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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月光逆袭守则 拂薰 30692 字 4个月前

第91章 归位

姜雲斟酌片刻, 同意了。

她之前虽然没见过这位空桑族寄予厚望的神族公主,有传言说昆仑墟那位小殿下即将成年,若要遴选神后的话, 那么空桑伊很有可能被选中。

不过她也从此前听过的只言片语里了解过这位的性格,不是那些迂腐的神族,可以信任。

空桑伊走到殷稚鱼身边, 浅笑盈盈,“道友, 又见面了。”

“空桑姑娘。”殷稚鱼招呼道, 表现正常。

“你认识我?”空桑伊偏脸。

殷稚鱼愣了愣,解释道,“刚才姜道友喊了你的。”

空桑伊抿唇笑, “看来是我误会了。”

辰瑄始终安静地站在殷稚鱼身边, 闻言抬眸看过来, 眸底神色并不明确。

空桑伊注意到了, 脸色没有分毫变化,似乎没有察觉到有些古怪的氛围一样。

姜雲还在叮嘱乾虚派的同门进去后千万要小心, 没有注意到这边,她毫无所觉地转头, 说, “我们走吧。”

空桑伊轻轻点了点头。

想要进入遗址的修道者还挤挤攘攘地排在栈道上,乾虚派的人也不好多耽误时间,加快步伐走进那条有火把照亮的通道里。

熙烛很恶趣味地利用了人的反向思维, 可以说狠狠地坑了一把那些自作聪明的修道者,但她留下秘境是为了选出适合自身传承的有缘人,而非杀人灭口,因此甬道没有其他危险, 地面平整,只能听见齐整的脚步声,呼吸声也微微紧绷着,时刻戒备着可能会出现的危险。

通道越走越宽,最后豁然开朗,呈现出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华丽,典雅,漆着金粉的圆珠上盘旋着展翅欲飞的金乌,雕琢得栩栩如生,金乌的眼眸是用玛瑙雕刻的,鲜红欲滴,折出瑰丽而又斑斓的光线,煌煌烨烨,如同一场浩荡而又辉煌壮丽的上古神话。

而大殿的四周,绵延着数不尽的壁画,历经千年色彩仍然没有半分斑驳,崭新如昔。

殷稚鱼听见身后传来交错着的深深吸气声。

她仰头,打量着那些依然威风凛凛极具震慑力的壁画。

穷奇,凤凰,当康,白泽,陆吾,甚至还有金乌,无数只存在于上古如今早已在九州绝迹的神话生物鲜活如生,它们如同信徒膜拜神灵一样,追逐着中央的应龙,无论是谁,目光都极为虔诚纯粹。

殷稚鱼听过一些传言,据说昆仑墟上任主人,那位与魔神同归于尽的紫薇帝君跟脚就是应龙,在他带领神族前进的万年,所有神族都无条件地追随他,所以昆仑墟才被奉为神族圣地。

而后那场令九州伤筋动骨的仙魔大战后,山河剑主云璃与紫薇帝君携手击败魔神,将其封印,无数神族也在战争中牺牲,神族凋敝,不得不隐世,自此再九州销声匿迹。

传言只是传言,殷稚鱼不知道真假,但是面前这副壁画是真的震撼。

姜雲也看向壁画。

壁画是由秘境的主人亲自绘制的,其中惟妙惟肖的壁画都蕴含着原型的三分实力,那些早已陨落千年的上古存在,即便只是三分修为,依然不是普通人能够对付的。

然而危险同时也伴随着机缘。

她转头望向同门,“大家跟紧我。”

殷稚鱼和辰瑄还是老样子,不紧不慢地缀在最后,只是多了一个空桑伊,殷稚鱼多看了空桑伊一眼,对方步伐散漫,比起历练,更像是来秘境里游玩的。

就是不知道这种地方有什么好玩的。

空桑伊注意到她的视线,回了一个轻软柔和的笑,她指尖勾着长发,表现从容。

辰瑄侧眸,去看自己的袖袍,那盏幽**盏就藏在里面,烧得他掌心滚烫,也就意味着,他要找的东西,就在里面。

辰瑄若有所思,却并不上心。

他来这里,其实也只是为了走一遍过场而已。

虽然已经堕魔,但辰瑄不可能真心实意为魔族着想,和魔族同流合污,魔尊和他谈的交换条件是为了寻找一块遗骸,辰瑄隐晦打探,隐约推测出,那块遗骸很可能与千年前那位魔神有关。

那位魔神曾是整个九州的噩梦,他的陨落亦给九州造成了无法挽回的损失,人族和神族休养千年至今还没有养回来,辰瑄不知道魔尊想借着遗骸干什么,反正不是什么好事,既然如此,他没必要让魔尊称心如意,只需要敷衍地走一遍流程,让魔尊知晓自己出了力但遗憾地没有拿到想要的东西就行。

姜雲上前,指尖落在壁画一角。

在她虚虚地触碰到壁画上的穷奇时,壁画爆发出一片炫目刺眼的灵光,她下意识地扭头避开,而等到灵光消失后,慢一步进入其中的傅安潋发现乾虚派的人都消失了。

她猜测,“姜雲她们这就进去了,速度这么快?”

“毕竟秘境开启时间有限,”凌霄宗新秀抱着手臂,“我们也不能浪费时间。”

傅安潋颔首,挑了一块地方,伸手触碰。

……

华美而又庄重富丽的大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壁,寸草不生,土壤呈现出烧焦般的棕红色,天上也没有太阳,浓云翻滚,气氛压抑。

姜雲刚睁开眼,就听到殷稚鱼急急的呼唤声,“姜道友,小心。”

扑面袭来一道劲风,姜雲错身躲开,赶忙刹住车,才看清楚了袭击她的生物。

那是一只形似虎类的生物,体型极为庞大,如同一座小山,她认出对方,唇微张,准确无误地喊出对方的名字,语调凝重。

“穷奇。”

神话传说中的穷奇,是似虎,体型大小如牛,背生双翼的凶兽,与混沌,梼杌,饕餮并列,极为凶煞,性格残暴。

而面前的穷奇却比记载里的穷奇体型要大得多,简直像是一座无法逾越的小山,一眼就让人生出无法反抗的无力感,它的气息同样恐怖,那双昏黄的眼眸没有半分温和友善,居高临下,像是望着一群来打扰它休憩的蝼蚁一般,散发出烦躁而又深厚的威压。

它低吼一声。

毫无疑问,他们要对付的第一关,就是穷奇。

姜雲带来的乾虚派弟子都是精英,在最初的慌乱躁动之后,很快就平静下来,他们凝神等待姜雲的指令,身为乾虚派倾力培养的亲传弟子,姜雲很快有了主意,扬声道,“诸位,听我指挥。”

“开阵。”

乾虚派是剑道圣地,是所有剑修心中所向往的地方,每一位乾虚派弟子都是剑修,他们擅长剑,也只擅长剑。

十几位剑修,不足以组出一个越级屠杀的剑阵,而后勉强对付面前这只穷奇却可以。

即便这只穷奇生前修为睥睨众人,然而它的真身已然陨落,此刻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不过是熙烛强留的一抹残念,它甚至都没有自我意识,只知道履行熙烛交给它的任务。

锋利到几乎要灼伤眼球的剑气冲天,无形的气场震荡开来,引得弟子们剑鞘里的长剑共鸣,兵戈之声铿锵交织,使得殷稚鱼的裙衫剧烈拂动,璨红的裙摆迤逦摆动,似骤雨吹落经夜的榴花,铺就一片似被蹂躏碾压的艳色。

她抬手,微微遮住眼睛,避开灼目的剑气,眼里闪过一丝羡慕。

她也是剑修,按照清玄道人的说法,等她到了凝丹期就可以进入剑冢,挑选自己的本命剑,然而陪伴她从入道到身死的秋水早已破碎在寒玉秘境之中,而她虽然已经到了凝丹期,但外界默认她已经陨落,她自然不能进入剑冢中挑选本命剑。

也不知道和她匹配的剑是什么样子。

而辰瑄已经挡在了殷稚鱼面前,撑起护罩,他淡淡地站在原地,冷眼看着乾虚弟子结出的剑阵,脸上毫无波澜,并没有想要上去提供帮助的打算。

空桑伊拿出自己的本命武器。

她是乐修,纤细的指尖按在桐木所打造的伏羲古琴上,勾着拨动了细长的琴弦,琴音袅袅,如同仙乐,寂寥的,漠然的,渲染出十分的杀气。

空桑伊的唇角浮现出与她性格不符的冰冷弧度。

穷奇显然没有等他们摆好阵仗的想法,已经动手,它躁然地甩了甩自己粗长的尾巴,轰地一声,将地面抽出一条长长的裂痕,扑了上来,它动作有着与体型不符的灵敏,殷稚鱼估摸着,这么大一只凶兽压下来,估计那个被压中的幸运儿非死即伤,运气好马上就可以喝上孟婆汤,重新做人。

辰瑄隐去了他们这边的气息,让穷奇不会注意到他和殷稚鱼,他神色平淡,仿佛陷入苦战的不是曾经的同门,而是一群陌生人一样。

殷稚鱼侧脸看了他一眼,少年睫毛微抬,温声问,“般般想让我去帮他们吗?”

殷稚鱼咬住唇角,看着穷奇险些一爪抓伤了作为阵眼的姜雲,果断点头。

“但我不想。”他垂下头,静静地说。

殷稚鱼怔了怔,“为什么?”

她神色迷茫。

少年偏头,认真地去看那个满脸都写着茫然的女孩子,灵蛇髻,石榴裙,她裙尾上的绯红颜色灼灼欲燃,似承载住一片坠落的天火,背景是荒凉偏僻的枯地,仿佛被人所遗忘一样,寂寞又孤独,模糊成黯淡的一笔,化成她身后的陪衬。

真漂亮啊。

她就像是荒地里开出的玫瑰,热烈又灿亮明媚。

爱生怖,爱生忧,继而延伸出令他自己都要感到陌生的忮忌与永不满足的占有欲,那是封闭她的眼睛,捂住她的耳朵,使得她见不到旁人还不会停下的欲望。

他短促地笑了下。

少年魔君伪装出的模样并不出彩,只能说是清秀漂亮,然而他的气质极好,恍惚让人生出纤尘不染的错觉,金相玉质,神仙模样。

“我恨不得把你永远藏起来。”

他低声梦呓般说。

高挑俊秀的清丽少年,转眸去看还在和穷奇纠缠的姜雲空桑伊等人,唇边挂着让殷稚鱼陌生的冷酷残忍笑意。

“如果他们都死去了,那么般般身边不就是只有我了吗?”

殷稚鱼遍体生寒。

她能感觉到,辰瑄说的并非玩笑话。

他是真的想要杀了姜雲和空桑伊。

她已经能够隐隐感觉到辰瑄身上冰冷而又浩瀚的杀气,而那并非针对她,而是对准其他人。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下意识握住辰瑄的腕骨。

她不敢去赌辰瑄的良知。

他是魔君,即便杀死同门,乾虚派除了指责他,也做不了什么。

可殷稚鱼始终没有忘记,辰瑄原为神族。

他不应该陷入无法回头的执念。

“不要。”少女唇齿间吐出微弱的字眼,她执拗的盯着那双漆色眼瞳,摇了摇头。

辰瑄低头,去看她搭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似是感觉到有趣,翘起唇角,漫不经心地开口,很随意,“只是说说而已,般般不必着急。”

他弯起眸尾,人畜无害。

殷稚鱼绷紧神经,始终不敢放松。

她不敢去赌辰瑄说的话是真是假,只能一直握着辰瑄的手。

好在少年似乎真的只是随口一提,并没有付诸行动,他缄默地看着姜雲和空桑伊一起,艰难地斩杀穷奇,或许是察觉到自辰瑄那边投来的无形恶意,踉跄往后退了一步,捂住唇咳嗽的时候,姜雲还不忘警觉地看了他一眼。

她困难地咽下喉腔里的血腥气,浑身灵气耗尽,透支的感觉并不好受,让姜雲四肢发软,但她作为这次乾虚派的领队,还是提起最后一点力气,维持住玄枵峰小师姐的镇定。

空桑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她没有输出太多,更多的是从旁辅助,乾虚派这支队伍极度偏科,输出全加,辅助零,因此她直接攻击很少,更多的是巧妙地用琴声调整剑阵中弟子的状态。

穷奇庞大的身体轰然倒地,在那双眼睛即将闭上的时候,化为一阵涌动的光点,那就是他们此次的战利品,付出多少得到多少,熙烛并不吝啬,那些光点进入他们枯竭的经脉,修复干涸的丹田,使得他们的经脉更加宽广,甚至有些修为低的弟子晋升突破。

原本的疲惫完全消失,乾虚派弟子的脸上写满了热切。

作为付出最大的乾虚派领队,进入姜雲身体的光点也是最多的,汹涌磅礴的灵气几乎是瞬息就填满了她的身体,她能感觉到,丹田里悬着的那颗灵丹更加饱满莹润,状态甚至比他们和穷奇对战之前还要好。

不枉她如此认真。

姜雲微微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状态都松懈了几分。

熙烛遗址内的考核还挺公平的,付出的得到,没付出的啥也没有。

站在附近一直充当观众的殷稚鱼本来以为自己和辰瑄一样,自觉戴上了吉祥物的角色,没想到有一枚光点慢悠悠地飘到了她的面前,那点光芒柔和得好似流萤,浅淡而又漂亮,看上去没有任何危害性,殷稚鱼好奇伸手,想要去触碰这枚光点。

或许是光点表现得太过于无害,辰瑄也没有出手阻止,然而在少女指尖落在光点上的瞬间,她整个人忽然消失。

辰瑄反应很快,几乎在殷稚鱼消失的同时出手,试图将殷稚鱼捞出来,但还是慢了一步,他只来得及捞到一片虚无的空气,少年绷紧脸,看着空荡荡的掌心,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了所有人,虽然对辰瑄没什么好感,但是姜雲却对殷稚鱼很是关注,见状立刻走了过去,但她还没走到辰瑄身边,眼前一花,他们被送出了壁画之中。

一行人回到了大殿之中。

辰瑄飞速地扫视了一圈金碧辉煌的大殿,相比于进入之前,大殿里的人少了很多,这也正常,壁画的难度不低,而且这也并非宗门设置的幻境考核,每次宗门年考,长老们虽然变着法地为难弟子,年年考核难度上升,但他们的目的也不是要弟子们的命。

但壁画里的考验,通不过是真的会死人的。

遗址的主人并不慈悲。

没有。

没有殷稚鱼。

辰瑄神识已经在大殿内转了一圈,没有发现殷稚鱼的丝毫踪迹。

少年指尖下意识地收紧,整个人越发紧绷。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体内的魔气,漆黑的眸子微微翻滚,翻腾出一片晦暗的琥珀色,似风雨欲来,极为压抑。

本来想向辰瑄询问情况的姜雲豁然止步,她指节勒得泛白,脑海里浮出一个几乎不可能的想法。

她回忆起刚刚消失不见的女孩子,卷发微微,眉眼秀丽,笑起来很有感染力,与殷稚鱼没有丝毫相似。

更何况,她的小师妹,早就陨落了。

长眠在百年前,寒玉秘境之中,魂飞魄散,再无来世。

**

殷稚鱼晕头转向地睁开眼。

光点将她带到了一处陌生的地方,鸟雀啁啾,草木茂盛,勾勒出一副春深花木葳蕤的画面。

正是春浓时。

她干脆坐在地上缓了缓,然后才慢吞吞地爬起来,顺便打量这块陌生的地盘。

不像是碰到壁画就会出现的各种考验,这里没有任何危机,枝叶繁密的灌木上结着累累果实,有小鸟落在上面,啄食着和樱桃一样圆润可爱的浆果,空气清新,仿佛世外桃源,透露出与秘境格格不入的氛围。

这是,什么地方?

眼前看不到任何危险,然而越是觉得安全,殷稚鱼就越是警惕。

她站在原地,迟迟没有抬起脚步。

一只有着浅蓝羽毛的小鸟扑棱着翅膀,落在她面前,发出清脆的啾啾声,似是在喊殷稚鱼跟过去。

殷稚鱼微微迟疑了一瞬,指了指自己,不确定地问,“你是让我跟上来吗?”

浅蓝小鸟格外通人性,点了点小脑袋,飞在前面带路,甚至还会停下来看看殷稚鱼有没有跟上。

殷稚鱼思考了一会,还是果断跟上了小鸟。

目前看上去,这块地盘的主人仿佛对自己没有恶意,那还不如跟上去看看她把自己传过来干什么。

小鸟的速度并不快,似乎是为了殷稚鱼能够跟上。

少女拨开遮挡视野的灌木,视野闯入粼粼波光。

那是一汪清澈干净的湖泊,四周生着茂密的草木,浅金的日光透过繁茂枝桠的缝隙漏下,落下碎金的光斑,湖水潋滟,如同一颗凝固的碧色宝石。

而湖畔,有人站在那里,浅粉蝴蝶落在她指尖,微微扇动羽翼,女子的唇角荡开三分笑意,似是察觉到殷稚鱼的靠近,她侧过脸,慵懒道,“来了。”

殷稚鱼看清了对方。

那是个长相极为出挑的女子,容貌艳丽瑰美,似灼灼燃烧的业火,裙袍浅碧,几乎要与湖水融为一体,她的眼瞳却是极为奇异斑斓的金红色,下眼睑的位置点缀着类似于火焰的纹路,恍若一场泼天的罪火,肆无忌惮地向九州宣告自己的存在。

她的长发也微微透出浅浅的金色,在日光的照耀下斑驳着华艳的光彩。

殷稚鱼猜到了对方的身份,弯腰行礼,声音清晰。

“见过熙烛前辈。”

熙烛放下手,原本落在她指尖的蝴蝶随之飞走,她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声,“你认识我?”

殷稚鱼实话实说,“猜到的。”

“金瞳,又可以在遗址里将我随意带走,符合这几点条件的并不多,只有这座秘境的主人,早已陨落的神灵熙烛前辈才能做到。”

“猜的不错,”狭长华美的眸子微挑,熙烛夸赞道,“挺聪明的。”

殷稚鱼并没有放下戒备,坦然询问,“前辈将我带到这里,是想干什么?”

“不用紧张,”熙烛懒懒道,她见多识广,殷稚鱼在她看来只是小辈,年纪连她的零头也没有她一眼就看出了她的提防,“我现在只是一缕残魂,过不了多久就会消散,你没必要那么害怕。”

“我将你带过来,是因为你身上有山河剑留下的印记,我和山河剑的上一任主人有所交情,既然是老朋友,我自然会有所优待。”

殷稚鱼愣了愣,忍不住喃喃重复了一遍,“山河剑?”

她困惑地皱起眉,“可我没见过山河剑,怎么可能会有它的印记?”

熙烛也有些意外,她再次感知了一遍,发现自己没有感觉错,于是略过这个话题,耐心地询问,“看在山河剑的份上,我决定实现你一个心愿,你想要什么?”

殷稚鱼没有立刻回答。

熙烛还在兴致勃勃地讲话,“稀有的法器,还是罕见的灵草,亦或者是我这个秘境的传承,说实话,你的天赋不错,还怀有婆诃般若,确实适合我的传承。”

殷稚鱼并不意外熙烛能看出她体内的婆诃般若。

虽然已经陨落,只剩一缕残魂,可她到底是神,是曾经翻云覆雨无所不能威慑一方的大能。

她睫毛静谧折下,幻境的日光落在她漆黑的睫毛上,刷上一层浅淡的金色,显得既温软,又脆弱。

她看向熙烛,说出自己的所求。

“我想要一个人的命。”

这是,最好的机会了。

熙烛饶有兴致,“一个人的命,你想要杀谁?仇人?”

殷稚鱼缓慢摇了摇头,她说话很慢,听不出任何情绪,“不,是我的至爱。”

熙烛顿了顿,生出几分兴趣。

“既然是你的至爱,你为什么要杀了他?”

“为了救他。”她静静说,尾音终于忍不住泄露出一丝颤音。

真可笑。

结束她和辰瑄这段注定不得善终的孽缘,唯一的办法,竟然只有一死。

她去看自己的掌心,白皙的掌心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抓不住。

“他为我堕了魔。”年轻的女孩子古怪笑了下,她站在扶疏的花木旁边,身姿亭亭,幻境里的春光秾丽美好,她看上去却要比这满目的春意更加明丽三分,黑发被湖畔的风吹得微微飘拂,额前发丝短而蓬松,顽强地向上翘出些许凌乱又乖巧柔软的弧度,露出一双透亮的,如同幼猫般干净澄亮的瞳仁,被剪裁出黑白分明的轮廓,唇瓣微微弯起,难辨爱恨。

“已经无法回头了,只能这样结束。”

桥归桥路归路,结束这段扭曲得难以辨别原貌的爱,解法竟然也偏激如斯。

这是她所找到的解决办法。

熙烛神色郑重起来。

她划出一面水镜,水镜里投映出辰瑄的身影,为了寻找殷稚鱼,他没再隐瞒身份,展露出属于赤之魔君的真容,琥珀瞳里没有半分亮色。

遗址里的修道者可能认不出百年前叛宗堕魔的乾虚派小师叔,却不会错认他这一身魔气。

修道者立场天生与魔族对立。

就连一向散漫,没个正经模样的凌霄宗新秀也正经起来,他正在召集进入遗址里的所有人,想要拿下这个隐瞒身份闯入秘境现在却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自爆的魔君。

姜雲倒是猜到几分,她想起秘境中那个一直跟在辰瑄身旁的女孩子,心中浮现出几分模糊的猜想。

结合之前从清玄道人那里听到的消息,还有辰瑄对殷稚鱼的称呼,般般,般般,麒麟般般的般般,是瑞兽的意思……她闭了闭眼。

她终于回想起来,百年前,她听过这个称呼。

在寒玉秘境中。

般般,是殷稚鱼的小名。

那个消失不见的人,是她的小师妹。

是她死而复生,重新回到人世间的小师妹。

她微微张了张唇,身体僵硬,只觉得连指尖都有些发麻,身旁的空桑伊疑惑地啊了一声,也认出了辰瑄,两人在青城也有所接触,对方并不经常露面,但虞枝常常会去和他说话,托她的福,两人也见过几次面。

谢雪鸢和谢离池那场惨烈的血色婚宴之后,虞枝下落不明,她摆脱云潇帮忙寻找,她传来的消息,是虞枝被辰瑄掳走了。

虞枝只是她的假名,她的真实身份,是死去多年的乾虚派之人,堕魔的赤之魔君道侣。

她是殷稚鱼。

秘境会压制进入其中之人的修为,若是以辰瑄之前的实力,即便是这么多人一起上,也只是会对他造成一些小影响,但他的修为被严重压制之后,对付起来就有些吃力了。

但是他仍然不管不顾,魔气震荡,将所有靠近他的人都掀翻在地,少年神色漠然,雪白的指尖轻抬,触碰壁画上的一只神兽。

壁画上蕴藏着无数小空间,辰瑄以为殷稚鱼是被吸入其中一方空间了,他找不到殷稚鱼,追踪印记和银铃都失效了,只能用最笨的方法,一个个的尝试,壁画上的空间即便再多也是有限制的,他总能找到殷稚鱼。

少女的灵力被他限制,即便那个限制会在察觉到危险后自动解锁,但他依然不放心。

寒玉秘境的教训历历在目,有的错误,他不可能再犯第二遍。

一次就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尝试。

熙烛的声音在殷稚鱼耳畔响起,丝丝缕缕地往她耳朵里钻,固执地像是扑火的蛾,那些趋光而又顽固的生物总是以最为惨烈而又美丽的生物毁灭自己,一字一顿,燃烧出无与伦比的艳光。

“他这样深爱你,用尽全力寻找你的所在,甚至不惜暴露自己,”身为神的熙烛无法理解人族复杂的感情,明明是深爱却要杀死对方,很奇怪,她轻柔地问,“饶是如此,你也要动手吗?”

殷稚鱼眼睛发酸,不自觉地嗯了一声。

她定定地看着熙烛。

“心意已定。”

熙烛抬手,一把赤红的匕首出现,徐徐落下,它美丽的不像是利器,而像是宝石打造的观赏品,晶莹剔透,流淌着微光,静静地悬浮在殷稚鱼面前。

熙烛说。

“这是我尸骨打造的匕首,蕴含着强烈的火毒,绝对可以杀死他。”

殷稚鱼沉默地接过匕首,没说话。

持续了百年的故事终于要走到尽头,即将完结的篇章,写下的却不是欢喜团圆的结局,而是各相陌路,再不逢君。

真可怜。

殷稚鱼想,她是,辰瑄也是。

身不由己。

她想起之前在那场考验中,少年垂眸望着她,虽然只是一场玩笑话,可他表现得那样真,竟然让她难以辩解,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面前的人像是摇摇欲坠的水晶,差一点点,就要在她面前轰然破碎。

在殷稚鱼握住匕首的时候,熙烛望着水镜,发出一声有些讶然的啊。

“真巧,”她极轻极浅地笑了下,那笑弧也是虚幻的,给出匕首之后,熙烛的身影似乎更浅淡了一点,“这孩子,竟然也是一位神。”

殷稚鱼抬眸,去看熙烛。

她有些恍惚。

“我曾经见过他,那时的他只是一颗还未诞生的神种而已,现在大概是在应劫,我明白你为什么想要杀死他了,但你要想清楚了,他神魂归位之后,不会再记得凡间种种,到时候,你和他,就真的再无可能了。”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紫薇帝君将一众相识的神族唤到昆仑墟,兴致勃勃地告诉众人,昆仑墟即将诞生帝子,那是一颗古老的青莲神种,它诞生自上古,传承至今,一直没有发芽的迹象,其他神族都惋惜地觉得它可能再也无法降生了,却没想到在紫薇帝君应劫之前,那颗神种却忽然萌生出新的生机。

他翻遍古籍,为它取了名字。

无论男女,都为瑄。

它天生地养,天道孕育了它,所以它没有姓氏,单字为瑄。

但紫薇帝君没有想到,一直到他赴死陨落,那颗神种都没有真正地降生。

而熙烛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千年前的神种。

她很是愕然,有一些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之感,却又微微笑了起来,流露出些许从容的气度。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我想好了。”殷稚鱼弯唇,带出一抹苍白羸弱的笑,脆弱地像是摇摇欲坠的琉璃摆件,只需要轻轻一触就会轰然破碎。

熙烛知晓她心意已决,指尖虚虚点在她的额头上,一股清凉之意缓缓渗入,她说。

“就当是前辈最后送你的礼物,我帮你彻底炼化你体内的婆诃般若,让你能够真正地操纵它。”

她一挥袖,渐渐虚幻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幻境也随之隐没,显现出原本的模样。

殷稚鱼愕然地发现,原本熙烛站立的地方,现在只伫立着一具巨大而又苍白的骨架,金乌的骨架昂扬着头颅,一直到陨落,都仍然保持着桀骜不驯的姿态。

刚才还生机蓬勃的春日景象,一霎那转化成苍凉死寂。

她听见隐隐的脚步声,有些熟悉。

殷稚鱼立刻躺下来,伪装出虚弱的模样,她捂住胸口,垂头咳嗽着,辰瑄瞥见了殷稚鱼的身影,浅色的瞳仁微微一缩,他急着查探殷稚鱼的情况,甚至没有来得及处理自己身上的伤,就想要上前。

在他弯下腰,伸手想要将殷稚鱼扶起来的那一瞬。

噗嗤——

是冰冷的利器划开血肉的声响,极冷,让人脊背都为之发寒。

殷稚鱼清楚地知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所以她动手极其谨慎,瞄准的是辰瑄的心口,但女孩的修为比魔君低了太多,所以辰瑄下意识地避开了致命伤,原本落在心口的匕首,现在冰冷地插进了小腹之中,划开猩红的伤痕,血肉翻卷,血液细细淌流。

辰瑄抬头,唇色煞白,他没有去管伤口,而是伸手,握住了匕首的刀身,匕首上自带的火毒在瞬间蔓延至血脉,衍生出剧烈的痛楚,他没有在意,直勾勾地盯着殷稚鱼,美丽而又苍白,似死不瞑目的鬼魅。

“为什么?”

他说话音量很小,质问都显得虚软无力。

殷稚鱼神色显得冷漠,她微微笑了下,鼻尖小巧如拨开的鲜嫩莲子,唇也柔软温热,吐出的字语却凉薄淡漠。

“因为我讨厌魔族。”

她像是天真而又残忍的猛兽幼崽,一出生就有着捕猎弱小生物的能力,却浑然不知自己对其他人造成了怎么样的毁灭性打击,女孩松开手,掌心也沾上鲜红的血,从指缝淌过,好似永远也擦不干净,显得无辜又薄情。

石榴红的裙尾摇曳,那种鲜艳的色彩也洇出血一般的灿烈。

“而且我讨厌和你在一起。”

字字诛心。

辰瑄没有去管小腹的伤口,他甚至没有用魔气去压制体内四处乱窜的火毒,脑海里窜动的那些疯狂的想法让他想要掐住殷稚鱼的脖子,像是杀死之前在秘境里遇到的那些修道者一样,折断她脆弱的颈项,或者将她做成任由自己摆布的傀儡,不会有自己的想法,不会逃跑,不会想着杀死他,只会对着他笑,对着他哭。

可是他还是没有付诸实践。

他闭了闭眼。

琥珀色的眸子翻滚出血海一样浑浊黯淡的色彩,又像是即将支离破碎的天穹。

“不太准,”他握住殷稚鱼的手指,再次覆盖在匕首的刀柄上,然后抽出匕首,再一次,精准又狠毒地插进了心口的位置,他说话也缓慢,慢吞吞地道,“应该刺这里才对。”

殷稚鱼身体微微僵住。

应该是被自己吓到了。

少年浑不在意地笑了笑。

他的生机在飞速流逝,可是辰瑄并没有在意,只是盯着那把刺入心口位置的匕首,更多黏稠的血流了出来,那样刺目的红,空气中浮动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殷稚鱼胃部翻腾,她想要呕吐,想要尖叫,想要将匕首将辰瑄的心口拔出来,替少年捂住伤口。

但她静默成一座不会动的石像,一动不动,像是吓傻了。

他的唇越发白。

“般般,”神姿高华,容色彻然的少年魔君扯开唇,他语调越来越微弱,力气也越来越小,却还是牵着殷稚鱼的衣角,静静地说,流露出令人心惊胆战的偏执,“如果再见到你,我不会放过你的。”

他会用最精美的锁链,最华美的住处,为她打造一个永远无法离开的牢笼。

殷稚鱼弯下腰,轻声应答,她白皙的掌心上是黏稠的血,殷红的像是揉碎的映山红,甚至碾出些许古怪的腥甜香气,“好。”

“你说的,不要放过我。”

她密长的睫毛低低垂下。

他是疯子,可她同样疯了。

女孩子抱住虚弱的少年,在他闭上眼的那一刻,这具生下来就是死胎,本就是因为辰瑄的夺舍才延续生机的身体寸寸化为飞灰,比殷稚鱼之前的消陨更迅速,更绝然。

她抱住的,只是空气而已。

“宿主,”一直处于掉线沉默状态的系统忽然发出惊叫,“你的头发?”

殷稚鱼反应很慢,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系统说的话,她用沾了血的手去摸,并不在意血会弄脏长发,直到看清楚了面前这一切,才知道系统在惊讶什么。

鸦羽般的漆黑的长发,在转瞬间,化为霜华。

如雪般的洁白细软发丝垂落,迤逦在她斑驳着飞溅的血色的裙面上,极艳,艳到凄美。

“还不错,”殷稚鱼甚至还有心情笑,“新造型,白发超级酷的。”

她捞起那一把洁白如雪的发丝,笑出腮颊上两个浅浅的酒窝,殷稚鱼说,“系统,我的任务是不是完成了?”

“是的,”系统完成了确认,“宿主,你的心愿是什么?我们会替你完成的。”

殷稚鱼认真想了想,好像没有什么想要完成的愿望,“能帮我留着吗?等我有需要再找你们?”

系统:“当然可以。”

殷稚鱼轻轻微笑,“多谢。”

“没事,需要这个奖励时你可以说,我们会替你完成的,”系统小声说,“很高兴认识你,宿主。”

脑海里彻底安静了。

殷稚鱼知道,这是系统完成了使命,从她身上脱离了。

她彻底自由了。

自此之后,没有什么再可以桎梏她的行动,也再没有什么,可以限制她。

可她只觉得累,倚着骨架,半天都没有动弹,浓烈的疲倦从心底翻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石榴红的裙摆上叠加上艳色,凄艳得如同濒死泣血的鸟,连动一下指尖,都觉得无力。

她忽然想起很久之前,她在现代的那一世,已经遥远的如同上一辈子,她本以为自己已然遗忘的记忆。

年少的大小姐因为赌气,在中考后在小城区里租了个房子悄悄躲起来,天真懵懂的女孩偷偷幻想着父母发现自己不见时焦急找过来的画面,即便是责备也好,至少那是他们爱着自己的证明。

可是三天之后,她从午睡中醒来,望着依然静悄悄的手机,消息列表空白干净的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黄昏的光透过窗户迤逦而入,橘金色的光辉灼烧出蜜糖一般甜蜜斑斓的色泽,像是上个世纪旧电影一般陈旧的质感,有种奇异的荒谬与拙劣。

黄昏的光照在殷稚鱼的脸上,她垂眸,半张脸都浸润在阴影里,显得有些冷漠,小姑娘抿了抿唇,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情绪,只是,她想,从今天开始,她就是一个人了。

原来这世界,无人爱我。

人间已逢十二春,偏我来不适时。

殷稚鱼唇动了一下,睫毛疲惫地垂下来,似有一滴泪水从眼尾坠落,消失在她发间,了无踪迹。

**

昆仑墟,神族圣地。

咚咚咚——

三声庄重沉郁的钟声响起,有神族脚步匆匆,赶往帝子所居住的宫殿。

昆仑墟自从紫薇帝君陨落之后便隐世了,这里留下的神族,大多是紫薇帝君的人,他们遵从了帝君的命令,照顾还未降生于世的帝子。

大部分神族只知道帝子百年前就已经闭关,只有寥寥一部分神族才知道,帝子百年前遇到魔族偷袭,恰好应了劫,入九州历劫去了。

重曦是紫薇帝君留下的,照顾帝子的神族之一,他资历老,对待这位年幼的帝子更是万分忠心,因此一听到劫钟的声音就匆匆赶了过来。

他踏入这座恢宏壮丽,却冷冷清清的宫殿,一眼就看到撑着手从床铺上缓缓坐起来的人。

刚刚成年的小殿下仿佛刚从一场梦中睡醒,神色还有些惺忪,他苍白的唇边洇开些许血丝,气息并非晋升之后的浑厚,相比起之前,反而还要更虚弱几分。

重曦粗略查探了一下他的情况,心里有了底,犹疑道,“小殿下,你的历劫……”

“失败了。”那人平静地接话,腔调淡漠,听不出喜怒,仿佛不是评价自己一样,他站起来,墨发迤逦,肌肤胜雪,昆仑墟的小帝子容貌极美,那是一种美丽到惊心动魄,难以形容的美貌,浅色饱满的瞳眸,额心有着浅浅的三瓣青莲,眸尾也缀着一颗泪痣,鸭壳青,色调极浅,神话般的美貌不容亵渎,是应该被供上神坛的清冷,仿佛一座庄严瑰丽的神殿。

神瑄侧脸,微微蹙了蹙眉,轻声说。

“重曦,我好像忘了很多东西。”

重曦愣了愣,“殿下现在是想记起来吗?”

“不。”神瑄往外走,并没有对那段记忆表现出丝毫的好奇,昆仑墟不变的明丽天光落在体态高挑修长的帝子身上,镀上一层薄光,他纤细的乌黑发梢也染上些许曦光,恢复血色的嫣红纤软唇线抿得平淡,漫不经心的说。

“也不是什么重要的记忆,忘了,也就忘了吧。”——

作者有话说:赶完榜单了,魔族篇结束,小莲花小号下线,现在上的是他的大号

第92章 寿宴

雪雾弥漫, 初冬的天气,空气都是冷冽的,清冷又干净。

殷稚鱼推开窗, 深深吸了一口气,纤细柔软的发丝顺着她的动作散在肩上,密密随意地铺开, 像是单薄的外袍上落了一层轻软的雪粒,洁白而又清澈。

她抱着膝盖, 静静地欣赏了一会雪景。

修道者不怕冷, 她坐在这里,倒也有几分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慵懒闲适。

过了一会,敲门声响起, 门外的人扬声问, “稚鱼, 我能进来吗?”

殷稚鱼侧身, 给出允许。

空桑伊推门而入,蹙了蹙眉。

虽然有灵力护身, 殷稚鱼不会生病,但是她静静地坐在那里, 脸色透出几分大病初愈的苍白, 纤细又孱弱,还是让空桑伊下意识地生出她是不是穿得太少的想法。

她顺手捡起旁边的薄毯披在殷稚鱼身上,说, “接我们的人到了,我们去吧。”

殷稚鱼:“好。”

在熙烛秘境的主人留下的那一抹神魂消失之后,由她维持的秘境随之破碎,所有的修道者都被好好地送了出来, 空桑伊和姜雲找到了失魂落魄的殷稚鱼,少女的面前摆着一柄熟悉的长剑,是千秋,她怔怔地凝视着面前的长剑剑身,姜雲试图唤她,却没有得到回应。

空桑伊猜测到辰瑄可能出事了,姜雲也有所猜测,但殷稚鱼那时候的情况实在太糟糕了,她们斟酌后,还是没有多问。

小师妹死而复生,是大喜事,姜雲开口邀请殷稚鱼回到乾虚派。

但是辰瑄刚刚陨落,即便知道他不会真正死去,历劫的肉身湮灭之后,他的神魂会回归本体,但是突然死了道侣,殷稚鱼还是有些情绪低落的,她暂时不想回宗门,婉言拒绝了姜雲的好意。

空桑伊也向殷稚鱼递出了邀请,说是她要去某家参加一场寿宴,殷稚鱼可以跟着去,刚好去别的地方走走散散心。

任务完成了,陪伴她许久的系统也离开了,殷稚鱼一时之间无事可做,便答应了空桑伊。

空桑伊的一位前辈的寿宴在中州举行,从凉州明城到中州,她们走走停停,花了好几天时间,因为并不着急赶路,所以颇为悠闲。

而今天,两人终于抵达目的地。

空桑伊说的那位好友已早早在入口处等待。

细雪纷飞,在一片白茫茫的天穹之下恍若许多只翻飞蹁跹的白蝴蝶,颇有几分旷远清冷的意蕴,殷稚鱼跟着空桑伊,走到一处偏僻的小道上,不知道空桑伊捣鼓了什么,看着荒凉的山道骤然变换了一副天地,显露出与伪装出的空茫场景截然不同的华艳。

雕栏画阁,神仙之地。

绛紫色裙裳的女子撑着伞,耐心地站在入口处等人,直到结界传来被被触碰的信息,她才缓缓抬眸,露出一双浅棕色,漂亮的如同湖水般静谧浅透的眸子。

她的裙衫衣袂上都落了些许薄雪,那些雪粒并没有融化成水珠,而是恍若某种奇异又神妙的小装饰品一样,点缀在她环佩姗姗的衣裙之间,很独特精巧。

“阿伊,你来了。”女子语调温软,弯起唇角,笑吟吟地与好久不见的挚友打招呼,很快友善的目光又落在空桑伊旁边的殷稚鱼身上,“这位,就是你在信里提及的殷姑娘吧。”

“微生姑娘好。”殷稚鱼礼貌回应。

作为客人,空桑伊在来之前简单地和殷稚鱼提过几句她这位至交的情况,她姓微生,而微生,是上古神族姓氏,也就是说,这位微生仪也是神族。

她是微生族这一代君上的幼女,母亲并非神族,而是一个没有任何修行天赋的凡人,因为美貌而被昆吾君看中,纳为侧夫人,她在生育微生仪的时候过世,而昆吾君薄情而又冷漠,对此并未太过伤情,只是看在自己曾喜爱过微生仪母亲一段时间的份上,将其抱给因为体弱而注定不能有孕的君夫人抚养,很快就将微生仪抛之脑后。

好在微生仪争气,虽然天赋平平,修行很难超过那些生来卓尔不群的神族天骄,但是她性格圆滑聪慧,八面玲珑,将昆吾君交代下来的事情都办得很妥当,昆吾君也对这个自小就被忽视的小女儿多了几分重视。

现在的昆吾山少主是昆吾君的长子微生承,由他最宠爱的夫人所生,天赋上等,只是因为自幼受宠的缘故颇为骄狂自大,但他也有这个自傲的资本,所以昆吾山的长老对此接受良好,毕竟他们的选择余地实在不多,神族子嗣艰难,昆吾君一共两个孩子,除却天赋平庸的微生仪外,他们也只有微生承这个选择。

微生承将会承袭昆吾君的位置,至于微生仪,昆吾山上下对她的期待是辅助长兄,她的天赋注定了她的前程有限,所有的锋芒都只能掩盖在微生承之下。

这些东西都是神族内部事务,不宜对外多谈,因此空桑伊只是浅浅将其带过,殷稚鱼记得原著里没有和昆吾山有关的副本,于是放心大胆地跟着她去了。

她看到微生仪的第一眼,心里冒出的形容词是静美。

女子眉眼与妆发皆是端丽清艳,墨发堆云,绛紫色本是神秘又深邃的颜色,穿在她身上更显幽淡,似踏波而生的睡莲,圆叶清浅,秀美沉静。

她身后跟着不少侍女,个个都是相貌精彩,敛袖素容,沉默安静。

微生仪抬了抬伞面,细雪积起薄薄一层,绘着重瓣樱的浅色伞面几乎要被淹没,像是樱花盛开在雪里,她伸手,邀请殷稚鱼和空桑伊一起进去,昆吾山已经给两人安排好了客院。

昆吾山也算是神族大族,紫薇帝君在世更是声明显赫,后来神族避世,昆吾山低调了许多,但是这种低调只是对外的,它在神族内部依然存在感极强,因此昆吾山入口的山道上法器如云,皆是载着来向昆吾君祝贺的神族宾客。

空桑伊参加昆吾山的寿宴不止是因为和微生仪的私交,更是因为母亲的嘱托,她代表空桑族,被安排的客院也极好,她喜静,因此客院较为幽静。

院墙附近种满了攀墙而生的紫藤花,院子里设置了保温的阵法,因此客院外雪没有停,但是院墙上繁花葳蕤,似落下一片浅紫色的云海,风也轻轻,勾勒出繁灿瑰艳的景象。

微生仪将两人送到客院,她没有走进去,站在门口说下,“昆吾山还有客人,我还要去接待,阿伊,等我忙完再找你。”

空桑伊知道好友很忙,干脆应下,“好。”

微生仪在侍女的拥簇下离开,殷稚鱼关上房门,空桑伊已经拿出了联络法器,在和那边的人沟通,空桑族来的不只是她,其他人正在路上,最让空桑伊头疼的是,她的兄长,空桑宣也会来。

入世历练前的记忆还历历在目,她按了按额头,不期然地想起发现空桑宣心思时的天崩地裂,虽然两人并没有血缘关系,但她是真心把空桑宣当哥哥对待的,完全接受不了两人关系的转变,她正在和母亲据理力争,企图让空桑宣回去。

空桑族长无动于衷,言辞平静。

“去参加寿宴的人都已经出发了,现在把阿宣喊回来,不合适。”

空桑伊抿唇,“阿娘,”她只说了短短两个字就停下话头,流露出些许躁意,“可是兄长……”

“阿伊,”空桑族长敛容,意有所指,“我已经和阿宣聊过了,至于能不能让他放弃,就要看你了,你要记得,你以后是要继任空桑族的。”

空桑伊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显然,她的阿娘已经知晓了空桑宣的心思,也和空桑宣聊过了,但是空桑宣并没有放下,至于剩下的,要靠空桑伊自己解决,这是对空桑伊的考验,也是对她能力的一种锻炼。

事情已成定局,既然改变不了,空桑伊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淡声应下。

殷稚鱼刚刚封住了听力,避免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见空桑伊中断传讯,猜测她应该交流完了,看出她脸上的郁郁,女孩将点心盒推过去,托腮问,“阿伊,这个好吃,要不要尝尝?”

空桑伊将法器收起,去看殷稚鱼推过来的点心盒,做工精致的点心盒里只摆了四块点心,已经空了一个格子,藤黄色的点心上还印着漂亮的花纹。

殷稚鱼刚刚尝了一块,是她没有尝过的糕点,不知道是用什么材料做的,分外软糯香甜。

虽然没什么心情,但空桑伊还是拈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小口,她认出了这种点心,向殷稚鱼介绍,“这种点心是用昆吾山特产的一种果子果肉做成的,一半是把果肉挖出来,捣碎蒸熟,加糖做成点心,外界一般很少见,稚鱼如果喜欢的话,可以多吃一点。”

空桑伊对糕点没什么特别爱好,因此她只吃了一块,将剩下的点心全留给了殷稚鱼。

殷稚鱼没有再推辞,笑盈盈地应了一声。

雪还在下,天地肃静空明。

而这时,空桑族的族地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空桑族长认出落在后面的青年,早在千年前,重曦就是紫薇帝君身边最忠心的随从之一,而后帝君陨落,这位神族留在昆仑墟照顾还未降世的帝子,深入简出,再没有露过面。

神族记性好,即便依然过去了千年,空桑族长仍然认出了对方。

她猜到了最前面那人的身份,眸光微动,弯腰,见礼,措辞谨慎。

“见过殿下。”

年少的帝子偏过脸,长发随着他的动作拂开,泼落一汪墨海,他的容貌绝美,额前莲瓣浅淡,疏淡的琥珀瞳看不出什么情绪。

“空桑族长。”

没什么情绪的,很淡的音色。

悦耳却清冷空灵,恍若九天之音。

空桑族长不知道这位小帝子为什么忽然来空桑族,她甚至不知道帝子什么时候结束了历练,大部分神族知晓的消息都是帝子因为百年前魔族的偷袭闭关休养,至今伤势未愈,但她和昆仑墟走得近,通过昆仑墟透出的消息猜出一鳞半角,这位帝子并没有待在昆仑墟闭关,而是前往人间历劫。

只是,他的气息没什么变化,甚至比之之前还要更虚弱三分,昆仑墟也没有向神族大张旗鼓地宣告帝子的归来,说明帝子历劫并不顺利,大概率失败了。

只是短短一瞬,空桑族长就已经想过很多,但她仍然想不明白神瑄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重曦代替神瑄说明来意,青年笑容温和,“我们来空桑族,是想请求空桑族长帮个忙。”

空桑族长很慢地眨了下眼,发出疑惑的一声气音。

她猜不到神瑄要做什么,竟然找到了空桑族来——

作者有话说:最近在忙兼职,一天上十一十二个小时的班,实在抽不出时间更新,而且没有假期,今天是撑不住请假了,顺便更新一下,我努力一下看看以后能不能更新吧。

剩下的字数应该不多了,大概还有十万字吧,这个副本结束差不多就能收尾了

第93章 再见

翌日, 雪霁天晴。

殷稚鱼睡醒的时候空桑伊已经不在房间里了,但对方没忘给她留下解释,言简意赅地说明了一下前因后果, 简而言之就是空桑族的参宴队伍启用了大长老的灵舟。灵舟缩地成寸,一日千里,于是原本几日的赶路行程被缩短至短短一日, 她接到消息前去接人。虽然空桑伊很不情愿,但是碍于空桑族长是她的母亲, 在血脉的压制下, 还是恹恹起身,慢吞吞地写好留言,慢吞吞地出门, 慢吞吞地等队伍抵达。

在留言中, 空桑伊不忘补充, 怕殷稚鱼感觉到无聊, 她特意拜托微生仪,让她拨出一个人, 带殷稚鱼昆吾山到处转转。

殷稚鱼收好留言,微生仪时间卡得很准, 估计是空桑伊跟她说的, 两人之前住在同一间房里,对彼此的作息都有所了解。

微生仪很忙,昆吾君夫人体弱而不理世事, 常年紧闭院门,昆吾山少主又是个跋扈而又傲慢的性格,微生仪常常觉得她的兄长很适合在戏折子里本色出演反派纨绔,然后实力演绎一场喜闻乐见的惩恶扬善结局, 但可惜的是,虽然自大又愚蠢,微生承却时至今日仍然保持着令人遗憾的活蹦乱跳状态。

昆吾君沉迷修炼,不理俗物,昆吾山上上下下的事务便都交到了微生仪的手里,寿宴的所有流程都由她一手安排,实在抽不出身陪殷稚鱼参观,只能派出一位侍女陪她。

侍女叫素鹃,自幼就被昆吾山挑中培养长大,形容驯静又端庄温和,她站在客院门口,等着殷稚鱼出门。

虽然雪已经停了,但是天穹依然是雾蒙蒙的铅灰色,天光不够明亮灿烂,隐隐绰绰的,像是浸没于水中,透出些许雾里看花的迷惘黯淡。

素鹃听见了匆匆忙忙的脚步声,哒哒哒的,那位和空桑族少主联袂而来的人族姑娘显得有些莽撞,她怕素鹃等急,小跑出来,雪白的长发飘扬在半空中,然后又轻飘飘地落下来,似一场温柔的,寂静的雪。

其实白发通常给人清冷苍白的感觉,银白如皎月清霜,孤冷的,像是秋夜流萤,捕捉到的光都是冷的。

但女孩子的白发却不是,纯粹而又纤细的发丝并非是更为淡漠疏冷的银白,而是柔软的,温软的雪白,绒绒细细的,发丝静静地自肩头散落下来,恍若芦花照夜,又似一场姗姗来迟的春日柳絮,轻柔而又缓慢温吞。

她看到素鹃,一点点地弯起眉眼,少女的容貌本就漂亮无辜,笑起来更显出一种不谙世事,易碎而又脆弱的乖与甜,仿若初初盛开的绿绒蒿,嗓音也是明亮蓬勃的,拖出一分盎然明媚的生机来。

“素鹃姑娘,麻烦你久等了。”

她腕间的红绳轻飘飘地垂下,铃铛没有摇晃出任何声响,殷稚鱼早已习惯,“我们从哪里开始逛?”

素鹃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礼仪十分周到,“殷姑娘随我来便是。”

作为客人,殷稚鱼表现得十分配合,全然听从东道主的安排。

**

今天的天气似乎回暖了一点。

然而对于住在微生族最中心的那些存在而言,并没有任何区别。

因为他们天生为神,血脉高贵,天赋出众修为深厚,寒暑不侵,对于外界的温度变化感应并没有那么敏锐。

微生仪可能是一个例外。

她继承了母亲的血脉,半神半人的躯体,表现得远比她天资聪颖的兄长要羸弱,畏热畏寒,因此她所居住的云仪院里设置了调控温度的阵法,一年四季都温暖如春,十分适宜。

也正因为如此,虽然微生仪打理着整个微生家,但大部分的微生族人都对她有一种隐晦的蔑视,其中要以微生承展现得最为明显。

微生仪对此心知肚明,却并不在乎。

女子坐在床边,纯白的狐裘自膝头滑落,她指尖将其勾上,翻看着下属送来的情报,目光落在玉简上的一行文字上,半天都没有动弹。

过了一会,微生仪才挑起唇角,笑了下,“也真是巧合。”

有人给她送来了一条情报,说是那位住在昆仑墟的小帝子,近日似乎从昏睡中苏醒了。

微生仪沉吟。

她打理着微生族的上下内务,自然也有资格接触到某些不能为外人道的密辛,比如说,她的父亲,昆吾山之君,曾于千年前刚刚上位根基不稳时,向紫薇帝君借了一件至宝,时限千年。

那件至宝微生仪不清楚是什么,只知道它巩固了昆吾君的修为,使其平定了当时昆吾山因为主君更迭带来的动荡,神族以昆仑墟为首,若现在的昆仑墟还是紫薇帝君为主,那么昆吾君肯定不敢动歪念头,一到时间就老老实实地归还至宝。

可惜,那位震慑九州,曾使得神族上下皆俯首的神君陨落于千年前,他的拥趸也在那场惨烈的大战中陨落了不知凡几,昆仑墟的势力急剧缩小,只剩下一位刚刚降世的小帝子。

昆吾君心思活跃了起来。

他侥幸从仙魔大战中存活,受伤不轻,但是昆吾君看了看其他先前还欣欣向荣却在战争结束后一蹶不振或化为尘埃的其他神族,顿时看开了,也飘了,他起了贪念,不仅对于昆仑墟方面越发敷衍,就连期限到了,该归还至宝了,他都装作没有此事的模样,只字不提。

年少的帝子于百年前受伤昏迷,而归还至宝的时间是五年前,可昆吾君至今未还,也不知道那位小殿下一朝苏醒之后,会做些什么。

微生仪有些好奇。

她眸底泛起些许兴味。

恰巧有侍女匆匆走过,微生仪抬头,叫住对方,托腮,嗓音轻缓地问,“长楹今天没有送东西过来吗?”

谢长楹是微生仪的未婚夫,谢家也是昆吾山举足轻重的大家族之一,其中份量不可小觑,而谢长楹是现任谢家族长颇为宠爱的嫡幼子,容貌好,天赋高,是昆吾山不少女郎看中的未来夫婿,可惜,他早早地与昆吾君的次女订下婚事,名花有主,碎了一地无人要的芳心。

侍女在微生族待的时间长,知道的比外界更详细一点,谢长楹与微生仪的婚事并非两家家主做主订下的,而是谢长楹亲自向父亲求娶当时被遗忘于君夫人院中,虽然同样是昆吾君子嗣,却如透明人一样不起眼的微生仪。

那是昆吾君第一次想起这个被他忘在脑后的女儿。

谢长楹对微生仪一见钟情,俊美年轻的神族公子与温柔隐忍的贵女总是格外相配,侍女就做了不少次传信的青鸟,但令人疑惑的是,后来莫名其妙的,谢长楹对微生仪就冷淡了下来,态度远不如先前热情。

现在听到自家女君的问话,侍女赶忙低下头,声音低得像是蚊蝇,“没有。”

她见过微生仪与谢公子感情深厚的模样,本以为女君会因为谢长楹的冷待而觉得失落,但微生仪似乎早已习惯,只随口问了一句,即便得到否认的答案,脸色也没有多少变化。

她慢慢将玉简收起来,转而去看下一封,边看边漫不经心地想,近来寿宴之事繁琐,导致她都没有时间与许久未见的空桑伊好好叙叙旧了,也不知道空桑伊现在接到人了没有。

另一边,空桑伊呼出一口白气,缓缓抬头。

在空桑族长给她发的时间点,她准确见到了千里迢迢从空桑族赶来的队伍。

灵舟停下,上面的人鱼贯而出。

因为只是贺寿,所以来的人不算多,只有寥寥十几人,大多都是空桑族的族亲,领头的人是空桑伊的堂妹空桑岚与她的养兄空桑宣。

空桑岚向来长袖善舞,比起被空桑族长保护得好沉迷于修行而有些清冷孤高的空桑伊,她才是更擅长交际的那一个,空桑岚笑吟吟地走过来,亲密挨着堂姐,“伊堂姐,好久不见了。”

空桑伊睫毛一动,不经意撞见空桑宣的目光,容仪瑰美清俊的青年似乎一直在注视着她,却是隐晦的,压抑的,女子移开目光,装作没发现,一边和队伍里的族亲打招呼,一边随意地开口问,“怎么来得这么急?”

空桑岚捧着脸,笑语流泛,“姑姑催得急,大概是怕我们错过日子吧。”

她其实也有点茫然,空桑族和昆吾山虽然同为神族,但向来交情泛泛,空桑族长一直看不起昆吾君,觉得他没有风骨,软弱,薄情,半点都没有身为神族主君的气节,寿辰也是漫不经心地嘱咐随意遣几个人去送礼就行了,没想到这句叮嘱还没过夜就变了,空桑族长甚至还颇为隆重地从族中抽了十几个人一起来,虽然她本人没有亲至,但也给足了昆吾君面子。

两人并肩走进昆吾山的护山阵法,微生仪知晓空桑伊要来接人,此前特意给了空桑伊开门的手令。

空桑伊视线从身后安静的队伍逡巡而过,看到最后的人时微微一顿,神色困惑,“空桑麟怎么来了?”

空桑麟是空桑族的旁支,离得有些远了,他的天赋在族中不算出色,年少时因为一场变故父母俱亡,不仅毁去半身根骨,容貌也因此受损,此后他一直深入简出,空桑族长怜悯他的遭遇,平日里多有照拂,然而纵然如此,他也很少露面,在空桑伊的记忆里,这位族亲向来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透明人。

今天倒是稀奇,竟然出了空桑境,还混进了贺寿的队伍里。

空桑岚同样一头雾水,无辜地一摊手,表示自己茫然得彻彻底底,“不知道,也许是麟堂弟突然对外面有兴趣了。”

空桑伊皱眉看向一问三不知的堂妹,“所以,母亲让你带队,到底了解了一些什么东西?”

空桑岚咳了咳,“这些不重要的小细节,伊姐就别追问了,我只知道麟堂弟是临出发前姑姑塞进队伍里,或许是想让他出来散散心吧。”

空桑伊唇角抽了抽。

她特意向后面投去一眼,空桑麟像是没察觉到她的注视一样,仍然沉静地缀在队伍尾巴上,他半张脸都曾被毁过,虽然空桑族长后来请来最好的医修为他医治,但到底是留下了些许痕迹,那张只能说是清秀的面容上,五官平平无奇,他垂着眼,睫毛静静垂落,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孱弱,似鹭鸟临水自照,分明是再低调普通不过的存在,却显露出一分难以形容的清美俊秀。

看不出什么异常,空桑伊平淡地收回视线。

路过昆吾山所建造的观景台时,空桑伊敏锐地捕捉到了些许吵嚷的声音,其中有一道声线,很是耳熟。

她停下脚步,转头对空桑岚道,“你们先过去,我这边临时有事要处理。”

空桑岚眨了眨眼,“我和伊堂姐一起过去,可以让其他人先走。”

空桑宣开口,“我也留下,若是有什么事,也方便处理。”

事急从权,空桑伊也不好赶人,只能点了点头,她扫了一眼后面的队伍,想了想,说,“空桑麟留下,其他人先过去。”

一直默不作声站在最后的空桑麟显然没有想到自己会被点名,神色流露出一丝意外,却没有多言,安安静静地走到空桑宣身旁。

空桑伊始终对空桑麟有些在意,但他也没有表现出太过明显的异常,她只能先藏匿好心里的想法,抬步往喧嚣处走去。

绕过挡路的清月轩,空桑伊看清楚了不远处的人,心中的猜测落地,她拧眉唤人,“稚鱼。”

站在空桑宣身旁,稍稍落后空桑伊几步的空桑麟豁然抬头,他掀眸看向那边,甚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听到空桑伊的声音后,正在和男人对峙的女孩子侧脸,如同春雪轻软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晃悠,倾泻如纱一般皎洁的月色,她的睫毛和瞳眸皆是浅淡的,透亮的黑色,唯独长发雪白,眉眼稠丽,像是一尊雪捏成的剔透人偶,既美丽,又脆弱。

她小跑过来,嗓音活泼泼的,清脆地回应,“阿伊。”

随着她走进,女孩身上的气息似乎也分明起来,那是柔软又清淡的香气,浅的像是碾碎的樱花,又像是一场缥缈浅淡得不见天日的浮生空梦。

空桑伊也认出那个和殷稚鱼对峙的人是昆吾山少主,微生仪的长兄微生承,她压低声音问,“你怎么和微生承碰到一起去了?”

殷稚鱼表情无辜,“都是意外。”

虽然说起来可能不太像,但是殷稚鱼觉得自己没说错。

会和微生仪撞一起,真的全都是意外。

事情的起因是殷稚鱼听素鹃说昆吾山上种有一棵帝女桑,她只在上古记录中见过这种神木,遂生了好奇,素鹃表示帝女桑就种在昆吾山观景的地方,客人也可以去欣赏,她就去了,结果就碰到了趁着寿宴即将开始满山乱跑预备装一波大的,看能不能给自己的鱼塘里捞到几条鱼的微生承。

帝女桑下刷新昆吾山客人的概率很高,微生承虽然经常被昆吾君痛骂不干正事,但仍然有一颗怜香惜玉的心,企图拯救几个正处于迷途状态的美人,他抱着一颗满的要溢出来的君子之心,然后转头就看见了仰头盯着帝女桑发呆的殷稚鱼。

自千年前就长在昆吾山的帝女桑枝繁叶茂,树冠遮天,树纹是火一般的赤红,花朵却是苍劲的金黄,花萼吐出几缕新蕊,泛着浅浅的,寂寞又温和的浅青色。

雪发的少女站在树下,伸出手,接住一朵落下的花,垂眸看去,她很纤弱,肩颈纤细瘦削,微微弯下的线条优美宁静,侧脸的线条也是柔和的,像是一只落在花瓣上,羽翅微颤的蝴蝶,易碎而又安静。

那一刹,旁边正在跟她介绍的昆吾山侍女都成了空气,微生承眼睛都看直了,直勾勾地盯着美人看了一会,自诩风流英俊年少有为的昆吾山少主头铁且勇敢地上了。

微生承的侍从和微生承狼狈为奸勾搭久了,一眼就看出了少主的心思,活灵活现地演绎一个仗势欺人的恶人角色,先是不客气地质问殷稚鱼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随后微生承唱白脸,呵斥了侍从,并语气温柔地询问殷稚鱼的姓名。

他们漏洞百出的表演并没有骗过殷稚鱼,好歹是看过无数话本,见多识广,之前卫王虽然后宫空置,但是不少王室之人都知道卫王有意在旁支中挑一位子嗣过继,承袭王位,几位有可能的堂兄为了这个位置也是抢破了头,他们知道卫王宠爱殷稚鱼,因此经常向殷稚鱼献殷勤。

争风吃醋这种事并不少见。

见多识广的卫国公主弯起唇角,她的容貌是楚楚可怜,乖巧无害的类型,神态却很生动,嗓音也甜得拨人心弦,勾得微生承色心动了一次又一次,“既然如此,那就请少主为我做主,惩治这个无礼的侍从吧。”

微生承被殷稚鱼温软的话语迷得晕头转向,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殷稚鱼说的话,瞪大眼,有些呆滞。

根据他的经验,现在,美人不应该表示,之前的一切都是误会,然后笑笑过去吗?

殷稚鱼不按套路出牌,给了微生承一个大大的惊喜。

然后,就是空桑伊看到的场景。

了解了前因后果之后,空桑伊果断表明立场,帮腔道,“微生公子不会说话不算话吧。”

殷稚鱼和空桑伊配合地一唱一和,“应该不会,微生公子这样,”她顿了顿,带着笑补充上两个形容词,“高山仰止,如兰君子的人,怎么可能出口又反悔呢。”

她睫毛扑闪,露出澄澈的眼珠,泛着湿亮的,清丽的色调,斑驳着隐隐约约的帝女桑碎影。

骑虎难下的微生承咽了咽口水,他认出了空桑伊,心里有些后悔,要是早知道殷稚鱼认识空桑伊,他就不会去招惹她了。

空桑伊虽然姿容绝艳,但是她是空桑族少主,赫赫有名的神族一代天骄,打微生承这种仗着天赋胡乱挥霍的二世祖跟打猴一样,轻轻松松。

而且,若是昆吾君知晓这件事之后,他定然又会受罚。

微生承闭上眼,不去看侍从,“对客人失力,鞭刑二十,自己去戒律堂领罚。”——

作者有话说:本来打算寒假兼职结束三月恢复更新的,结果我论文出问题了,本来准备春招的我直接飞回学校和论文老师沟通,直到现在才解决好

第94章 酒楼

说完, 微生承没去看侍从那张写满不敢置信的脸,咳了一声,生硬地换了个话题, “这株帝女桑算是我们昆吾山的一大特色,姑娘还要继续欣赏吗?”

殷稚鱼瞅了眼站在旁边从头至尾没找到插话机会的素鹃,又看了空桑伊一眼, 婉拒,“不用了, 以后有机会再看吧。”

微生承没再多话, 麻木告辞后,钓鱼翻车的昆吾山少主悲痛地转身离开。

“阿伊,”殷稚鱼偏头, 去看空桑伊, 好奇询问, “你接到人了?”

“对, ”空桑伊言简意赅,手一指, “这是我堂妹空桑岚,”停了下, 她语调不明地说完下半句, “这是我兄长空桑宣,还有,我的族亲空桑麟。”

被提及到姓名的空桑岚朝殷稚鱼露出一个开朗的笑。

听到兄长二字时, 空桑宣拢在广袖中的指节蜷了蜷,还是礼貌而客套地回了句,“你好。”

“你好。”殷稚鱼一一回过话,女孩的目光清凌凌的, 温和的视线仿若无形清凉的夏风,平淡静默地落在空桑宣,再从空桑麟的身上一掠而过,像是没注意,并没有过多停留。

她并没有过多在意空桑麟。

少年意识到这个事实后,唇动了下,却没有发出一个音节。

很奇怪。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前面那道纤细的身影,因为帝女桑已经看过了,又发生了微生承这档事,殷稚鱼没什么继续逛的兴趣,跟在空桑伊的身边,准备和她一起回去,女孩微微转头,正在和空桑伊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眉眼弯弯,又笑了起来。

空桑麟的目光放空,有一瞬走神。

方才,几乎不可抑制的,他脑海空白了一刹。

分明是没见过的容貌。

在他漫长而孤寂的千年光阴里,没有和殷稚鱼有关的片段。

可现在……

空桑麟指尖落在心口的位置。

胸腔处的心脏仍然平稳而又微弱地跳动着,可方才,从来没有发生过波动的心跳,即便百年前遇袭昏迷也没有发生过变化,却在此刻激烈了起来,连带着他的四肢百骸,都泛起绵长而又细微的痛意,牵扯着神经,像是一场耽搁了太久的疾病。

他低头。

殷稚鱼老觉得有人在看她,但是一转头,却没有发现异常,只能默默将怀疑吞下,觉得可能是自己感觉出错了。

很快,他们回到客院里。

剩下的空桑族队伍早已抵达客院,分配好了房间,微生仪做事很周到,客院很大,住十几个人绰绰有余,而且在分配房间的时候,他们默契地给空桑岚和空桑宣两人留好了靠近殷稚鱼和空桑伊住处的房间。

至于空桑麟,他素来孤僻寡言,存在感极低,分配房间时,负责的人差点把这位忘了,后来考虑到这位的性格,他的房间在院落最边上,环境不差,只是距离其他人的房间都有一段距离,相当清幽安静,可以说是很贴心地考虑到了空桑麟的生活习惯。

空桑岚在回房前多问了一句,“伊堂姐住哪里?”

空桑伊指了下最中间的位置,说,“我和稚鱼一起住。”

空桑岚哦了声,表示了解。

空桑宣和空桑麟两人问清楚自己的房间位置后,沉默地进去了。

关上房门,殷稚鱼问起空桑麟,她斟酌着言辞,“阿伊,那位空桑麟公子,好像不是很喜欢和别人打交道的性格啊,怎么会来昆吾山?”

其实光从外表上看,空桑宣也不像是喜欢外出的脾性,但是待的久了,殷稚鱼也能从空桑伊的只言片语里猜出一点端倪,对空桑伊和空桑宣的关系有所揣测,因此很识趣地没有提起空桑宣。

空桑伊也是一知半解,猜测道,“我也不清楚,之前问过阿岚,说是母亲让他来的,可能是想让他出去多走走吧。”

殷稚鱼睫毛抖了下,试探性地问,“他的脾气,一直都是这么安静吗?”

“是啊,”空桑伊歪了歪脸,没有多想,回忆道,“空桑麟,好像一直都是这个模样。”

殷稚鱼略微松了口气。

或许是因为现在的剧情已经跑偏到十万八千里外了,原著没有多大的参考价值,所以殷稚鱼很怕蝴蝶效应。

她暗笑了一下自己的多心,虽然男女主之间总会因缘际会地相见,但是,身为女主的空桑伊和辰瑄的感情线已经彻底断掉了,也没有再缝合的可能了,完全是她想多了。

另一边。

空桑麟关上门,设下结界。

他取出一面铜镜,指尖如浮波掠影般擦过铜镜镜面,镜面很快亮起,出现重曦的投影。

“小殿下,你到昆吾山了吗?”

借用了空桑麟身份的神瑄淡淡应了一声,他没有卸下伪装的皮囊,空桑麟本是一副泯然众人,普普通通的相貌,但是少年神情平静清淡,无端多出几分清冽如雪的气态来。

重曦沉吟片刻,嘱咐道,“现任的昆吾君野心勃勃,欲壑难填,小殿下不必与他硬碰硬,只需打探到九黎壶的下落就行,到时昆仑墟自会与他交涉。”

从重曦的角度看,瞧不出小帝子的心里想法,他睫毛微微垂下,应了声好。

怕说太久了容易被别人发现,重曦匆匆叮嘱完就打算挂断通讯,却被神瑄叫住,少年的音色沉静,难辨情绪,像是随口一问,“重曦,我之前有没有认识过人族?”

他能够轻易地分辨,殷稚鱼是人族,沉睡百年,因为历劫失败,他此前的记忆也出了一点问题,不仅对于历劫期间的记忆一点印象都没有,沉睡前的记忆也有些模糊。

突然被问到这个问题,重曦有些茫然,怔愣了下才答,“没有,殿下怎么忽然问这个问题?”

神瑄脸上的表情流露出一分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惘然,“我今天遇到一个人族,身体本能告诉我,我应该见过她,但我并没有关于她的记忆。”

重曦:“那位人族年岁如何?”

神瑄回忆了一下,不确定地说,“应该是凝丹期吧,很年轻。”

“那不可能是殿下沉睡前遇到的人,”重曦果断说,“人族的成长速度比神族更快,她可能就只有几十岁,若是殿下见过她,就只有一种可能,殿下是在历劫期间与她相识的。”

“但是,”重曦语气郑重,“历劫结束之后,因果尽消,自此尘归尘,土归土,不管有什么前因,你们都已经没有牵连了。”

“是吗?”神瑄慢慢说出这两个字,尾音拖出一点漠然的,清冷的情绪,让人难以揣摩他的具体想法。

重曦:“殿下,你是昆仑墟的希望,你应该比谁都明白断舍离的道理。”

神瑄没再问,“我知晓了。”

他挂断了通讯,眉眼静静。

不管曾有什么刻骨铭心的前缘纠缠,但是重曦说得对,所有的恩怨,都应该随着他历劫的那具凡躯长眠而彻底了结。

没有必要,也不需要去追根究底。

距离寿宴举行还有七天,来昆吾山给昆吾君拜寿的队伍仍然源源不断地涌进昆吾山,然而这一切对于殷稚鱼没什么影响,唯一有点变化的,就是微生仪终于抽出时间来了,与挚友空桑伊见了一面。

她今天不忙,倒是很有兴致,喊上空桑伊等人一起去昆吾山下的城池逛逛。

那座城池归属于昆吾山,被命名为昆吾城,里面居住的都是依附于微生一族的神族,他们的神族血脉早已随着代代的延续传承而变得稀薄,天赋与成长速度甚至与人族无异,只是依旧固执守着神族的规则。

昆吾君每百年才过一次寿,每次都举办得声势浩大热闹非凡,城内挂上了红绸与灯笼彩带,点缀出奢靡华美的气场来。

这些布置都是由微生仪经手,然后被她分派给手下的人,否则事事亲力亲为,她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找不到时间休息。

女子今天换了一身雾山紫的裙衫,那样朦胧浅淡的颜色,仿佛隔着一层雾,她容色本就清艳,发间流苏轻扫,衬托出一种难以用言语表述的袅娜风情。

逛到一半,临近午时,微生仪领着她们进了早已订好的包间。

她订的是昆吾城最好的一家酒楼,酒楼靠湖,后面就是一汪波光粼粼的湖泊,湖泊上停着饰以彩带铜铃的画舫,琴声幽幽飘过来,营造出清丽风雅的氛围。

微生仪大手笔地包下了整层三楼,点了很多酒楼的特色菜供空桑伊和殷稚鱼她们随意品尝。

菜还没有上齐,殷稚鱼坐在窗边,随意地往下一看,敏锐地发现了熟人,“阿伊,那是我们院子里的人吧?”

空桑伊闻声走过来,一眼就看到了空桑宣和空桑麟,其中还有好几个眼熟的族亲,都是曾在空桑境里看到的,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难得出来,大家伙都是一脸放松,神色激动。

“还真是,”空桑伊松散地把玩着圆桌上的兔子摆设,她指尖轻巧滑过兔子的长耳朵,扭头看向微生仪,“阿仪,我喊他们一起上来。”

微生仪正在倒茶,她的姿势优美,一举一动都是堪可入画的优雅,闻言放下茶壶,抿了口茶水,“叫吧,刚好人多热闹,我们点了挺多东西的,四个人吃不完也是浪费。”

既然请客的都没有意见,空桑伊示意殷稚鱼喊人。

她坐在窗边,最为方便。

殷稚鱼随手拿起甜白瓷长颈瓶里的一枝木桃花,澄澈的灵气包裹住木桃花的全身,她将木桃花从窗户口扔下。

落在队伍最后面的空桑麟抬起头,伸手接住了那枝木桃花。

绯红的花朵颤颤巍巍地落在他的掌心,鹅黄的蕊心,一颗晶莹的露水从花瓣滚落,沁入肌肤,带来浅浅的凉意。

他往木桃花落下的地方看去。

其他的空桑族人也发现了这边的动静,迟疑地停下脚步。

窗口探出一个白色的脑袋,少女支颐,往下看来,垂散的长发流成一弯干净纯粹的雪瀑,像是蜿蜒开一片灿丽瑰美的蔷薇花海,她睫毛弯弯软软,瞳眸很饱满,因此什么情绪都看得很清楚,像是毛绒而无害的小兽一样,声嗓清脆。

“喂,阿伊喊你们一起上来。”

她伸手,指尖斑驳着碎裂的日光,似一块琉璃碎片,滤过澈丽的光辉,泊成半透明的色调。

第95章 酒令

神瑄今天是被他们拉出门的。

考虑到扮演的角色与旁人接触得太多容易被发现破绽, 空桑族长给神瑄挑选的身份是空桑族旁支一位沉默寡言的少年,性格孤僻,长相和修为都不出挑, 与其他族人的往来也少。

但他没有想到,虽然关系疏远,空桑族长约着出去逛逛的时候还是没有忘记空桑麟, 喊人的族人在房门口敲了半刻钟,神瑄无法, 只能走出门, 应下他们去昆吾城逛逛的邀约。

他落在队伍末尾,安静的像是一道不存在的影子,存在感极淡, 本想敷衍地走个过场就告退, 没有想到会在中途被人喊住。

殷稚鱼支着手臂, 示意他们快点上来, 空桑宣最先做出决策,领着一群人进了酒楼。

整个酒楼都被财大气粗的微生仪包下, 她正拎着酒坛,研究掌柜给微生仪女君殷勤送上的酒水, 澄澈浓郁的酒液微微晃荡, 呈现出如同杏子般的色泽,颜色也醇厚微酸,就是不知道入口怎么样。

见人进来, 她随手将酒坛放到一旁的茶几上,招呼一群人坐下。

“都进来,我们点了挺多东西的,都可以尝尝。”

微生仪从善如流, 怕东西不够,还递过去菜单,让他们不够再加。

神瑄微微抬眸,不动声色地看着窗旁闲散坐着的雪发少女。

她正和空桑伊空桑岚两人小声说着什么,笑意盎然,似是察觉到了神瑄的注视,朝这个方向看过来,露出一抹友善而又浅淡的笑。

神瑄指尖略略蜷起,心口仿佛都被难以言说的,陌生而又酸胀的情绪填满。

仿佛细长的银针扎入血肉中,带出绵长的,永不停歇而又轻微的疼痛。

他垂下眼。

殷稚鱼觉得空桑麟真的很社恐,孩子好像只是不小心和她对视了一眼,就内向地低头,一副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模样。

社交恐怖分子·殷稚鱼觉得他有点可怜。

酒楼的饭菜很丰盛,而且很有昆吾城的特色,很多东西都是外界没有的,一群人在这里消磨了大半天的时间,直到天色将晚,暮色沉沉的时候,微生仪才开口,说早已订好了画舫,邀请他们一起去欣赏一下昆吾城的夜色。

昆吾城中心区域有一片湖泊,被昆吾城城主花费重金搭建起了曲折回廊,蜿蜒亭榭,浮空石悬立于湖水之上,构建起迤逦浮桥,斑斓绚烂的灯光悬挂两侧,煌煌灿灿,如同满捧星海,瑰丽成一副辉煌锦绣灯火图。

微生仪登上了画舫,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女子的眸光微微一动,声音清晰地传远了几分,足以让那边的人听到,“长楹?”

与妹妹一起赏灯的谢长瀛怔了一下,冷淡回头,语调不见半分与未婚妻相见的喜悦,“微生女君。”

“你们也是来游湖的吗?”微生仪丝毫没有被他的态度影响到,依然笑盈盈的,温和地开口询问,“要不要上来,我们这边人多。”

谢长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一旁的妹妹抢先,“好啊,谢谢微生姐姐。”

她显然误会了两人闹了别扭,朝兄长使了一个眼色,生拉硬拽,将兄长拽上了画舫。

谢长楹抿紧唇,不去看微生仪那张脸。

“过来坐,阿蛮。”微生仪弯起唇角,指了指旁边空着的凳子。

殷稚鱼托腮,有些新奇地看着这对未婚夫妻。

谢长瀛一脸不情愿,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并不想坐上画舫,谢长姝倒是亲亲热热地凑了过去,一口一个微生姐姐喊的十分亲近。

看样子微生仪和谢长楹的关系并不好。

“阿仪和谢长楹的婚事,是谢长瀛自己求来的。”殷稚鱼耳畔响起空桑伊冷静的声音。

她转头,“阿伊也发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