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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哥他心有猛虎 梦二千 22965 字 4个月前

第131章 安郎升职荣庆华堂

七月的日头, 赤炎炎似火伞高张,晒得人皮肉生疼。

安以淮骑马行了一路,后颈早被晒得通红, 汗珠顺着领口往下淌。他是个贪凉怕热的,这阵子因月娘的事心里发虚,更觉着日头毒得狠, 便特意穿街过巷, 绕了三条僻静胡同,方转到巷子最里头那座新置的宅院门前。

“老爷来了!”门内一个小丫鬟眼尖, 远远瞧见人影, 便一溜烟儿往里传话去了。

安以淮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方跨进二门, 就听见内室里传出月娘娇滴滴的声音:“哟,可算舍得来了?莫不是又被家里那个母老虎绊住了脚,脱不得身?”

安以淮听了,又不好说什么, 只得讪讪地往里走。

掀开帘子,月娘斜歪在榻上, 身上穿着葱绿纱衣, 松松地半敞着,底下肚子已经微微隆起, 显见是有了身孕。她见安以淮进来, 便故意挺了挺腰身, 把那圆滚滚的弧度越发显出来。

安以淮盯着她那肚子看了半日, 心里总觉得有些古怪。

他记得清清楚楚,二郎媳妇诊出喜脉的时候,与月娘前后不过差了七八日光景。前儿他还见过二郎媳妇, 腰身尚且纤细,走动起来利落得很,怎么月娘这肚子倒像是揣了五六个月似的?

他眯起一双昏花老眼,手指头颤巍巍指着月娘肚皮,口里不由说道:“怪哉!怪哉!二郎媳妇尚未显怀,你这肚子怎的鼓得像揣了个小西瓜?莫不是吃了什么发物?”

月娘正捏着一颗蜜饯往嘴里送,听见这话,手指一颤,那颗杏脯便骨碌碌滚到裙裾上,又滴溜溜转了一圈,落在榻沿上。

她眼珠转了转,心里飞快地想着对策,忽然捂着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面笑一面用手指点着安以淮:“老爷好不晓事!奴家没准儿怀的是双胞胎,自然比寻常妇人大些。”

“双胞胎?”安以淮猛然站起身来,心里暗忖:我的个乖乖,这把年纪的人了,还能弄出个双胞胎来?若叫亭蕴知道了,还不得剥了我的皮?

月娘抽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忽地变了脸色,冷笑道:“老爷这是疑心奴家?”

安以淮老脸一热,仍盯着她的肚子不放,嘴里嗫嚅道:“不是疑心,只是好奇罢了。”

月娘把脸一沉:“肚子大小,那是因人而异。有的胎儿发育得好,体重便大些;有的胎位靠前,自然显怀得早。”

安以淮道:“原来如此。”

月娘坐直了身子,圆滚滚的肚子顶到安以淮胳膊上。

她一把抓过他的手,按在自己肚皮上,眼圈儿一红,声音也带了哭腔:“你摸摸,你摸摸!这里头是你的骨肉!你忍心让他当一辈子见不得光的野种?你忍心?”

安以淮浑身一哆嗦,忙缩回手去:“宅子给你买了,月例银子也加了,你还要怎样?”

“我要进府!”月娘拔高了声音,吓得安以淮一个哆嗦,差点儿从榻沿上滑下去。

安以淮拧紧了眉头,好半晌方道:“你进府,定不如你在外头享福。那府里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更何况是你这种身份。二郎那里,他是万万不会同意的。”

月娘听了这话,越发气得咬牙切齿:“究竟你是他爹,还是他是你爹?你怎么什么事都要听他的?你不让我进府,我偏要进!你不敢找他,我找他去!我这就收拾收拾,亲自登门,看他能把我怎样!”

安以淮急得去捂她的嘴,口里只叫:“我的小祖宗!你要什么咱们慢慢商量!可别去招惹他!他不论在家里还是在外头,都是个霸王,你惹了他,没有好果子吃!”

月娘一把打开他的手,从枕下抽出一张纸,抖开了送到他眼前,冷笑道:“上回立的字据可还在这儿呢!白纸黑字,写着要认这个孩子。老爷如今是想赖账不成?”

安以淮看了字据一眼,头都大了,忙道:“我明日就找亭蕴说去。”声音虚飘飘的,连他自己听着都没底气。

月娘仍不依不饶,道:“今日就去!我让丫鬟备轿,送老爷回府。”说着便朝外头喊了一声,“翠儿!备轿!”又转过头来,冷笑道,“若老爷今晚不派人来接,明日我就亲自登门。反正我大着肚子,街坊邻居都看得见,我是不怕丢人的。你们府上要丢人,我可就不管了。”

安以淮踉跄着被她推出门来,正撞见翠儿那小丫头捂着嘴偷笑。这小蹄子,方才定是躲在门外听了个一清二楚。

安以淮心里羞恼,不禁暗恨起自己来。当初怎么鬼迷了心窍,在醉月楼多喝了那几杯花酒,就惹下这桩麻烦来?

轿子晃晃悠悠地往府里抬。安以淮坐在轿中,心里七上八下。

经过东华门大街时,正巧碰上亭蕴的马车从府衙回来。他透过纱帘,看见次子穿着一身直裰,正与同僚说着什么。

“去酒楼。”安以淮忽然改了主意。

轿夫诧异了一下,便调转方向,往南边去了。安以淮心里盘算着,不如先喝几杯壮壮胆,横竖今日是躲不过去了。

末了,长叹一口气,暗忖道:家业都是儿子挣来的,我这个做父亲的,反倒要看儿子脸色过活,真是窝囊呦!

轿子经过一家银匠铺,安以淮忽然叫停,进去打了一对小孩戴的银镯子,上头錾着长命富贵的花样。他想,万一月娘真闹起来,好歹先拿这个哄住她。

日头渐渐西斜,安以淮在酒楼里磨蹭了大半日,方才起身回府。到了府门前,门房刚要通报,他连忙抬手制止,又摆了摆手,自己鬼鬼祟祟地往后院溜。

谁知绕过假山时,冷不防撞上一道黑影。

“父亲这是打哪儿回来?”

安以淮吓得差点跪倒在地,抬头一看,正对上安亭蕴似笑非笑的脸。

夕阳给安亭蕴半边脸镀上一层金边,另半边却隐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森冷。

安以淮心里咯噔一下,嘴里结结巴巴道:“没、没去哪儿,闲逛,闲逛了一回。”

安亭蕴展颜一笑,笑意如春风化雪,叫人看了心里一松。

他抬手正了正幞头,笑道:“正要与父亲道喜。今日朝会上,官家让儿子兼任门下侍郎。府里已备下宴席,就等父亲回来开席呢。”

“门下侍郎?”安以淮一时怔住了,老眼眨了又眨。

他这辈子不曾做过什么官,更不曾入过中枢,对这些朝堂要职总有些模糊。但平日里也常听人议论,又见儿子腰间金鱼袋下新添了紫罗方心曲领,这才恍然大悟,一时激动得嘴巴都哆嗦起来,道:“可是那与中书侍郎并称执政的门下侍郎?”

“正是。”安亭蕴含笑道,“官家说儿子在户部清理积欠有功,韩大相公向官家举荐,官家便认命儿子为门下侍郎。”

实则这里头还有一层缘故。吕相在朝中权势过大,官家为分散他的权力,防止其过度集中,正好吕相又生了一场病,便以此为由,才让亭蕴兼任了门下侍郎一职。只是这话安亭蕴并不曾对父亲说明。

安以淮喜得手足无措,心里暗道:这门下侍郎乃天子近臣,掌封驳诏令之权,可不是寻常官职!一时喉头滚动,哽咽起来,忽然间,对着儿子长揖到地,口里道:“我儿真真是光耀门楣了!”

安亭蕴忙侧身避开,伸手将他扶起来,笑道:“父亲折煞儿子了,儿子如何当得起。”

安以淮眼前模糊起来,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喃喃道:“你母亲若是在天有灵,见你这般出息,不知该有多欢喜。”

这话一出,安亭蕴眼角倏地红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父亲,这些年心里还念着母亲么?”

“如何不想念?我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了。都怪我年轻时候浪荡,辜负了她啊。”

安亭蕴听了这话,心里一酸。他先前听墨砚说“老爷常去祠堂里哭”,起初还不大信,如今见父亲提起母亲这般伤心,方知是真心。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意,心里倒觉得宽慰了许多。

安以淮擦了擦泪,又道:“明日去大相国寺,给你母亲做场法事,也叫她知道这个喜讯罢。”

“好。”安亭蕴应了一声。

此刻安以淮早已高兴得忘乎所以,什么月娘、什么孩子,早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他一手拉着儿子,一面往里走,口里只催着快开席。

且说正厅内早设下席面,桌上摆满各种珍馐美馔,层层叠叠,皆是樊楼所制。

丫鬟们穿梭其间布菜,忙得脚不沾地。席上有水晶脍,剔透晶莹的肉冻裹着细切的羊羔肉;又有蟹酿橙,选那上等肥蟹,拆出蟹黄蟹肉酿入掏空的甜橙,佐以香料蒸制,橙香混着蟹鲜,令人食指大动;还有一道汤羹,以鸡、鸭、羊、鱼等十数种食材慢火熬制,汤色乳白,舀一勺入口,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了。其余各色菜肴,不一而足。

“二叔来啦!”满哥儿从门墩上跳下来,一溜烟跑到安亭蕴跟前。

安亭蕴刚跨进垂花门,就被他扯住了袍角,小家伙仰着脸道,“今日的饭菜可丰盛啦!我早想动筷子尝一尝,母亲不让,说要等您回来一起吃。叔叔快入席去罢,我都等不及啦!”

安亭蕴笑着弯腰,伸手勾了勾他的鼻头:“你这小馋嘴猫儿,就知道吃。”

曹晚书从廊下转出来,见他被孩子们围着,抿嘴一笑,道:“快入席罢,大家都等着呢。”

安亭蕴单手抱起小侄子,另一只手自然牵过曹晚书的手,夫妻二人说说笑笑,往厅里走去。

安以淮坐在上首,见次子进来,连连招手道:“二郎,快来,快来!”

安亭蕴走上前去,执起酒壶,对着安以淮朗声道:“今日承蒙圣恩,实乃阖家之幸。这头一杯酒,当敬父亲。”说罢,将琼浆注入盏中,双手递了过去。

安以淮颤巍巍接过,满眼都是欣慰。

“二郎,好儿子。”安以淮一饮而尽,又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家世世代代,还没出过执政大臣,你是第一个!”

说罢,老父亲亲自给儿子斟满,道:“二郎,这第二杯酒,咱们父子再饮。我从未想过咱们家能有今日,你为安家挣来的这份荣耀,祖宗泉下有知,也当含笑。”

安亭蕴双手接过酒杯,仰头饮尽。

席间欢声笑语不断。满哥儿吃得满嘴流油,腮帮子鼓鼓的,嘴巴里塞得满满当当,活像一只小仓鼠,两颊都圆滚滚的。

曹晚书在一旁替他擦嘴,笑骂道:“慢些吃,没人跟你抢。”

酒过三巡,安亭蕴举杯,向着安亭茂道:“大哥,咱们兄弟同饮一杯。”

安亭茂连忙端起酒杯来,笑道:“二郎如今贵为执政,倒是还记得我这个不成器的兄长。”

“大哥说哪里话。”若非大哥这些年操持家业,弟弟哪能安心在朝为官?家中产业在大哥打理下蒸蒸日上,弟弟在朝中提起,同僚们都羡慕得很。”

这番话说得安亭茂心里十分畅快,仰头饮尽杯中酒,又与弟弟说了许多话。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兄弟两个都眼含泪光,说着说着竟哭了起来。

“哎呀,今天是喜事临门,大家正该高高兴兴的,怎么倒哭起来了?”曹晚书见此情景,忙举起酒杯来,笑道,“咱们大家共饮一杯,把这哭腔儿冲散了罢!”

席间顿时又热闹了起来。

安以淮还特意请了京城最有名的歌妓来助兴,歌妓怀抱琵琶,款款而坐,纤指轻拨,弹的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安以淮听着琵琶声,心里正得意,忽地又想起月娘那桩事来,脸上的笑便僵了一僵。他这一高兴,险些忘了还有这糟心事搁在心头呢。

正是: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谁知这桩喜事背后,又生出什么风波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132章 斥风尘二郎发威

安以淮思量了许久, 到底不知该如何与二郎开口,说那月娘进府的事。

偏生今日是二郎升迁之宴,若今晚再不提, 又怕明日月娘闹将起来,越发不好收拾。他左思右想,倒觉得不如趁着二郎现下带着几分醉意, 把这事说了, 没准儿二郎一高兴,就应允了月娘进门也未可知。

这般想着, 安以淮便清了清嗓子, 觑了个空子,开口道:“二郎啊, 爹有件事,想跟你说一声。”

彼时安亭蕴正与身旁的曹晚书低声说笑,闻言转过头来,眼中还带着未散的笑意:“父亲请讲。”

“这个…”安以淮目光游移, 东看一眼西看一眼,就是不敢直视儿子的眼睛, 嗫嚅了半日, 方道,“前些日子, 为父在外头置了一处宅子, 我将一位…”

话未说完, 大哥亭茂心里已猜到了七八分。不等安以淮再说下去, 他便连忙出声制止,冷着一张脸,微微摇头:“父亲, 今日是喜事,咱们大家开开心心的,有什么话改日再说罢。”

曹晚书是个伶俐的,早已察觉到气氛不对,悄悄将莲姐儿揽到身边护着,只拿眼睛望着安亭蕴。

安亭蕴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他盯着安以淮,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来:“您继续说。”

安以淮老脸一红,局促地搓着手,讪讪地道:“我…我养了一位女子在外面,她如今有了身孕,总在外头住着也不是个办法,我想让她进门来,抬了做姨娘。”

安亭茂听了,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将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搁,酒液都溅出几滴来,喝道:“今日是二郎的喜事,您偏要提这等腌臜事做什么?”

莲姐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直往晚书怀里缩。曹晚书轻轻拍着孩子的背,眼睛却担忧地望着安亭蕴。

他浓眉似墨染成的一般,沉沉压着双睛,隐隐有雷霆之势。一张脸绷得铁紧,嘴角紧紧抿成一条线,腮帮子上的肌肉突突地跳,直教人疑心那牙床骨都要咬碎了。

周遭丫鬟婆子们原本往来穿梭,笑语声渐次低了下去,只觉厅里寒意砭人。那股子煞气仿佛是从他周身漫开来的,饶是盛夏酷暑天,周遭空气却似骤然结了霜,教人望之生畏,莫敢近前。

安以淮觑眼偷瞧,见他这般架势,吓得缩着脖子,硬着头皮道:“二郎,为父知道这事不体面。可她一个弱女子,又怀着我的骨血,我实在放心不下她在外头。”

安亭蕴一言不发,那双眼睛冷冷地盯着他。

安以淮被他的目光逼得无处可逃,情急之下,脱口而出道:“你有所不知,月娘眉眼间像极了你母亲年轻时的模样,我也是糊涂了,才做了错事。”

不提“母亲”二字便罢,一提这话,安亭蕴五内便如滚油浇心。

他虎躯一震,手掌狠狠攥住桌边沿,桌子被他生生掀翻,上头摆着的那些珍馐美馔飞散开来,酒浆酱汁泼了满地,更溅得众人衣袍上淋漓狼藉。

他犹自不解气,又飞起一脚踹在桌腿上,胸脯剧烈起伏,口中呼呼喘着粗气,赤红着眼珠子扫视众人,直把满屋子人吓得肝胆俱裂。

曹晚书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去帮他顺着气:“官人消消气。”

安以淮吓得跌倒在地,浑身哆嗦。

“二郎,我真是见她有几分像你母亲年轻时的模样,不信我把人带来你瞧瞧。”

“你还有脸提母亲!”安亭蕴一声暴喝,大步上前,一把揪住安以淮的衣襟,将那老骨头提了起来,一字一句说得咬牙切齿,“你怎敢拿烟花女子,与母亲相提并论?嗯?!”

“二郎,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安以淮被他勒得面皮紫胀,气都喘不上来了。

亭茂见状慌忙来救,赶忙上前去掰弟弟的手指,叫道:“二郎!快放手!父亲受不住了!”

安亭蕴手一松,安以淮便直直向后倒去。

安亭蕴喘了几口粗气,冷笑道:“今日本是陛下恩典,我升迁的好日子。平日里你宿柳眠花,这些我都不管,由着你去。可你偏要在这个时候,把那些腌臜事抖搂出来恶心我,那就别怪我这个当儿子的不讲父子情分!”

说罢,他大步走到廊下,抄起墙上挂着的宝剑,寒光一闪,拔出半截来,转身就要往厅里冲。

安以淮见了,顿时肝胆俱裂,手脚并用往后退去,颤声道:“二郎,你!你这是要弑父么?”

亭茂连忙上前拦住,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急道:“亭蕴,别做傻事!”

“弑父?”安亭蕴冷笑一声,将剑又放回剑鞘里去,居高临下地盯着地上蜷缩的老父,嘴角扯出一抹狠戾的笑容。

“我若真要弑父,此刻你早已身首异处了!只是念在父子一场,不愿落个不孝的骂名。但你若执意要将那女子抬进府来,我保不齐做出什么事来!”说罢,将宝剑重重掷于地上,背过身去,负手而立。

安以淮瘫坐在地,老脸煞白,浑身抖个不住,颤声道:“我也不想让她进门来,是她威胁我,说今日若不让她进门,明日她便要闹得满汴京人都知道。为父知你在朝为官,最重礼义廉耻,我是被她逼得没了法子,怕连累了你的官声,咱们全家都成了笑话,才无奈同你说了这事。”

“笑话?”安亭蕴转过身来,简直要气笑了,“我才是全天下最大的笑话!”

他心里恨道:亏我还以为这老东西已经悔过,心里还惦念着母亲,没成想依然是从前那副做派。

秦氏站在一旁,冷眼瞧着,心里倒暗暗偷着乐儿,心里面忖道:“老不死的在外头养婊子,二郎这般动怒,倒要看你如何收场。”

曹晚书怕安亭蕴气出个好歹来,连忙上前问安以淮:“那女子现今住在什么地方?父亲只管说来。”

安以淮刚想开口,忽然觑着儿子的背影,又担心起来,道:“你们要做什么?要杀了她不成?不行不行,她肚里还有我的骨肉。”

曹晚书道:“不是要杀她,只是要把她带来问个清楚。父亲放心,我们难道是不讲理的人不成?”

安以淮听了,犹豫半晌,月娘也是个泼辣性子,若见了二郎,定要闹得鸡飞狗跳。

可眼下二郎正在气头上,若不依他,只怕今日难以善了。没奈何,只得唤来贴身小厮,低声吩咐道:“你去将月娘悄悄接来。切记莫要声张,只说老爷有请便是。”

小厮领命刚要动身,曹晚书想起一事,忙道:“且慢!若径直去请,只怕她起疑心,半路闹将起来,岂不惹人笑话。不如使个计策,只说老爷已允她进门做姨娘,哄她欢欢喜喜地过来,岂不是好?”

安以淮听了,觉得有理,便点头依了。

这月娘,年方二十三岁,生得柳眉杏眼,体态风流,是个勾栏里唱曲儿的。自打搭上安以淮这老主顾,便日日做着当姨娘的梦。

这日正在房中描眉画鬓,心里急得什么似的,只盼着老东西那边快些传来消息,左等右等不见动静,正等得不耐烦,就听门外小厮来唤,说是老爷要抬她过门。

月娘听了,喜得心花怒放,忙开箱取出一件大红衫子穿上,对着铜镜左照右照。

“姐姐快些,老爷在府里等着呢。”小厮在外头催了一声。

月娘扭着腰肢出来,斜着眼嗔道:“急什么?往后我可是正经主子,你这小厮须得恭敬些,再这么没上没下的,仔细我捶你!”说罢便上了轿子,一路上掀着轿帘东张西望,恨不得叫满街的人都瞧见她的风光。

到了安府门前,她缓缓跟着小厮走进去。以往只在门外远远瞧过几眼,不曾进来过,这一进门,才知里头别有洞天。

但见重檐歇山,飞角凌云,迎面太湖石奇峰突兀,松柏虬枝掩映亭台。过了穿堂,进了垂花门,纱幔垂珠,光影摇曳,端的是处处成画,步步皆景,富贵气象直欲透将出来。

她一路行来,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四下里打量,不光府里气派,就连那些丫鬟仆妇们,个个穿戴齐整,比她那胡同里的穷酸街坊不知体面多少倍。

月娘心中暗喜,想道:“这老东西虽年纪大了些,倒真真是个富贵人家!如今他既肯抬我进门,往后我便是正经姨娘,使奴唤婢,穿金戴银,岂不比在勾栏里卖笑强上百倍?”这般想着,越发得意起来,嘴角翘得老高,恨不得立时便住进这锦绣堆里,享那荣华富贵。

小厮引她穿过几道回廊,来到正厅外头。

月娘整了整衣衫,摸了摸鬓角,生怕自己妆扮不够精致,叫府里的人小瞧了去。又清了清嗓子,捏着帕子,做出一副端庄模样,才款款迈步进去。

谁知一脚踏进门,便觉气氛不对。

安以淮瘫坐在椅子上,面色惨白,整个人蔫头耷脑的,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旁边站着个年轻男子,剑眉星目,却是一脸寒霜,正冷冷地盯着她。

月娘心头一跳,暗叫不妙,转身就要往外跑。

“拦住她!”安亭蕴一声厉喝,门外两个粗壮婆子立刻堵住去路,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硬生生把她拖了回来。

月娘慌了神,眼珠子一转,立刻换了一副可怜模样,哭喊道:“老爷!老爷救我!”

安以淮吓得动也不敢动,哪里还敢救她?

安亭蕴上前两步,坐在椅上,居高临下地盯着月娘,慢慢开口道:“你就是那个勾引我父亲的贱人?”

月娘被他目光一刺,浑身抖个不住,却又忍不住偷眼瞧他,生的真乃天人一般俊俏,心里便猜出这位应该就是老东西的次子安亭蕴了。

她低下头,做出一副娇滴滴的模样,道:“这位郎君说的哪里话?奴家与老爷两情相悦,何来勾引一说?况且奴家腹中已有老爷的骨肉,老爷亲口答应要抬奴家进门的。”

安亭蕴猛地抬手往桌上一拍,只听“砰”的一声响,月娘以为他要打人,吓得闭眼缩脖,半晌不敢动弹。

“来人,”安亭蕴冷冷道,“把这贱妇拖出去杀了。”

月娘一听要杀她,顿时三魂去了七魄,又见仆妇们过来擒她,当下便扯开嗓子嚎哭起来,扭动着身子,拼命挣扎。

“杀人啦!要杀人啦!”月娘扯开嗓子大喊,两条腿胡乱蹬着,将身旁架着她的仆妇们踹得趔趄了几步。

她趁机扑向安以淮,死死抱住他的大腿,哭天抢地道:“我的亲爹!你白日里搂着奴家叫心肝,摸着奴家肚皮喊祖宗,如今就眼睁睁看着奴家去死?”

安以淮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月娘见他不言语,越发撒起泼来,一边用头去撞安以淮的膝盖,一边哭喊道:“你别吃了乌龟肉装忘八憨儿!当初在醉月楼,是谁拉着奴家的手不放?是谁赌天誓地说要抬奴家做姨娘?如今你儿子要杀我,你倒成了泥塑木雕的菩萨了!”

骂了一回,又转头看向安亭蕴,眼里满是怨毒,破口大骂道:“你这狠心短命的郎君!凭什么说杀就杀?我腹中可是你爹的亲骨血!你杀了我,便是戮弟害妹,要遭天打雷劈的!我做鬼也不放过你,日日夜夜缠着你,叫你不得安生!”

她骂着骂着,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不停地拍打着地面,撒泼打滚起来,口中还不干不净地骂着各种污言秽语,什么难听的话都骂出来了,闹得厅里一片狼藉,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第133章 泼月娘恫吓怯事翁

安亭蕴见月娘撒泼放刁, 直气得暴跳如雷,七窍生烟。

他大步抢到廊下,抓起那柄宝剑, 刷地抽出鞘来,寒光凛凛,直逼人面。

转身回厅, 剑尖直指月娘咽喉, 唬得厅中丫鬟婆子“啊呀”一声惊叫,四散躲到屏风后头, 一个个探着头, 战战兢兢地张望。

“你这娼妇!敢在我门庭撒野!”安亭蕴咬牙切齿,目眦欲裂, “今日便要你血溅当场,方解我心头之恨!”

月娘见那剑来势汹汹,剑锋离喉不过三寸,唬得魂飞天外, 瘫在地上抖如筛糠,嘴唇也乌了。

可她到底是勾栏里滚出来的, 性子泼辣, 到了这步田地,嘴里仍不饶人, 嘶声道:“你杀!你杀!杀了我这怀着你爹种的, 看你安家门楣如何保得住!你这官还做不做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曹晚书一个箭步冲上前去, 双臂死死抱住安亭蕴持剑的胳膊。

“官人使不得!”

安亭蕴哪里肯听,奋力挣扎着要挣脱束缚,两眼赤红, 嘴里骂道:“放开我!我今日非杀了这娼妇不可!”

亭茂也急忙上前,从另一边抱住弟弟的腰,口里劝道:“二郎,别冲动!仔细闹出人命来!”

曹晚书见挣不过他,索性把嘴凑到他耳边,急急说道:“官人息怒!此事万万不可冲动!你刚升了官,多少双眼睛背地里盯着?那起子小人,正愁没个由头生事,你若在这当口闹出人命,岂不正好递了把柄给他们?行事须得谨慎才是!”

她喘了口气,又道:“这月娘虽可恶,可她腹中孩子究竟是不是父亲的,还未可知。若是贸然杀了她,万一孩子真是父亲血脉,此事传扬出去,定会被人揪住把柄,说你不顾亲情,残忍嗜杀,到时候你的仕途可就毁于一旦了!咱们辛辛苦苦挣来的前程,岂能为了这么一个下贱东西断送了?”

见安亭蕴仍是一脸怒容,剑尖犹自颤抖,曹晚书又接着说道:“官人再想想,她是勾栏女子,迎来送往的,谁知她跟了多少人?说不定怀的根本不是父亲的孩子,不过是想借此攀高枝,讹诈咱们罢了。咱们不如先将她看管起来,找个稳妥的稳婆,仔细查验一番,待真相大白,再做定夺也不迟。如今你若杀了她,反倒坐实了她的话,让外人以为你是心虚,怕丑事败露,这才杀人灭口啊!到那时,官人有口也难辩了!”

这一番话,入情入理。

安亭蕴咬着牙,狠狠瞪了月娘一眼,半晌,方把剑缓缓收回,恨声道:“暂且饶你这贱妇一命!来人,把她关进柴房,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靠近!”

月娘暂时保住了性命,哭哭啼啼地抽泣不休,却也不敢再像方才那般撒泼放刁了,只是嘴里还小声嘟囔着些不干不净的话。

几个粗壮婆子得了令,上前来,七手八脚将她连拉带拽地拖了出去。

安亭蕴怒气冲冲回到房中,也不言语,径自脱了外袍,随手一扔,倒在床上,面朝里壁,将薄被拉过头顶,把自己连头带脸蒙了个严严实实,只作睡去。

曹晚书使个眼色,丫鬟们会意,忙不迭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晚书又自取了茶壶,斟一盏蜜酿金橘茶,那茶温温的,正可口。

她端着茶盏,走到床前,轻轻坐下,伸手欲掀被角,又恐惹他着恼,只得缩回手,道:“官人这般怄气,岂不伤了身子。”

见被窝里没有回应,她又软声道:“且吃盏茶顺顺气,仔细气坏了身子,叫我们娘几个靠谁去?”

被窝里依旧无声无息。

无奈之下,晚书只好又说:“你今日劳乏了,我给你捶捶腿罢。”说着,便将一双纤手搭在他腿上,不轻不重地慢慢揉捏起来。

安亭蕴初时还绷着身子,直挺挺的一动不动。可曹晚书的手艺是极好的,揉着揉着,渐渐筋骨松快了些,不由得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曹晚书见他松动,越发凑近些,道:“官人今日在厅上好生威风,把那起子人吓得一个个都成了泥胎菩萨。那等娼妇,杀了倒污了咱家的剑,不值当的。”

安亭蕴瞪着眼道:“你道我真怕那贱人闹腾不成?我安亭蕴行得正坐得直,怕过谁来?”说到此处,一拳狠狠捶在了墙上。

晚书忙握住他的手,道:“我的爷,何苦来哉!你这是和自己过不去呢。”

晚书偎入他怀中,将脸贴在他胸口,柔声道:“官人今日升迁,阖家欢喜,本该好好庆贺才是。你气坏了身子,倒叫那些小人得意了。”

安亭蕴长叹一声,伸手搂住她,又往怀里拢了拢:“我何尝不知道这个理?只是想起母亲来,便觉得对她不住。父亲那样对母亲,如今又弄出这等事来,我心里实在过不去。”

晚书香腮贴着他的脸,轻轻蹭了蹭:“你且宽心。明日我便去寻个妥当稳婆,验那女子身子。若果真有孕,再作计较;若是假的,一顿板子打出去便是,也省得你为她烦心。”

安亭蕴听了,末了重重地叹了口气。可叹完了,那一脸的愁容却分毫未减,依旧是一副满心烦恼无处排解的模样。

再说月娘被关进了柴房,婆子们锁上门,自去了。

她一个人缩在角落里,双臂抱膝,瞪着那扇紧闭的门,嘴里不住地咒骂起来。

“安以淮!你这老不死的忘八羔子!**里那二两烂肉,早该剁了喂狗!在老娘身上快活时,比什么都欢,现在倒装起缩头乌龟来了!你个没卵子的老阉货!”

外头守门的小厮听得面红耳赤,捂了耳朵不敢再听。

月娘变本加厉,声音越来越高:“老东西!我告诉你,你那些丑事,我都写下来交给姐妹了!我要有个三长两短,明天全汴京城的人都会知道!你那黑心肝的儿子是怎么逼死人的!天杀的老忘八!黑了心肝的安亭蕴!老娘若得出去,定要叫你们好看,一个个都别想安生!”

骂得口干舌燥,她又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委屈地撇了撇嘴,眼泪簌簌地掉下来,呜咽道:“小冤家,你爹不管咱们娘俩,你那狠心的哥哥还要杀咱们。你可得争气,将来替娘报仇,把那起子没良心的一个个都收拾了!”

她正哭得伤心,就听见外面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她连忙从草堆上爬起来,扑到门边,看到门外是安以淮,便对着门缝哭嚎起来。

“哎哟我的亲爹啊!你儿子要杀人啦!你当初发誓说要疼我一辈子,现在倒好,眼睁睁看着你儿子欺负我们孤儿寡母,你连个屁都不敢放,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安以淮听她方才说的那些话,什么记了小本子、交给姐妹了,也不知是真是假,若是真的,那可就是塌天大祸了。

他定了定神,整了整衣冠,摆出一副老爷的架势,便要迈步进门。

不料守门的小厮忽然伸出手臂拦住他,恭恭敬敬地道:“老爷,二爷吩咐过,不许任何人进去。小的不敢违令。”

安以淮胡子一翘,双手背在身后,瞪眼道:“放肆!我是他爹,这家里的老爷!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谁敢拦我?”

小厮苦着脸,连连作揖,道:“老爷息怒,二爷说了,若是放您进去,小的这双腿就别想要了。求老爷体恤体恤小的,小的上有老下有小。”

“他敢!”安以淮气得跺脚,又不敢大声嚷嚷,怕惊动了旁人。

他想了想,只好凑近那小厮,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悄悄塞过去:“好孩子,通融通融,老夫就看一眼,只一眼,绝不声张。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谁料小厮把银子推回来,摇头道:“老爷,不是小的不给您面子,实在是二爷的脾气您也知道。一眼也不行,二爷知道了,小的吃罪不起。”

柴房里突然传来月娘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我肚子里可是你的亲骨肉啊!你听听,你听听,他在里头踢我呢!”

安以淮急得团团转,在门外走来走去,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压低声音,朝门缝里道:“小祖宗,你小点声!让那孽障听见了,又不知他要发什么疯!”

月娘冷笑一声,扯着嗓子喊:“完蛋就完蛋!横竖都是一死,不如闹个痛快!你那点龌龊事,我早记在小本子上了!若我有个三长两短,自有人把那本子送到官府去,叫你们安家满门都吃不了兜着走!”

安以淮十分不解,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明明待你不薄,宅子也买了,银子也给了,你怎么还是不知足呢?”

此刻他早已悔青了肠子,恨自己色迷心窍,招惹了这个祸害。可事到如今,后悔也晚了。

月娘道:“别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我告诉你,明日天亮前若不放我出去,那些事一件不落,都会传出去!到时候别说你儿子的官做不成,就是你们安家,也要在汴京城里臭了大街!”

安以淮听了这话,顿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扶着墙,慢慢蹲了下去,双手抱头,恨不得自己从来没生下来过。

正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身。不知这月娘之事如何收场,且听下回分解。

第134章 恩威并施

安以淮被月娘当着下人的面骂得狗血淋头, 那张老脸实在搁不住,便气急败坏地回了房。

到了夜深人静,安以淮躺在床上, 闭了眼想要睡去,无奈心里事多,翻来覆去只是胡思乱想。左一个翻身, 右一个翻身, 床板吱呀作响,到底睡不着。

没奈何, 只好披衣起来, 靸着鞋下地,在房里来来回回地踱步。他几次走到门口, 伸手要开门,又犹豫着缩了回来,如此反复,自己也不知走了多少个来回。

这月娘骂他几句倒不打紧, 安以淮怕的是那贱人手里捏着他的把柄。

若那些丑事真被抖搂出去,朝廷里那班御史, 个个都虎视眈眈, 专等着拿人的错处。一旦闹将开来,二郎的官声怕是要毁于一旦。

想到这里, 他不禁咬牙切齿, 低声骂道:“贱人!贱人!”

可骂归骂, 他心里也明白, 月娘那女人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不行,不能让她闹大。”

思量了好一会子, 安以淮终于拿定了主意:还是得放她走。

当下安以淮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门,四下里张望了一回,见并无人在,才小心翼翼地往柴房那边摸去。

到了近处,守门的小厮倚着墙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安以淮轻轻咳了一声,小厮猛地惊醒,揉揉眼睛,见是老爷,连忙起身行礼。

“老爷,您怎么又来了?”小厮问道。

安以淮故作镇定,低声道:“你二爷让我来提审那贱妇,你先下去歇着罢。”

小厮面露难色,嗫嚅道:“可二爷吩咐过,不许任何人进去。”

安以淮脸色一沉:“怎么,我的话就不管用了?”

小厮犹豫了半晌,心里忖度着:这两头都是主子,哪个都得罪不起。到底不敢违拗,只好点头哈腰地退了下去。

安以淮松了口气,忙接过小厮递来的钥匙,打开了柴房的门锁。月娘正蜷缩在角落里,听见动静,抬起头来见是他,眼里满满都是狠意。

“终于想通了?”她冷笑道。

安以淮吓得先往外头左右看了看,见并无人在,才回过头来,急得直跺脚,道:“小点声!你想害死我不成?”

月娘慢悠悠地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讥讽道:“怎么,如今知道怕了?”

安以淮没心思跟她斗嘴,只道:“我放你走,但你得答应我,从此消失,再不准提半个字。”

月娘眼珠一转,笑道:“行啊,不过嘛…”她摸了摸肚子,又道,“我这身子金贵着呢,总得有点盘缠罢?”

安以淮早料到她会来这一手,便将事先备好的银票塞给她,道:“拿着,赶紧走!”

月娘接过银票,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一看,登时眉开眼笑,道:“哟,倒还挺大方。”

“别废话了,从后角门走,快走!”

月娘得意地哼了一声,扭着腰肢往外走。

安以淮不放心,又追上去叮嘱道:“记住你的话!”

月娘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我说话算话,只要你儿子别再来找我麻烦,咱们两清!”

安以淮这才稍稍安心,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在夜色之中。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想:总算是把这祸害送走了。

谁知他刚转过身来,冷不防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父亲这是往哪里去?”

安以淮吓得浑身一颤,原本耷拉着的眼皮瞬间瞪大,整个人就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好一会儿,他才缓过神来,哆哆嗦嗦地转过身去,只是双目之中慌乱尽显,游移不定,不敢与人对视。稍有个风吹草动,便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才好。

他抬手去擦额头的汗珠,心虚地问道:“二郎深更半夜的,怎么在这里?”

“我倒想问问父亲,深更半夜的怎么在这里?”

安以淮被这一句话吓得险些就要给儿子跪下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偷偷抬眼看了他几下。

只见安亭蕴面上不显喜怒,只两道浓眉压着,眸色深沉,似两潭不见底的寒水,偏又隐隐透着一股子煞气,叫人不敢直视。

他缓步上前,月光下那张俊脸阴沉得可怕,看也不看父亲,只对着身后喝道:“把那个贱人带过来!”

话音刚落,两个壮硕的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月娘,身后还跟着七八个手持火把的家丁。

月娘刚要尖叫,嘴里已被塞了东西,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这一回她被五花大绑,牢牢地捆了起来,又用破布将嘴巴塞得严严实实,这才消停了。

众人押着月娘,一齐来到厅里。

安亭蕴坐在椅上,冷冷地吩咐道:“去把柴房看守的小厮叫来。”

不多时,小厮便被推搡着跪在地上。

“二爷饶命!是老爷说您吩咐的,要提审月娘。”他一面磕头如捣蒜,一面哭着说道。

安亭蕴走到安以淮面前,父子二人四目相对,安以淮的眼神闪烁不定,到底败下阵来,低下了头。

“父亲。儿子说的话,您都当耳旁风了?”

安以淮嗫嚅着道:“二郎,为父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他一挥手,墨砚立刻上前,将那小厮拖到院子中央,又取过马鞭,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

“背主的奴才,该当何罪!”

墨砚扬手便是一鞭,抽在小厮背上。小厮惨叫一声,衣服上顿时裂开一道口子。

“这一鞭,打你不听二爷之命!”紧接着又是一鞭下去,“这一鞭,打你玩忽职守!”

小厮疼得在地上打滚,哀嚎连连。

安以淮站在一旁,两腿发软。他心里明白,儿子这般教训一个小厮,明摆着是在打他的脸。

“够了!”安以淮终于忍不住喊道,“是为父逼他的,你要打就打我!”

安亭蕴转过身来,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儿子怎敢对父亲动手?”

“哼,你有什么不敢的?你可是家里的霸王!我放她走,是为了谁好?还不是为了你!”

“怎么个为我好?”安亭蕴语气平平常常,倒像是父子间正常说话一般。

安以淮又道:“她手里有把柄!我若不放她走,明儿就会闹得满城风雨,我是怕影响你的官声!”

安亭蕴听罢父亲这番说辞,不怒反笑。

他背着手在厅中踱了两步,忽地转过身来,眼里寒光迸射,道:“父亲这话好生冠冕堂皇,听了叫人平白恶心!您倒说说,她手里捏着谁的把柄?是您的,还是我的?”

安以淮被问得哑口无言,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若是您的把柄传出去,影响了我的官声,那如何倒成了为儿子着想?这般颠倒黑白的说辞,父亲说来竟不脸红?”

安以淮被儿子逼得一步步往后退,最后退无可退,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里父子二人僵持着,暂且按下不表。单说那挨了鞭子的小厮,被人抬回屋里,趴在硬板床上,背上的鞭伤一阵一阵地火辣辣疼。

同屋的伙伴替他打了水来,又不敢近前,只远远看着,个个缩头缩脑,议论纷纷。

小厮心里害怕极了,想着二爷那雷霆之怒,不知明日还有甚么处置,越发觉得这后背疼得钻心,连带着心口也突突地跳。

正自烦恼,听得“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小厮勉强抬起头来,这一看不要紧,吓得差点从床上滚下来。只见安亭蕴站在门口,手里不知拿着什么东西。

“二、二爷……”他挣扎着要起身行礼,因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安亭蕴快步上前,按住他道:“别动。”

小厮僵着身子不敢动弹。

安亭蕴亲自拧开一个药瓶,一股清苦的药香立刻弥漫开来。他又用竹片挑了些碧绿的药膏,轻轻涂在小厮背上的鞭痕处。药膏清凉凉的,瞬间便缓解了火辣辣的痛感。

“知道为什么打你吗?”安亭蕴一面敷药,一面问道。

小厮咬着嘴唇,道:“小的不该轻信老爷的话。”

“错。”安亭蕴手上动作不停,“是你不该两边摇摆。既然领了看守的差事,就该知道谁是主子。你其实心里知道老爷在说谎,是也不是?”

小厮羞愧得无地自容,额头抵在床板上,道:“小的知错了。”

“这鞭子看着吓人,其实我特意嘱咐墨砚收着力道的。若真要使全力,一鞭就能叫你皮开肉绽。”

小厮这才恍然大悟,难怪挨了七八鞭,自己还能趴着说话。

那些鞭痕虽然红肿,却都没有破皮,显然是手下留情了。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心头一热,道:“二爷仁慈。”

安亭蕴收起药瓶,放在床头,道:“养伤期间,月钱照发。”顿了顿,又道,“等伤好了,去账房支二两银子,就说是我的意思。”

小厮猛然抬起头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己明明是犯了错,二爷不但不重罚,反倒如此体恤。一念及此,喉头一哽,两行热泪便顺着面颊滚了下来。

“二爷大恩,小的就是肝脑涂地,也难报万一!”说着,便强撑着要下地磕头。

安亭蕴连忙伸手将他按回床上,淡淡道:“别动,好生养着罢。”说罢,便起身走了出去。

第135章 求荣丧命美梦休

世上营营之辈, 无非逐利追名。谁知贱质也攀缨,妄把朱门觑定。

月窟空传灵药,云楼枉度金筝。一朝画破假屏风, 方识裙钗命硬。

这一首词,单表世上最可怜、最可叹、最可笑、最可鄙的,不是落魄的书生, 也不是守节的孀妇, 倒是在勾栏瓦舍里打滚的粉头。

你道为何?

只因她们生于蓬门,长于贱籍, 每日里赔着笑脸, 唱着小曲,把一颗心揉碎了喂狗, 还指望能从狗嘴里掏出几两银子来。

及至年长色衰,门前冷落,便想寻个老实人嫁了,或是攀个高门做小, 图个下半世安稳。谁知这世上的男子,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搂着她们时叫心肝, 穿起裤子便翻脸不认人。可怜这些女子,把青春喂了狼, 把痴心付了水。

闲言少叙, 书归正传。

第二日晌午, 柴房内传出杀猪似的嚎叫声, 一声高过一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两个粗使婆子将月娘手脚死死按住,一旁请来的张稳婆, 据说在汴京城里接生了数十年,最是眼毒手稳,什么鬼祟伎俩都瞒不过她去。

那张稳婆一脚跨进门,月娘便警觉起来,尖声道:“你们这是要做甚么?莫不是要谋害我腹中的孩儿?”

曹晚书站在门边,不慌不忙地道:“你既说肚子里是父亲的骨肉,我们自然要验个明白。若果真不假,难道还亏待了你不成?”

稳婆走上前去,伸手在月娘肚子上摸了一回,又按了按,看了又看,心中早已明了。

她出来走到安亭蕴跟前,福了一福,道:“回二爷的话,这妇人胎相已显,老身按着脉象推算,少说也有五六个月了。”

安亭蕴闻言点了点头,转头看向一旁候着的王郎中,道:“劳烦先生再诊一诊。”

王郎中刚伸手要碰月娘的手腕,她便猛地往后一缩,厉声尖叫起来:“别碰我!你们这些黑心肝的,定是串通好了来害我!”

王郎中不紧不慢地道:“娘子若不放心,不如让老夫诊一诊脉,是真是假,一验便知。”

月娘冷笑一声:“谁知道你是不是收了安家的银子,故意胡说八道?”她转向安以淮,登时换了一副脸孔,泪眼婆娑,哀声道,“老爷,您可要替我做主啊!他们这是存心要污蔑我!您若不信我,不如直接杀了我算了,也省得受这份活罪!”

安以淮被她哭得头昏脑涨,一时不知该信谁才好,只站在那里,搓着手,满脸的为难。

安亭蕴见状,道:“你既不肯让稳婆和郎中验,那便请府衙的仵作来,当着官差的面验个清楚,如何?”

月娘一听要惊动官府,脸色骤变,但嘴上仍硬撑着:“好啊!去就去!我倒要看看,你们安家有多大的本事,能只手遮了天去!”

曹晚书在一旁观察了半日,见她这般做派,开口道:“既然娘子口口声声说我们串通了稳婆,不如这样,我们现在就去街上,随便请一位路过的郎中进来诊脉,凭他是谁,总不会也是我们安排的了罢?”

月娘喉头一噎,道:“街上的郎中,谁知道是不是你们安排好的?你们安家有钱有势,什么事做不出来?”

安亭蕴见她死活不肯验,冷笑道:“你心中若无鬼,何必百般推脱,验一验又有何妨?”

月娘见势不妙,忽然捂着肚子哀嚎起来,身子在条凳上扭来扭去:“哎哟!我的肚子,疼死我了!老爷!您看看,他们这是要逼死我啊!”

安以淮见她疼得脸色发白,一时慌了神,道:“这、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动了胎气?”

王郎中冷眼旁观,道:“若是真个腹痛,脉象必有异样。娘子若真不适,不如让老夫诊一诊脉,也好对症下药。”

月娘咬牙道:“你们就是想害我!我不验!死也不验!”

安亭蕴彻底没了耐心,把脸一沉,厉声道:“来人!给我按住她,直接验!”

两个婆子得令,立刻扑上前去,将月娘按在条凳上,四只手牢牢按住,动弹不得。

月娘使劲挣扎,乌发散乱,披了一脸,活像个疯鬼,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什么难听的话都骂出来了。婆子嫌她聒噪,顺手扯了块破布,把她嘴巴塞了个严实。

王郎中这才上前,伸出三根手指搭在月娘腕上,闭目凝神,诊了片刻,皱起眉头,道:“确是五六个月的喜脉,这一点不假。”

安以淮听了,颤声道:“不对啊,我、我…”他掰着指头算了又算,脸色越来越难看。

良久,他终于反应过来,整个人都傻了。

忽然间,他扑过去,一把揪住月娘的发髻,嘶声道:“贱人!我六十多岁的人了,你竟敢把我当猢狲耍!”

月娘嘴里的破布被挣掉了半截,她见事情败露,索性豁出去了,破口大骂道:“老忘八!自己银样镴枪头,倒做起你娘的春秋大梦来了!还想要孩子?哈哈哈——”

她狂笑起来,又转头冲安亭蕴嚷道:“小畜生!你爹早就不中用了,你亲娘…”

话未说完,安亭蕴飞起一脚,正踹在她心窝上。

月娘“啊”的一声惨叫,呕出一口血来,弯着腰直不起身。

满屋子霎时死寂,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安以淮瞪着月娘的肚子,两眼通红,抄起墙角的马鞭,就要往她身上抽去,口中骂道:“好娼妇!敢拿野种来讹我?说!究竟为何要骗我!你到底图什么?”

他气得浑身发抖,手中马鞭高高扬起,正要抽下,却听月娘尖声大笑起来,听得人毛骨悚然。

“自然图的是穿金戴银、使奴唤婢的日子,你当你是什么好东西?!”

她喘了口气,道:“我在醉月楼时,日日陪笑卖唱,受尽了白眼。那些恩客,哪个不是玩腻了就丢?可你安家不一样,你们家里有钱有势,只要我肚子争气,生个一男半女,这辈子就再也不用看人脸色了!我图的就是这个!”

安以淮手里的马鞭顿了一顿,嘴唇哆嗦着道:“你、你这毒妇!竟敢骗我!”

月娘嗤笑一声,道:“骗你又如何?你们这些男人,在外头花天酒地的时候怎么不说?如今倒装起正人君子来了!”

她转向安亭蕴,怨毒道:“还有你!装什么清高?你爹在外头眠花宿柳的时候,你怎么不管?如今我要进门,你倒摆起孝子贤孙的谱了!呸!”

安亭蕴目光冰冷:“一个娼门贱籍,也配进我安家的门!”

月娘被他目光所慑,一时语塞,随即癫狂笑道:“是!我是贱!可你们这些高门大户又好到哪儿去了?表面上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谁又比谁干净?”

“说!”安以淮气得浑身乱颤,挥起鞭子抽了她一下,“肚里的孩子究竟是谁的!”

月娘挨了一鞭,突然仰天大笑起来,直笑得前仰后合,连眼泪都迸了出来。

她笑够了,方一字一句地道:“老杀才!你道是谁的种?”

她朝门外一指,秦氏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那里:“正是你那好老婆带来的拖油瓶,李钦的孽障!”

安以淮大吃一惊,满脸不可置信:“什……什么?!”

月娘见他这般模样,越发得意,尖声笑个不停。

安以淮气得浑身发抖,暴喝一声,转身就去抽墙上挂着的宝剑,直朝月娘心窝捅去,口中骂道:“贱人!我今日非剜了你的心肝不可!”

安亭茂与张氏眼疾手快,一左一右扑上去,死死攥住父亲的手腕,急声道:“父亲息怒!”

安以淮哪里肯听,挣扎着又要刺,口中怒骂:“滚开!我要亲手宰了这毒妇!”

正乱作一团,秦氏走了过来。

安以淮见了她,越发如同疯虎一般,调转剑锋,直指秦氏,喝道:“好个毒妇!我今日连你一并了结!”

秦氏脸色煞白,眼里含泪,道:“老爷!这贱妇血口喷人!钦哥儿怎会做出这等丧尽天良的事来?”

安以淮哪里听得进去,愈发怒不可遏,挥剑又要砍。

安亭茂见势不妙,厉喝一声:“来人!拦住老爷!”

几个家仆一拥而上,夺了宝剑,死死抱住安以淮。

这老头气得浑身抽搐,两眼翻白,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众人慌忙扶住,七手八脚抬到榻上,好一阵子才悠悠转醒过来。

且说那月娘被揭破了奸情,安亭蕴命人将她捆了,用一乘青布小轿,悄悄从角门抬了出去。

月娘蓬头垢面,被塞进轿中,手腕上还留着麻绳勒出的血痕,嘴里塞着破布,只呜呜地哭。

轿子抬到了醉月楼门前。

安府管事将人往地上一推,道:“这贱婢既是从你楼里出来的,今日原样奉还。我们家爷说了,往后汴京城里不许再见她踪影,否则别怪我们不讲情面,端了你这淫窝!”

鸨母见月娘挺着肚子被送回来,气得抄起藤条便打,一面打一面骂:“作死的小贱人!安府的银子你也敢骗?他们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还想飞上枝头变凤凰?我呸!”

月娘起初还嘴硬,挨了十几下便哭嚎着讨饶。当夜,鸨母灌了她一碗红花汤,次日便把她送到了外地的窑子里去。

那地方的老鸨子比汴京的还狠三分,日**她接客。不过半月,这昔日娇滴滴的美人儿便憔悴得脱了形,眼窝深陷,两颊无肉,走路都打晃。

后来听说染了脏病,被扔了出去,在寒冬腊月里,冻饿交加,活活咽了气。当然,这是后话了。

正是:贪他一斗米,失却半年粮;争他一块肉,反把自身伤。

再说安以淮经此一场大辱,又险些闹出人命,心中郁结难消,真个似瘟鸡一般蔫了。

终日只闷坐在书房里,茶饭不思,越发萎靡起来,连最爱的古玩字画都懒得摆弄。

秦氏端了参汤来,他看也不看,挥手就打翻在地;安亭茂来请他去樊楼喝酒散心,他反把儿子骂得狗血淋头。

若在往日,听见“樊楼”二字,他早欢天喜地地换衣裳出门去了,如今竟成了这副模样。

如此过了几日,安以淮竟生出了避世之念。

一日清晨,他唤来管家,吩咐道:“去,把东厢房收拾出来,我要设个佛堂。”

管家一愣,小心翼翼地问:“老爷是要供奉哪尊菩萨?”

“观音。再请一尊地藏王菩萨像来。”

众人不敢违逆,只得照办。

不过半日,东厢房便收拾得妥妥当当,正中供了观音像,香案上摆着铜炉、净瓶,地上铺了蒲团,一应物件齐备。

安以淮换了一身素色直裰,手持一串沉香木念珠,跪在蒲团上,闭目诵经。

起初,大家都只当他是心血来潮,过几日便好了。谁知安以淮一日比一日虔诚,晨钟暮鼓,诵经念佛,连府中事务也一概不理。有人劝他,他也摇头不语。

又过了几日,安以淮命人取来剪刀,当着安亭茂的面,将自己半白半黑的头发绞了,只留下寸许长短。

安亭茂见状大惊,扑通跪下,道:“父亲!您这是做什么?”

安以淮神色平静,淡淡道:“我这一生,荒唐半世,如今才知万般皆是空。从今往后,我只在佛前忏悔,再不问俗事了。你也不必劝我。”

他自此愈发清心寡欲,每日只吃素斋,连茶水也换成了清茶。

府中下人偶尔经过佛堂,听得里头木鱼声声,诵经不断。

一日,安亭茂实在不忍,进去劝道:“父亲,您何必如此自苦?那月娘的事,早已过去了。”

安以淮缓缓摇头,叹了一声,道:“非为月娘,实为我这一生荒唐。如今皈依佛门,只求赎罪罢了。”说罢,又闭上眼睛,捻动念珠,口中喃喃诵起经来。

安亭茂见他心意已决,知是劝不回来了,只得叹息着退了出去。

第136章 喜封诰命恩荣有加

话说这日, 安亭蕴从宫里回来,轿子稳稳落在大门前,他撩起轿帘, 整了整紫色公服,大步往家里走着。

“夫人可在房中?”他脚步一刻不停。

“夫人今儿个精神头好,正在后院赏花。”

安亭蕴闻言转了方向, 又抄近路往后院去。远远就望见曹晚书倚在亭子的栏杆上, 裙摆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他走近,伸手替她拂去鬓边落花, 指尖不经意触到她微凉的脸颊, 眉头微蹙,道:“风大, 怎不多添件衣裳?”

曹晚书叹了口气道:“哎呀添什么衣裳?这鬼天气,我都快要热死了,恨不能脱光了才好。”

亭蕴笑了笑,见她要起来, 忙扶住她腰身,掌心隔着轻薄的衣衫, 能清晰感受这肚子比以往愈发圆润了许多。

他又问:“今晨可还犯恶心?药膳用了不曾?”说着已自然地将人揽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