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刘三郎忙了一上午已经饿了, 此时见美食当前,左手抄起卷子,右手撕一块猪头肉, 居然连筷子都没顾上, 一股脑塞进了嘴里。
连着吃了好几大口,才喘口气:“好吃。”
“慢点吃,给你弟弟留点。”刘婆子笑道,一边给他夹了一筷子咸菜, “老吃肉油糊心胃,也吃点菜解腻 。”
刘三郎将花卷子凑过去接住咸菜, 但心里很是不满:爹娘更疼小儿子。
刚才进门时他明明看见了六郎嘴边没擦干净的油光, 肯定是自己进来之前娘就偏心让六郎偷着吃过猪头肉了, 跟从小到大一样。
明明家里在神机营做事的是他,忍辱负重给人入赘的是他, 进了神机营吃肉喝酒的却是什么都没做的六郎。
要不是他屈辱入赘,六郎这个奸懒馋滑的怎么可能进神机营做厨子?都是看在林把司的面子上, 那可是他三郎一步步跪出来的!
想到这里他心里黯然,说话也带了些锋芒,“爹,娘, 你们也得注意点分寸,放纵六郎这么大吃大喝,还不是从厨房公账上扣出来的?”
刘婆子咽下去一口纯肥的大肉皮,噎得直翻白眼, 才含含糊糊道:“俗话说,荒旱三年,饿不死厨官。谁不知道厨房有油水?你弟弟新来多吃点怎么了?”
“对。”刘老汉也不以为然, “大家都贪,查也查不到你弟弟头上。”
大肥猪头肉宽厚多油,他厚厚撕一条,都不屑卷到花卷里,就那么空口吃了一大条。
“这么多年爹娘小偷小摸从灶头上顺点零头油肉,也就罢了,毕竟你们想贪也摸不到门路,可六郎如今在后厨做厨子,鸡鸭鱼肉触手可及,本就诱惑重重,再加上我们家飞黄腾达在即,难免被有心人盯上检举。”刘三郎耐心劝他们。
“这不正说明六郎厉害?我只不过在灶间做洗菜工,你爹倒泔水,我们家哪里有堂堂正正的大厨?不像六郎争气,一进去就是大厨,我的儿真厉害。”刘婆子听了半天就听进去了她儿子做大厨那句话。
一脸与有荣焉的样子,丝毫看不出那职位也是托了三郎未来岳父的面子。
刘三郎气笑了:“那是因为我岳父举荐,我又一力运作,才让六郎得了这个职位。万一岳父怪罪……”
“行了。”刘老汉打着哈欠不耐烦,“把司没有儿子,咱家就是他的助力,六郎再怎么也是他的臂膀。最好将三郎四郎也安插进来,对了,我找人打听说他家有个大宅子,平日里就他们绝户住着多空荡啊,不如咱家也搬过去帮忙看家护院,让他安心。”
“爹!”听他越说越离谱,三郎气恼制止,“要是传到林把司耳朵里他会怎么想?不知道什么缘故,他女儿已经不理会我了,他也对我冷淡了许多。”
“当真?”刘婆子吃了一惊,慌得扯住他胳膊,“你若是不行,就换六郎,再说咱家儿子有六个呢,由着林把司挑。”
“我可以!”刘三郎看父亲看向了小儿子,不由得慌乱,“许是我想多了,爹娘再给我钱,我去买些时令鲜果讨林娘子欢心。”
刘婆子撇撇嘴:“这林家小姐真金贵,我操劳半辈子都没得一份时令鲜果,我命苦噢……”
刘老汉不情不愿掏钱,嘀咕了一句:“看你弟弟就省事,这么半天不要钱,也不抱怨。”
刘三郎心里冷笑,他有什么可抱怨的?爹娘给他铺路替他分辨,他当然可以装好人,再说了,他不说话是因为光顾着吃!没看那桌子半盘子猪头肉都被他塞进嘴里了吗?
他没说话,狠狠拿起筷子大口吃了起来。
夏晴拎着臛臛肉很快就找到了娘和姐姐。
母女三寻了个僻静的树下石凳上,将吃食拿了出来。
“是臛臛肉!”风姐儿眼前一亮,飞快舀一勺子,送进嘴里。
先闻到浓郁的香气,食物也有各种味道,山药敦厚朴素,羊肉鲜香勾人,白米清新莹润,三种不同味道还混合着豆蔻前味甘香后味微苦、当归甘辛独特的药香、砂仁辛凉的气息,一起往人鼻子里钻。
再是舌尖触觉。
因为食盒里注入热水保温的缘故,这饭食到现在还是温热的,吃进嘴里热乎乎的。
羊肉嫩嫩的,被切成了肉末又加以长时间炖煮后绵软一片,混合上山药丁,几乎是不用咀嚼,直接就能下肚。
但是又没有肉粥的乏味,因为巧妙烹饪把握住了火候,所以每样食材都在绵软的基础上保留住了原有的质地本味,不至于糊糊一片。
风姐儿最喜欢的是这道菜的味道:“我平日里最讨厌喝粥,觉得粥没脾气,软乎乎任人拿捏。这道菜却不是。”
里头加的那些调料,有盐巴的咸,有当归的,有豆蔻的,各种复合滋味涌上舌尖,半点都没有喝粥时无聊单调的感觉。
瑶琴喝了几口,舒服眯住眼:“真好,这几天脾胃不舒服,喝点肉粥舒服好多。”
本来这几天闹肚子就要吃得清淡,但太清淡了,人又觉得嘴上没滋没味没意思,可这道臛臛肉就很好的解决了这个难题。
“我估摸着你们肠胃只是不适,并没有到严重的程度,所以还能加肉这种荤腥的东西,再者羊肉和当归都是温补健脾的好东西,不至于吃完反而加重肠胃负担。”夏晴解释,毕竟好多人讲究生病半点荤腥不吃。
“这样就很好了!比白粥好!”风姐儿生怕妹妹给她下回送白粥,“什么清淡不清淡,嘴里淡出个鸟来谁爱吃?再说了吃了肉粥有力气,喝白粥我只过一会就饿得肚子咕咕叫。”
母女俩吃完饭后还余留了一碗,夏晴要带走,风姐儿抱住碗不撒手:“好妹妹,就留着我下午吃吧。”,要不是她肚儿圆圆,实在塞不下了,她早就喝干净了。
夏晴当然应下:“好,晚上你将碗拿回来就是,我明日再给你们送。”
“好啊!”风姐儿一听还有妹妹做的美味饭菜可以吃,一下心情就变好了,“我要吃你说的炙烤羊肉串、凉拌变蛋、茴香脆皮骨、金蝉豆豉耙、大刀猪肝……”
边说边流口水,将自己都说馋了。
“以后一定给你做,不过你这几天肠胃不舒服,我还是给你做点清淡易消化的,明日做豆腐八仙汤如何?晚上给你做鸡茸粟米羹,将鸡肉剁茸与粟米磨成的糊一起同煮,好消化。”夏晴道。
“那敢情好。”风姐儿面露憧憬,好希望晚上赶紧到来。
整个下午风姐儿都心情大好,一想到有美味的菜肴可以吃,劳作也变得没那么累了。
瑶琴虽然不馋吃食,但也笑眯眯心情大好:二女儿看着就精神饱满,看来是彻底走出前些日子退亲的阴影了,怎么能让她不高兴呢?
母女俩心情都不错,可是她们身边的人就没那么好心情了,边干活边在嘴里抱怨:
“今日餐食里说是有猪头肉,但一百多号人,统共就食盆顶上一丁点猪肉,加起来还没我巴掌大,一下就抢没了。”
“量少就算了,连着两天拉肚子,我怀疑那餐食不洁净,索性不吃。”
“嘘——小声点,别让上头听见,厨房全是有油水可捞的肥差,背后都有大人物呢,得罪不起。”
干活休息时间到,风姐儿摸摸肚子,偷偷摸出自己的肉粥准备开喝。
然而她刚揭开食盒盖子,一中午没怎么吃好的同僚就围观了过来:“是什么?”
“好香啊!”
“是粥。”
“风姐儿,你平日里行侠仗义,这时候不会想吃独食吧?”
瑶琴便上前笑道:“这是我家二女儿送来的粥,说给我们吃,没吃完剩了一碗,怕放坏了,就让风姐儿吃了。”
“给我尝尝可好?”有个小娘子夸张捂住肚子,“琴娘子,我好饿,我今天午膳可是什么都没敢吃,就吃了一点豆米饭,现在还饿着呢。”
她素来与风姐儿玩得好,风姐儿就示意她拿自己的碗过来倾倒给她:“别看是我家碗里盛着,可我没吃过的,干净。”
她俩盛粥,旁人看着眼馋,于是纷纷凑过来涎着脸开问:“风姐儿,给我也来点吧?”
“风姐儿,我就尝一口,解解馋!”
风姐儿乐得看旁人都称赞自己妹妹,即使自己想吃但也给诸人分了不少。
瑶琴见要的人多,赶紧出来开口:
“只不过我们先说明,我家女儿送来的是羊嚯嚯肉,时间长了放凉,不可口也难免会变质,你们要是吃坏了不能怪我。”
“再者,这是羊肉粥,大家这几天都闹肚子,要是喝了荤油加重病情,也别找我们家。”
她素来是这样冷清性子,大家早就习惯了,因此纷纷承诺:“我不会。”
“就是,我们大伙儿都作证。”
“羊肉这么贵重的肉,我就是吃馊的都要谢你家女儿大方呢!”
见诸人都承诺了,瑶琴才放下心来,她这做娘的人总有点护犊子。
留下那碗粥虽然是大碗,但这么多人分下来一人也就两勺。
可这两勺就足以让人惊艳:
还带着温度的粥米,混合着羊肉末和山药末的绵软,鲜甜,清新,爽口,喝下去后胃里舒舒服服,有种妥帖感。
可惜就是太少了!
大家砸吧下嘴:“风姐儿,你家这嚯嚯肉怎么做得?我也在亲戚家喝过,没有你家这么香。 ”
“是啊,要说是羊肉香气的话,我过年过节也割过二两羊肉吃,怎么有这么香?”
“我二妹手巧,我也不知道她怎么熬的,反正经她手做出来的吃食都很好吃,对了,她还带着我姥姥小妹自己摆了个食摊呢!”风姐儿见诸人称赞,赶紧吹嘘起自己家人来,一脸得意。
瑶琴比她想得多些:“我女儿的食铺就在正阳门外三枫桥下银楼门口,平日里卖鸭血粉丝汤、炸酱面、十样景、槐叶冷淘,价格都不贵,最贵的也不过十几文钱,这次的臛臛肉也卖,你们要是想买,可以跟她订购。”
“我有点想要。”有人意动。
“天天吃饭堂吃得肚子痛,去看郎中抓草药都要多少钱呢,倒不如拿来买些吃食。”
“对啊,看瑶琴和风姐儿平日干净利落的样子,就知道这吃食干净,我再也不想拉肚子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就跟瑶琴下了好几单,瑶琴便记下是多少份,不过价格待定:“我要晚上归家问过女儿后才知价格,明日带来你们若嫌贵可以不要,我让女儿带走卖给旁人也使得。”
待到晚上回家,夏姥姥一听有这么大单,顿时高兴:“这可是20份,再说中午本来要给你俩带饭,也要跑这一趟。”
“就是价格怎么定呢?”风姐儿急吼吼,“羊肉贵,别让妹妹赔本。”
“我倒是问过他们,有一半的人愿意拿便宜的豕肉来代替,还有一半的人觉得贵也无妨。”瑶琴早就留意到这点,事先问过了大伙儿。
她们营里毕竟都是胥吏,说不得大鱼大肉,但生病时奢侈点吃点羊肉末粥还是吃得起的。
“臛臛肉的话,若是加了羊肉末多就一碗30文,若是些微加羊肉的就是20文。若是加了豕肉就一碗12文,这样可好?”
全家人合计一下,这价钱比较合适,正好适合不同口味的人。
说定后第二天夏姥姥就自告奋勇去送饭,她挑了两个篮子,里头分别放着三小桶粥和自家人带的饭。
她老人家人缘好,一会功夫就将臛臛肉分发了出去,非但如此,还将剩下的粥又偷偷卖掉了几份,当天就收了二百多文铜钱,估计除去成本能赚个净利润七十文。
因着是走量,也因为都是家人的同僚,夏晴给神机营里的价格就略微要低一些。
其实她不知道,就算没有优惠大伙儿也愿意买。本来这几天每日里辛苦劳作还要吃坏肚子的吃食,让大伙儿都觉得很凄惨,现在大家喝着美味滋补的嚯嚯粥,顿觉得日子没那么绝望了。
风姐儿则美滋滋拿出了自己的豆腐八仙汤和鸡茸粟米羹开吃。
这下她身边的同僚又看见了:“好啊,风姐儿还背着我们吃独食。”
“这是我妹妹给我做的,不卖的!”风姐儿洋洋得意。
大家恭维羡慕,风姐儿听不得这个,索性就将食盒里还没吃的饭菜分给好友们尝尝。
豆腐八仙汤里金针菜脆生生,豆腐磕牙就碎,汤底醇厚咸香,带着淡淡的鲜味,而鸡茸粟米羹里鸡肉鲜美,丝毫不柴,被打成肉泥的鸡茸几乎是片刻功夫就在舌尖化开,毫不费力就滑进了喉咙,带来舌尖的享受。
“好家伙,我以为臛臛肉就已经很香了,没想到这个更香!”
“我昨晚跟我娘散步还路过你妹妹食铺,想尝尝那个鸭血粉丝汤,可惜她早就售罄关门了。”
“我也去了!听那边的路人说,夏家食摊生意很好,别看只是个小摊,但附近的住户都排长队,就喜欢吃她家那一口。”
“你们说得我也好想吃,那什么鸭血粉丝汤,真的有那么好吃?”
“我也要,说起来我肠胃也好了,我能不能预定明日的鸭血粉丝汤?”
你一言我一语,又跟风姐儿预定了二十份饭菜,还有些昨天没预定的,今天看旁人吃得香,自己也实在受不了饭堂的饭菜,就也订了一份。
等到晚上,一定预约了四十份,比昨日足足多了一倍!
夏姥姥见有活计可干,来了劲头,自己拎着粉丝和鸭杂等各色吃食去了神机营。
过了两天,她已经特意换了根加长加宽的扁担,专门挑越来越多的订单。
眼见着订单从自己所在的军所扩充到更大范围,瑶琴就跟家人商量了一回:“毕竟厨房背后有人,我们做得太明显了也难免被人眼红,不如以后不接单了,让娘挑着担子在后门巷子处担着卖。”
神机营的灶房是这么算钱的,吃一顿交一顿的钱,因为这些年做得还不错,价格也比外面便宜,加上干了一上午活大家懒得出门买饭吃,索性就凑合在这里吃。
可现在都在夏家购买,只怕会影响灶房的生意,若是他们不满意,给夏家使绊子就不好了。
在外面售卖的话,就算神机营的灶房不满也没法整治夏家,毕竟人家在街头自由叫卖,不是恶意进营房兜售吃食。
夏姥姥就每日里挑着担子在营房后门巷子里落脚,她也很满意,反正食摊正式运转后就没有太多杂活,她这个劳动力多出来后还能在营房再赚一分钱,何乐而不为呢?
看着生意好,夏晴就又新开发了金钩萝卜丝饼、层层酥、艾窝窝、油浴饼、酪樱桃、玻璃烧麦等几种点心,这样就算有的人吃完正餐也能买点点心当零嘴。
过了半月是风姐儿生辰,夏晴也早早收摊,帮夏婆子挑着担子卖饭,想着等卖完就一家人去外头的食肆吃一顿好的。夏姥姥一改往日的精打细算,从小贩手里买了塘栖蜜桔、青根丰城脯、桑葚等当季物品,想着一会带回家庆祝。
眼看饭就要卖完,就见从巷口气势汹汹冲出了一伙人,打头那个汉子大声嚷嚷:“大人,就是她私屠贱肉,将我吃坏了肚子!”
身后还跟着三五个人,其中有身着皂衣的胥吏,夏婆子腿下一软:难道真给人吃坏肚子了?
可是仔细看那男子的相貌,似乎没见过,便定定神,伸手将给孙女们买的塘栖蜜桔掏出衣捧献上,对胥吏赔笑道:“诸位官爷,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还用说吗?”那汉子气冲冲将一盒饭摔到了夏婆子前衣襟,“我在你家刚买的饭,才吃几口就拉肚子,肯定是你家选用了私屠贱肉!”
胥吏不接橘子,沉声道:“我们衙门有规矩,你们这种无房的小贩不缴税,但若是缺斤少两定价忽高忽低操纵集市也是要罚的。”
说着就去检查夏婆子挑担里的菜肴:“难道是臭肉烂肉?”
那汉子也去殷勤帮忙,一边将夏婆子装在筐子里的塘栖蜜桔、青根丰城脯翻出扔到地上,橘子在地上滚得咕噜噜远。
夏晴吸了口气,镇定下来,看那汉子是存心挑唆,想必就是他举报,估计自己做饭影响了别人的财路,就是不知道这男子是神机营饭堂的,还是附近小食贩?
就在这时听得一声:“可有什么帮忙的?我可以帮忙。”
是林月娘。
她这些天总在夏家摊子上买吃食,夏晴也算是认识了她,有时候她还会给夏晴送自己炮制的闻思香。
夏晴感激一笑,示意自己应付得来。
她一边打手势叫夏婆子去唤瑶琴,自己则主动盛了一盒菜肉饭:“大人请看,我这饭菜都是采买自正经集市,有名有姓能寻到交过屠宰税的屠夫,我娘和姐姐在神机营里当差,她们自己也吃,每天都从我这里盛给她们,就是有时我自己饿了都盛一份吃,难道我连自己人都坑?”
这时旁边食客也有认识瑶琴的,便开口佐证:“是啊,这家人自家都吃,她娘跟我一起在神机营做工,有时大伙儿帮买都是统一拿好多碗,都是随机分配着吃得,难道她连自家人都坑?
“我们吃这么多天就没谁吃出问题的。”
“上官,您可得好好查,别把这么物美价廉的食摊给查没了。”
“就是,我刚才还吃了一碗,我怎么没事?”
大伙儿都觉得这食摊美味实惠,便帮着说几句话。
林月娘虽然自矜是大家小姐,也示意丫鬟说几句公道话。
胥吏闻菜饭无异味,再看饭菜颜色也都正常,肉类没有奇怪的粘稠感,看着不像坏了的。
夏晴趁机开口问那汉子:“我姥姥和我两人卖饭,她老人家又是个自来熟,人人都能聊两句,怎么没见过你?你是哪里来的?当真买了我家饭菜么?”
那汉子本不打算回答,但见胥吏看向他的目光也狐疑起来,只能含糊回答:“是。”
夏晴越发觉得可疑,她笑道:“客人买的这份鸡茸粟米羹,因着都是汤羹,有客人反映吃不饱,故而我们边加了一份糕饼赠品,我想查查是羹还是饼的问题,客人还记得是什么饼么?”
汉子一愣,羹是他偷来别人的,哪里知道还有赠品的饼?
他目光看向夏晴手里的箩筐,里面干净雪白纱布上整齐铺着好几种,有金灿灿的饼里头夹着焦黄的煎萝卜丝;有灰扑扑看着软乎乎的,上面还撒了一层雪白的不知道什么东西;还有的饼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豌豆丁和胡萝卜的肉馅。
他含糊着,胡乱指了个灰扑扑的:“那个。”
“客人确定?”夏晴笑眯眯问他。
“确定,甜滋滋的。”汉子胡诌。
他身边几个汉子也跟着帮腔:“就是这个。”
夏晴还没说话,旁边看热闹的先说了:“我兄弟也点的这个鸡茸粟米羹,送的却不是什么艾窝窝,是金钩萝卜丝饼。”
“就是。”
汉子被人们揭穿,后背上有点发汗,他赶紧补充:“我哪里记得你是什么饼?谁会惦记吃了什么?”
他身边的汉子们也凶恶开口:“谁会记得?”
“是吗?”夏晴似乎很惊讶他的回答,“我这里的饼,就萝卜丝和烧麦两种细点是咸味的,客人吃过就算不记得,也不会记成甜味饼。”
汉子恼怒,要不是胥吏在场,他定要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娘们!他狠狠瞪了夏晴一眼。
“就算客人不记得吃了什么饼,总该留着包饼的纸吧。”夏晴闲闲开口,又抛出第二个问题,“金钩萝卜丝饼外脆里嫩都是油炸的功劳,也因此包它的纸张都是好几层厚实的油纸包,我今日买了桑葚,桑葚汁不小心沾染到系油纸包的灯芯草绳上,你若是能拿出它的纸张和草绳也能证明是在我这里买的。”
古代物资匮乏,所以老百姓敬惜物资,油纸会洗干净一张一张压平在炕席下,灯芯草绳也会洗干净晾晒好,留着下次使用。
“我……”男子彻底哑口无言。
他身后几个男子却一昂头:“什么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乱沁些什么狗屁?”
夏晴无所畏惧,只要胥吏听进去她的话,那帮汉子嫌烦天也是无用。
就在这时候听得那边有人大喊:“是我的!”
人群中挤进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家伙:“是我的!”
“我喝了几口汤羹,我师傅就唤我赶工,我丢下饭食就去了,饭碗放在桌上,没想到被你偷了去?”
工匠后知后觉,这才看到自己跌落在地上的破碗,痛心疾首:“那可是我爹我爷爷传下来的老物件,你得赔!”,上前揪住那汉子,挥起钵大的拳头伸手就砸。
原来夏瑶琴是个机敏的,听了夏婆子的诉说就赶紧跟着往外跑,路上遇到个工人正嚷嚷着“哪个天杀的偷了我的饭。”
她觉得奇怪,停下脚步问了两句,得知工人丢失的鸡茸粟米羹正好是出问题的饭菜,就带着工人一起到这里。
夏晴笑:“那就明了了,这人偷了旁人的饭,来我家诬告,请问这位大人,诬告他人该当何罪?”
林月娘也微微蹙眉:“我们这么忙,难道是你嫁祸他人的刀?这人居心叵测,下回再有真因为吃食出问题的,大人们不愿意接怎么办?”
她转身朝那胥吏行礼:“家父乃神机营的林把司,这位小娘子家人和这位工匠兄弟都是神机营的人,还请您主持公道。”
她官家千金的做派让胥吏肃然起敬,也越发认真对待此事。
夏婆子力气大,赶紧扭住汉子,不让他走:“说!你是谁家派出来想要污蔑我的家的!今日不许走!”
瑶琴动作更快,一脚踹到他膝盖窝,夏婆子厉声审问:“我女婿在五城兵马司,难道还治不了你个小毛贼?”
汉子面如死灰,他的几个同伙也被围观工匠们抓了起来,眼看大势已去。
有个围观的工匠忽然冒出一句:“你长得,怪像后厨的刘六郎?”
那汉子面露畏惧:“不是,我,……”,他本来还想隐瞒,但看见冒着怒火的工匠伸手要打他,立刻缩缩脖子求饶:“我不是刘六郎,我是刘六郎的兄弟大郎,剩下几个都是我兄弟,不能怪我啊,都是刘六郎指示的,这事情与我无关!我只是讲兄弟义气罢了。”
“好啊!果然是灶房的!”,工匠们怒火骤起。
灶房的吃食不好吃,像把司他们这种上等军官的吃食只不过是难吃些,但份量和质量不敢削减,但底层工人的饭菜实在是份量不足就算了,连质量都无法保证。
天天吃了拉肚子!
平日里不敢得罪灶房的人也就罢了,没想到他们居然步步紧逼,连自己在外买吃食都要干涉!
顿时你挥舞拳头,我踢出飞脚,将几个汉子狠狠暴揍了一顿。
夏婆子和瑶琴也趁乱踢了两脚出气,风姐儿不知道从哪里炒了一柄木头刀:“跟我的锯齿狼牙合扇板门刀说去吧!”,说完给他们狠狠一刀。
刘六郎?似乎隐约听过那是刘三郎的兄弟,被父亲安排到了厨房……
莫非这就是他的家人们?
林月娘看着那群无赖一样的刘家兄弟,唇咬得雪白,跟丫鬟小声开口:“我要跟爹说说这事,爹嫉恶如仇,肯定能处理此事。”
刘家几兄弟被揍得鼻青眼肿,胥吏这才不痛不痒阻拦住工匠们:“别揍了,打死可不行。”
刘家几兄弟被打得鬼哭狼嚎,屁滚尿流般将自己图谋的事说出来:“灶房里没什么生意,我六弟听说现在工匠们都在外头买吃食,再打听是我三弟前面的未婚妻,就让我去拔掉那个摊子。”
“好啊!原来是你们一家人!”夏姥姥气坏了,“我刚才没认出来你们,早知道早把你们揍出个屎尿齐流!”,她冲过去又狠狠在那几人背上狠踹了两脚。
林月娘愕然,原来这就是与三郎曾经定亲的娘子吗?
她看着夏晴。
夏晴总是带着笑容,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镇定从容,不管是举棋不定不知吃什么的客人,还是焦急排队的急性子,她都能平静安抚,让对方焦躁的情绪瞬间安静下来。
从有限的交往中能感受到她是那种书中君子的人物,虽身在市井红尘之中,但信守本心,不去撕咬争夺也不嫉妒眼红,还很明事理。
而刘三郎口中的婚事是爹娘定下的亲事,是他为了孝顺不得不忍辱负重,而且对方家仗势欺人,逼着他入赘,还对他多次羞辱,未婚妻更是咄咄逼人,为人蠢笨,被人嘲笑了还浑然不觉,不懂琴棋书画,庸俗又花痴。
而当日火灾,刘家以刘母侄女的名义与她
约见,她到了却只见到刘三郎一人,觉得不妥转身要走,谁知转身间发现大火燃起,又听见门外上了锁,惊慌失措,昏迷了过去。
后来才知道刘三郎说是未婚妻纠缠嫉妒导致放火,可不知道怎么的,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她问起来,刘三郎说自己要往前看,君子要忠厚。
她便以为都是未婚妻的错。
可如今看来,刘三郎说得一定是对的吗?
那个蛮狠视人命如草芥的未婚妻,与夏晴根本对不上号。
林月娘受到冲击,呆立原地。
夏姥姥越想越气,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找到了衙门请他们彻查。
其实她不发话,林把司也发话了,一查,就发现刘六郎家中饱私囊、以次充好,导致营里诸人肠胃不调,林把司铁面无私,直接将刘家一家三口都革职罢免,从神机营里驱逐了出去。
夏姥姥更是将刘家如何始乱终弃的事在神机营里当众揭穿。原本她还碍着林把司的面子不提出来,此时见林把司大公无私,就将刘家的退亲罪行当众揭穿,来龙去脉一一道明。
林把司大怒,亲自审问刘三郎,才知道刘家当初故意以刘家女眷名义约见林月娘,其实是为了让刘三郎生米煮成熟饭。
眼见夏晴关门,刘三郎担心败露,便故意点火想要英雄救美,结果火真烧起来后他又乱了手脚,最后还是被夏晴救了两人。
林把司怒极,他待女儿如珠如宝,哪里忍得了这些算计?
他护女儿心切,决定好好教训刘家人一顿。当即向上司请示,将刘三郎革职,请求将刘家全家人绳之以法。
刘家人锒铛入狱,审理清楚此案途中,还意外审查出了刘家人仗着自家男丁多欺男霸女横行乡里的恶行,数罪并罚,策划此事的几个男丁全部被流放,刘婆子则孤苦无依,追随男丁流放。
其余人等受尽了苦难,刘三郎才觉后悔:他是家里妥妥的铁饭碗,只要自己不作死,在神机营做个小吏多好!
哪怕当时答应了夏家,又如何呢?夏晴能干贤惠,自己入赘后也是和和美美,哪里会有今天这样的波折?
可是他后悔也没用了。没多久他家走到了流放的苦寒之地,全家人都无法适应高寒天气,刘六郎被爹娘娇宠惯了,偷偷穿了一双棉鞋。
结果被饿红眼的兄弟们齐齐扒了下来,平日里大家为着爹娘手里的财产不得不捧他,这会山穷水尽了谁还管他?
当即打了起来,刘婆子被打红了眼的刘六郎手中的镣铐活活砸死,刘六郎则被兄弟们齐齐打断了腿,他拖着伤腿,哀嚎了数日,终于死了。
而狱卒们嫌犯人吵,直接给了他们几鞭子,刘三郎中了鞭伤,伤口暴露寒冰中,很快也冻死在半路。
刘家其余人也都冻死、或饿死在流放途中,一个都没到达流放地。
林月娘才知往日纠葛真相。
她来寻夏晴道歉:“当日火灾,都是我误会了你……”
原来放火的不是夏晴,救人的反而是夏晴。
“你不用道歉。”夏晴倒很是坦荡,“说到底都是刘家男子从中作梗,你也是涉世未深被人蒙蔽罢了。”
“是我太狭隘。”林玉娘想起过往的自己就忍不住汗颜,她当初居然差点跟刘三郎成婚!
“不用道歉。我还得谢谢你呢,若不是你爹帮忙,刘家也扳不倒,如今我手里的订单翻了好几倍。”
神机营出了这么大事,食饭堂也加以修整,这修整期间连带着返修灶房,灶房不开火,工匠们便都外食。
夏家人和刘家人的纠葛正巧是最近最火爆的八卦,人人都在讨论,议论之余就难免说起夏家娘子所做的饭食如何好吃如何诱人,大家难免追热点买一份来尝尝。
等到买过一次尝到夏晴家饭菜的滋味后,就忍不住又买好几次!
夏家的订单就激增了不少。
“恭喜。”林月娘发自内心祝福,她还有个大礼想要回报夏晴,“我听灶房那边缺了几人,要重新招帮厨,你家人若有想法,我可以帮你引荐。”——
作者有话说:春节快乐!今日我一个人过春节,疯狂码字,祝福小天使们健康平安,逢考必过,人人拥有夏家某人的运气,上岸有编!
第27章
夏家人晚上商议此事时, 都觉这是个难得的好机会。
夏姥姥更是两眼放光:“这不是瞌睡递枕头?我正愁老二没个去处,眼下就来了个机会!”
她砸吧下嘴展望未来:“以她这手艺,别说是去灶房做帮厨, 就是做主厨都使得!将来再给霁娘寻个营生, 咱家几口人就都稳了。”
还略显遗憾:“可惜我这编草席的活计现在式微了,我也没活可干,否则传给霁娘正好。”
家里人也都这么想,毕竟家里如今年岁正合适的唯有夏晴一人。
夏晴却笑:“姥姥, 您去吧。”
“我?”
夏妙善吃了一惊,张大了嘴:“怎么能是我?”
“怎么不能是您?”夏晴道, “这招的是帮厨, 这些天家里的食铺有您一半的功劳, 如今您既可帮白案师傅揉面,也能给红案师傅打打下手, 怎么就不能了?”
夏姥姥一愣,这建议说荒唐是荒唐, 可仔细琢磨起来还真有点可能。
但……
她摇摇头:“我老了,不中用了。”
“您怎么不中用了?上次我们家去红螺寺烧香,全家气喘吁吁跟在您后面,您爬起山来健步如飞, 一会功夫就把我们都甩在了身后,就您这脚力,谁比得上?”风姐儿赶紧举例,她天天习武健身, 却没想到输给了姥姥,所以将这件事记得格外清楚。
“……”
夏姥姥哑口无言,孩子们是有点弱。
“可……这么好的机会, 应当先给孩子。”夏妙善终于想到了一条无从反驳的理由。
“我不愿做旁人的帮厨,我就喜欢自己开店自自在在,何况我相信自己,以后我定然能干出个名堂。何必给别人做下手?”夏晴说得自信,她也的确这么想,全家都觉编制稳当,她却更想自己闯荡一回,否则不是白来这一趟?
这……
夏姥姥有一点好处,就是自从和瑶琴闹了一场后再不干涉孩子自由,见夏晴不愿也不勉强,只是她还是对换成自己之事颇有踟蹰。
“娘,您还是去吧。”瑶琴忽然开口。
“是啊娘,孩儿她娘说得对。”陈老三帮腔,“反正编草席一年能有一单就不错了,银钱是早就不发了。”
姥爷胆子大敢说:“你舍不得那饭碗,可饭碗早就打了,还不如……”
夏姥姥被说中了痛处,不由得“嘶——”一声,面露怅惘。
“娘,自打没活干您就笑容少了许多,每日里唉声叹气郁郁寡欢,也就是晴娘带您一起开食铺您才又高兴起来,若是能得了这个机缘想必您会更高兴。”
不愧是察言观色的陈老三,切中了痛点,让夏姥姥若有所思。
“可我没什么手艺怎么成?”夏姥姥思忖了半天,冒出一句。
夏晴与风姐儿对视一笑,知道姥姥这是心动了。夏晴赶紧继续劝:“不过是帮厨,您本来就会做饭,再加上这些天在小食摊耳濡目染,肯定不是什么难事。”
夏姥姥想了一回:“好!我老婆子今日就要试一试!”
有瑶琴和风姐儿帮忙报名,得知了要现场做一组菜品应试,夏晴分析是为了看刀工、洗菜干净与否、做事是否麻利,再者就是以防大厨有事,帮厨也能掌勺做个一两道菜。
夏晴就提前跟夏姥姥商量所做菜式,这一组菜品人家要求有荤有素有主食。
夏姥姥决定做蒸一锅鸭油烧饼,做一道紫苏炒田螺、一道炒香菇,再配上一个鸭血粉丝汤。
她每日里帮着夏晴打点铺子,鸭血粉丝汤和烧饼是早就做熟了的,熟练度很高。
至于素炒香菇也简单,是一道快手菜。而紫苏炒田螺是大明民间惯常吃的一道菜,因着夏家临近永定河,便也尝买来吃,夏姥姥自己烹饪了几十年,这道菜是信手拈来。
之后她就每天练习,夏家人也过上了连吃十几顿固定菜式的日子,吃到最后,除了最听妻子话的夏姥爷,其他人都偷偷去外面买些旁的吃食。
除此之外夏晴还额外教导了一些厨艺小技巧,譬如怎么挑选鱼类肉类,煎炒烹炖这些常见手艺,免得她上岗之后手忙脚乱。
其中最重要的是教导她做酱油和熬汤。
“酱油村里人人都会做,这有什么可教的?就算不会做,我上铺子里打一角就是。”夏婆子不以为然。
“那可不一样呢,自己做的酱油与外头可不是一个味,好厨子都有自己私藏的酱油熬制法呢。”夏晴前世曾特意花钱买了老厨子的秘方。
“自制酱油分好类,我就教您常见两种,一个是做热菜荤菜时用的红酱油,一个是做素菜时用的清酱油。”
先是红酱油,她往锅里倒入酱油、红糖、葱姜,再将八角、山柰、豆蔻等香料小火烘烤干后的香料倒在一起开火熬,等到看着咕嘟起来才起锅。
“这样熬出来的自制酱油一来能怯除酱油常存的异味,二是能够颜色鲜亮,味道复合,能将菜式提色不少。
“若是多加点水,加点香菜根芹菜叶之类清爽的蔬菜一起煮,再加点增加回甘的甘蔗条,就是拌凉菜用的清酱油。”
再就是胡萝卜糖。
原本这糖是穷人买不起外头零嘴,就用地里的产出胡萝卜熬成了浓稠的糖块给孩子们解馋。厨子们发现这样清爽的甜味正好可以加入一些凉拌菜,能让菜式增色不少。
夏晴说,夏姥姥记。夏姥姥是个认真的人,看一遍不够,自己上手练习,确定反复无误。
夏婆子正练习,来了个不速之客——陈婆子。
陈老头本来就在城里当差,陈家也在京城赁了房子,陈婆子碍着陈老三,才不敢像从前一样频繁登门,但每月也能来转悠一回。
这不,就遇上了。
陈婆子见夏妙善正小心谨慎熬胡萝卜糖,不由得拍手一笑:“夏妙善啊夏妙善!你可是也有今日! ”
“今天又来放哪门子的屁?”夏婆子眼皮都不抬一下。
“以前你最喜欢吹嘘自己有工可做,嫌我是个只知靠男人的米虫,可我如今是打听清楚了,你那编芦苇席的活计都快取消了,你也如秋后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陈婆子畅快极了。
她这么多年被儿子的冷淡灼痛不说,还要被夏妙善冷嘲热讽,昨天跟人闲聊打听到了惊天大新闻,又是快乐又是生气:夏妙善沉得住气,即使没了活计还在她跟前装了好几年,看她今日怎么臊回去!
若是往常,夏妙善可能真的会恼火,毕竟这份祖上传下来的活计是她的命根子。
可如今她心里早燃起新的希望,所以看陈婆子就像看一条路边狗,眼皮子一抬,淡淡一瞥:“哦。”
“你居然不在乎?”陈婆子急了,眼珠子一转,又找到了新的嘲笑点,“你如今没有俸薪就是可怜,居然想吃糖都不行,非要自己拿萝卜熬糖吃,啧啧啧,可怜,我从我家给你带点钱吧。”
“那可不成。”夏妙善专心关注着锅里逐渐浓稠的糖浆,小心用勺子搅匀后才淡淡来了一句,“你的钱也要你费尽心思去跟你男人要,他不愿意给你怎么办?”
陈婆子一下就噎住了。
还真戳中了她的痛处,她前两天想给小儿子买套扇子,谁知老爷子就是不给钱,还骂她慈母多败儿。
夏妙善聪明,一看她不说话就知道自己骂到了点子说,索性笑道:“猪笑老鸦黑,我看你真是疯了,赶紧走吧,省得脏了我夏家的地。”
把个陈婆子活活气走 。
转眼到了参评的日子,夏妙善早早就带着自己所做的饭菜,夏家人索性告了假,集体陪同她,这个拎食盒,那个打扇子,格外浩浩荡荡。
神机营后厨正好在重新修缮,比赛的场所就在后厨前面的空地上,据说做出来的饮食正好给砌砖的工匠们吃。
参赛的人一一开炒,夏妙善也混在里面,她人缘好,以前就认识那些评审,但也不敢笑,老老实实低头谨慎行事。
夏家人站在外圈,都宾神关注着做菜的进展。
参赛的人男女都有,但最老的也不过是中年人,夏妙善算是里头年纪最大的。但夏妙善做事麻利,力气满满,看着一点都不像上了年纪的人。
这些都是家常菜式,再加上她也认真在家准备过,因此行云流水般就递交了上去。
做的鸭油烧饼和鸭血粉丝汤是神机营里都吃惯的,因此评审们很快都觉得不错,至于紫苏炒田螺,田螺洗得很干净,没有半点沙子,螺尾也每个都剪过了,光是看这料理的手段就知道主厨爱干净。
至于炒香菇,也是吃起来没有沙子,滋味香醇,看似简单一个素菜,但没有花里胡哨的招数都能做得好吃。
评审们频频点头,他们招饭堂帮厨又不是招大厨,要心太大技艺太强反而挤掉了自己人下去,倒是夏姥姥这样的人更让人放心。
只不过他们还是顾虑夏姥姥年纪,最终在她与另外一个汉子里面犹豫不决,决定临时加赛一道菜——
作者有话说:来啦!
第28章
做上首的上官们商量一下, 叫人带来了一份燕子不来香:“你两人所做菜式不相上下,不若你们各自就这份野菜做一道菜。”
夏晴眼尖,一眼就认出来是“燕子不来香①”, 这种野菜也是神奇, 只有短短十来天可以食用,等过了十天就立刻干枯划拉嗓子,民间称之为“燕子不来香,燕子来时便不香”。
夏晴前几天第一次见到时也觉印象深刻, 她认出了这是扫帚荠,前世也不知道是食用期太短还是被吃绝种了, 民间很少吃这种野菜, 不是有个笑话么, 中华大地没有风滚草,因为嫩的时候掐了当苗吃, 成熟扎扫把,干枯了当引火柴, 绝不让它像国外一般泛滥成灾。
那壮年男大厨先问:“上官,我能要些配菜么?”
“不可。为了公平起见,你们两人只能要调料,就做这一道素菜, 看谁的技艺高超。”胥吏很是严肃。
夏家人都紧张看着里头,不知夏姥姥如何取胜?姥娘的手艺他们知道,也就是在家做做家常菜,帮食铺做些小食, 万一比不过大厨……
夏姥姥倒很轻松自在,跟后厨要调料:“要芝麻香油、猪油、盐、蒜、醋、糖、酱油,白芝麻, 对了,还要香菜根、芹菜叶、甘蔗条。”
那壮年男大厨也伸手要调料:“猪油、盐、醋、大酱、豆酱、海米、虾粉。”
“撒?”他说完后人群中发出小小的惊讶声,大家都忽略了海米和虾粉都是调料,这两样东西虽是调料但都是提鲜的荤味要素,再加上猪油,大酱,若技艺精巧定能做成不是荤菜胜似荤菜的大菜。
男大厨洋洋得意,不屑瞥了夏姥姥一眼:哪里来的老婆子,居然敢挡他的路?
他还算收敛,只是目露鄙夷,没有说出声,但场外站着的他的亲友,另一位胖如猪熊的男子,就没那么含蓄了,直接开口大声嘲讽:“也不知道哪里的老婆子,半截身体入土的人了,难道是来赚棺材钱?”
“你?!”陈老三爱护家人,当时就挥了拳头狠狠打到那人面门上,将他掀翻在地。
“救命啊。”那人本来看陈婆子弱小想着欺负了也没后果,谁知道忽然冒出个大汉,不提防被打倒在地,想翻身爬起来却又被一拳揍得眼冒金星,头晕看不清方向,又跌倒在地。
“你嘲讽我厨艺差我也认了,可偏偏嘲讽我的年龄。”夏妙善很无
语,“这是想跟老天爷祈愿?你是不打算活到我这个年纪了吗?”
她老人家牙尖嘴利起来也很犀利,惹得台上几个高官都偷笑了一下。
陈老三骑在坏人身上钳制住他后,还有余力对着主席台拱手:“本不该喧哗公堂,但凡事孝为先,此人公然侮辱我娘,不尊老敬老,我才出手教训。”
官员们没有治他的罪,挥手叫人将那胖熊抬了下去。
比试继续。
男大厨似乎并未刚才的小插曲影响做饭,将虾粉磨得更碎,又拿纱布筛出更细腻的粉末,而后将猪油融化,将海米下锅,而后加入切好的燕子不来香,加豆酱和大酱混合开炒。
猪油混合着海米的咸味,一起在空气里随着热油爆炒而扩散出好闻的香气。
围观人群都发出啧啧的声音,大家都有生活常识,加了这么多荤味海味,这素菜能难吃才怪。
这回他是稳赢了。
夏姥姥则用香菜根、芹菜叶、甘蔗条和酱油兑水,一起熬煮了起来,不慌不忙。
“她这是在干什么?难道要水煮?”旁边围观的百姓们都好奇,议论起来。
夏晴心里清楚,姥姥这是在制清酱油。
只见夏妙善将燕子不来香焯水攥干后,放在一边备用,看样子是准备凉拌。
她将蒜扒皮捣烂成泥,倒在燕子不来香表面,再依次将自己准备的调料倒在上面,最后小火爆炒猪油,倒入盘中呛香各色调料,将香醋趁着余温倒在野菜上面,这道凉拌燕子不来香就好了:“回禀大人,小的做好了。”
“原来是凉拌啊。”围观人群中有人失望。
人总是同情老弱,刚才眼见那男厨和同伙欺负夏婆子老弱,大家就都隐约期望老婆婆赢得比赛。
可老婆婆做得是最简单不过的凉拌菜,而那男厨做的却加了许多巧思,这如何比?
男厨也露出了骄矜的神情,似乎知道自己稳赢。
陈老三和瑶琴心照不宣对视一眼,明白即使那男厨赢了夫妻俩也会逼男厨同伙当众跟夏婆子道歉。
就是夏婆子本人心里也不免忐忑:孙女教她的方法,管用吗?
可觑见夏晴坚定的目光,又觉得肯定有希望。
两道菜被端上去等待评判,几位胥吏举起筷子,挨个评选。
他们都先被男厨的热炒所吸引——情理之中嘛,那热炒腾腾冒着热气,格外抓人。
便都首先拿起筷子夹向了那个热菜。
他们慢慢咀嚼,品尝了好几下,都点点头,想必觉得炒得滋味不错。
夏霁已经不敢看了,赶紧两手分别抓住大姐二姐的手。
男厨心里有数,笑了起来,知道自己已经胜券在握。
随后官吏们又去夹第二道菜凉拌燕子不来香,平心而论夏婆子的凉拌菜色相处理得也不错:嫩绿枝叶,各色调料被吸得不见踪影,丝毫没有汤汤水水的拖泥带水感,还撒了白芝麻,看着很板正。
再象征性夹一筷子试试。
夏家人屏住呼吸看向几位评审。
评审们也点点头,又连着夹了好几次菜。
夏婆子心中大喜:刚才那炒菜都没有夹第二筷子,可她的凉拌菜却被大人们尝了好几次,可见是真心喜欢。
果然官吏们吃完后交头接耳,宣布出了本次的获胜者:“是夏婆子。”
台下的围观百姓早在他们反复夹菜时就觉察出了端倪,只是不敢置信,此时听到宣布,顿时都好奇:“为什么啊?”“难道荤菜打不过素菜?”
男厨面色不虞,终于还是往前迈出一步,扬声问:
“可否请教大人,小民为何会失败?”一脸的不服气。
有位胥吏倒不怕,只叫人将菜盘端下去:“你自己尝尝。”
男大厨拿起筷子,尝了一口,脸色立刻灰白。
胥吏就慢悠悠道出真相:“你的热炒的确不错,但这种时令野菜吃得就是那一口鲜嫩和新鲜,毕竟这燕子不来香一年也就吃十天。”
“你却用了海米这样海腥十足的配料,还有浓厚的大酱,让整道菜浑浊而多味,过犹不及。
“但阿婆所做这份凉拌菜,清爽宜人,非但凸显出了清新的野菜香,就连用的酱油都尝不出来,只能尝到清甜的酱香味,丝毫没有常见凉拌菜的咸味,但咸香又无处不在。”
“拿荤油做菜不稀奇,但能将素菜都做得比肉香的人才算是心灵手巧。”
几位官吏你一言我一语,将个男厨怼得无可逃避,他顿了顿,还是觉得不服气,开口争取道:“可是大人,这选拔是挑帮厨,何不挑小的?我们男丁孔武有力,这是女子天然比不了的。”
这的确是个很重要的影响要素。围观的街坊们又开始议论,各有各的理。
夏姥姥却不理会他们,她只扫视四周,弯腰扛起一个六斗的麻袋,似乎试着在挪动。
母女连心,瑶琴立刻就明白她想做什么,立刻拉了丈夫上前,一起帮夏姥姥将麻袋扛到了肩头。
围观街坊们惊呼,官吏们不可置信,夏晴捂嘴。
她这才意识到姥姥如今50岁,放在前世还不算老年人,而且姥姥体壮背阔本身也有一百三十来斤,平日里干活锻炼,这样的人扛起一袋六斗折合现代80斤的东西,倒也不是太奇怪。毕竟农村许多这个年龄的妇女每天都拿扁担挑水,两桶水也要80斤。
夏姥姥扛着麻袋绕场走了一圈,直到走到男厨身边才示意家人帮自己卸下:“这位兄弟既然口口声声孔武有力,不如你也试试?”
那大厨不服气,自己弯腰也想扛起来。可他不怎么锻炼,每日里只在后厨吃吃喝喝,一弯腰,那麻袋居然纹丝不动。
他蹙眉,想使使劲,还想用力。
但这回麻袋继续纹丝不动不说,他自己还一屁股墩摔倒了地上。
“哗——”大伙儿都笑了起来,“个小伙儿怎么这么虚?”
夏姥姥更是大声道:“好一个孔武有力。”
还不忘用不高不低的声音继续阴阳:“怪不得你跟刚才那人是友人呢,一个不打算活到老取笑老人,一个搬不动袋子吹‘孔武有力’,还真是那一丘之貉。”
惹得大家笑翻了天。
结果宣布,夏姥姥被选中。
男厨气恼得脸都绿了,还要去外面接自己的亲友,只觉得又丢人又晦气。一路小跑着往人群外跑去,连围裙都顾不上拿下来。
夏姥姥她老人家趁着这会人多热乎劲,先是冲大伙儿行礼:“感谢大伙儿仗义相助,我家这凉拌燕子不来香做得好,大伙儿若有空可以去我家食铺,就在正阳门外十枫桥外面的银楼外面,有鸭血粉丝汤、槐叶冷淘等诸色吃食,物美价廉!”
捎带着给自家店做了一波生意。
“还真要去,谁知道一道凉菜居然赢了?”
“我倒要尝尝这份凉拌燕子不来香,居然能赢过荤油菜,肯定有几份神通。”
夏家人亲亲热热凑在一处,就连最内敛的瑶琴都激动得脸颊泛红、眼睛放光,夏晴脑子一转,想出一句打油诗:“这就叫一门三神机,姥孙皆有编!”
“好!好一个一门三神机,姥孙皆有编!”陈老三大笑起来,给女儿和岳母的胜利鼓掌。
夏姥姥在五旬高龄勇闯考编圈并且惊险上岸,让夏家人欢欣鼓舞,全家人都乐呵呵,不约而同决定去买菜做吃食办家宴庆祝姥娘再上岸。
陈老三做主厨,全家人给他打下手,这菜式就做得格外快。
夏姥姥极力主张一切从简,家人们还是张罗得丰盛,想好好替她庆祝。凉菜有瓜齑,热菜有糟肉、酥黄独,再配上一个沆瀣浆做汤品。
虽然是简单的一荤两素,但有糟肉这样的大荤菜,还有酥黄独这样的油炸菜,已经算很郑重了。
瓜齑简单,是将酱瓜丝、笋丝一起与鸡丝凉拌,类似现代的凉拌鸡丝,满口蒜香很
是下饭。
酥黄独是熟芋头切片后再裹上香榧子、杏仁调制的面糊后油炸,风姐儿被耐心吹凉,拿起冒着热气的咬下去,顿时“嗷嗷——”叫了起来,差点被烫到上颚。
沆瀣浆这道菜据说来自大宋后宫,慢慢将萝卜和甘蔗熬成汁水,喝起来甜滋滋,又带着清爽,不至于太甜腻。
一家人正围坐在一起其乐融融吃饭庆祝,就见巷子里陈婆子探头探脑的身影。
天气热,夏家就将桌子搬到巷子里树下,认出是陈婆子,夏妙善热情招呼:“来了就是客,赶紧坐,赶紧坐。”
风姐儿咬唇憋笑,陈婆子上次似乎没被骂够,只隔了一天又来寻姥姥,还是姥姥春风得意的日子,这不是要自讨没趣么?
陈老三摇摇头,忍着笑,在餐桌下扯了扯妻子的衣角,随后从餐桌上竹筒里类似扑克牌的民间玩意儿“状元片”,抽出一枚大红的状元签,用唇形跟她说“赌不赌?”
这是非但要赌夏姥姥今日必要恶斗陈婆子,还要赌夏姥姥会斗到最狠。
自己的夫君怎么跟个小孩儿一样?再说了,夏家家规,碰了赌博要剁手。瑶琴摇摇头,瞪了他一眼。
陈老三立刻老实坐好,将状元签塞了回去。
陈婆子压根儿不敢看儿子,所以也不知道两口子在打什么哑谜,只坐下柔声细语跟夏婆子说话:“上回我们闲聊我看你现在闲着无聊,也正好,我街坊有个活计,介绍给你可愿意?”
非常温柔,非常体贴。不知道的人还会以为她是个好人。
夏晴一开始也这么想,但现在的她熟悉了奶奶的套路:先刺探出夏婆子在乎的痛处,然后人后对夏婆子拼命嘲笑撒盐,随后在人前温柔善良对夏婆子给出一些痛处相关的提议,有过往伤痛的原因夏婆子肯定会跳起来对她舌灿莲花,这时候奶奶就会一脸无辜说:“我也是好心,谁知道她脾气这么暴躁,这么不讲理呢?唉你们也别怪她,她就是纯粹的脾气差,其实人不坏。”
看似是在帮助奶奶,其实茶言茶语给奶奶当众定罪,吹得一手好狗哨。
要不是瑶琴冷漠而有魄力,陈老三聪明人精,次次将陈婆子怼回去,只怕夏婆子还真是会被扣个“暴躁”的屎盆子。
果然夏婆子还没说话,就听陈老三亲亲热热给夏婆子碗里夹了一块菜:“娘,这酥黄独外酥里嫩,吃起来香甜可口,就是太烫嘴,我替您拿扇子吹吹,免得烫伤了您。”
陈婆子本来灿烂的笑容一滞。
亲儿子熟练自在将外面的女人唤作娘,哪个做母亲的能受得了?
她只觉得心里噎得慌,差点要栽过去,差点连自己今天来干什么都忘了。
陈婆子吸了好几口气只能勉强劝自己,稳住,稳住,儿子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迟早要被自己拉回陈家。
于是她努力挤出一个笑:“说到哪里了?哦对了,说到找营生,我跟你说,你可一定得去,你不是在家寂寥吗?这可是我千辛万苦给你找出来的好营生,免得你没事干。”
风姐儿冷冷扫陈婆子一眼,她虽然鲁莽但也知道奶奶没安好心,说不定介绍的活计就是倒尿壶扫阴沟之类的,说不定还没报酬,单等着夏婆子拒绝呢。
“谁说我娘没事干?”陈老三颇为惊讶。
“这还有什么可避讳的?”陈婆子对儿子格外耐心,带着满脸温柔笑容,“妙善虽然还是编芦苇席的女户,但已经几年都没有半点活计了,她们也早就不发饷了,你说这事,大家都是亲戚,妙善啊,你有事儿也应当跟我说一声,我们帮你一把不就行了吗?……”
“等等。”眼看她要滔滔不绝说下去,陈老三忽然开口截住话头,“我娘如今是神机营灶房里的厨娘,是有正经员额吃皇粮的额内人!”
“什么?!”
陈婆子惊讶出声,顾不得在儿子面前表演温柔,一脸的扭曲,“怎么可能?”
风姐儿趁机拿起自己名唤“倒掖气”②的小儿玩具,有点类似现代的吹龙口哨,叼在嘴里嘘吸,发出唪唪的怪叫声,像是在阴阳怪气。
夏姥姥大喜:“不愧是我的好孙女,好好给你爹娘和我出口气!”
“她?怎么可能?!”
“是啊,您不知道吗?我娘如今是神机营的员额在册。”陈老三笑得和煦,指了指桌上的菜,“您瞧这桌上菜式丰盛,就是我们在替娘庆祝呢。”
“在册?员额?”陈婆子扭曲一笑,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小老三,我知道你恨娘,但这到底是开不得玩笑的。”
“她就算去了不过就是洗菜洗碗倒泔水的,哪里就是什么正式的小吏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