退几步:“表哥这出雪中送炭的戏码,排演得是愈发精进了。”
安亭蕴神色一僵,心里头暗自埋怨曹望:晚书本就性子刚烈,这曹望还这般相逼,事情反倒不美了。
曹望见安亭蕴过来,手里动作也停了下来,对那两个婆子挥挥手,那婆子领命,便架着曹晚书往马车上去了。
安亭蕴见曹晚书被强行带走,心下又急又恼。待马车远去,方转身对曹望道:“舅舅且慢行,甥儿有几句话要说。”
曹望正自喘气,闻言拭了拭额上汗珠,骂道:“这丫头越发不成体统了,竟敢骂起我来。”
安亭蕴没有接他的话,轻叹道:“舅舅今日行事,未免操之过急了。”
曹望一愣,未及答言,安亭蕴已继续道:“五妹妹性子刚烈,舅舅又不是不知。这般强逼硬压,岂非火上浇油?甥儿原想着徐徐图之,如今倒叫舅舅这一番发作,把事情弄僵了。”
他说着,瞥见地上的帕子,上面还印着血迹,心里更是一阵抽痛,语气不由沉了下来:“况且舅舅当着这许多人面前责打于她,叫她颜面何存?日后我便是娶了她过门,这心结又如何解得开?”
曹望被他说得面上讪讪的,支吾道:“我,我也是一时气急了。”
“五妹妹自幼聪慧过人,自有几分傲气。舅舅若肯好言相劝,以情动之,何至于闹到这般田地?”他不住地摇摇头,长叹一声,“请舅舅回去后莫要再为难于她,若她有个好歹…”
曹望连忙摆手:“不会不会!我这就回去吩咐下人好生照料。”
安亭蕴这才颔首:“如此甚好。待她气消了些,甥儿再去府上拜访。”
说罢,拱手作揖一通后,便上马走了。
且说上回,曹晚书被那两个婆子强架上车,一路颠簸,导致头晕目眩眼前发黑。她本欲挣扎,奈何气急攻心,胸中郁结难舒,渐渐失了力气,倚在车厢上昏昏沉沉地合了眼。
恍惚间,似听得耳边有人低泣,又觉有人轻轻抚她面颊,那手冰凉颤抖,带着几分熟悉的脂粉香气。
她缓缓睁开眼,只见眼前人影晃动,半晌才看清,原是柳姨娘坐在床前,拿着帕子拭泪。
“我可怜的儿啊。”柳姨娘见她醒了,眼泪更是止不住,一把将她搂在怀里,“你这是要吓死我,呜呜呜…”
曹晚书浑身无力,喉咙干涩,想说话又发不出声来。柳姨娘见状,连忙唤丫鬟端来温水,亲自喂她喝下。
待她缓过气来,才低声道:“小娘,我没事。”
柳姨娘见她脸色苍白,心疼不已,颤声道:“还说没事?你爹那个糊涂东西,竟下这般狠手。”说着,又忍不住落下泪来。
曹晚书勉强扯了扯嘴角,道:“从今往后,我和他便无半分父女之情了。”她闭了闭眼,心里酸涩,又强忍着不愿在柳静钗面前落泪。
柳姨娘闻言,更是悲从中来,握着她的手道:“你爹糊涂,可你也不能硬碰硬啊。他如今被安亭蕴哄得团团转,一门心思要把你嫁过去,你若不顺着他,他岂能罢休?”
“那我便一刀抹了脖子,让爹抬着我的尸首嫁给他吧。”
二人说话间,听得外间脚步声先是在廊下踟蹰,继而似下定决心般走到门前敲了敲。
柳姨娘忙拭了泪起身,见帘子一掀,曹望端着个黑漆托盘走了进来。
“晚丫头可好些了?”曹望脸上堆着笑,将托盘放在床边小几上,里头盛着碗燕窝粥,还冒着热气,“爹爹特意让厨房熬的,最是滋补哩。”
这几日前还雷霆震怒的人,此刻慈爱得像个寻常老父。
曹望见无人接话,自顾自坐在床沿,伸手去探女儿额头:“可还发热?爹爹已命人去请郎中了。”
那手将将碰到曹晚书,她便偏头避开,曹望的手僵在半空,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您不必费心。女儿命贱,受不起这般厚待。”
曹望脸上肌肉抽了抽,强笑道:“这孩子,还跟爹爹置气呢?”
他端起粥碗,舀了一勺轻轻吹着热气,道:“来,趁热用些。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燕窝粥了,每回生病都要爹爹喂。”
“您记错了。”曹晚书突然打断他,“爱喝燕窝粥的是四姐姐。”
屋里霎时静得骇人。
第84章 引曹入瓮
曹望端着粥碗的手微微发颤, 回头看了一眼窗外,见安亭蕴派来的小厮正在院中探头探脑。
他不禁深吸一口气,又挤出个笑来:“你且好生将养, 爹爹明日再来看你。”
起身时,还自将帮她把被角掖了掖,只是那动作生硬得很, 未免让人觉得有些好笑。
待晚书睡下后, 柳姨娘独自在廊下踱了半晌,越想越觉气闷。
她见东厢灯火未熄, 料是李姨娘尚未安寝, 一时怒从心头起,竟直往东厢而去。
李姨娘倚在榻上吃着茶, 见柳姨娘突然闯进来,先是一怔,继而笑道:“呦,这深更半夜的, 你来做甚?”
柳姨娘冷笑道:“吃着龙井,嗑着瓜子, 真是好生惬意啊。你还有没有脸了?把我的骨肉往火坑里推, 还这般安然自若。”
李姨娘笑道:“妹妹这话从何说起呢?”
柳姨娘上前两步,指尖直指她鼻尖骂道:“你那好儿子贪赃枉法, 如今倒要拿我晚丫头去填窟窿!你们母子打得好算盘。”
李姨娘咬了咬牙, 拍案而起:“你休要血口喷人!辕哥儿的事自有老爷做主, 与我有何干系。”
柳姨娘气得浑身发抖, “阖府丫鬟小厮哪个不知道,你求着老爷,说只要晚丫头肯嫁安亭蕴, 辕哥儿的官司便能了结,如今倒装起清白来了。”
“哼,她能嫁入安府已是造化,你当你们母女是什么金枝玉叶不成?”
这话正戳中柳姨娘痛处,猛地扑上前去,一把揪住李姨娘衣襟:“我撕烂你这张贱嘴。”
“下作的小娼妇。”柳姨娘劈手揪住李姨娘的发髻,照着脸就是两记耳光,“撺掇老爷卖我女儿救你儿子,我今日就撕烂你这张老皮。”
李姨娘吃痛,反手就抓柳姨娘的脸,两人顿时扭作一团,从椅子上滚到地下。小丫鬟们有的吓得乱窜,有的赶忙上前去拦。
“杀人啦!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叫老爷来救我。”李姨娘杀猪般嚎叫,趁机扯开她的衣领,露出半边膀子,上去就狠狠咬了一口。
外间顿时炸了锅。
李姨娘的大丫头们纷纷帮她出气,可柳姨娘身边的丫鬟们也不干示弱。更有甚者打了一盆水来,朝对方泼去。闹得是不可开交鸡飞狗跳。
曹望得知消息气得急忙赶来:“反了!都反了!”抄起门闩就要打。
谁知柳姨娘突然从地上爬起来,披头散发地扑到曹望跟前,:“老爷今日不给我个说法,我就撞死在这柱子上。”
“快起来罢,这是闹得哪一出啊,还嫌不够乱吗?”曹望眉头拧成个川字,用力甩了甩衣袖,咬牙切齿的是骂也骂不得打也打不得。
“老爷要打要杀都使得,只是今日奴家拼着这条贱命,也要讨个明白话。晚丫头和曹辕都是你的骨肉,怎么曹辕的命是命,我闺女的命就不是命了?贪赃枉法的人是他,就算是大理寺要罚也是他活该。我闺女清清白白一个人,好端端的凭甚么替他填窟窿?晚丫头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老爷若执意要将她许给安亭蕴,不如现在就结果了奴家,省得我眼睁睁看着孩子往火坑里跳。”
李姨娘被几个丫鬟搀扶着站起身来,头发蓬乱衣衫不整的,脸上还有几道被抓伤的血痕,她也顾不得这些,尖着嗓子叫嚷道:“那安亭蕴看上晚丫头了,指名道姓的要她,老爷能有什么办法?”
柳姨娘听得她这般言语,气得指着她骂道:“好个没脸没皮的娼妇。天子脚下,我不信他安亭蕴眼里没有王法。老爷若是一口咬定不答应,难不成他还能强娶?”
李姨娘扑上来扯住曹望衣袖哭诉:“老爷您听听,这话里话外的可是在骂您呢。”
“你住口!”曹望一把将她甩开,气的直跺脚,“还嫌不够乱吗?你添油加火的说个什么劲儿?”
柳姨娘突然从地上抓起块碎瓷片抵在颈间,瞬间划出条血线,“老爷今日若不给个准话,奴家就血溅当场。横竖晚丫头若有个好歹,我也不活了!”
院中顿时乱作一团。几个老嬷嬷慌得直念着“阿弥佗佛。”
那安亭蕴安插在曹家的小厮唤作来福,这来福躲在廊柱后头,将方才这场闹剧尽收眼底。见事态不妙,忙不迭地溜出角门,一溜烟往自家府上奔去。
此时安亭蕴正在书房里教满哥儿莲姐儿两个写字,听得外头脚步声急,见来福进来,不禁眉头一皱:“慌什么?”
来福扑通跪倒,气喘吁吁道:“二爷,大事不好!曹家闹起来了!”便将柳姨娘以死相逼等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通。
他抹了把汗接着道:“小的亲耳听见五姑娘说,要,要让您抬着她的尸首过门。”
来福吓得伏地不敢动,却听头顶传来一声轻笑,并没有发话。
紧接着,又听得满哥儿的说话声:“二叔,他说的是婶子吗?婶子怎么了?”
安亭蕴揉了揉他的脑袋,说道:“没什么,好好写你的字,明儿我检查,错一个字打一个手板。”
说罢他站起身来便往外头走,还招呼了一声来福,来福听后便跟在他后面。
安亭蕴走到别间屋子里坐下,略一思考,便交代了来福几件事让他去办。
来福竖着耳朵一听,眼睛也不由得滴溜溜转儿,心里直夸赞二爷好谋略,这事儿若是办成,那和曹家的亲事可就八九不离十了。
他得了安亭蕴的吩咐,不敢耽搁,一路小跑又回到曹家。等到了曹家内院的时候,人都已经散了。
来福见了曹望,忙上前请安,而后将安亭蕴交代的话一五一十转述:“我家二爷说了,他本是一心倾慕晚书姑娘,想着两家结亲亲上加亲,日后也能互相帮扶。可如今瞧着五姑娘实在是不愿,他也不忍强求。二爷还说,强扭的瓜终究不甜,他如今是死了这条心了。”
曹望听后,脸上神情复杂。这门亲事,他本是打着自己的算盘,想着靠安亭蕴的势力帮衬曹家,可如今安亭蕴突然松口,他一时倒有些不知所措。
只是倒白白闹了这么一通,父女之间情分都没了,就连漕运那几条商路肯定也没有着了。
“这…,亭蕴当真是这么说的?”曹望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来福忙点头:“千真万确。我家二爷还说,他敬重曹家,即便这亲事不成,日后也绝无半分埋怨,只是可惜与五姑娘没这缘分。”
曹望沉默良久,长叹一声,心中也是烦闷不已。这门亲事若是就此作罢,未免损失太多,可若是强行逼迫,家中已然是鸡犬不宁,他这个一家之主的威严也在众人面前丢了个干净。
“老爷且慢忧心,我家二爷还有话说。”来福说着左右张望一番,见四下无人,方凑近曹望耳畔,“二爷言道,虽与五姑娘无缘,但漕运那几条商路,仍愿赠予曹家。辕公子的事,他也已经办妥了。”
曹望面色登时一变,他定了定神,强作镇定道:“此话当真?”
来福谄笑道:“小的岂敢妄言?二爷说了,这些年来多蒙舅舅照拂,区区商路权当孝敬。只是二爷还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
来福道:“二爷说明日想来府上一趟,同五姑娘当面把话说开,也好断了这念想。”
曹望心道:“这安亭蕴葫芦里卖的甚么药?既说死了心,为何又要见晚丫头…”
转念又想那漕运商路价值不菲,至于辕哥儿,还多亏了安亭蕴出力。思及此,便点头道:“既如此,明日他直接过来便是。”
来福大喜,忙不迭作揖:“得嘞,小的这就回去复命。”说罢,一溜烟去了。
这边曹望还在寻思着,安亭蕴究竟想干什么,他当真就这么轻易不娶了?
正想着,忽听门子一脸乐开了花,急匆匆跑过来报:“回禀老爷,辕二爷回来了。”
他听后急忙出了门,三步并作两步往外迎去。才至二门,便见曹辕被两个小厮搀扶着蹒跚而来,见曹辕面色青白如鬼,两颊凹陷得吓人,不由吓了一跳。
“辕哥儿!”
曹辕抬眼望见父亲,膝盖一软便跪了下去:“儿子不孝,连累父亲担忧…”话未说完,身子一晃险些栽倒。
李姨娘也得了消息匆忙赶来,哭喊着扑了上去,一把搂住儿子心肝肉儿地直叫唤,眼泪鼻涕糊了曹辕一脸。
府里顿时忙乱起来,丫鬟婆子们忙着准备热水衣物,厨下慌慌张张整治饭食。
李姨娘连忙扒拉着曹辕,这儿看看那儿瞧瞧,只见曹辕身上完好无损,就连指甲缝里都干干净净,哪儿像是受过刑的人。不由奇道:“不是说在大理寺受了刑么?”
曹辕如实道:“并没有动刑啊?只是把我关了几日,每日传我去问话,问完又关了进去。”
曹望小声嘀咕着:“怪了,那我打听人去问,怎么他们都说你快要死在里头了?”
他猜疑了一会儿,不禁又想到了安亭蕴身上,难不成是这家伙放出来的假消息?
如此一来故意让曹家急成一锅粥,上赶着求他去?
反正不论事情究竟如何,现在终归是太平了。
次日曹望办了场家宴,一来是庆贺曹辕平平安安归家,而来是为了答谢安亭蕴,还有漕运商路交接这个事儿。
热闹间,门子高声道:“安大官人来了。”
第85章 私入女儿房
只见安亭蕴一袭月白长衫, 腰间系着羊脂玉佩,风度翩翩地迈进门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手里各自捧着礼盒。
他先向曹望行礼, 又对曹辕道:“回来就好,在里头没受什么苦罢?”
“没有没有,多亏二表哥相救。”
曹辕慌忙还礼, 再抬头时却见安亭蕴已转向内室方向, 温声道:“不知五妹妹身子可好些了?”
曹望干笑两声:“五丫头身子不爽利,在屋里歇着呢。”
柳姨娘端着药碗进来, 见女儿拥着被子坐在床上, 望着窗外发呆。
“该用药了。”柳姨娘坐在床沿,将那青瓷碗递过去。
曹晚书没有伸手去接, 只轻声道:“小娘,您昨夜何必再去与李姨娘争吵,倒是遂了旁人的意。”
“昨夜被我撕打一顿,料她往后也不敢太过放肆。我若不去找她理论, 就是有朝一日死了我都合不上眼。”边说,边端着药碗吹了吹, 喂她服下。
“快趁热喝了, 太医说这方子最是滋阴补气。”
曹晚书一把夺过药碗,将药汁一饮而尽, 苦得蹙紧了眉。柳姨娘忙去取蜜饯, 回来时, 听到冷元子丫鬟惊呼:“姑娘怎么又咳血了?”
“快请郎中去!”柳姨娘一把搂住女儿, 用帕子帮她擦干净血渍。
曹晚书微微说道:“小娘别怕,我这是郁火攻心,吐出来反倒痛快。”
这话说得柳姨娘心如刀绞, 她十七岁被曹望收房,只得这一个宝贝女儿,平日里当眼珠子似的疼着。如今见女儿这般模样,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流。
柳姨娘道:“我的儿啊,你心里苦娘都知道。听说安亭蕴已经将你放下了,你也不必再担心什么。若你父亲再来看你,也别跟他再僵着了,毕竟是父女,往后的日子还得接着过。你那日对你父亲说的话确实重了些,他又是个好面子的人,这才恼怒打了你。”
曹晚书声音微弱道:“我越是软弱,他们越要拿捏我。如今我拼着不要这条命,反倒咳咳。”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急咳。
这安亭蕴单独把曹望叫到了外头,私下与他交代着漕运的事情。
“舅舅,您也知道,我朝立法规定,官僚作为食禄之人,禁止经商与民争利。所以我那位于汴河的漕运商路,用的是我家兄长的名义。”
曹望听了不禁担忧道:“如此一来,不会有什么麻烦吧?虽说那商路是你兄长名下,可一旦追查起来,难免牵扯到你我,这事儿可马虎不得。”
安亭蕴微微一笑,摆了摆手道:“舅舅放宽心,兄长与我自幼情谊深厚,此事早已与他商议妥当。平日里账目往来人员调度,都安排得极为妥帖,旁人挑不出半分错处。再者,像咱们这些入朝为官的,谁手底下还没些个产业?官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两人正说着话,冷元子慌慌张张往外跑着,不妨迎面撞上曹望与安亭蕴二人。
曹望见是这丫头,不由皱眉喝道:“作死的丫头,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冷元子连忙跪下道:“回老爷的话,姑娘方才又咳了血,奴婢正要去请郎中呢。”
安亭蕴急忙问:“怎的病情又加重了?”
不待曹望答话,竟自往内院走去。曹望欲拦不及,只得快步跟上,心中暗恼这安亭蕴太过逾矩,难道他还要硬闯女儿家的闺房不成。
行至厢房外,听里头柳姨娘哭道:“我的儿,你且忍忍。”
安亭蕴立在门外听了这话心如刀割般,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推开门走了进去。
柳姨娘扶着晚书,见她咳得厉害,心里头抓心挠肝急得不行。忽听房门一响,还道是郎中来了,连忙转身去迎,却见是安亭蕴闯了进来,不由脸色骤变。
她声音陡然拔高,身子一横,挡在床前,“大官人!这是姑娘的闺房,你一个外男怎敢擅入?”
安亭蕴见她这般防备,面上仍带三分笑,拱手道:“姨娘莫怪,听闻五妹妹病势加重,特来探望。”
柳姨娘怒道:“真是好大的脸面!我家姑娘病着,连老爷都不便进来,你倒好,连个通报都没有,径直就往里闯?”
安亭蕴笑容微僵,曹望连忙过来打圆场,笑呵呵说道:“他也是关心则乱嘛。没什么的,反正也就咱们家里人知道。”
“大官人若真关心晚书,就该知道避嫌。如今外头风言风语,今日又被你这样硬闯进来,传出去我女儿还怎么做人?”
柳姨娘张口还欲再说,曹望听她越说越不成体统,连忙上前去捂住她的嘴巴,半拖半抱的将她带出屋去。
晚书强撑着病体,又忍不住咳了起来。安亭蕴见状赶紧走过去,帮她拍了拍后背。
她这回咳的厉害,等到缓和了一会儿后,用力将他往外推了推。
安亭蕴知她心里还在气恼,取出一方帕子递去,见她不接,便自顾自放在床沿,叹道:“我知妹妹还在恼我,只是曹辕的事情的确与我无关,我也是后来方才知道的。今日过来,就是想把误会都说开,你既不想嫁我,我也不强求了,只要你开心就好。”
她强撑着支起身子,一双杏眼含怒带怨,冷声道:“误会?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个不是出自你的手笔?”
安亭蕴被她这样一质问,面色骤然一白,他急急上前半步,又怕唐突被她怨恨,只好硬生生止住,“天地良心,我安亭蕴虽非正人君子,但对妹妹一片真心天地可鉴。我的确是讨好了你爹,可曹辕的事真不是我做的。”
晚书别过脸去,不肯看他:“你这话说得好生轻巧,既不是你做的,为何偏生这般巧?”
“妹妹这般想我,倒叫我百口莫辩了。”他嗓音低哑,几近哽咽,“我承认,我是存了私心。自那年初到府上见了妹妹,这颗心就再也不是自己的了。可我安亭蕴再不堪,也绝不会用这等下作手段逼你就范。”
他字字恳切说着,见她仍不肯回头。 安亭蕴忽而抬手向天道:“我对天发誓,若有一字虚言,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还没刚说完,曹晚书又剧烈咳嗽起来,那声音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似的。
安亭蕴再顾不得许多,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她的肩膀,触及之处,倒是比以往廋了许多。
曹晚书挣扎着要推开他,却因气力不支,整个人向前栽去。安亭蕴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腰肢,另一手抄起案几上的白瓷痰盂。恰在此时,曹晚书呕出一口鲜血。
“晚书!”他整颗心都跟着揪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回枕上,手指不经意触到她额头,竟烫得吓人。“怎么烧成这样?那些庸医都是干什么吃的!”
他急忙只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倒出几粒丸药来。这是他专门从太医院求来的定喘丸,听说对咳血之症最有效果。
曹晚书别过脸去不肯吃:“我的病不劳你费心。”
她心里想着,或许死了以后就能离开这书中的世界,回到本该属于她的地方去。
安亭蕴的手僵在半空,望着她的侧脸,轻声道:“就算是恨我,也得先把身子养好不是?”
他声音温柔得如同哄孩子一般,“这药你先服下,若还生气,我任你打骂作践还不成吗?”
这丫头脾气性子是一点儿没变,跟茅坑里的石头似的又臭又硬。任他软硬兼施也无济于事,又看她咳的难受,心里面抓心挠肝。也顾不得她愿不愿意,强行掰开她嘴巴将药丸喂了进去。
晚书挣扎不得,只得咽下药丸。那药苦中带甘,入喉后有一股清凉之感,胸中的灼痛也减轻几分。
她微微喘息缓了缓,这才发觉自己是半倚在安亭蕴怀中。
“放开。”晚书羞恼交加,伸手欲推,但被他轻轻按住。
“药效未至,再忍忍。”安亭蕴声音低沉,手上力道恰到好处,既不容她挣脱,又不至于弄疼她。
晚书挣了几下无果,索性不再动弹。室内一时静极,只听得两人呼吸声此起彼伏。安亭蕴看着她消瘦的面庞,心里酸楚难言。
正沉浸在这段温馨里面,门外传来曹望的声音:“郎中来了。”
安亭蕴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松开晚书,起身整了整衣冠。
临去前,他低声道:“你好生将养身子,莫要再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横竖我已说过不再相强与你,今日一别…怕是日后再无相见之期了。”说罢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听完他这段话,晚书心里不知怎的生出一丝莫名的怅惘。她摇摇头,暗骂自己糊涂,怎能被他三言两语就动摇了心志。
不多时,柳姨娘引着郎中进来。郎中诊脉后,眉头紧锁:“小姐这病肺经受损,需好生调养。我开个方子,先吃三剂看看。”
柳姨娘连连称谢,亲自送郎中出去。
是夜,曹晚书独自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望着帐顶想了很多。她本是现代人,一觉醒来成了这本古代小说中的角色。原以为能凭借先知先觉改变命运,不料剧情早已偏离原著,连她这个穿书者也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恍惚间她也有些分不清了,自己究竟是曹晚书,还是那个在现代世界里成日加班、焦虑、把自己逼得喘不过气来的林莹。
第86章 安亭蕴暗施苦肉计
安亭蕴自回到府里, 也不至前厅,也不往后院,一脚踏入书房, 便再未出来。
连晚膳也不曾用些,只命人沏了一壶浓茶,搁在案上, 由着它渐渐凉透了去。
来福捧着一盏新沏的茶, 在门外徘徊了足有半个时辰。
他服侍安亭蕴已经好些年了,最是知道他的脾性, 但凡遇着烦难之事, 便将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
来福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壮着胆子叩了叩门,推门进去了。
安亭蕴吩咐墨砚道:“明儿你帮我告个假,新税法的事暂且交由腾子义去办。那些文书都搬到他那边去,仔细别遗漏了什么。”
墨砚有些纳闷, 自家二爷但凡公务在身,必是废寝忘食, 事必躬亲的, 今儿怎么还要把要紧公务交给别人呢?
他踌躇了一回,到底忍不住问道:“这新税法推行正在节骨眼上, 您这一放手, 只怕中间会生出些波折来。”
安亭蕴微微蹙眉, 摆摆手道:“无妨。腾子义办事稳重, 新税法的细则他也都熟稔于心,我信得过他。我这边另有要事,非我亲自去办不可。”说罢, 他抬眼见了来福进来,便朝墨砚挥了挥手,“你先下去罢,把方才交代的事办好就是。”
墨砚临走时偷偷觑了来福一眼,心里琢磨:二爷素日最倚重的是我,怎么今儿个倒把来福留下了?
待墨砚掩门出去,安亭蕴这才看向来福。
“来福,你可听说过苦肉计?”
来福老实答道:“二爷说的是周瑜打黄盖那个?”
“正是。”安亭蕴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瓷瓶,将瓶子托在掌心,看了片刻,方道:“此药服下之后,脉象紊乱,高热不退,状若重病,实则无碍。”
来福大惊,急道:“二爷要用药?这这这这可万万使不得!万一有个闪失可怎么好?万一有个好歹,叫小的们如何跟老爷交代。
安亭蕴并不理会他的苦劝,拔开瓶塞,倒出一粒药丸来,仰头便吞了下去。
“不妨事。还记得我昨晚交代你的么?你明儿去了曹家,如此这般安排妥当,过几日再放出风声,就说我忧思成疾,已至弥留之境。”他顿了顿,又嘱咐道,“此事机密,只你一人知道便罢,连墨砚也不可告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