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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长公主府。

清许与国公夫人端坐两边, 小几上摆着棋盘。国公夫人眉目祥和,安静看着对面拧眉思索的少女。

长公主靠在榻上,盖着薄毯,笑看着二人厮杀。

思索良久, 清许叹着气落下最后一子, 气呼呼看向国公夫人:“不公平不公平, 我怎么可能下得过夫人。”

国公夫人咯咯笑着,道:“我从前也不会下, 还是府里儿媳教的, 还是臭棋篓子一个,如今一看,也就清许肯让着我。”

清许撑着脸,将白棋拨回棋罐里。扭脸看向长公主:“殿下, 夫人得了便宜还卖乖, 欺负我呢!”

长公主温和笑了笑, 道:“夫人家里两儿媳都是书香门第, 一起下了几十年, 我也下不过她。”

清许皱眉嘟囔:“我倒成来锤炼棋艺来了。”

国公夫人笑呵呵的, 又下了一手,她忽然扭头对长公主道:“这次出现,我家老头子也没去, 他这人闲不住, 成日在府中, 聊天侃地,恨不能亲上战场,指点一番。”

“能打赢就行。”长公主也笑,“哪能次次都让姐夫上场, 也得给年轻人一些表现机会不是。”

“那倒是那倒是。”国公夫人落下一只,又探向长公主,“我听说了,你孙儿也去了,据说还挺勇猛。”

长公主:“还好,比他那窝囊爹像话一些。”

清许在边上听得一头冷汗。陪着落了一子,小心翼翼打量着二人神色。她可没敢让长公主知道陆明晟被困的消息。消息传回来需要时间,说不定现在真少爷人已经没了。

她心里想着事,本就技艺不精,更是几下又被国公夫人围入困境。

这幅捏着棋子,半天落不下去的模样,惹得国公夫人又是一阵笑。

她看她一眼,话锋一转:“我还听我家老头子提起,说他从前也没敢想,有人能将陆峥治得服服帖帖的。”

清许愣了一下,抬起头,国公夫人这话似乎是在跟她说。

她蹙眉,摇头:“夫人别抬举我了,我都没见过国公。”

夫人惊讶了下,捂住嘴。感情是陆峥还瞒着人家,小姑娘什么都不知晓。她跟着笑了笑,没有多嘴,只道:“左右你多管着他就是,少让他操心这操心那的,多活几年。”

清许羞赧地低下头。她什么时候管着他了?她哪里管得着那个本领通天的陆大人了!

又过了两天,陆大人回府便一副表情凝重的模样。

清许一眼看出他又有事瞒着自己。她屏退左右,走到他跟前,伸手替他解开外袍。

“怎么了?”

陆峥表情凝重,看着温柔体贴的妻子,微叹口气,道:“没什么大事,因为一些朝事烦心而已。”

“又想瞒着我什么?”清许瞪眼看他,她还不了解她家陆大人?万事都能淡然处之,除非又是有事瞒着自己。

陆峥静默了片刻,从怀里取出两张信纸。

清许接过,看了看,眉头也是微微拧起。上面说陆明晟突围成功,带着三百残部杀出重围,他本人也受了重伤,却被三皇子拒之城外。

另一张,则是说晋王晾了他两日,终于肯开城门。却是以他擅自出兵,违抗军令为由,将人扣押了。

“晋王这是要做什么?”清许蹙着眉,这事一旦传回京中,莫说外人会不会传到长公主府,就是郡王妃的性子,也会到长公主跟前求她设法救救自己儿子。

长长叹了口气,抬头,便对上陆峥欲言又止的表情。

清许当即警觉,扯住陆峥袖子:“你不许去!”

“朝中大臣那么多,有领兵经验的大臣也不少,说什么也轮不上你这个初出茅庐的小陆大人!”

陆峥顿了顿,道:“晋王手握重兵,葛家掌兵几十年,边关大半都是他们的人,陆明晟这事……”他叹了口气,道,“他应当是看出晋王有反心,想用自身之死,告诉朝廷。”

清许微微仰起脸,看向自家夫君,还是摇头:“他胸怀大义是他的事,你如今是文职,难不成,你还想带年迈的国公去这一趟?”

陆峥摇头:“这事不需要程虎参与。”

“那你去了又如何?”清许声音有些颤抖,“你羽翼未丰,手里又没有兵,去了又能做什么?晋王若是执意要反,他能对付一个陆明晟,也能对付你!”

“清许。”陆峥伸手,轻轻抚上她面颊,替她将滑落的那滴泪擦去。他声音轻轻,“放心,不会有事的。”

“你说过往后都听我的。”清许皱眉拉着他的手,“你答应过我的,要陪着我,不涉险。”

“我保证,一定活着回来。”他道。

清许摇摇头,蹙着眉,瞪着眼看他。她想了许久,吸了吸鼻子,最终轻轻拍开他的手,往屋中跑去。

陆峥垂眸,盯着自己指尖停留的水痕,轻轻叹了口气。

顿了顿,他拔腿,赶紧跟上她的脚步。

清许回房后便直奔最里头的柜子,打开之后,看着里头藏着的荷包微微出神。

她没再犹豫,伸手将荷包取出,翻出一枚沉甸甸的黄铜令牌。冰冷的令牌上大大的“程”字依旧清晰。

回身,对上陆峥带着浅淡笑意的脸。

她没好气拉过他的手,将令牌拍到他手中:“你带着吧,兴许能派上用场。”

陆峥摇头:“到了战场,就只听兵符调兵,这令牌无用,你收着就好。”

清许怨怨瞪着他:“你不领情便罢了,怎连一句好话都不肯哄我!”

陆峥微愣,试图解释:“是实情,这枚令牌你留着,京中也非安稳,你拿着,比给我更有用处。”

长长吁了口气,清许索性扑进他怀里,双臂环住他的腰身。

她声音闷闷的:“你到底懂不懂,我是担心你。”

“嗯。”他轻抚她微微耸动的背脊,“我都明白。”

清许没再说话,只是紧紧抱着他,双臂用力,试图与他融为一处。

夜里,得知陆峥过两日就走,清许抱着他,满是怨念又瞪他许久。

却也认真配合,不愿他们之间再有任何遗憾。

她环着他,将头抵在他肩上,闷闷开口:“这次你会想我吗?”

“会。”陆峥贴近着她,轻声保证,“时刻都想。”

“嗯。”她闷闷应了声,偏了偏脸,在他肩头重重咬了一口。

陆峥吃痛,也没放开她,任她发泄心中不满。

“不许变心,不许骗我。”分明是自己咬着对方,疼的应该是他,她却再度红了眼眶,眼泪止不住又掉了下来。

“好。”陆峥轻声保证,“一定平安归来。”

“回来,就将全部秘密都告诉你。”。

陆峥出门那天,天灰蒙蒙的,四处透着沉闷。

他领着一队人马,轻装简行,从侧门出了城,谁也没告诉。

清许坐在马车上,静静看了许久,直到他们身形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她才闷闷收回视线。

“小姐,姑爷这是要去哪里?”春桃在边上小心翼翼问。

清许红着眼眶,摇头:“谁知道,他自己主意多得很。”

他这次出发,谁也没告诉。就连右通政的王夫人,见了清许也只是笑问:“据说陆大人升迁了,不知是去何处高就?”

清许最近一直沉闷,见她不答,王夫人只以为是他们夫妻感情不睦了,没敢多嘴,小心安慰了几句,让清许放宽心,便告辞离去。

清许两天没去长公主府了,她不敢面对长公主,怕自己藏不住情绪,会说漏嘴。

可是这日,郡王妃竟亲自到了她府中。

她眼眶通红,分明是哭过。见到清许,郡王妃没说两句,再度垂泪:“边关传来消息,说明晟他……明晟他……”

“静姨,没事的。”清许低声宽慰着郡王妃,被她悲恸情绪感染,她眼眶也开始红了起来。

“清许。”郡王妃拉着她的手,悲声乞求,“你跟长公主走得近,你帮帮静姨,求求她老人家,救救明晟。”

清许愣了一瞬,垂下眼眸。

“清许。”郡王妃眼泪像止不住的珠子,落到她们二人紧紧交握的手上,“明珏的事是郡王府对不住他,他不认我们这父母,我们也没办法。可是……可是……”

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我们现在只有明晟这一个孩子了。”

“清许。”她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静姨自认没有做过对你不好的事,帮帮静姨,静姨只能来求你了。”

哭声太过悲恸,清许抿着唇,想跟她说,没事的,明珏去边关帮他了。可是,这话说出来有什么用处?

她问郡王妃:“你去过长公主府了?”

郡王妃点点头,又赶紧摇头:“长公主府的门房拦着,她不愿见我。”

清许微微松了口气,一对上郡王妃萦满泪水的楚楚眼眸,她又瞬间觉得压力大得很。

只好轻拍拍她的手,声宽慰:“我去帮你跟殿下说说情。静姨先不必担心,明晟哥哥人没出事,想必晋王看在殿下的面子上,也不会太为难他。”

郡王妃将信将疑点点头,泪水却是怎样也止不住。

又宽慰了几句,保证自己明日就去长公主府,郡王妃这才不舍地起身告别。

“静姨相信清许。”

第42章

清许最近心情都很烦闷。

即便是与周姮等人同游, 她仍是那副神游天外的模样,将自己屏在热闹外。

这是一处赏春的庄子,在京郊西南山脚下。春日融融,草木繁茂, 蝶舞翩翩, 正是杏花的季节, 粉白接连成一片,更似落了一层薄雪。庄子中还引了活泉, 流水潺潺, 溪边柳条垂坠,随风蔓动。

分明是仙境般的景象,那些个前来赏春的贵家小姐们,脸上却都带着愁。

清许托着腮, 站在驿站的廊道边缘, 对着远处花海微微出神。她穿着一件月白色春衫, 托着下巴, 嘟着唇, 眼下青黑一片, 一看就是没睡好的模样。

林姝站在她身边,同样苦着脸,托腮望着外面的花。二人并肩站着, 谁也不说话, 像两座精美的木头雕塑。

周姮从屋里出来, 手中端着一托盘。她蹙眉看着沉闷的二女,表情凝重:“喝点酸梅汤醒醒神,莫要中暑了。”

清许接过去,一口饮尽, 又将汤碗递还给周姮。

“姝儿未婚夫涉嫌,她愁着些正常。”周姮凑着她,上下打量,满是不能理解,“你又在愁些什么?莫要跟我们讲,只是因为陆明珏惹你生气了?”

“他没惹我生气。”清许摇头,脸上愁闷却一点未少。

“是嘛。”看着她这幅被情爱所困的模样,周姮轻啧了声,扭身往林姝身边凑去。

这时顾雪兰也走了出来,怀里抱着一个刚满月的大胖小子。他在顾雪兰怀中,探出藕节般白嫩的双臂,眨着黑琉璃一般的眼眸,一脸新奇打量着周围,嘴上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清许听到声音,收了惆怅,也凑过去,伸手碰了碰孩子的小手。孩子软乎乎的小手握着她指尖,咯咯笑得更开心了。

清许不禁弯了眸子,真诚夸道:“你家这小子,养的真好。”

顾雪兰笑了笑,点头:“可不是,这是我的宝贝。”

笑完,她有些担忧看向清许:“反倒是你,怎一直没有消息?”

她抱着孩子,往她身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莫不是你家那位不行?”

清许一下红了脸,赶忙摇头。

顾雪兰则是笑笑,仍是压着声音,好生劝着:“这没什么,让他去看大夫便是。省得害你平白遭人议论。”

又说了一些话,日暮渐西,她们在出庄园时,迎面遇上了被侍女娇娥簇拥着的齐王妃。齐王妃头戴点翠头面,穿着华美,面上挂着素日的甜美笑靥,笑着主动与她们招呼。

清许上前见了礼,说了几句话,待跟齐王妃分别,她才长长吁了口气。许是知晓了晋王有反心,她如今看到皇家人,总要多揣度几分。

对方分明满面含笑,她却觉得人家笑里藏刀,带着恶意的揣度。

反倒是周姮在边上小声嘀咕:“这位王妃,看人的眼神真让人不舒服。”

顾雪兰拉着她的袖子,摇头示意她别说了。

林姝则是跟着点点头:“皇亲贵胄,高高在上。”

清许并未直接回府,而是招呼车夫,吩咐着去长公主府。

长公主府中,长公主今日状态极佳,正在府中园中赏花。见清许又是一个人过来,她有些意外。

“你最近出门,怎都不带着他了?”她问清许。

清许上前扶住她,摇了摇头:“长公主您还不知道嘛,陆大人他忙得很。”

长公主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忙什么忙,先前教你的你都忘了么?你拉着他,让他别总操心那么多事不就是了。”

顿了顿,似乎看出清许还有心事,她笑着宽解:“实在不行,就到皇帝跟前说去,让他给他排几个月休假。”

清许神色苦闷,摇摇头。

长公主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收了笑:“难不成他惹你生气了?”

“没有,他没惹我生气。”清许往长公主身边蹭了蹭,接过她手中的拐,交给后面的嬷嬷,扶着她的手,沐着赤红云霞,掩饰着表情的不自在,甜甜撒娇,“有殿下在,他哪里敢惹我生气。”

长公主拍了拍她的手背,点头:“所有,你告诉我,我定是站你这边的。”

“好。”

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太阳彻底落下,迎面吹来的风带了缕缕凉意。长公主摆摆手,笑容和蔼:“回去吧,夫妻哪有隔夜矛盾。”

“好。”

“有事不要藏在心底。”长公主又道。

清许点点头,只好起身告辞,出了长公主府。

“小姐,回府吗?”上了马车,春桃在边上小声问。

清许托着脸,她不想回府。

“回项府。”她轻声交代。

一回到陆府,她就会想起郡王妃满脸带泪的哀求。就会算着日子,担心陆峥就带着几个人,到了边疆,会不会遇到危险。

春桃没有多问,点头吩咐车夫调转方向。

项府大门还是老样子,朱漆斑驳,两盏灯笼在暮色中微微晃动。门房见二小姐回来,忙迎上来,一脸惊喜:“老爷前脚刚回府,二小姐就回来了。”

清许点点头。她先去见了父亲,父亲似乎也不知道这事,听得她说回府拿着旧物什,顺带过一夜,也没起疑,笑着就让她回自己院中了。

她的院子跟从前一模一样。廊下的海棠树发了新枝,开了满树花,清透的粉色花瓣,落了满地。

清许坐在窗台边上,伸手摸了摸边上纤尘不染的小匣子。

里头放着陆峥寄回来的书信。寥寥几封,都安静待在里面,整整齐齐,无人翻动的痕迹。

她闲着无事翻了一封出来,上面还写着陆峥陌生又疏远的“我一切都好,照顾好自己。”

她闷闷将信纸折了回去,关上匣子。扭头对春桃吩咐道:“记下,明日一起带回去。”。

边关。

陆峥赶到阿陂城时,天色已暗。

守将吕琮见是陆峥,忙出城相迎。

陆峥整了整衣冠,问:“晋王何在?”连夜兼程,他模样邋遢不少,发鬓微乱,眼下青黑,眼底红血丝明显,下巴也冒出浅浅一层胡青。

这幅模样,让清许见了,应当是要嫌弃的。

“晋王正在城中。”吕琮如是答到。说着,他又压低声音,小声问,“不知陆将军此行为何?怎……”他看了看陆峥身后仅有几十人,虽年轻力壮,却也是风尘仆仆,满眼疲倦。

陆峥:“奉圣喻,前来督军。”

吕琮点点头,忙将他迎了进去。

晋王与葛元帅住在将军府。府中烛火通明,樱声笑语不断。陆峥径直走了进去,对上晋王暴戾恣睢的模样。

他浑然不惧,吩咐手下,将那圣旨内容念出。

晋王与葛元帅都未起身,甚至只看了眼,就收回视线。晋王端着酒盏,饮了一大口,眯着眸子反问:“陆大人不在京城好好当你的左通政,跑到这穷乡僻壤来做什么?”

“奉圣喻,前来督军。”陆峥好脾气又重复了一遍。

“是嘛?”晋王招招手,示意将圣旨给他。

陆峥摆手,手下领命,将圣旨递到晋王跟前。晋王拿过去看了一眼,忽然笑了起来,将那卷黄绫随手扔在案上。

“陆大人。”他靠在椅背上,左手搂着一貌美姬妾,语气轻慢,“假传圣喻,可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屋中其他有品阶的将领们面面相窥。有几个是去年留在阿陂城的,闻言脚步微顿,迈了一步,却忍住没出声。

倒是吕琮赶忙上前:“殿下许是误会了,陆将军怎会假传圣谕。”他说着,忙求助地向葛元帅投去求助的视线。

陆峥面色不变:“晋王不行,可派人回京核实。”

晋王冷笑了声:“你是谁?本王需要听你旨意行事?”

陆峥没有理他,转头看向葛大将军。葛靖身旁倒是清净,没有姬妾相伴。他一双锐利的眸子始终注视着陆峥,似要将这个不知轻重的年轻小子看穿。

“葛元帅以为?”陆峥开口,语气依旧平稳。

葛靖沉默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的样貌,容貌清隽,身量也称不上魁梧,相较起来,屋中所有人都是武将,可他只是站在那儿,站得笔直,目光沉稳,周身凌厉气势竟丝毫不逊于屋中任何一人。

“晋王所言不错。”葛靖缓缓收回视线,声音冰冷,“陆大人若没有其他证明,这圣旨,本帅也不能认。”

陆峥微微颔首,又问:“如此,葛元帅按兵不出,是为何为?还是也同晋王一般,包藏祸心?”

葛靖当即眸色一暗,大掌拍在桌案上,发出一声爆鸣,震得桌上杯盏哐啷。他冷冷看着陆峥:“竖子小儿,岂敢污蔑本帅!”

屋中气氛凝滞,将领们交头接耳,少有几个有所猜度的,纷纷往后退了几步,不敢再去看晋王与葛元帅。

“自是不敢。”陆峥笑笑。他这还是休整一番,换了一身衣裳才来,他这一笑,桃花眼微眯,本就格格不入姿容,落到晋王眼中更像是讥讽。

“陆明珏。”晋王冷冷看着他,“你一个冒牌货,非我陆氏血统,真当自己是人物了?你以为你救了陆明晟,长公主就能高看你几分?”

他表情甚是不屑:“不过是郡王府的弃子罢了,装模作样,谁不知道你此行,是奉谁的命而来。”

几个将军对视一眼,点头。确实,他代表的就是长公主一脉。想起当年驸马谋反,长公主含泪杀夫,几个将军又是一脸不解,不知今日为何会是这个年轻人站在此地。

陆峥没去理会晋王,只看向葛靖,语气平和:“葛元帅,你还有回头路。”

葛靖眉头跳了一下。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太奇怪了,有点像那个人……

他按捺下心中那股不安,抬眸,对上少年平静无波的黑眸。

“岳父!”晋王看出葛元帅的迟疑,忙压低声音,提醒,“开弓没有回头箭,他都到这了,不管是真是假,让他回去肯定会有人猜疑。”

他们自己调动西疆的兵马,杀了陆峥,届时两军南下,直取京畿,谁还管那老东西如何筹谋。

见葛靖迟迟未答,晋王忙又低声提醒:“就是程国公那东西,他如今手中无兵,也不足为惧,你还在犹豫什么?”

葛靖盯着陆峥看了许久,才问:“你究竟是谁?有何目的?”

第43章

京城。

清许坐在茶楼的雅间里, 隔着一扇雕花木门,听着外头说书人热情高亢的声音。

“要说先帝当年,一己之力,破敌军三万雄师, 万军取首, 马上何等的威风!那一年, 先帝不过二十出头,单枪匹马杀入敌阵, 如入无人之境……”

清许一手托着腮, 另一手抚着茶盏,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点着杯沿。说书人讲的这些故事,她从小听到大,先帝如何英勇如何神武, 以一己之力打下大周江山。她都快倒背如流了。

脑海中浮现起先帝那张年轻严肃的脸, 又想起陆明珏站在香案前, 声音低沉地说“父亲, 母亲, 孩儿今日已成家。”

她轻轻叹了口气, 倒是希望他争气些,有他祖宗一半威武也成。

她坐在靠里的位置,偶尔能听得隔壁雅间的声音。一开始清许也没在意, 直到那边提到三皇子, 一下将她从思绪中抽回。

清许不动声色将身子向后仰了些。

“听说了吗?三皇子在边关拥兵自重, 怕是早有反心……”一个压得极低的男声,声音微颤,带着几分激动。

“胡说!”另一个声音反驳,同样压着嗓子, “我听说是陛下等他回来,就要册立他为太子,传位给他,他何须急于一时?”

“那可说不准,太子和皇帝能一样吗?”第一个声音止不住低笑,“莫忘了,我朝可曾有过两任太子。”

他们说话虽极力压低声音,可架不住这边隔音不好。清许拿起茶盏,猛灌了一口。说话之人她肯定是认识的,又一时想不起究竟是谁。

雅间窗台半开着,春风吹进来,微风轻拂,带着杏花的甜香。清许心情却一点没好,陆峥近些日子都不寄信回来了。

上一封家书还是半月前,只敷衍说了几句最近安好,让她不必担心,就没了。

说了好似没说一般,也不提归期,恼人得很。

她这边叹着气。那边周姮拿着新买的步摇,穿着桃粉色春衫,像一只花枝招展的孔雀,笑着说起自家的趣事:“你们知道吗?我父亲最近可忙了。城门卫大幅度调动,他天天早出晚归,整日忙得不行。不过他却心情极好,你们猜为何?”

“他该不是升官了吧?”顾雪兰在边上小声问。

“是啊是啊。”周姮连连点头,“小升了一阶,阖府高兴坏了。”

“那就恭喜了。”林姝也笑着贺喜。

清许抬眸看去,微微眯起眼睛。因着三皇子的事,她近来对这些消息格外敏锐,往笑语嫣然的几人看了一会儿。她没说什么,重新支起下巴,当她的小望夫石。

周姮注意到她的异样,收了笑,问:“怎么了?又愁眉苦脸的?”

清许没有说话。

林姝在边上笑笑:“你跟你家小陆大人还没和好?”

清许扭头,对上几人戏谑的眸子。顿了顿,点头:“他不理我。”

周姮蹙眉,一脸义愤填膺:“他怎么搞的,还敢不理我们清许?”顿了顿,思索了下,最近听说陆明珏被派去外地,不知做什么。

她一下慌乱:“最近家中给周淳谋了个差事,该不会又是他带坏陆明珏吧?”

清许赶紧摇头:“没有没有,我只是烦他半个月没回一封家书而已。”

这话一出,周姮才松了口气。看着她这幅天塌了的愁苦表情,她赶忙宽慰:“就半个月而已,他兴许是到新的地方,这些日子忙一些,大不了回来后你也半个月不理他。”

“是啊。”顾雪兰也笑,“听我母亲讲,父亲早些日子到地方巡查,一个月才来一封信,她气得很,后来才知那边穷苦,连信纸都买不着。”

清许点点头,没去解释。她家小陆大人都离开一个多月了,也没什么消息传回。真少爷的消息也是,石沉大海一般,也不知还活着没有。

几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才各自道别。

回到府里,门房迎了上来,说项大小姐来了,在正厅等着。

清许快步过去,一进门,就对上姐姐清舒有些担忧的视线。

“阿姐。”清许唤了声,走过去挨着她坐下,像小时候一样,将脑袋倚在她肩头。

清舒伸手揽住她,问:“听说陆明珏不在府中?他去哪儿了?”

清许当即垮下脸,摇头:“不知晓,连我都瞒着。”

清舒伸手捏了捏她鼓起来的脸颊,笑着安慰:“他有上进心是好事,你啊,怎还这幅表情。”

清许表情未变,一脸哀怨:“他连家书都不寄回。”

“多大点事。”清舒笑着摇头。忽然,她像是想到什么,收了笑,“他该不会是去了边关吧?”

清许惊讶于姐姐的明锐,赶忙摇头否认:“他哪里有这本事,阿姐您多想了。”

清舒盯着她看了片刻,才松了口气,道:“那就好。”

她顿了顿,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压低声音,语气严肃了几分:“京中最近流言四起,虽不能不信,却也不可不信。况且,前些日子我去上香,在寺里见到晋王妃了。”

清许闻言赶紧抬头,看向姐姐。

清舒眉头紧锁着,语气压低:“也不知发生了什么,晋王妃整个人憔悴了许多,上香时手都在发抖,分明藏着心事。”

她说着伸手握住清许的手,语气严肃:“你也小心些,也劝着陆明珏一点。身在官场,明哲保身要紧,别赌什么不切实的功劳前程。”

清许赶紧点头应下。

清舒又看了她好一会儿,才点头。她其实并不喜欢陆明珏,也不觉得他配得上自家妹妹。但架不住清许坚持,且二人成婚一年,他也确实改变许多,没再在外间胡来。在通政司更是出了名的勤勉,连父亲都对他改观。

“你姐夫那边也都省的,你不用担心。”清舒又笑着将夫家的一些成算说出来,说起来也只怕陆明珏年轻,没轻没重,学人站了队。

清许听得点头连连:“阿姐,我们都知晓。”

清舒点点头,又嘱咐了几句,让注意些,近些日子少跟贵人们往来,省得掺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便起身告辞离开。

清许没想到清舒前脚刚走,后脚,齐王府便派人送来请帖,邀她过府赏花。

清许苦着一张脸,点点头,对春桃道:“去吧,跟齐王府的人说我知晓了,明日准时到。”

齐王妃依旧是富贵打扮,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今日她只邀了清许一个客人,见到清许,她笑着迎上来,拉起她的手:“可算把清许盼来了。”

齐王妃依旧热情,可话语中未免急切了些:“长公主近来身体可好,我好些日子没见她老人家了?”

“听说陆大人出了远门,清许可知他是去办什么差事?”

“边关那边消息乱得很,也不知道晋王是否成功收服城池,何时回京。”

清许只当自己听不懂,笑着摇头:“明珏他很少跟我提起正事,毕竟我也听不懂。”她说着,羞赧摇摇头,“至于殿下那边,殿下喜欢静养,我去了,她也懒得理我,放我一人在园中,帮她养锦鲤呢。”

齐王妃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眼底闪过一丝失望。

清许又笑着说:“王妃您是不知晓,殿下府中那些鱼儿,被我养得多好,圆润光洁,说是猪儿也不妨多让。”

齐王妃点点头,又问:“我跟齐王总得过去给她老人家请安,不知清许能否帮忙在姑母跟前求求情,让我们也可在她跟前尽尽孝心?”

清许一听,忙苦起一张脸:“我跟她,近来也少能搭上话。”

她看着齐王妃有些失望的样子,忙撑起笑脸宽慰,“我试着吧,殿下知道齐王跟王妃的小心,定也开心。”

告别了齐王妃,清许整个人都脱力了。回到府中,衣裳也没换,一头栽倒在床榻,鞋袜都没脱。

春桃跟进来,替她拉了被子,一脸担忧。

“小姐。”春桃蹙着眉,看着清许,犹豫着开口,“您好些日子没来癸水了,要不要找个大夫瞧瞧?”

清许仰面躺着,一根手指都不想动:“不要,月事延迟而已,以前也有过,用不上请大夫。”

春桃眉头微微蹙起,盯着她这幅懒淡的模样,应了声,没再说什么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清许做了个梦,梦中陆明珏站在桃花林中,片片花瓣落下,像是一场粉色春雨。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缓步朝她走近。那张俊俏好看的面容也在他面前逐渐清晰,剑眉朗目,面容如精雕细琢,俊美,却又冷峻如玉。

很熟悉,却又有些陌生。清许不觉得这样的陆明珏有何不同,提着裙摆,一路小跑过去。

她上前,拉住他的手,便委屈开口:“你还知道回来,可知道我最近有多担心你,也不知道多寄几封家书回来。”

“小姐。”

可这“陆明珏”,一开口却是春桃的声音。

清许一下惊醒,对上春桃含笑的眸子。

春桃:“小姐,我请了大夫过来,您就让她瞧瞧呗?您这都推迟大半个月了。”

清许顿了顿,点头。

大夫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专给京中夫人小姐看诊。她进来后,将手搭在清许手腕上,闭眼不过片刻,便扬起笑意,开口贺喜:“恭喜夫人,是喜脉。”

清许整个人都怔住了。她看向大夫,满脸不敢相信:“你确定?”

大夫笑笑:“是真的,约莫两月多些。我干这行几十年了,不会出错。”

又交代了几句孕初期注意要点,开了个安胎方子,便告辞了。

清许呆呆坐在床上,抚着平坦的小腹。她重新仰面躺下,看着床帐。

缓缓蹙起眉头,这孩子,她才不要他跟不着家的陆明珏亲近。

第44章

坏消息如同春天细雨般绵绵不绝。

一开始只是些细碎的传言, 谈论一些未曾听说的小将,在边关的一些事迹。

久而久之,消息越传越野,竟真有人敢当众揣测起三皇子在边关拥兵自重, 葛大将军也有野心这种话来。

清许起先并不在意这些流言。可随着时间发酵, 渐渐地, 流言调转方向,竟说真少爷陆明晟也服从晋王, 长公主即将拥立晋王为新军。

她气得想上前反驳。

被春桃以生气对孩子不利为由拉回家中, 清许闷闷刚躺下,又听说郡王妃来了。

郡王妃眼睛肿成了桃核,一看又是刚哭过一场。她一进门,便拉着清许, 双手紧紧攥着她, 声音哽咽:“清许, 明珏去了边关?”

清许眼前一黑。想否认, 对上郡王妃蓄满泪水的双眸, 她静默片刻, 点点头。

“什么时候的事?”郡王妃焦急追问。

“快两个月了。”

郡王妃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身躯轻晃。

清许赶紧上前将人扶住,劝道:“静姨莫担心, 明珏哥哥他有所成算, 不会有事的。”

“你这孩子, ”郡王妃的声音有些哽咽,“怎么不早说?”

好不容易劝走了郡王妃,又听消息,说长公主府来人, 长公主想邀她过门说说话。

清许一拍脑门,她哪会不了解这位姑奶奶,哪里是想见她,分明是她也听到了传言,想找她确认。

清许小心翼翼进了长公主府,见长公主神色如常,面色也好。她这才松了口气,笑着走到长公主跟前坐下。

长公主见清许过来,眼神上下将她打量了一番,慢悠悠开口:“陆峥也去边关了?”

清许愣了一下,环视了下周围。这里并没有其他人,殿下问的应当就是陆明珏。长公主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知道瞒不住了,清许点点头,梗着脖子撒娇:“殿下,我们不是有意瞒着您,这不是他盼着……”

长公主摇头,笑着打断她的话:“无妨,我相他。”

清许松了口气。

又听长公主开口:“是他让你瞒着我的?”

清许有意替陆峥说好话,忙再度摇头。却看长公主只是带着笑,拍了拍她的手,无所谓道:“我又拦不住他,他哄着我作甚。”

又看着清许,语重心长:“反倒是你,你应该多管着他一些才好。”又问,“他这次出去,什么话都没跟你坦白?”

清许摇摇头,很快又想起陆峥离开前,是与她说过什么。她贴近长公主,娇声娇气问:“殿下先告诉我,他瞒着我什么?”

“他打算回来再找你坦白?”长公主问。

清许点头。

“那就等他回来。”

“殿下!”

清许还想耍横,就在这时,外头嬷嬷进来,说齐王妃求见。

清许微微蹙眉,看向长公主。这种时刻,齐王妃怕不是来盟友的。

她正要劝说,长公主已摆摆手,说:“没事,让她进来。”

清许张了张嘴,长公主却笑着扭头看向她,到:“清许先回去吧,都有身子的人了。”

清许一滞,不可置信看向长公主,这件事,她连姐姐都还未来得及告诉。

长公主笑着朝她眨了下眼:“京城很多事,瞒不住本宫的。”

齐王妃很快进来了,她穿着件翠青色的春衫,堕马髻上斜插着一支碧玉簪,面上挂着得体的笑容,柔美又不失贵家典雅。进了暖阁,她先向长公主行了礼,又看了清许一眼,笑着也打了招呼。

长公主看了清许一眼,又道:“清许,你先回去。”

清许愣了一下,看了长公主一眼,点点头。

她没有走远,就站在暖阁外面的廊下,背靠着柱子。

春桃小声问:“小姐,咱不回去?”

廊下站着齐王妃带来的几个丫鬟,她们看向清许,却没有说话。

清许也看了她们一眼。双方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垂手站着。

暖阁里偶有几声模糊的说话声传出,听不清楚。清许索性去了前院花园,拾了一把鱼食,继续为长公主喂养府中锦鲤。

约莫过了一炷香功夫,齐王妃出来了。她面色比进去时差了些,面上笑容消失。

看到清许还在院中,齐王妃微微一怔,随即面上重新扬起笑脸,迎过来道:“陆夫人,我有句话想跟你说。”

清许看着她,点点头,让春桃先退下。

齐王妃笑着走近一步,贴着她的耳朵,道:“我知道陆大人也去了那边,夫人是个聪明人,应当知道,为今之计,只有我们能救得了陆大人。”

清许往旁边退了一步,满是疑惑看向对方。

齐王妃又走近一步,笑脸上眼神阴翳:“还望陆夫人多替我们,好好在长公主跟前美言几句。”

清许懵懂地点点头。整个心却是揪起,她赶紧跑到长公主屋中。长公主靠在软塌上,见她进来,一点也不意外。

“她跟你说了什么?”她问。

“殿下,齐王妃这是什么意思?”清许匆忙将齐王妃方才的威胁说与她听,只是略过了“只有我们能救陆大人”这一句。

长公主笑着摇摇头:“没事,你近些日子多顾着自身,安心在家等陆峥,往后少往我这里跑。”

清许一下苦了脸:“殿下这是要与我们撇清关系了?”

长公主摇头:“齐王妃这是着急了,我只是怕你也卷进来,受到伤害。你放心,大不了,你这些日子就回项家住着,没人敢将你怎样的。”

清许沉着一张脸出了长公主府。她没有回府,也没听长公主的话回项府躲着,而是去了程国公府。

国公夫人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听到脚步声,她睁开眼,招呼着清许到边上石凳上坐下。

“夫人。”清许凑过去,一脸委屈将方才在长公主府的一切说与她听。

国公夫人听后,也只是笑着摇摇头,拍着她的手背宽慰:“这件事你就听陆敏的,安心在家,这些事不需要你操心。”

清许不依,国公夫人又劝:“你就是信不过我们这些老的,难道还信不过陆峥?”

“陆峥?”这是清许今日第二次听到这名字了。

国公夫人怔了下,点头:“就是你家陆明珏。”

清许点着头,小脸依旧紧皱着成一团。

国公夫人笑笑:“放心,我家老头都信任他,不会有事。”

国公夫人关心了她几句,嘱咐了几句孕初期该注意的事,让她放宽心,便将她赶回家好生歇息去了。

清许也想好好歇着。

可是这不好的消息,像是潮水一般,一浪接着一浪,挡都挡不住。

有人说陆峥在边关犯了军法,被晋王扣押了。也有人说他不是被扣押,是投靠了晋王,是要跟着一起造反的。还有人说他已经死了,死在乱军之中,连尸首都找不到了。

这些传言,清许都听说了。这些天,那些不太熟的夫人小姐们,像避瘟神一般躲着她。

她倒是乐得清闲几日。

却在五月底这天,从未有过交情的晋王妃忽然邀她过门。

清许本想以身子不适拒绝了,可转念一想,她赶忙招呼侍女换了身衣裳,第一时间到了晋王府。

晋王府一向风光,如今却落得门庭冷落的下场。

晋王妃不到四十年龄,此刻却苍老许多。

她拉着清许的手,话还未说上两句,眼泪已经落下来了:“夫人,求求您,求您到长公主跟前,替晋王说说话,我们……”

她拉着身后十七八的世子,还有一众公子小姐,作势就要给清许跪下。

清许被她这举动吓到,忙将人扶着:“王妃这是何意?”

晋王妃对上她一无所有的脸,面上也是闪过错愕。她邀了清许进门,将屋门锁上,才又作势要跪。

“王妃。”清许头疼,只能作势还礼。耽搁了好一瞬,好不容易坐下,晋王妃又在垂泪。

比起精明的齐王妃,晋王妃丝毫不像有野心的样子。

她拉着清许,对她道:“晋王跟葛大将军不可能谋反,还请夫人明鉴,莫要受到外人挑唆。”

清许睁圆了眼睛,摇摇头:“王妃莫拿我取笑了,现在外头议论纷纷,别家夫人避着我还来不及,哪有人理我。”

晋王妃仍拭着泪,哽咽着开口:“我死不足惜,还望夫人求情,饶孩子们一条生路,他们都是无辜的。”

在晋王妃的苦苦哀求下,清许不得不带着晋王妃最小的一对儿女回了家中,小住几天。

小少爷小名简,今年七岁。小姑娘乳名盈盈,今年不过才四岁。他们都像这位晋王妃,温婉安静,与世无争的样子。

清许愁着看自己“儿女双全”的模样。在几个五师父的建议下,她没有迟疑,当天晚上就带了“儿女”回了项府。

结果次日,便传来晋王谋反,圣上下旨,围了晋王府与葛大将军府的消息。

清许愣了下,看着屋中躲在角落的崽子。

她咕嘟咽了口口水,看了眼躲在角落,怯生生的两个崽子。

这京中贵妇人,怎每一个都这样坏!

清许第一时间便想到去长公主府求助,可递过去的帖子都如同石沉大海,没了音讯。

第45章

清许第一时间便想到去长公主府求助, 可递过去的帖子都石沉大海,没了音讯。

她又去了程国公府邸。门房客客气气地回话,说国公爷不在府中,国公夫人身子不适, 不便见客。

清许直愣愣在国公府门口站了片刻, 终是长吁了口气, 起身回项府。

项尚书早在书房等着她,他身边一左一右, 各站着陆简与盈盈。二小童怯生生地站在他身后, 像是受惊的小鹌鹑。

见到清许过来,二童眸子一亮,又犹豫着,不敢接近。

项尚书叹了口气:“你倒是胆子大, 晋王府的人你也敢往家里领?”

清许讪讪一笑:“我以为, 就住两晚, 就将人送回去。”

项尚书回头看了那两个孩子一眼。大点的男孩低着头。小手紧紧攥着妹妹的手。盈盈躲在兄长身后, 探出黑葡萄般的眸子, 小心打量着说话的大人。

那圆溜溜的小眼睛, 像是会说话一般。

项尚书沉默了一瞬,摆摆手:“那就先住下吧,你院子还有空厢房, 让人收拾出来。”顿了顿, 他又看了眼同样眨着圆溜溜大眼睛的女人, 语气颇为无奈,“你也是,在家中住下,近来京城乱, 少些外出。”

清许点点头,开心地去为尚书大人研墨,却被他一个眼刀瞪过来:“别高兴太早,若是晋王罪证齐全,我也护不住这两个孩子。”

清许将头点成了小鸡啄米。吩咐春桃将小孩带走后,她乖巧地站在父亲身边,低声问:“父亲,晋王真的谋反了吗?”

项尚书摇头:“陛下还未处置他们一家,便不好说。”

项尚书说着扭头看向清许:“反倒是你,陆明珏离开这么大一件事,竟连我都瞒着。”

清许讪讪笑了笑,放下墨条,走到父亲身后替他捏起肩膀:“陛下给他的机密任务,他不让我说出去,我也不敢嘛。”

项尚书冷哼一声,道:“总之,这些天你好好在府里待着。”顿了顿,想到外头传言,说陆明珏陆明晟两人,都有可能投奔晋王。项尚书眉头紧锁,还是压着声音,小声提醒清许,“你也做好准备,若他真做了糊涂事,也做好与他和离的准备。”

“好的,父亲。”

从父亲书房回来,清许就回到了自己房中。

两孩子在海棠树下玩着拍手掌,小盈盈懵懵懂懂,跟着哥哥有样学样,笑得见牙不见眼。

清许撑着手在窗台边看了好一会儿,同样弯了眉眼。

二个小孩玩了一会儿,也注意到了边上看着他们的清许。简哥儿先凑上前,声音甜甜:“姐姐。”

盈盈也跟着她,到窗前,甜甜唤了声“姐姐”。

清许笑眯眯看着他们,随手从边上摸出几颗饴糖,递给陆简。

“谢谢姐姐。”两孩子甜甜的声音同时响起。

但是陆简将糖递给妹妹后,自己却没吃。而且昂起小脑袋,问清许:“姐姐,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

清许思忖了下,摇摇头,一脸无辜:“不知道哦,或许要等盈盈也识文断字,姐姐才放你们回去。”

简哥儿并非什么不懂,母亲将他们托付给这个姐姐时的模样,他看在眼中。但看清许笑容灿烂,待他们比家中长姐还要亲切热情。

他点点头,很认真保证:“我会帮着姐姐监督盈盈的课业。”

清许笑着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你的也是,不可落下。”

翌日午间,周姮火急火燎跑进她院中。一见她还有心情在耐心教小孩千字文,周姮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她红着脸,豪饮了一大杯水,才将心中郁气压下。指着两个小孩,不可置信:“你你你……真收留了晋王府的孩子?”

清许让春桃将小孩带去别的房间,才点点头,又替周姮倒了杯茶。

周姮一饮而尽,环视四周,凑近清许,小声提醒:“你知不道现在外面传言,怎可以这般冲动。”

清许安抚着她坐下,才一脸无奈看向她:“我知道。”她托着下巴,同样苦着一张脸,“这不是没躲过去嘛。”

周姮顿了顿,她倒是不懂得这些京中局势,只是偶然听说,匆忙就来项府求证来了。

她同样支起下巴,蹙着眉思索。很快,她恍然忆起,更加担忧地看向清许,问:“这些天,你可有见到长公主?”

清许摇摇头:“没有,她不见客。”叹了口气,又道,“国公夫人也不见客。”

周姮张了张嘴,满是不可置信。

清许忙问:“姮姮这是知道些什么,快告诉我。”

周姮摇摇头:“都只是听说,我能知道些什么。”她伸手,虚虚按住清许手背,叹了口气,小声提醒,“只是听说,你可不要当真,去冲动做什么事。”

见清许点头,她压低声音,几乎是气声,道:“听说晋王府的人控制了长公主,要逼长公主出面保他们,立晋王为太子。”

“不可能。”清许想也没想,便否定了这个传言。

周姮也觉得这事不可能,真有这本事,他们围个皇宫,逼陛下传位不就更轻松。

忽然,清许神色一凛,不可置信看向周姮,声音微颤:“姮姮,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殿下真被人控制住了?”

周姮想也没想:“你都说不可能了……”她一顿,点点头。又懊恼,“早知将姝儿也带过来了,她最会琢磨这些了。”

晋王妃肯定无暇再做这些事。若她真有本事掌控得了长公主,控制得住国公府。又怎么能任由外头传言四起,近乎要置晋王府于死地。

她一下想到了那日威胁她的齐王妃。齐王掌管京中东门禁军,若他有所野心,想先声夺人……

这般一想,倒觉得连日这些事,都说得通了。

清许松了口气,看向周姮,扯了扯唇,笑道:“这两个孩子,倒是救了我了。”

齐王可以逼宫,晋王领着三十万大军,照样可以挥师南下。

当天夜里,清许便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没带春桃,而是带着那几个打扮成侍女模样的武师傅,去了齐王府。

齐王妃见了她,似乎并不意外。她笑盈盈吩咐侍女上了茶,屏退左右,笑吟吟问:“陆夫人想通了?”

清许点点头,笑着看向对方:“只要王妃能保证,护住陆明珏,我会替您劝说长公主……包括我父亲。”

齐王妃脸上笑容淡去,闪过几丝疑虑,她看着清许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过了一会儿,她才又重新扬起笑脸:“我还以为,陆夫人也投奔了晋王府呢。”

她笑呵呵地亲自为清许斟了一杯茶,递到她跟前,道:“陆大人如今人在边关,远在天边,他跟着晋王,自然是死路一条。若是被冤枉,我们也得为他澄清不是。”

“你说是吧,陆夫人。”

清许笑着点点头,一副全然信任她的模样。顿了顿,她像是想到什么,清澈的眼底带着几分焦急:“近来长公主都不愿见我,不知道王妃可有办法,让我见她一面?”

齐王妃笑着摇摇头:“陆夫人这是何意,我哪做得了长公主的主。”

清许有些失落地叹了口气:“可惜了。”

齐王妃问:“可惜什么?”

清许摇摇头:“没有,我设法去见长公主,还望王妃切记,告诉王爷,明珏他一片赤诚,绝对没有谋反的意图。”

好不容易从齐王府出来,清许长长松了口气。

她攥着手心里掐着的令牌,微微仰起脸……

翌日,长公主府果然便差人来信,让她过去一趟。

清许轻车熟路进了暖阁,长公主靠坐在榻上,面色竟比前几日还好一些。她见到清许过来,有些惊讶:“还以为你会听话,乖乖在府中等着呢。”

清许握住长公主的手,问:“殿下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长公主笑着点点头,伸出一根食指,抵在唇前,待她离得近些了,才低声开口,问:“清许想不想当皇后?”

清许吓了一跳,身躯向后仰去,幸好有长公主搀扶,才免得摔倒。她堪堪坐好,懊恼嗔着一脸笑的长公主:“殿下莫要吓我,我胆子小得很。”

长公主收敛笑容,表情却很是认真:“并非玩笑,你且告诉我,你想或不想。”

清许思忖了片刻,摇摇头:“殿下也说明珏哥哥这人闲不住,如今只是个文官,便敢领命孤身去边疆,若是让他当皇帝,我不敢想。”

她还有更多大逆不道的话不敢讲。若是陆明珏也随了他祖宗,年纪轻轻便操劳成疾,那她岂非余生要守活寡了?

在外她大不了改嫁,若是进了宫,各种礼教束缚着。

她摇了摇头,打了个冷噤。

长公主点点头,也像是想到这点。她叹了口气,表情正经了几分:“齐王也不堪重用。”

清许愣了下,乖乖坐好。

“五皇子在幽州赈灾时,贪了赈灾的银子。”长公主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本宫恰好是其中一个,所以,齐王才会狗急跳墙。这些日子,没少威胁你吧?”

清许愁着一张脸,点点头:“我还以为殿下受他们胁迫,可着急了。”

长公主笑着伸手掐了掐她鼓着的面颊:“都跟你说过没事了。”

她垂眸看了眼清许些微显怀的小腹,嗔道:“你也是,怎变得跟他一样,闲不下来了。”

她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塞到清许手中,道:“这是我从珠姐那求来的,你若实在闲不住,就去……”

长公主跟清许同时愣住,二人手中皆握着一枚雕刻猛虎的铜质令牌。

清许:“殿下,您孤身一人,拿着防身才好。”

长公主:“无妨,我这长公主府才是全京城最安全的所在。你若闲不住,便去做一回女将军吧。”

第46章

清许从长公主府出来时, 天色已经暗下。

车厢中没有点灯,只从帘子缝隙透进来一些月色。清许盯着摆在膝上的两枚令牌,两枚令牌近乎一模一样,皆是黄铜所铸, 一边雕着下山的猛虎, 另一边写着一个大大的程字。

对上春桃担忧的眸子, 清许眼睛微微眯起:“走,去周家。”

周姮本就不是早睡的性子, 一听说清许来了, 她除了惊讶,便是更加不可置信。散着头发披着一件外袍就出来的周姮,听着清许口中说的那些事,一下子精神一凛。

三个人处在狭小的内室, 周围只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

周姮倒吸一口凉气, 身躯止不住后仰:“国公府被你搬了?”

清许莞尔, 点点头:“怎样, 要不要一起去当一回女将军?”

周姮愣住了。她垂眸看着两枚并排放着的令牌, 平乱吗?她们?

顿了顿, 她复抬眸看向清许。清许白皙的面上带着兴奋,双眸熠熠生辉,像极了她们从前筹谋偷溜去玩的模样。

周姮伸手拿过一枚令牌, 点点头:“明日再找姝儿问问谋略, 她最有主意了。”

从周府回来, 春桃便白着一张脸。

“小……小姐。”因为惶恐,她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您……是……是要做什么?”

清许抚着小腹,抬眸认真盯着春桃, 问:“春桃,我们自小一起长大,你信得过我吗?”

春桃赶紧点头,又害怕极了:“可是小姐,你们到底是……是要做什么?”又是说要调用北营军,又要进宫的,她都不敢往深处去想。

清许浅浅一笑,勾了勾手指,待春桃凑近了些,才低声为她解释:“五皇子意图逼宫篡权,若我们成功救驾,那将是无上功劳,你我自小一道长大,有好处,我自然不会落下你。”

“可……可是……”春桃摸了摸自己还在的脑袋,面色更白了几分,“万一……”

清许一下沉了脸,瞪了她一眼:“你就说你愿不愿意跟着我吧?”

“……愿…愿意。”

威逼着春桃认下,清许才收了严肃的表情,眯起眼睛,笑吟吟替她解释:“无事,这件事背后还有诸多势力,不会让我们失败的。”

翌日,周姮去找了林姝。清许则是带着春桃去了端阳公主府。

端阳公主正在府中陪着那对粉雕玉砌的娃娃,一见清许来访,微微吃惊了一瞬。一听清许想进宫,有事求见皇后。端阳一副包在她身上的自信表情。

可是没想到,连日随意进出宫门的端阳公主,也被人拦住。

端阳公主气性上头,便要与那守门卫兵理论。

清许坐在马车上,同样表情凝重。她猜想果然没错,齐王不止控制住长公主府,更是妄图控制整座皇城。

没一会儿,端阳公主气红了一张脸,气呼呼回到马车中:“五皇兄过分了,父皇病重,他瞒着便算,还不让我们探望,是何居心……”

端阳越骂声音越低,捂住嘴,满是不可置信瞟向清许。

清许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