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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哥他心有猛虎 梦二千 22229 字 4个月前

第151章 杀母

安亭蕴听得秦氏狡辩, 气得暴跳如雷,他怒喊了一声,抽出墙上挂的宝剑, 寒光闪过,将桌角齐齐削去一块。

他赤红着眼,拿剑指着秦氏吼道:“贱妇, 你真当爷不敢杀人?今日便是拼着这顶乌纱不要, 也要叫你们血债血偿!”

满屋女眷吓得魂飞魄散。那秦氏原是个银样镴枪头,见剑光森森, 早软了半边身子, **里淅淅沥沥漏出尿来。穗儿更不济事,两眼翻白竟昏死过去, 也不知是真昏还是装昏。

秦氏被剑尖抵着喉咙,吓得脸色煞白:“二郎,你这是要弑母?”

安亭蕴怒道:“我娘早死了,你不过是个填房, 算我哪门子的母亲!”

他说罢,剑尖又往前送了送, 秦氏吓得魂飞魄散, 后退了两步,连忙冲书办那边跑过去喊道:“师爷救我!快救我!”

刚说完, 安亭蕴已揪着她发髻拽回, 秦氏疼得杀猪般嚎叫, 满脑袋珠翠洒落一地。

“你到底认不认!”

李莺莺吓得倒在地上, 扑过去抱着安亭蕴的腿,指着穗儿哭喊道:“都是穗儿!是穗儿出的主意!是她看不惯二嫂嫂,是她!都是她!”

穗儿听得这话, 也不晕了,立马醒过来,连滚带爬地扑到安亭蕴脚边,尖声叫道:“二爷明鉴!奴婢哪有这个胆子!都是太太指使的!太太说二奶奶狐媚惑主,要弄死她肚里的孩子,让她日后都不能再生养!”

秦氏闻言破口大骂:“小贱人血口喷人!分明是你这蹄子记恨二郎媳妇!”

“好,好得很。一个两个都推得干净。”安亭蕴怒极反笑,拿起剑来,直指穗儿,“爷今日倒要瞧瞧,是你们的嘴硬,还是爷的剑利!”

穗儿见那剑尖抵着自己,瞳孔一缩,瞪圆了双眼:“二爷饶命!奴婢……奴婢冤枉啊!都是太太逼的!奴婢不敢不从啊!”

安亭蕴眼中血丝密布,怒喝一声:“狗奴才!死到临头还敢攀咬!”

说罢,手中宝剑猛地一送。穗儿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哀鸣,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迸出眶来,双手死死抓住剑刃,指缝间鲜血淋漓。

安亭蕴手腕一翻,剑锋横削,将穗儿半边脖颈生生斩断!鲜血如泉喷涌,溅了他满身满脸。

她的头颅就那样歪斜着挂在脖子上,仅剩一层皮肉相连。

“扑通!”尸身栽倒,血泊漫开。

秦氏李莺莺母女吓得瘫软在地,抱在一起,秦氏更是裤底湿透,连哭都不敢出声,只两排牙齿“咯咯”打战,浑身颤抖。

安亭蕴一脚踢开穗儿的尸首,森然盯着她们母女,厉声道:“还有哪个不怕死的,尽管来试试。”

他丢下长剑,转向书办道:“都记下了吗?”

书办面如土色,连连点头:“记记下了是穗儿这丫头意图行刺安尚书是自卫。”

秦氏转头看向地上穗儿的头颅,突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这场祸事,比她原本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且说那王氏听得李莺莺被安府的人带走,连衣裳都顾不得换,趿拉着鞋就往这边跑,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刚到院门口,就听见里头鬼哭狼嚎,又见差役们进进出出,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那秦氏定是遭了报应!

她扒开人群挤进去,正瞧见安亭蕴剑斩杀了穗儿。寻常妇人早该吓晕过去,偏这王氏是个混不吝的,反倒拍着大腿叫好:“杀得好!这等黑心烂肺的贱婢,合该千刀万剐!”

安亭蕴满脸血点子转过来,倒把王氏唬得后退半步。这妇人眼珠子骨碌一转,突然扑到书办跟前,扯着嗓子嚷道:“师爷可得记仔细了!我婆母早先就给安大官人下过虎狼药!”

王氏手指着秦氏鼻尖:“就是她支使何坤家的,威逼利诱红杏那丫头,让那丫头往大官人养伤的汤药里掺金枪不倒丸,要叫莺丫头爬大官人的床!”

满堂哗然。

秦氏瘫在地上,李莺莺更是羞得恨不得钻地缝。

王氏见众人惊愕,越发来了精神,叉腰骂道:“就是秦氏这不要脸的老货,让何坤家的从我汉子手里把药要走的,我男人就是吃那药吃死的,你们都知道!”

王氏扑倒安亭蕴跟前又说:“大官人还等什么?赶紧将她们母女杀了罢!”

书办笔走龙蛇记得飞快,差役们听得眼都直了。

安亭蕴额角青筋暴起,忽然想起,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只不过当时只当自己是发热烧糊涂了,并没有当回事。

现在想来,真是细思极恐。

秦氏突然暴起,扑向了王氏:“我撕烂你这张破嘴!”

两个妇人顿时扭作一团。王氏到底年轻,薅住秦氏发髻往地上撞,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克死男人的老寡妇!自己裤腰带松,养个闺女也是骚狐狸。”

安亭蕴看着眼前一团乱,气得怒喝一声,差役们忙把三人扯开。

只见王氏鬓发散乱,脸上挂着几道血痕,却得意洋洋晃着脑袋:“大官人可要明鉴,这娘俩就是算计您家业呢。李莺莺想做您的姨娘是真,想要谋害夫人也是真!”

秦氏骂道:“贱人!你以为卖了我们就能独占宅子?你这**巴不得我儿子吃毒药死了,好卷了银子跟西街卖布的野汉子跑!”

“放你娘的屁!”王氏跳起来就要扑打,又被差役拦住。

安亭蕴再忍不住,暴喝一声:“都给我捆了送官!”

安亭蕴清洗了一下身子,又换了身干净衣裳,骑上马便往县衙去了。

“周知县何在?”

当值衙役道:“回安尚书话,县尊在后堂审案。”

安亭蕴不等他说完,抬脚就往里闯。穿过仪门时,正撞见周知县提着袍角从二堂奔出来。

“下官不知安尚书驾到,有失远迎。”

安亭蕴问他:“人犯可收监了?”

“收、收监了。”

安亭蕴点点头,从包里掏出来两枚银铤,拍在桌上:“一百两,买两条命,你干不干?”

周知县眼角抽搐,目光在那银票上打了个转。“大人说的可是秦氏母女?”

“不错。”

周知县额头沁出冷汗。他不过是个小小知县,眼前这位可是能直达天听的大员。可若是收了银子,这就是当着这位爷跟前行贿,谁知道他是故意考察,还是真想处死秦氏母女?若是不收,唯恐又得罪了他。

周知县眼珠子一转,脸上堆起笑容,连忙拱手道:“安尚书,下官身为知县,自当秉公执法,岂敢收受贿赂?不过…”

他故作沉吟,左右瞧了瞧,压低声音道:“秦氏母女谋害朝廷命官家眷,按我朝律法,本就是死罪。尚书放心,下官必定严加审讯,绝不姑息!”

安亭蕴冷笑一声:“周大人,本官不喜欢绕弯子。”

周知县连忙赔笑道:“是是是,只是……这案子若办得太急,恐怕惹人闲话。不如这样,下官先给她们定个谋害主母、毒害官眷的罪名,待风头一过,再执行死刑如何?”

安亭蕴眯起眼睛,盯着周知县那张圆滑的脸,半晌才道:“好。”

他话刚说完,周知县已经连连点头:“安尚书放心!下官必定办得妥妥当当!”

安亭蕴冷哼一声,转身便走。周知县连忙跟上,一路恭送,直到安亭蕴翻身上马,扬鞭而去,他才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等回到衙内,悄悄将那桌上的一百两银铤揣到了自己怀中。

且说安以淮跪在佛前,手中念珠一粒一粒地拨过,听外头一阵喧哗,脚步声杂乱,夹杂着妇人哭嚎、男子怒喝。

不多时,那小厮慌慌张张推门进来,连礼数都顾不得,扑到蒲团前哭道:“老爷!出大事了!二奶奶二奶奶被太太下药害得小产了!大夫说怕是怕是日后不能生养了!二爷气得提剑要杀人,您快去瞧瞧罢!”

他缓缓睁眼,眸中一片死寂:“何时的事?”

“就今早的时候,二奶奶喝下太太安胎药,谁料里头是下了毒的,不到半刻钟二奶奶就喊肚子疼。可惜孩子保不住了,张稳婆说是个已经成形的男胎呢。”

安以淮突然轻笑一声。这笑声阴测测的,惊得小厮汗毛倒竖。只见老爷慢条斯理起身,竟显出几分鬼气。

“世间万般苦厄,皆是业障所生。生死有命,何须强求?”

安以淮轻叹一声,目光落在观音慈悲的面容上,幽幽道:阿弥陀佛,他们既种下恶因,自当承受恶果,与贫僧何干?”

“贪嗔痴恨,终究是自缚自苦。”他低声自语,转身从佛龛后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包袱,抖开一件粗布僧袍换上。心中早已做好打算,既然此间已无牵挂,不如云游四海,寻个清净处修行。

小厮跪在地上,也不知他嘴里叽里咕噜说的什么东西,便又唤了一声:“老爷?”

“去告诉二郎,我打算云游四方,以后世上便没有安以淮这个人。安府里的人是死是活,都与我再无干系。”

小厮急得直磕头:“这节骨眼上您怎能走?府里都乱成一锅粥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供桌上的观音像,合掌一拜,而后头也不回地踏出了佛堂。

第152章 断肠之誓

小厮跌跌撞撞奔到上房, 膝盖一软便跪了地,冲着内室急忙说道:“二、二爷…”

安亭蕴正拧着帕子,慢条斯理地帮晚书擦着额头上的汗。听到外面动静, 便走了出来,问:“什么事?”

“老爷他他老爷换上僧衣,说要云游四海, 让小的告诉您。”

“他倒走得干净!”

安亭蕴冷笑一声, 将手里的帕子扔在桌上,心里暗骂:这府里一群魑魅魍魉, 不都是他招进来的?当年若不是他色迷心窍, 被秦氏那贱妇几句枕头风吹得晕头转向,非要抬举她做填房, 何来今日这塌天大祸?如今闹出人命,他倒四大皆空,披上僧衣装神仙去了!

小厮小心翼翼地问:“二爷,要不要派人去追?”

亭蕴道:“走就走吧, 不用管他。”

曹晚书昏沉了半日,至掌灯时分方悠悠醒转。她抬眼看了看, 安亭蕴正守在床边, 坐在椅子上打盹。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孩子没有了…

郎中与安亭蕴的谈话, 她昏昏沉沉中也听到了一些, 自己将来恐怕已不能再生育。

曹晚书目光虚虚地盯着床帐, 心里翻江倒海, 思绪如乱麻般绞在一处。

安亭蕴待她情深,她自是知晓的。可情深能经得起岁月消磨吗?他那样喜欢孩子的人,每每见他抱着兄长的儿女时, 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他会逗弄小侄儿念诗,会亲手给侄女扎风筝,做竹节人,会因孩童一句稚语笑上半天……

他怎么可能不想要自己的孩子?

如今他尚能因怜惜她而强忍不说,可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待他年岁渐长,见旁人儿孙绕膝,而自己膝下空空,当真不会生出半分悔意?到那时,他会不会怨她?会不会觉得,若当初另娶一房,如今早已儿女成行?

若他日后实在熬不住,在外头养了外室,偷偷生下子嗣,她又该如何自处?自己性子刚烈,眼里揉不得沙子,若真到那一步,怕是宁可一根白绫了断自己,也绝不肯与人共侍一夫。可若真走到那一步,岂不是让亲者痛,仇者快?

要么他此生只她一人,认了这绝嗣的命;要么她自请下堂,从此青灯古佛,两不相干。

想到此,她缓缓闭眼,泪珠子滚下来,她得逼他选。选定了,就再不能反悔。

“安亭蕴……”她哑着嗓子唤他。

他靠在椅子上睡着,身子乏透了,眼皮子沉得坠了铅,迷糊间,听见晚书那微弱的唤声,他猛地睁眼,踉跄着凑过来:“可觉着哪里疼?想喝水?还是要叫稳婆来?”

晚书摇摇头,颤声道:“孩子可曾留下全尸?”

这话问得安亭蕴喉头一哽,强忍着酸楚道:“冷元子已好生安葬了,是个是个男胎。”

只见她眼中泪光盈盈,似那秋潭映月,凄清得教人心碎。安亭蕴忙将她搂入怀中,却觉怀中人冰凉似玉,无半分活气。

“原是我的罪过。”亭蕴再忍不住,哭道,“若不吃那碗药若再警醒些就好了。”说着,他扬手自掴起来,那力道是实打实的,带着对自己无能、疏忽的切齿痛恨!

若把那佛口蛇心的秦氏、李莺莺早早打发了,何至于此!

曹晚书慌忙捉住他手腕,垂眸轻声道:“官人待我情深义重,我都知道。郎中的话我也听到了,不如我自请下堂,你另娶个能生养的罢。”

“胡说!”安亭蕴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我岂是那等薄幸之徒?”

“你喜欢孩子,我知道!”晚书抬手擦了擦眼泪,“若你要纳妾…”

“我从未想过!”

“听我说完。若你要纳妾,我即刻绞了头发做姑子去。往后安家绝了嗣,你可别后悔。若教我知道你在外头养人,我可不饶你。”

安亭蕴早已急得满脸是泪,竟扑通跪在踏脚上,指天誓日道:“我若存此心,教天雷轰顶,不得好死!”

他哽咽道:“不能生养倒好,你可知我这些日子,总是梦见你血崩而亡我宁可绝后,也不要你冒险。如今你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晚书怔怔望着他,见他眼底赤红一片,显是动了真性情。她想替他拭泪,手却悬在半空,终是缓缓收回。

“你如今说得痛快,可十年后呢?”她声音轻得似一缕烟,“待你年过不惑,见同僚皆有儿孙承欢膝下,独你府中冷清,岂能不生悔意?到那时,你心里怨我,却又不忍说,日日相对,反倒成了怨偶。”

“若这是天意要我们只有这一个孩子,那我认。若天意要我们无子,那也罢。”他抬手轻抚她苍白的脸颊,“我安亭蕴此生所求,不过一个你罢了。”

他顺势握住她的手,正色道:“我今日把话放在这里,你若再提什么自请下堂的话,我便去开封府击鼓鸣冤,告你始乱终弃。”

晚书不答,只定定瞧着他。半晌,才从干裂的唇缝里挤出一句:“那……那两个贱妇……你如何发落了?” 她问的是秦氏与李莺莺,如今连名字都不愿提,只用贱妇二字带过。

安亭蕴心头一紧,知她到底放不下这桩血仇。面上不动声色,只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你且安心将养身子,”他道,声音刻意放得平稳,“这等腌臜事,莫要再费神去想,没得污了耳朵,坏了心境。”

晚书却不依,一双眸子死死钉在他脸上:“说!”

安亭蕴见她执拗,知道瞒不过,也无需再瞒。沉声道:“秦氏那贱人,我早送了衙门,周知县已按谋害官眷定了死罪。”

“那李莺莺呢?”

亭蕴回道:“这黑了心肝、烂了肚肠的毒妇,岂能容她再喘气儿?我方才知这毒妇早与何坤家的串谋,往我养伤的药里下过东西,意图爬床做姨娘。如今她母女俩关在一处,待风头过后一同问斩。你放心,穗儿已做了我剑下之鬼,何坤家的已被红杏捅死,红杏则撞柱而亡。”

“她们害我们失了孩子,断了你生养,便是拿十条命抵也不为过!”

曹晚书忽然想起什么,问:“秦氏死罪……可她若伏法,你身为继子,岂不是要为她丁忧守制?”

安亭蕴眸色一沉,说:“后日我便启程,回济州老家开祠堂。这等毒妇,谋害嫡孙,戕害主母,天理难容!我定要当众宣读她的罪状,请族老见证,将秦氏之名,彻底从族谱上划去。从此,她与安家,恩断义绝,生死无关。”

“只恨,只恨不能亲手剜了她们的心肝,祭我那苦命的孩儿……” 她喉头哽咽,再也说不下去,只余下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安亭蕴见她如此,心如刀绞,忙不迭地伸手,用指腹笨拙地揩去她脸上的泪珠,自己也跟着痛苦万分哭了起来。

我那苦命的孩儿!安亭蕴心里头嘶吼着,像有只野狗在啃他的心肝。

盼了这些年,菩萨跟前不知烧了多少高香,许了多少宏愿。眼瞅着就要落地,会哭会笑,会叫他一声爹。

府里上下,哪个不巴望着?他书房里,还准备着给孩儿启蒙用的玉版纸、狼毫笔,就只等他开蒙。

如今!如今全成了泡影!一滩污血!一个冷冰冰的坟包!

一刀杀了都是便宜!合该把她们扒光了丢进虿盆,让毒蛇蝎子活活咬死!让她们也尝尝肠穿肚烂、骨肉分离的滋味!想到那已具人形的儿子,他的恨意更是翻江倒海,恨不得生啖仇人之肉。

再说冯准这边,赵安怀着一肚子气,离了周家那小门小户,脚下生风,不多时便回了冯府。穿堂过院,直奔冯准歇息的内书房而去。

冯准正歪在凉榻上,由小丫鬟打着扇,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心里头还回味着昨夜蕙香的千般柔媚、万种风情。

见赵安进来,他眼皮子一撩,嘴角噙着笑:“事儿办妥了?人什么时候接过来?”

赵安上前一步,腰弯得更低了,脸上堆着苦笑,又透着几分气恼:“回大爷的话,奴才无能,事儿…办砸了。”

“嗯?”

冯准脸上的笑意倏地敛去,捏着扳指的手一顿:“办砸了?怎么个说法?银子没给够?那周芳狮子大开口了?”他想着不过是个开小茶楼的商贩,一百两银子赎个妾,已是天大的脸面。

“爷,不是银子的事!”赵安一脸晦气,添油加醋道,“那姓周的腌臜泼才,不识抬举到了姥姥家!奴才好言好语,把爷的恩典和那一百两银票都摆在他面前了。您猜他说什么?他竟敢拍桌子瞪眼,说‘燕飞是我的人,不是货物!谁也别想带走!’”

“什么?!”冯准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珠子瞪得溜圆,“他敢这么说话?”

“千真万确啊,爷!”赵安见主子怒了,声音更带了几分委屈,“这厮还梗着脖子,搬出律法来,说什么‘强抢民女是什么罪,冯大官人比我清楚!’那副嘴脸,活脱脱一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反了!反了天了!”冯准气得脸色铁青,大掌猛地往旁边小几上一拍,“啪”的一声脆响,吓得打扇的小丫头手一抖。

他胸口起伏,咬牙切齿道:“一个下三滥的泥腿子,开个破茶楼,也敢在本官面前充人物?给脸不要脸的东西!”他越想越气。

“爷息怒,爷息怒!”

赵安连忙劝道:“跟这等不知死活的蠢物置气,不值当。奴才看他就是穷疯了,想坐地起价,或是被那蕙香姨娘迷昏了头,不知天高地厚。”

冯准冷笑一声,眼里寒光闪烁:“本官倒要亲自去会会他,看看他长了几个脑袋,敢挡爷的道儿!备轿!”他霍然起身,一股子煞气弥漫开来。

赵安心里一咯噔,知道主子这是动了真火,要亲自下场去碾人了,连忙躬身应道:“是!奴才这就去备轿!爷您亲自出马,那姓周的还不吓得屁滚尿流?”

冯准烦躁地挥挥手,赵安赶紧退下安排。

第153章 强抢蕙香

书房里只剩下冯准粗重的喘息声。他踱了两步, 抓起小几上一个核桃,捏得粉碎,碎屑簌簌落下。

他冯准如今在汴京城好歹也算是个人物, 想要个旧日相好,竟被一个无名小卒如此顶撞,这口恶气不出, 他冯大官人的脸面往哪儿搁?更何况还是个他压根瞧不上眼的窝囊废!

蕙香那边, 此刻心里火烧似的。一会儿是冯准许诺的金屋藏娇,穿金戴银;一会儿是周芳那张涕泪横流、固执又可恨的脸。

两下里一比较, 周芳那点所谓的真心实意, 简直一文不值。

她恨不得立刻飞到冯准身边,哭诉周芳如何虐待她, 好让冯大爷快点把这碍眼的石头搬开,用更狠的手段把她夺回去。

“大爷,您可快点来吧…”她倚着门框,望着冯府的方向, 眼神热切又焦灼。

“娘!外头来贵客了。”春桃急急忙忙从外头跑过来禀报。

蕙香在屋里听见这声吆喝,急急扑到铜镜前, 手忙脚乱地抿了抿鬓角, 又掏出胭脂在唇上点了点。

她收拾妥当从屋里出来,故意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襟:“来便来了, 你慌什么?”

到了门外, 冯准大马金刀地坐在轿中, 连眼皮都懒得抬。

赵安会意, 立刻扯着嗓子往门里喊:“周芳!我家官人亲临,你还不快滚出来跪迎!”

周芳正在茶楼里忙活,听到后院家里有动静, 知道是冯准来了。他走过去望了望内室方向,不见蕙香出来,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拱手作揖:“小人周芳,见过冯大官人。”

轿帘纹丝不动。冯准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带着几分慵懒:“你就是周芳?听说你不肯放人?”

周芳喉头滚动,额上已经见汗:“回大官人的话,燕飞是小人的是”

“是什么?”

轿帘一掀,冯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露了出来,一双凤眼微微眯着,似笑非笑地看着周芳:“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还是签了卖身契的奴婢?”

周芳被问得哑口无言,一张脸涨得通红。蕙香确实既不是他妻子,也不是奴婢,不过是个没名没分的妾室。

冯准见他语塞,冷笑一声,径自下了轿子。

他比周芳高出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睨着这个男人:“既不是妻,又不是奴,你凭什么扣着爷的人不放?”

他一面说,一面伸手拍了拍周芳的脸,啪啪作响:“就凭你这张脸?嗯?”

周芳羞愤交加,却不敢反抗,只低声道:“燕飞与小人相依为命多年。”

“放屁!”冯准突然暴喝一声,吓得周芳一个哆嗦,“她从十四岁就跟了爷,原先就是爷的妾室!当年一时糊涂发卖了她,如今爷要赎回来,天经地义!”

他一把揪住周芳的衣领:“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爷抢女人?”

就在这时,蕙香扭着腰肢从里屋出来了。

“大爷~”她娇滴滴地唤了一声,眼中含泪,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您可算来了!这杀千刀的汉子他他打我!”说着,故意把方才被周芳扇过的半边脸侧了侧,让冯准看清那已经淡了的红印。

冯准一见她这副模样,顿时火冒三丈。

他一把推开周芳,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心疼地捧起蕙香的脸:“爷的心肝肉!心疼死爷了!这王八羔子敢打你?”转头对赵安吼道:“还愣着干甚么?把这杂碎给我往死里打!”

赵安立马将大门紧闭,几个小厮上前擒住周芳便开始狠打起来。

周芳在拳脚间隙中嘶喊着:“燕飞!燕飞!你真要跟他们走?”

“闭嘴!”蕙香厉声打断他,生怕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她挽住冯准的胳膊,整个人贴上去,“爷,咱们快走吧,这地方我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冯准搂着她的纤腰,得意洋洋地看着地上鼻青脸肿的周芳:“听见没有?蕙香心甘情愿跟爷走。”他从怀里拿出来一沓银票甩在他身上,说是给他的医药费。

蕙香别过脸去,不敢看周芳的眼睛。她心里其实也有一丝愧疚,但很快就被对富贵生活的渴望压了下去。

她掐着嗓子道:“周芳,你我缘分已尽。冯大官人待我好,我我愿意跟他走。”

冯准哈哈大笑,搂着蕙香就往轿子里带,轿帘一放,冯准立刻把蕙香搂在怀里,大手不安分地在她身上游走:“心肝,可想死爷了!那窝囊废没碰你吧?”

蕙香娇嗔地拍开他的手:“大爷~光天化日的回去再说嘛~”她倚在冯准怀里,透过轿帘的缝隙,看见周芳孤零零地倒在地上,满脸是血,形单影只。不知怎的,心头突然一酸,赶紧闭上了眼睛。

周芳蜷在地上,脸上身上火辣辣地疼,他挣扎着爬起来,对着水缸一照,鼻青脸肿,嘴角还挂着血丝,好不凄惨。

春桃这小丫头吓得躲在角落里偷偷哭着,等人走了才跑过去,哭着问周芳:“爹?你没事吧?”

“燕飞…蕙香…”周芳喃喃念着。

如今,人财两空,脸面扫地,还平白挨了这顿毒打,一股从未有过的邪火,混着绝望和屈辱,猛地窜上他天灵盖。

“告官!”他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虽老实窝囊,却也读过几天书,知道强夺人妾是犯王法的!冯准是官又如何?这朗朗乾坤,天子脚下,难道就没个说理的地方?

周芳胡乱擦了把脸,把那些银票揣进怀里,一瘸一拐,直奔县衙而去。击鼓鸣冤,声声泣血,将冯准如何派人强赎、自己如何拒绝、冯准又如何亲自带人打上门来、强抢蕙香的过程,原原本本哭诉了一遍。

末了,他重重磕头:“青天大老爷做主啊!求大老爷为小人伸冤,追回贱妾燕飞,严惩恶霸冯准!”

堂上端坐的周知县,四十来岁年纪,面团团一张富态脸,留着三缕细须。他眯着眼听着,手指在案几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冯准?他当然认得。那是汴京城里有名的豪横人物,他父亲冯岩活着时,声望极大。更何况,他还有个义父,乃是安亭蕴。

冯准官虽不大,手眼却通着些上层关系,家财更是丰厚。至于眼前这跪着的周芳,不过是个开小茶楼的破落户。孰轻孰重,周知县心里那杆秤,早就偏得没边了。

“嗯…周芳,你说冯大官人强抢你的妾室,可有凭据?空口白牙,诬告官绅,可是要反坐的。”周知县慢悠悠开口。

“有!有!青天大老爷明鉴!”周芳慌忙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银票,高举过头,“这便是冯准打人后丢给小人的!还有…还有街坊四邻皆可为证!”

周知县示意衙役将银票呈上,瞥了一眼,心中冷笑:冯准倒舍得下本钱。

他捻着胡须,不咸不淡地道:“一些银票,说明不了什么。或许是冯大官人见你可怜,赏你的也未可知。至于街坊证词…人云亦云,不足为凭。你说他强抢,本官看那蕙香…哦,燕飞,倒像是自愿跟着走的?强扭的瓜不甜嘛。”

“大人!小人句句属实啊!”周芳急得又要磕头,抬起头时,脸上血污混着泪水,急切地分辨道:“大人!她是被逼的啊!冯准势大,小人…小人根本护不住她!她一个弱女子,如何敢反抗?街坊邻居都看着呢,冯准带人闯进小人家中,如狼似虎,他们可以作证啊大人!”

“哦?证人?”周知县目光扫向堂外,“本官倒要问问,尔等谁亲眼目睹冯大官人强抢民女了?嗯?”

堂外一片死寂。那些被周芳指到的街坊,瞬间缩回了脑袋,躲得远远的,连大气都不敢出。

周知县见状,心中更是笃定,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周芳!你看到了?并无一人为你作证!可见你所言不实!本官再问你,那燕飞既是你妾室,可有官府备案的纳妾文书?可曾明媒正娶,宴请过乡邻?还是说,不过是你私下收留的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

周芳被问得哑口无言,嘴唇哆嗦着:“大…大人…小人与燕飞虽无正式文书,但…但邻里皆知。”

“好了!”周知县猛地一拍惊堂木,吓得周芳浑身一颤,“无凭无据,既无纳妾文书,又无街坊肯为你作证!仅凭一张来历不明的银票,就敢攀诬本县贤达,告官绅强抢?周芳,你好大的胆子!本官看你分明是穷极生疯,见那燕飞攀了高枝,心有不甘,故而来此胡搅蛮缠,意图讹诈钱财!”

“大人!冤枉啊!”

周芳悲愤交加,重重磕头:“小人句句是实!冯准当年把她卖了,如今见色起意又想夺回去!求大人明察!她本名蕙香啊大人!”

周知县厉声呵斥:“住口!什么蕙香燕飞?你既拿不出证据,便是信口雌黄,污蔑官眷清誉!此乃大罪!周芳,本官念你遭此变故,神志昏聩,姑且不深究你诬告之罪。但你所告之事,查无实据,显系子虚乌有!冯大官人清名,岂容你这等小人玷污?”

周知县顿了顿,看着地上如遭雷击、面如死灰的周芳,放缓了语气:“本官奉劝你一句,回去好生经营你那茶楼,安分守己过日子。莫要再生事端,徒惹祸患!冯大官人那边,本官自会替你解释,让他莫要与你计较。退堂!”

“大人!大人开恩啊!求大人做主啊!”周芳不甘地嘶喊着,还想扑上前去,却被两个如狼似虎的衙役一左一右架住胳膊,毫不留情地拖出了公堂。他望着那森严的紧闭的大门,攥紧了拳头。

周知县退堂后,并未回后宅,而是转进了签押房。他刚坐下呷了口茶,师爷便凑上前来,低声道:“东翁,冯府赵总管在二堂厅里候着呢。”

周知县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哦?来得倒快。请吧。”

赵安满脸堆笑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沉甸甸的锦盒,二话不说先放在周知县案头,轻轻打开一条缝。里面黄澄澄、白晃晃,赫然是十锭雪花官银。

“周大人辛苦了!”赵安深深一揖,“我家大爷说了,一点小意思,给大人和诸位差爷压压惊。那姓周的不识抬举,疯狗乱咬人,污蔑我家大爷清誉,实在可恶!还望大人明察秋毫,莫要被那刁民蒙蔽。”

周知县眼睛扫过锦盒里的东西,脸上的笑容愈发和煦:“赵总管言重了。本官为官一方,自当秉公执法。方才那周芳所言,颠三倒四,漏洞百出,显是挟私诬告!冯大人乃本县贤达,岂容此等小人构陷?赵总管回去转告冯大人,请他放心,此事本官心中有数,定不会让那刁民得逞,扰了大人清静。”

“大人英明!小人代我家爷谢过周大人!”赵安心领神会,又是一揖到地。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赵安回到冯府,冯准正搂着蕙香在屋里吃酒取乐。蕙香换了身簇新的水红衫子,云鬓高挽,插着冯准刚赏的赤金步摇,正娇声软语地劝酒。

听了赵安的回禀,冯准脸上的笑意瞬间冷了下来。

“这不知死的夯货!竟真敢去告官?”冯准将手中的酒杯重重一顿,酒水洒了蕙香一身。蕙香惊呼一声,但不敢抱怨,只拿眼偷觑冯准脸色。

赵安忙道:“小的已按爷的吩咐,打点好了周知县。那周知县是个明白人,收了银子,当场就把那周芳搪塞回去了,说他是挟私诬告,不足为凭。想来那厮翻不起什么浪了。”

“今日他能去告官,焉知明日不会闹到开封府?甚至…捅到御史台去?”冯准越想越觉得后脊梁发冷。他这官位,本就来路有些不正,经不起细查。

虽说周知县收了钱压下了,但这周芳就像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不拔掉,他寝食难安。

蕙香察言观色,依偎过来,假意劝道:“爷~何必为那等窝囊废动气?他不过是个没根脚的商贩,能成什么气候?周知县既收了银子,自然会把事情抹平。”

“你懂什么!”冯准烦躁地推开她,在屋里踱起步来,“妇人之见!这世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那周芳如今是光棍一条,铺子也半死不活,被逼急了,什么事干不出来?他今日敢告官,明日就敢豁出命去!万一真被他闹出点动静,捅到不该捅的地方,爷这身官皮还要不要?这些年攒下的家业还要不要?”

冯准停下脚步,直勾勾盯着赵安:“赵安!”

“奴才在!”

冯准道:“这姓周的…留着终究是个祸害。他让爷不痛快,爷就让他彻底消失!做得干净些,别留下首尾。记住,要像他自己‘意外’死了,明白吗?”

赵安心中一凛,知道主子这是动了真格的杀心,连忙躬身:“爷放心,奴才省得!保管做得天衣无缝。”

第154章 销魂窟

且说蕙香一进门来, 二人真个是干柴烈火,久旱逢霖,将那几年空缺的温存都补了回来。

蕙香百般奉承, 万种风情,把冯准迷得神魂颠倒,也不顾衙门公事, 恨不能时刻黏在她身上。

蕙香的屋子, 已成了他的安乐窝、销魂窟。

只见厢房里帐幔低垂,烛光摇曳。蕙香只穿着件水红抹胸, 下系一条薄纱罗裙, 斜倚在熏笼旁。

冯准一进门,她便如蛇样缠了上来, 粉臂勾颈,香唇送吻,口中“亲达达”、“心肝肉”地叫个不停。

蕙香使出浑身解,百般娇吟, 哄得冯准如登极乐,飘飘然不知身在何处, 只觉便是死在牡丹花下, 做个风流鬼也值了。

蕙香枕着他的臂弯,慢悠悠地道:“爷, 你待奴家这样好, 奴家心里头受用是受用, 可府里上上下下, 没几个人看得上奴家。奴家知道,当初是犯了错,可如今是真心改过了, 只想好好服侍爷,偏生别人不依。今儿个去厨房要碗银耳羹,那管灶的婆子爱答不理的,嘴里还嘟囔着些不三不四的话,说什么‘狐媚子又回来了,这府里只怕没个清净了’。奴家听了,心里头别提多难受了。”说着便拿帕子拭泪。

冯准听了,登时火冒三丈,骂道:“这些没眼色的奴才!打量爷是好性儿的?明儿个就撵了出去,看谁还敢多嘴!”

蕙香又忙按住他,柔声道:“爷快别这样,为了奴家得罪人,倒叫奴家心里不安。只要爷心里有奴家,别人说什么,奴家都认了。”

冯准被她说得心都化了,只搂着哄道:“好乖乖,有爷在,看谁敢给你气受。明儿个就叫人把那几个不省事的婆子打发了,再挑好的来服侍你。”

蕙香方破涕为笑,又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道:“还是爷疼我。”

这般光景,不过三两日,便传得阖府皆知。丰艳本在房中哄着孩子睡觉,闻听大爷将蕙香这狐媚子又接回了府,心头如同被重锤猛击了一下,堵得慌。

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那张因生育操劳而略显蜡黄、眼角添了细纹的脸,再想想蕙香那狐媚子的妖娆,一股酸楚混着怨愤直冲上来。

丰艳想不明白,大爷这是中了什么邪?那蕙香心肠歹毒,害了春娘的孩子,这才被发卖出去。大爷当初也是恨极了的,如今怎地又被这狐狸精迷了心窍?

她越想越委屈,自己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倒落得个容颜憔悴,反不如那害人精得宠。

正自心酸垂泪,她儿子瑞哥儿摇摇晃晃跑进来,抱着她的腿,奶声奶气地说:“娘亲,瑞哥想爹爹了,想去找爹爹顽。”

丰艳看着儿子天真无邪的小脸,心中更添烦乱。本想拦住,可孩子想念父亲也是常情,又想着或许冯准见了儿子,能念及几分父子之情,少与那蕙香厮混些。

她便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替儿子理了理衣襟,轻声道:“去吧,爹爹在……在西厢房那边。去了后轻声些,莫要吵闹。”

瑞哥得了娘亲许可,欢天喜地,迈着小短腿便往蕙香住的厢房跑去。

丰艳不放心,远远跟在后面。

那厢房的门虚掩着。瑞哥人小,不知忌讳,推开门缝就钻了进去,口中脆生生喊着:“爹爹!爹爹!瑞哥来找你顽!”

屋内景象,却非稚子所能料想。只见那榻上,罗帐半卷,冯准正将蕙香压在身下,两人衣衫不整,喘息未定。瑞哥这突然闯入,两人俱是一惊。

冯准兴头正高,被亲儿子撞破这活春宫,又惊又怒,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他猛地从蕙香身上翻起,抓起榻边一件袍子胡乱披上,对着门口呆愣愣的小儿厉声呵斥:“小畜生!没规矩的东西!谁让你乱闯的?!滚出去!快滚!”

那瑞哥何曾见过父亲如此狰狞面目,更听不懂小畜生一词是在骂自己,只觉爹爹凶神恶煞,吓得大哭起来,转身就要往外跑。

门外的丰艳,将里面动静听得一清二楚,瞧见儿子嚎啕大哭跑出来,气的再也按捺不住,几步冲进房内,一把将吓坏了的儿子紧紧搂在怀里。

抬眼望去,冯准满面怒容尚未褪尽,衣衫凌乱。那蕙香则缩在榻角,拉起被子掩着身子,一双媚眼里带着几分得意。

丰艳心中那股闷气顿时化作熊熊怒火,烧得她浑身发抖。她死死盯着冯准,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悲愤与质问:“大爷!瑞哥是你亲生的骨肉!他只是想爹爹了,何至于骂他?”

冯准被她说的一愣,脸上有些挂不住,正要发作。蕙香却抢先娇滴滴地开口了,带着哭腔,身子往冯准怀里缩:“爷……丰艳姐姐好大的火气,吓着奴家了。”

冯准被她这一蹭,那点刚起的怒火瞬间又被勾起的欲念压了下去,只觉得丰艳面目可憎,扰了他的好事。

他搂住蕙香,对着丰艳不耐烦地挥手,如同驱赶苍蝇:“混账!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抱着你的小崽子滚出去!再敢来搅扰,仔细你的皮!”

丰艳一颗心彻底沉入了冰窟,冷得发痛,抱着惊魂未定的瑞哥儿,一路跌跌撞撞奔回自己房中。

那孩子兀自抽噎不止,小脸煞白,显是被父亲那凶神恶煞的模样吓破了胆。

丰艳将他紧紧搂在怀里,心肝儿肉地叫着,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滴在儿子的头发上。

“我的儿……苦命的儿啊……” 她哽咽难言,胸中那股闷气、怨气、酸气,搅作一团,堵得她心口生疼。

她将瑞哥儿哄得渐渐睡去,小脸上还挂着泪痕。

丰艳痴痴坐在床沿,看着儿子稚嫩的脸庞,又想到方才厢房里那不堪入目的一幕,想到冯准对着亲生骨肉骂出的“小畜生”三个字,真如万箭穿心。

她伏在妆台上,那面铜镜里映着她哭得红肿的眼睛,泪水无声地淌着,浸湿了袖口。

这偌大的宅院,竟无一处是她母子的安身之所,大爷的心肝,早被那妖精掏了去,哪里还容得下她们?越想越痛,越痛越哭,直哭得肝肠寸断,气噎声堵。

丰艳母子去后,冯准脸上的怒容尚未褪尽,心头那点被扰了好事的邪火还在窜动。

蕙香粉面贴着他胸膛,娇声怯怯,带着颤音:“爷……方才可吓煞奴家了……丰艳那眼神,要吃人似的,奴家心口这会儿还怦怦跳呢。” 说着,便拉着冯准的手,然后按在自己心口,一双勾人的眼睛忽闪忽闪看着他瞧。

冯准触手温香软玉,那点不快早抛到了九霄云外。他低头看着怀中这尤物,鬓云散乱,眼波迷离。

他扯开碍事的被子,把蕙香的身子整个搂进怀里,嘴里说着:“莫怕!有爷在,那黄脸婆敢动你一根汗毛么?不过是个生养过的婆娘,哪及得你半分颜色、半分风情?”

蕙香浪笑着,抬起来一条腿,足尖有意无意地撩拨着冯准的腿腿,檀口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尽是些撩拨人心的浪语:“大爷,你可是那顶天立地的汉子,奴家离了你,便活不得哩……方才那点子兴头,都被那小冤家搅了,爷……你可得赔给奴家。”

冯准被她撩拨得血脉偾张,低吼一声:“爷的魂儿早被你吸干了!赔!爷这就好好赔你!”

“爷……我前儿瞧见铺子里一支赤金的凤头簪,煞是好看。”

“买!明日就叫人买来!”

“我还想要匹上等的软烟罗做衫子。”

“都依你!爷的心肝要什么没有。”

蕙香得了许诺,更是使出浑身解数,将那冯准伺候得**。云收雨歇,两人躺在一块儿,蕙香蜷在他怀里,指尖在他胸膛上画着圈儿。

丰艳一夜无眠,泪湿衾枕。思来想去,这府里能压得住大爷的,也只有太太朱氏了。

熬到第二日天明,草草梳洗了,眼圈红肿着,也顾不得遮掩,便抱着尚有些蔫蔫的瑞哥儿,直奔朱夫人所居的上房而来。

一进门,丰艳便“扑通”一声跪在朱夫人跟前,未语泪先流:“太太!求您给瑞哥儿做主啊!”她声音凄楚,带着哭腔,怀里的瑞哥儿见娘亲如此,也跟着瘪嘴哭起来。

朱夫人正由丫鬟伺候着用早膳,见这光景,唬了一跳,忙放下银箸:“我的儿,这是怎么了?快起来说话!瑞哥儿怎么也哭成这样?谁给你们娘儿俩气受了?”

丰艳哪里肯起,只把昨日瑞哥儿如何寻父,如何撞破丑事,冯准如何厉声呵斥,骂出小畜生三字,蕙香如何作态,冯准又如何赶她母子出门等事,一五一十,哭诉了一遍。

说到伤心处,更是泣不成声:“太太!那蕙香是什么人?心肠毒如蛇蝎,害了春娘的孩子才被发卖出去的!大爷当初也是恨得牙痒,恨不得立时打死才好!这才过了多久,竟不知被灌了什么迷魂汤,又把这妖精弄了回来,藏在西厢房里,日夜宣淫,连衙门公事也顾不得了!”

她抬起泪眼,指着怀中抽噎的瑞哥儿:“瑞哥儿是您亲孙儿啊!不过是小儿思父,何罪之有?竟被他亲爹指着鼻子骂!吓得孩子魂儿都快没了,夜里惊梦哭醒好几回。太太,您听听,这还有天理吗?那妖精一回来,大爷连骨肉亲情都不顾了!这府里,还有我们母子的活路吗?” 说罢,搂着瑞哥儿,母子俩哭作一团。

朱夫人初时听得惊怒交加,待听到“蕙香”二字,又听说冯准竟为了她如此苛待亲子和丰艳,更是气得浑身乱颤。

“反了!反了天了!这孽障!我当他又弄了哪个粉头来家耍,原来是那个千人骑万人压、害人性命的祸害妖精!他怎么敢!怎么敢又把这窑姐儿弄回来?还为了这贱人,如此糟践我的孙儿!”

朱氏气得脸色发白,胸口起伏不定,对着旁边侍立的婆子厉声道:“去!快去!把那不省心的孽障给我叫来!立刻!马上!我倒要问问他,是不是被那妖精吸干了脑髓,连祖宗家法、骨肉人伦都不要了!”

不一时,冯准打着哈欠,带着一身隔夜的脂粉气,懒洋洋地踱了进来。见丰艳跪在地上哭,母亲满面怒容,心知肚明是为了何事,脸上却故作轻松,嬉皮笑脸地给朱夫人请安:“娘,大清早的,谁惹您老人家生这么大气?儿子给您顺顺气儿。” 说着就要上前捶背。

“你给我站住!”朱夫人一指头戳过去,险些戳到冯准脸上,“孽障!我问你,西厢房里那个妖精,是不是蕙香?是不是那个害了春娘孩儿的毒妇?你怎么又把她弄回来了?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娘?还有没有王法家规?”

第155章 官官相护

冯准被骂得一缩脖子, 瞥了一眼地上哭得梨花带雨的丰艳,心里厌恶,脸上却笑着说:“娘, 您消消火。听儿子跟您细说。”

他凑近朱氏,压低声音道:“娘,您有所不知。这蕙香, 当初是有些不是, 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儿子后来才知道,她也是被人挑唆, 一时糊涂。如今在外面吃了大苦头, 悔得肠子都青了!哭天抹泪地对儿子赌咒发誓,再不敢有半点歪心, 只求赎罪,好好伺候儿子和您老人家。”

他见朱夫人脸色稍缓,赶紧又加一把火:“娘,您想想, 这蕙香模样儿是顶尖儿的,性子又最是温顺知趣, 伺候起人来那是没得挑。儿子衙门里事忙, 回来有个知冷知热、能解乏的可心人儿,不也是好事?总比儿子在外头胡混强吧?”

他声音压得更低, 带着暗示, “再说了, 儿子这身子骨, 开枝散叶也是正理。丰艳您也知道,生了兰姐儿之后,身子就不大好。蕙香年轻, 是个好生养的,没准儿明年再叫你抱个孙子呢。”

朱夫人本是个耳根子软、没甚主意的人,被儿子这番连哄带骗、夹枪带棒的话一说,那满腔的怒火竟不知不觉消了大半。

尤其是听到“开枝散叶”和“好生养”几个字,想到冯家子嗣单薄,只有瑞哥儿一个,心思更是活络起来。脸上的怒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犹豫和动摇。

冯准察言观色,知道母亲心意已转,立刻打蛇随棍上,涎着脸笑道:“娘,您放心,儿子心里有数。那蕙香,儿子管束得严,绝不许她再兴风作浪。她若敢有一丝不敬,不用您开口,儿子第一个把她打出去。您就当她是个玩意儿,给儿子解闷儿的,也省得儿子出去惹祸不是?丰艳那里…”

他瞟了一眼地上:“儿子回头说她几句,让她大度些,别跟个玩意儿一般见识。瑞哥儿是儿子心头肉,昨日是儿子一时气糊涂了,回头定好好哄哄他。”

朱夫人听着儿子这番话,句句似乎都在理,又想到蕙香那勾魂摄魄的妖娆模样,心里那杆秤彻底偏了。

她叹了口气,摆摆手:“罢了罢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也管不了许多。只是你给我记着,那蕙香,你给我看紧了,若再生出半点是非,我连你一起赶出去!你不可再如此混账!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娘您放心!”冯准大喜过望,连声应承,又说了好些奉承话哄朱氏开心。

朱夫人被他哄得转怒为喜,又见丰艳还在嘤嘤哭泣,便皱眉道:“丰艳,你也起来吧。男人家哪个不是三妻四妾?你毕竟也不是正头娘子,要有容人之量。大爷既然说了会管束蕙香,也答应哄瑞哥儿,这事就揭过去了。以后好生过日子,别动不动就哭天抹地的,没得晦气!”

丰艳跪在地上,听得朱夫人前后态度如此反复,一颗心如坠冰窟,又似被滚油煎过。

她看着冯准脸上那掩饰不住的得意,再听太太这番话,只觉得天旋地转,满腔的冤屈和指望都化作了绝望。

丰艳死死咬着嘴唇,把冲到喉头的悲鸣咽了回去,勉强撑起身子,抱起瑞哥儿,木然地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西厢房内,蕙香早已得了消息,此刻正穿着新裁的衣裳,笑靥如花地迎上来,软绵绵地倒在冯准怀里:“大爷~太太没为难您吧?”

冯准搂着这温香软玉,志得意满:“凭她什么风浪,爷自有手段平息。心肝儿,这下可好了,连太太也默许了,往后你就在这府里,安安心心做爷的宝贝疙瘩!”

两人相视而笑,屋内又是一片旖旎春光。

茶楼里,往日虽不甚热闹,也总有三两茶客闲坐,今日却死寂一片。

春桃那小丫头红肿着眼,正拿着块半湿的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揩着那张方桌,见周芳这副鬼模样回来,吓得手一哆嗦,抹布掉在地上,怯生生喊了声“爹”,便又缩在角落不敢言语。

周芳也不理她,一屁股瘫坐在平日里算账的条凳上,背靠着冰凉的土墙,只觉得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凉气。

望着空荡荡的茶堂,往日里蕙香,不…,是燕飞。在灶下忙碌的身影,在堂前添水奉茶的笑语,还有那若有似无的脂粉香气。

正自怨自艾,神思恍惚间,门口帘子被掀开,一个五十上下、穿着半新不旧酱色袄裙的妇人扭着腰胯走了进来,正是周芳的姑母王婆子。

“哎哟,我的大侄儿!这都什么时辰了,你这茶楼里怎地冷锅冷灶,连个鬼影子都没有?”王婆子一进门就咋咋呼呼,自己寻了张还算干净的桌子坐下,拿眼四下里一扫,眉头就蹙了起来,“燕飞那小蹄子呢?死哪儿偷懒去了?让她出来给我这姑奶奶沏碗热茶来,嗓子眼都冒烟了。”

周芳浑身一激灵,仿佛被针扎了似的,他喉头滚动几下,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锣:“姑…姑母…莫提她了。她…她被人抢走了。”

“抢走了?”

王婆那双精明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身子往前一探,声音拔高了好几度:“谁?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抢你屋里的人?莫不是那小贱人自己卷了细软跟野汉子跑了?我早就说过!那小娼妇生得一副狐媚子相,天生就不是安分守己的料!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专会勾引汉子,当初买她进门我就不同意。”

“不是她跑!”周芳猛地打断王婆的絮叨,一股邪火憋得他胸口发疼,“是冯大官人!冯准!他…他带着一群家丁,闯进我这茶楼,生生把人抢回去了!”

“冯…冯大官人?”王婆子脸上那副刻薄愤慨的表情瞬间僵住,她上下打量着周芳,这才借着昏暗的光线看清侄儿那张惨不忍睹的脸。青紫肿胀,眼角乌黑,嘴角的血痂还没掉干净,身上的旧布衫也沾着泥污尘土。

“我的老天爷!”王婆一拍大腿,霍地站了起来,几步窜到周芳跟前,伸出手指,想碰又不敢碰他脸上的伤,“芳哥儿!你这…你这脸上身上的伤…莫非也是…也是那冯大官人打的?!”

周芳痛苦地闭上眼,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不是他还能有谁?”

“无法无天!简直是反了天了!”王婆登时柳眉倒竖,叉起腰,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周芳脸上,“光天化日,还敢动手打人?这还有王法吗?告他!芳哥儿,听姑母的,咱这就去告官!县衙告不动,咱就去开封府!我就不信,这天子脚下,还没个说理的地方了?青天大老爷总得管管这强抢民女的恶霸吧?”她嘴上说得义愤填膺,立刻就要拉着周芳去击鼓鸣冤。

周芳听着姑母这慷慨激昂的鼓动,嘴角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冷笑,他缓缓睁开眼,声音低沉:

“告官?呵…我早去过了,刚从县衙被轰出来。”

王婆一愣:“去过了?大老爷怎么说?”

“怎么说?他说我诬告!说我没有纳妾文书!说街坊四邻无人敢作证!说冯准是贤达官绅!说我是穷极生疯,意图讹诈!”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王婆眼珠子飞快地转了几圈,重新坐回凳子上,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劝诫说:“这…唉…芳哥儿啊。”

她长长叹了口气,凑近些,压低了嗓门:“你…你糊涂啊!那冯准是什么人物?听说安亭蕴还是他义父哩,这安大官人在汴京城跺跺脚,四城都得颤三颤。还有他亲爹如今虽不在了,可那门生故旧,盘根错节,岂是咱们这等升斗小民招惹得起的?更别说他还有个手眼通天的义父。”

她见周芳脸色灰败,眼神空洞,又换上一副为你好的口吻:“芳哥儿,听姑母一句劝。这事啊…算了吧。胳膊拧不过大腿,鸡蛋碰不过石头。那燕飞…唉,说句难听的,本就是冯家出来的,如今人家主子想收回去,你能拦得住?强扭的瓜不甜,她心都不在你这里了,你强留着也是祸害。”

周芳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王婆,那眼神里的悲凉让王婆心里一突,“蕙香…她是我…”

他想说“是我的人”,可话到嘴边,想起县衙里周知县的诘问,这几个字,竟显得如此苍白可笑,硬生生哽在了喉咙里。

王婆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讪讪地挪开目光,站起身掸了掸衣裙:“芳哥儿,姑母也是为你好,怕你再吃亏。这世道就这样,官官相护,有钱有势的就是天!咱们小老百姓,能平平安安活着就不错了。那冯大官人…咱惹不起,总躲得起吧?你…你好生歇着,养养伤,这茶楼…唉,总还得开下去不是?姑母改日再来看你。”

说罢,王婆子便掀帘出去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那冯府赵安得了主子的死命令,岂敢怠慢?他是个惯会使阴招、下黑手的刁滑奴才,眼珠一转,毒计便上了心头。

他寻思着:这周芳如今人财两空,官司也输了,脸面更是丢尽,正是万念俱灰、生不如死的光景。若此时“自寻短见”,岂不是顺理成章?既能绝了后患,又省得沾上人命官司,连累主子。

赵安阴恻恻一笑,唤来一个心腹小厮,名唤陈小乙的,是个偷鸡摸狗、溜门撬锁的行家,更是做脏活的好手。赵安附耳低言,如此这般吩咐了一通。

陈小乙听罢,连连点头,拍着胸脯道:“总管放心,这点子小事,包在小的身上,保管做得干净利落,神不知鬼不觉。”

是夜,三更鼓过。汴京城万籁俱寂,唯余冷月清辉,照着周家那破败冷清的茶楼。

陈小乙换了一身深色短打,悄无声息地溜到茶楼后巷。他早已踩好点,知道周芳连日心力交瘁,又挨了打,精神恍惚,夜里睡死。

那后窗年久失修,窗棂腐朽,被他用薄刃小刀轻轻一拨,便无声无息地撬开了。

陈小乙翻身入内,落地无声。隔间的小屋里,春桃蜷缩着睡得正沉。他蹑足潜踪,摸到周芳平日歇息的屋子。果不其然,周芳和衣倒在硬板床上,鼾声粗重,但气息紊乱,睡得不甚安稳。

床边矮几上,还放着半碗冷透了的糙米粥,是他白日里食不下咽剩下的。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的锡酒壶,里面装着上好的烧刀子,酒性极烈。又掏出一个油纸包,抖开,乃是些碾得极细的白色粉末。此物非毒药,是江湖下三滥惯用的蒙汗药掺了些许能令人神思恍惚的五石散末子。

他将药粉尽数倾入酒壶中,用力摇晃均匀。这药粉遇酒即溶,无色无味。

陈小乙走到床边,将酒壶凑到周芳鼻端。

酒气钻入鼻孔,昏睡中的周芳下意识地咂了咂嘴。陈小乙眼中凶光一闪,捏开周芳的下巴,便将那壶掺了猛药的烈酒,咕咚咕咚,硬生生灌了下去!

周芳在梦中被呛得猛烈咳嗽起来,手脚无意识地挣扎了几下,但药力混合着烈酒,如燎原野火般迅速烧灼他的五脏六腑,冲上脑门。他只觉天旋地转,片刻间,整个人陷入一种半昏迷、半癫狂的混沌状态。

陈小乙见状,知道火候已到。迅速从腰间解下一圈早已备好的,搓得异常结实的麻绳。环顾四周,这屋里低矮,正梁裸露。他搬过一条凳子,踩上去,麻利地将绳索绕过房梁,打了个死结,垂下个活套。

接着,他跳下凳子,用力将神志昏聩的周芳拖拽起来。周芳浑身瘫软如泥,头无力地耷拉着,却忽然抓住他衣裳,狠命挣扎了一下,但药力与酒力彻底摧毁了他的反抗之力。

陈小乙将那绳套稳稳套在了周芳的脖子上。活套收紧,勒住了咽喉。陈小乙眼神一厉,脚下猛地将凳子踹开。

只见周芳的身子猛地往下一坠!脖子被绳索死死勒住,双脚离地,悬在半空,徒劳地蹬踹了几下。

陈小乙还不放心,抱住他的腰身,狠狠往下拽着,直到周芳的脸瞬间由红转紫,眼球可怕地凸出,舌头也一点点伸了出来,方才作罢。

第156章 申冤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次日清晨, 天色微明。

春桃揉着惺忪睡眼,怯生生地屋里出来,想去看看爹。她走到门口, 轻轻唤了声:“爹?该…该起了。”

无人应答。

她推开门,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小丫头抬眼望去…

“啊——!!!”

只见周芳直挺挺地悬在房梁之下,双目圆睁, 几欲脱眶, 舌头长长地伸着,脸色青紫肿胀如厉鬼。

“爹!爹!”春桃魂飞魄散, 瘫软在地, 不住地哭嚎着。

尖叫声引来了左邻右舍。众人挤在门口一看,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面如土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