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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月挂宫墙 南灯雁声 23736 字 3个月前

第21章 贪念

余月初心里咯噔一声, 忙不迭道:“快去寻啊,他身上有伤,骑马不会太快的!快去寻!侍卫人呢!都是吃白饭的吗!那么多人追不上一个人吗!”

在场这么多人头一次见到平日里温婉的王妃情绪这么激动,赶紧连声应下, 匆匆忙忙去寻裴风回来。

余月初脑子里像白光乍现, 整个人轻飘飘的, 耳边是愈发难以忽略的轰鸣声, 头重脚轻,终于直直地向后倒去——

“王妃——!”幸而采云眼疾手快地搀住她,“您快先坐下歇着, 要不去榻上躺会儿?”

余月初定了定神, 摇摇头:“不必, 我等他回来。”

裴风独自去寻她, 她属实担心, 更觉内疚。

“几时了?”

“回王妃的话,快午时了。”采云接着问, “可需要奴婢去传午膳来?”

余月初点点头:“嗯, 去罢。”

“是。”采云说罢退了下去。

余月初独自坐在桌旁等着裴风回来,心急如焚,惟恐去寻的人太慢了些,昨日遇到山洪的地段若再出事怎么办?

人就是这样,总会为没有发生的事担心,尽管这事发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这并不代表她它不会发生,就像悬在头顶的一柄利刃,总会在你毫无察觉的时候倏然落下。

过了片刻,午膳端上来了。

又过了几息, 采云来沏好茶了。

再过了两刻钟,热茶也不冒热气了。

……

他还没回来。

余月初就这么等着,心里虽着急,但是这么久没什么消息也未必是坏事。只是桌上的饭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她百无聊赖地支着胳膊托着腮,时不时叹口气,直到日头偏西。

她劳神伤身的,假寐要成真寐。

采云多番劝说无果,余月初想着采云也累了,就让她先下去歇着,等需要的时候再把她叫过来。

采云应了声,想来也没有旁的法子,只得遂了她的愿。

屋内点了烛火,外头也上了黑影,余月初似睡非睡中闻得“吱呀——”一声,猛的一个激灵,霎时间抬眼——

来人风尘仆仆地到她身前蹲下,放柔了声音:“累成这样怎么都不去睡下?”

她抿了抿唇,声音有些发哑:“在等你回来…我放心不下。”

裴风轻笑一声:“担心本王啊?”

她却像神游了一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轻轻嗯了声。

“你吃饭了没有?”问完她又自言自语,“肯定是没吃,我在说什么废话……”

裴风被她少见的迷糊逗笑了,抬手捏捏她的肩膀:“没呢,卿卿在等本王回来吃饭吗?”

她点头。

裴风言罢站起身坐到余月初旁边的凳子上,伸手用指尖试了试桌上的餐盘,还带着热意。

“我去沏茶。”余月初像才缓过神来一样,起身到柜子里拿了珍藏了很久的茶叶。

裴风看着她一步步地做完,这才道:“卿卿可是吓到了?这出去一天,怎的回来跟变了个人一样?”

余月初斟茶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下,忙漾起一抹笑:“有吗?没有吓到,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更何况这不没事嘛!”

嘴角的笑与平常一般无二,但是眼底淡淡的阴郁却愈发明显,她有事瞒他。

裴风没作声。

待到她坐下后,裴风佯装无事地问了句:“七弟也没事吧?”

余月初刚含进嘴里的茶水滚烫,差点烫到喉咙眼,被呛了下,忙点头:“都无碍。”

“没事就好。”

一时无话。

时不时有碗筷不慎碰到一起的声音,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摇曳的烛火中,余月初垂着眸吃饭,裴风抬眼看见了她颈间的……

红痕。

他的眸色明暗交替,落在她光裸的脖颈处——

那指甲盖大小的红,刺痛了他的眼,不是蚊虫叮咬留下的。

裴风喝了口茶,放了筷子,没作声。

余月初也吃得差不多了,饮了口茶,抬眼看向他,还有些奇怪他怎么不说话,但是她第一次见他这样的眼神,莫名有些害怕。

过了很久,她才试探性开口:“那个,夫君,你今日好像心情不太好…?”

裴风抬了抬眼,冷不丁地道:“昨日母后来过了,来问本王伤怎么样了,顺便问我们关于子嗣的事。”

“子嗣?”

“嗯。”

余月初的呼吸微微颤了颤。

裴风舒了口气:“母后说你我成婚已有半年,却一直没有孩子的消息,她问我们自己什么计划。”

“那夫君是怎么想的?”

男人抬眸看向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此事本王尊重卿卿的选择,一来,子嗣之事对女子本就不公,自然要将决定权交给卿卿,二来,卿卿年纪尚小,若是不想要也无可厚非,卿卿觉得呢?”

说话间他一直看着她颈间的红痕,

该死,更刺眼了。

“我其实对孩子没有太多的渴望,我似乎现在没法对一个从肚子里出来的肉团子有什么特殊情感,不过也不排斥,我觉得顺其自然就好。”

余月初刚说完忽然想起前些日子皇后身边的嬷嬷来府中,当时裴风去上朝了,那老嬷嬷话里话外都是要给裴风挑几个侍妾,用以延绵子嗣。

余月初当时没明着反驳,也没说行,将那老婆子打发走了也没跟裴风说。

想起此事,她不由得垂下眼,莫名有种危机感。

“怎么了?”

余月初默了默,轻声开口:“前些日子,母后身边的李嬷嬷来过,跟我说要给你挑几个侍妾,说是母后的意思。”

她的声音没什么温度,也没什么波澜,更没看他。

裴风皱眉:“那卿卿怎么回答的?”

“我说一切等王爷回来再议。”

“那此事怎么没听卿卿提起过?”

“没必要。”

此言一出,裴风眉头皱得更深了:“没必要?”

他忽然感觉心口发闷,像被人喂了口棉花,喉头干涩:“卿卿为什么觉得没必要?”他冷笑一声,“旁人的妻子听闻有人要给她的夫君纳妾,大多数一哭二闹三上吊,撒泼打滚,识礼数的会落几滴眼泪,你怎么——”

他忽地顿住了,后面的话愣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眼前的女孩抬眼看他,昏黄的烛火下,她的面容愈发清晰,眼中似有火苗跳动:“你希望我哭闹吗?”

他被问住了。

“你是不是得先跟本王说说瞒着本王的事?”

余月初秀眉一蹙,怎么又跳到这儿来了?

见她不解,裴风冷声开口:“卿卿脖子上的痕迹,若是前夜留下的,该是早就消了或淡了才对,可这瞧着却像新的,总不能是蚊虫叮咬?”

此言一出,余月初心中警钟大作,慌乱间拂掉了桌上的茶盏——

清晰可闻的碎裂声,把她吓得一个激灵。

余月初忽然有种被捉、奸的愧疚感。

裴风见她别开脸不说话,心里的猜测验证了个大半,俯下身凑近她:“卿卿,跟夫君说实话,嗯?”

她还是不说话。

裴风像没注意她的反应一样,抬手轻抚她颈侧的红痕,意味不明道:“也不知道轻些,红得这么厉害。”

她觉得他的指腹是热的,烫得她下意识想躲开,却被男人一把扣住肩头:“躲什么?”

“没、没躲。”

余月初如芒在背。

“卿卿,夫君知道你与七弟自幼青梅竹马,是本王从中横插一脚,坏了你们的好姻缘,可是卿卿,我们从来没有哪个人是只为了自己而活的,我们身后有自己的母族,我们的命运是绑在一起的,卿卿可明白?”他的声音出奇的平静,一边说,手指一边在她裸露的肌肤上游走。

“我知道。”

此话一出,裴风面色一凛:“那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余月初不知怎样回答,但她没由来地觉得自己没错。

“他咬你了?还是…”裴风垂首到她耳旁,呼吸灼热,“吃、你、了?”

女孩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偏偏还说不出一句为自己辩驳的话,脖颈上的吻痕、夜里单独相处的年轻男女,说真的没发生什么,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

“回答本王的问题!”裴风捏住了她的下巴,正过脸来,语气中终于带上了怒意。

“我说没有,你会信吗……”余月初落下一滴泪。

裴风冷笑,指腹拭去她一滴泪,叹了口气:“若是你不这样逃避,本王也不会怎么样,真的。卿卿年纪还小,这种事怪不得卿卿,都是外头的野男人勾引你,可是卿卿,对你来说,本王到底算什么啊…用完就丢吗?”

他的手一寸寸抚过她的脖颈,掠过那处红痕:“他怎么可以…他怎么敢的!”

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看着眼前女孩越流越多的眼泪,语气奚落:“卿卿这眼泪倒也神奇,每回都落得刚好,说掉就掉,一刻都不带停的,”说着,男人的大掌覆到她的腰上,“旁的地方,是不是也这么多水啊……”

说罢,他没有任何犹豫地将人扛到肩上,丝毫不顾自己身上的伤。

“裴风,裴风你想干什么?你放我下去——啊!”余月初被毫不留情地扔到了榻上。

榻上是他前些日子刚给她换的新褥子,被摔上去也不疼,蚕丝温凉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衣裳传到身上。

“你要干什么——唔!”

裴风狠狠地在她唇上咬了口,语气发狠:“裴悬来强的就行,本王就不行?你到底清不清楚自己的夫君到底是谁!”

余月初被他这句话冲得瞠目结舌,一句话都说不出,他也是个疯子!

“怎么不说话?卿卿,本王不喜欢自己的妻子被旁的男人觊觎。”

余月初干脆破罐子破摔,冷言讥讽:“王爷不喜欢自己的妻子被旁的男人觊觎?那王爷当初觊觎我的时候呢?怎么没觉得不齿!”

“这道赐婚是本王从父皇那里求来的!裴悬那么喜欢你,怎么不去求赐婚?本王给过你们双宿双飞的机会,是他自己懦弱把握不住,如今又来觊觎你!”

余月初颤着嗓子:“是,他懦弱,他的行为让人不齿,那你呢!你在明知我有心上人的情况下还要来赐婚,这种结果你该早想到了的!”

“余月初啊余月初,你到底有没有心!”裴风从未想过她是如此冷心冷情之人。

余月初听到熟悉的话短暂一愣——

裴风问她有没有心,裴悬也问她有没有心,凭什么事情没按照他们所希望的发展就是错的?还是她的错?这是什么道理?

“你说我有没有心?我倒要问问你有没有心!问问裴悬有没有心!”她的眼泪越流越多,“你知道当时成婚的时候我有多恨他吗?我恨他不带我走,我恨他懦弱,可是他又觉得我不该怪他,他总觉得是我无情…还有你,若这仅仅是天家赐婚倒也罢了,你若不知情倒也罢了,可是你在明明知情的情况下还要这样做,你不觉得自己很虚伪吗!你对我蓄谋已久,这对我公平吗!”

裴风被她吼得愣住了。

余月初越说越起劲,越说越委屈:“你们男人就是这样,有了问题全是女人的不是,你们把自己摘个干净,作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高洁样!

这世间养外室的男人多了去了,连孩子都满地跑了也没人管!外室都骑到正头娘子头上了也没人管!那些男子只会说,她不过是个外室,我对她只是逢场作戏,你才是正头娘子,你要大度,怎么同样的事情落到男子身上就不行了呢!

更何况他甚至不是外室,我跟他什么都没发生,你作为丈夫就可以这样?你不觉得对我很不公平吗!”

裴风看着身下越说越激动的女孩,也知道她的话有道理,却怎么也冷静不下来思考——

他俯下身,强硬地亲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吵架吵架吵架,我就喜欢写吵架

明天要上夹子,所以更新会推迟到晚上十一点半左右(大概率往右)

下章……我自己是很喜欢的

夫妻嘛,吵架吵着吵着就变成炒菜了,也没问题!

然后这里我有一点自己的见解。

从古至今都在给女子立贞节牌坊,小说中常见的“守宫砂”其实基本算杜撰,而在清朝之前女子并没有那么多的贞节牌坊,在秦朝的时候生过孩子是一个女子可以坦然面对甚至引以为傲的事情。

因为人要活下去,活下去就要身体好,身体好才能生下孩子,可为什么女性没有给男性立所谓的贞洁牌坊呢?是因为不敢吗?还是没这个意识呢?

我觉得都不是,因为女子没必要在乎这些,与生俱来的生育能力让女子有掌控生命是否传承的能力,然而很遗憾的是,即便到现在都还是更注重男子的基因。

但血缘这个东西本身就是直接联系在母体与孩子之间,十月怀胎建立的联系是刻在骨子里的。

所以对于孩子来说,母亲有天然的优势,而作为“父亲”,尤其是封建社会的“父亲”,因为某种意义上的“害怕”,只能拼命给自己找台阶,以此来证明孩子是自己的“种”。

不断给女性施以枷锁,再不断抬一二三四五个的“姨娘”,而最可怕的是这种思想已经潜移默化影响了几乎当时全部的女性。

同样的事情,双方身份掉转一下,似乎到了好现在的人看来依旧是女子的错。

即便我们逐渐意识到不公平的存在,但这些东西就像刻在骨子里,只可惜没有早些意识到这一点

第22章 醋意

余月初一口咬在他唇上, 毫不留情,瞬间血腥味溢满二人的口腔,疼得他闷哼一声,也没松开她。

余月初见他这样强硬, 心中愈发委屈, 对他拳打脚踢, 伸手捶他的胸膛——

还知道避开他左肩的伤口。

呼吸声急促地交织在一起, 一刻比一刻凌乱,他的手像吐着信子的毒蛇往她衣裳里钻,痒意爬上来, 伴随着阵阵战栗。

几番来回下来, 裴风终于恼了, 一手箍住她两只手腕压在头顶, 另一只手死死扼住她的下颌, 余月初动弹不得分毫,就在她要再咬他一口的时候——

他终于放开了她的唇。

余月初喘着粗气, 被制在头顶的两只手还不死心地挣扎, 嘴上不住:“你到底想干什么!裴风你发什么疯!”

裴风被她这话气笑了:“我发什么疯?本王的王妃都要跟着外面的野男人跑了你说本王发什么疯!卿卿,本王到底哪里对你不好?让你这样对本王,嗯?”

这是余月初头一遭在裴风脸上看到了咬牙切齿的表情。

他眉头皱得极深,冷白的面色如今泛着不正常的红,一双眼睛死死盯住她,不让她动弹分毫,扼住她下颌的手愈发用力,压得她骨头疼。

“疼……”余月初倒吸口凉气,下颌处疼得让她眯了眯眼,眼泪溢了出来。

裴风神色一松, 收了收力。

“你到底清不清楚你已经成婚了?”他没辙了,他甚至感觉她现在连成婚到底意味着什么都不清楚。

余月初声音带着哭腔,吸了吸鼻子:“我清楚。”

“你清楚你还这样做?”

她移开眼,趁他卸了力,别开脸不看他:“我说了我跟他没发生什么。”

“卿卿!”他的声音高了起来。

余月初正过脸盯住他,有些艰涩地开口:“总之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信了是吗?”

裴风松开扼住她下颌的手,她的脸上出现了红痕,被掐出来的,瞧着就惹人怜惜,比她脖颈上的红痕更能刺痛他的眼。

他缓缓开口:“你叫本王怎么信你?”

两人盯着彼此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都没什么再说下去的必要。

她的唇上还沾着他的血,双唇抿着,还能看得出来她在咬着自己的下唇。

裴风俯下身,伸手抚上她的唇,哑着声:“今夜,不管你求饶多少回,哭成什么样子,本王都不会再停。”说着,他的指腹将她的唇从牙齿中解救出来。

闻言,女孩又落了几滴泪,没挣扎,闭上了双眼。

余月初年岁尚浅,细细碎碎的吻落在她身上时,她起初并未觉得与那夜有何不同,她就以为不过就是这样,他不饶就不饶罢,索性让他出了气就好,她也就没挣扎。

她被动地承受着他带来的一切,直到裴风一个使力将二人的位置上下颠倒了过来——

“啊!你干什么!”余月初被吓了一跳,花容失色,惊恐地瞪着一双水眸垂头看着他,眼里满是不解。

“坐上来。”

此言一出,像在脑子里炸开了一样,一瞬间她整个人都懵了,这是什么道理?什么玩意儿坐上来?他说的这是人话吗!

“你说的是人话吗!”余月初脱口而出,两颊红得丝毫不亚于秋收的苹果。

裴风冷笑一声:“本王说得很清楚啊,卿卿坐下来。”

“你!”她现在又羞又气,无地自容,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腿上都已经开始发酸了。

裴风也没打算催她,就躺在榻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就等看她后面会怎么做。

余月初就这么跟他僵持着,时间久了脸上也挂不住,身上也难受,支支吾吾着:“那个,我到底该怎么做……”

她的声音极小,藏不住的羞意,似乎还藏着点…愤怒?

男人抬手扶住了她的腰:“都说了,自己坐上来,又不是头一回坐本王腿上,羞什么?”

她还是拉不下脸。

“本王帮你。”说罢,他也不顾她的意见,抱着她的腰直直地坐了下去。

余月初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眼泪又跟着溢出来了,想都没想就打他:“疼死了!”

“嘶……”平常怎么没见她这么有劲儿,一下过来好死不死的刚好打到他左肩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余月初现在光顾着自己疼,哪想到管他,甚至还想再抬手打。

裴风叹了口气,等到她稍稍适应了些,睁眼对上了一双泪盈盈的杏眸——

这搞得那个做错事的混蛋是他一样。

余月初就双手撑在他肩上,一动不动,泪眼盈盈地咬着唇,脸上泛着绯色,秀眉蹙在一起,鸦羽般的长睫轻颤着,上面的泪珠要落不落的样子,她一副等着他采撷的样子。

本来也确实是她自己理亏,若今夜顺了他的意让这事儿翻篇了也不是不行。

裴风抬眼,仿佛在问:你愣着干什么?

余月初盯着他看,不说话也不动弹,一脸疑惑:我不愣着我干什么?

两人就这样僵持了好一会儿。

她是一点都不知道得怎么做啊?

裴风叹了口气,使坏般抬了抬腰,余月初一下子叫出声:“你干什么!”

“会了吗?”

“什么玩意儿会了吗?”

见她一副不开窍的样子,他又动了动。

好了,明白了。

余月初红着脸试着动了动,见他皱眉,以为给他弄坏了,赶忙要起身——

裴风一伸手把她摁住,声音压抑得有些发颤:“跑什么?”

她努了努嘴,低声道:“我以为把你弄坏了……”

说着眼睛颇有些不自在地看向别处,像做了错事被抓包一样。

听她这么一说,本来窝了一肚子的火气也消散了大半,裴风轻笑一声:“卿卿大可放心,不会弄坏,继续。”

余月初“哦”了声,又照着他的话做,大约摸过了半刻钟不到?

她就觉得双腿酸软了,喘着粗气:“我累了……”

“这就累了?”裴风低笑着将两人的位置再换过来。

躺到了柔软的榻上,接触到温凉绵软的被褥,余月初忽然有些犯困,这躺着太舒坦了。

似是察觉到她的心思,见她眯眼,一副要睡不睡的样子,裴风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肉,“啧”了声:“这就困了?怎么这么经不起折腾?”

他现在的语气已经毫无怒气,余月初以为他不生气了,皱着眉道:“困了……”

然而裴风接下来的回答彻底打碎了她以为能就此歇下的念想。

“本王说了,今夜无论如何也不会停下,”说着,他凑到她耳侧,在她耳垂上亲了下,“卿卿,做错了事是要认错的,而认错是要做出弥补的,做出弥补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一番话把她绕晕了,也让她在大夏天觉得身上发冷。

“卿卿不会真的以为你的夫君这种时候也是正人君子吧?”

她抬眼看向他。

不等她问出口,他已经用行动给出了答案。

裴风伸手揽过她的后背,一个使力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余月初顺势将双腿缠到了他腰上。

她从没被人这样抱过,更没在这种情况下做这事过,他每一个极轻微的动作都能引来她全身的战栗。

“裴风…!”余月初有些恼了,又羞又恼地低声抗议,“你这是做什么!”

他没说话,抱着她下了榻,他每走一步她都跟着他的动作颤一下,两条胳膊紧紧环住他的脖颈,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直到她的后背贴到了紧闭的房门上。

这下彻底没了依靠,余月初只能更紧地攀附着他,心里早把他骂了千万遍,到嘴边也只有一句:“你别这样,我害怕……”

她惯会用这招,不管是从前在府上还是跟裴悬一起的时候,很多时候她只要软下声来可怜兮兮地说句害怕,娘亲爹爹都不会再说她,裴悬也不会再计较。

一直到成婚后,这招在裴风这里也是屡试不爽,所以她这又拿出这招来。

很不幸,裴风这遭不吃这套。

男人将她压在门上,在她耳边说:“这招对五王爷管用,但对裴风没用,尤其是今夜。”

说着,他一手托住她,一手握在她一条腿的腿弯处,将她往自己这里拽了下——

从未体验过的陌生感觉一瞬间让她紧绷,本能地想推他却被他托住她的那只手往上一扣扣住了后背,裴风哑声在她耳侧:“卿卿,若是把我推开了,没人抱着你,你可就摔伤了,我们卿卿这么娇气,摔疼了可怎么好?”

“你无耻——啊!”她连声音都变了调,说出来的话不像吵架,倒像是调、情。

裴风应下:“嗯,我无耻,我混蛋,随卿卿喜欢就好。”

余月初眼泪哗哗往下流,额间沁出细汗沾湿了额前的碎发,混合着泪水一并落下来,流过她的嘴角,然后再“滴答”落到他肩上,又凉又黏。

偏生他这些话让她更生气,挣扎着想下来,引来的是愈发陌生的体验——

耳边传来男人低哑的声音:“卿卿喜欢这样?”

“我不喜欢!”

裴风没再跟她废话,抱着她回了榻前,将人放到榻上,撂下一句:“不喜欢也得喜欢!”

榻上的围帘落了下来,红烛红帘,窗子留了指头大的缝,夜风吹起来,吹得红烛摇曳、红帘轻飘,榻上的人有一人哭得厉害,另外一人也没想心软。

直到第二天破晓,她睁眼时已日上三竿,往身旁一摸——

是空的。

“王妃,您醒了,王爷说等您醒了将这些药给您涂好。”采云说着端着几个瓶瓶罐罐放到榻前。

余月初顺着看去——

第23章 有孕

全是治疗跌打损伤的药, 有内服的有外敷的,余月初垂下眼,开口方觉哑了嗓子:“他人呢?”

“王爷去上朝了。”

“把药都放下罢,我自己来, 你们都下去。”

“是。”

待到几个丫鬟下去, 余月初拿起一个瓷瓶, 瓶身上写着每两个时辰外敷一次, 一日四次,旁边一个琉璃瓶子里装的是内服的,一日两次。

她看着手里的瓶瓶罐罐, 心里不是滋味, 但还是有些生气。

不想理他。

余月初定了定神, 将瓷瓶里的药用手指头弄了点出来, 是凉凉的胶状体, 黏黏糊糊的。

她掀开被子看了看自己那处,泛红, 还有点肿, 动一下就疼得厉害。

待到她做足了心理准备,将凉凉的药抹上后还是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嘶……”

心里暗骂,裴风真不是个东西。

后背上有昨夜不小心撞到床头上留下的淤青,她自己看不着,朝外头唤:“采云,你进来帮我上药。”

采云进来后看见余月初趴在榻上,身上盖着被子。

“别愣着了,给我上药。”她的声音里带了些委屈,眼眶又酸又胀。

采云皱着眉轻手轻脚地给她上药,凉凉的、黏乎乎的, 余月初跟着不自觉颤了颤,采云一手给她上药一手扶住了她的肩膀:“王爷也真是的,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得把您折腾成这样!”

她没吭声。

等到采云给她上完药,药膏涂在背上变得热热的,还有点痒,余月初回过头道:“他跟你们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采云摇摇头。

余月初垂眸,没再多说裴风:“去准备早膳吧,然后帮我更衣。”

采云拿来的衣裳是余月初没见过的花样,她抬手摸了摸,采云边帮她更衣边道:“这是两个月前王爷亲自为您去铺子里选的花样,他说您的衣裳看上去有些小了,就给您制了新的。”

余月初心里热乎乎的,有些五味杂陈,点点头:“知道了。”

采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试探性问:“那…您要不要试试看?”

“先放着。”

采云闻言转身就要把衣裳拿走,余月初又把她叫住,“算了,试试罢。”

采云强忍住想笑的冲动,应了声,上手帮她换衣裳。

“今日你陪我回家一趟。”自嫁过来,除了回门那日,她还没回过娘家。

如今跟裴风闹了别扭,一直待在这里也不妥,倒不如回娘家住上几日,双方都消消气。

“是,奴婢这就去收拾东西。”采云刚走出门口,回头看了眼呆愣愣地吃东西的余月初,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余月初吃完东西,坐上马车,领着采云回了余家。

外头看门的小厮一瞧是五王府的轿辇,又看见采云从车上下来,脸上忙堆起笑:“采云姑娘,您这是陪王妃来的吗?”

“是,还不快去通禀老爷夫人,就说王妃回来了。”采云说着抬手搀着余月初下车。

余月初坐了个把时辰的马车也有些累了,握住采云的手,没多说话,让随行的人都在外头候着,若是两个时辰后她还没出来,那他们就先回王府去,不必等她。

余月初进了府中,府中一切陈设照旧,父亲母亲也在听见她来了后早早在正厅门前迎接,兄长也领着几个妹妹弟弟在身后等着。

待到余月初看见了父母,眼泪才一下子溢满眼眶,怎料不等她开口,父亲倒先问:“王爷没跟你一起来吗?”

只此一句话,她本激动的心一下子跌到了谷底,心中本想说出的话变得无处宣泄,偏偏她还不能闹,强扯起淡笑:“他有事,就没来。”

听见不是因为对余家不满,余悟才如释重负地点点头,回身让丫鬟小子去沏茶做饭。

方才到眼睑的泪硬生生被她憋了回去,强笑着跟他们唠家常。

可父亲母亲说的话她都听不太明白,这才半年的光景,她竟就成了个外人。

就是同她说话,也是三句话不离裴风,十句话不离她得懂事、识大体。

从前疼爱她的父母亲忽然就变得陌生,她来之前备好的好多话硬生生被她咽了回去。

不过两刻钟的时间,她的眼眶湿了又湿,好难熬啊,这里明明是她的家,他们该是她的避风港,事情本不该是这样的。

“月儿啊,这回来待几天?”问话的是母亲。

不等余月初回答,余夫人又补充道:“你的院子娘亲一直都派人隔三五天就打扫一回,你爹得了好东西也都给你备下放在你屋子里,屋里每回都是娘亲自给你打扫。”

她心头又泛起一股暖意,有很多想说的话,到嘴边却只有一句:“等会儿就走,此番回来没跟王爷说,若是回去晚了他要担心的。”

余夫人略显失落地点点头:“那…那你把爹娘给你准备的东西都带回去,以后想回来就回来,爹娘也都想着你呢。”

就这样,余月初大包小包地装了好多东西到了马车上,她离开的时候,余悟夫妻两个还有余兆临又盯着马车看了很久,直到看不见影了才转身回去。

余月初在车里摩挲着爹娘准备的东西,手边是兄长送的玉佩,专门去寺里为她求来保平安的,她明明是幸福的,可眼泪还是止不住掉。

这世上哪有只得到不失去的好事,她该懂得知足。

她回到王府的时候已经上了黑影,进了院子问打扫的丫鬟:“王爷回来了吗?”

丫鬟应道:“回王妃的话,王爷此时应该在书房。”

余月初点点头,朝书房方向过去。

随着房门“吱呀”的声音响起,裴风不耐的声音紧跟着起来:“不是跟你们说了别来烦本王?”

裴风皱着眉抬头朝前面看去,看见了红着眼的余月初。

裴风心一下子凉了半截,忙起身上前握住她的手:“怎么哭了?可是昨夜——”不等他说完,余月初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

裴风抬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正色道:“昨夜是本王冲动了,本王跟卿卿赔个不是,卿卿别气坏了身子?”

哪知余月初哭得更厉害了,眼泪不要钱一样簌簌地落。

她边哭边说:“我没有,我没有生你的气,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忽然这样伤心……”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在哭什么呢?

她不知道。

夫妻恩爱,父母和睦,兄友弟恭,她该知道知足的,可是白日里回了家一趟,她只觉得自己被所有人摘出去了。

她没有家了。

看她哭得发抖,裴风试探着抬手搂过她,温声说:“明白了,卿卿就是心里委屈,卿卿不想说,夫君不会勉强,你如今这样的年纪,早早的出嫁,早早的面对那么多的是是非非,如果累了倦了就哭出来,夫君会一直陪着卿卿,好不好?”

余月初埋首他颈间,才抬起头来,眼巴巴地望着裴风:“真的吗……”

男人挑眉:“当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她刚在裴风怀里哭了会儿,猛然间想起一件事来,皱起眉:“昨夜你事前喝药了没?”

裴风闻言心里一沉,扶额:“昨夜有点气急了,把这事儿给忘了……”

余月初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说他才好:“那我现在再喝避子汤还有用吗?”

裴风有些尴尬地挠挠头:“要不,去问问府医?”

女孩皱着眉摇头:“应该不会这么巧吧?哪有一次就中的,我觉得应该不用……”

实则是她有些羞怯。

男人轻笑,眯着眼:“可不止一次。”

余月初的脸一瞬间红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抬手打在他胸口:“你乱说什么呢!”

裴风忙拿起她的手放到唇边轻吻一下:“好啦好啦,是本王的错,”他思索了下,半哄半认真的样子,“这样,今夜绝对不会忘了喝药,怎么样?”

余月初耸了耸鼻子:“这还差不多。”

看她乖乖掉进了圈套还没反应过来,裴风趁机上手把她一把扛起来:“回卧房!”

余月初这才反应过来,在他肩头不断扑腾着口不择言:“裴风你流氓!”

他猛地抬起另一只手拍了她一下,轻“啧”了一声。

她不吭声了,老老实实被扛着,脸红了个透。

刚到卧房她就被裴风扔到榻上,刚坐起身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就看见裴风咕咚咕咚地把汤药喝了,也不嫌苦。

“你不嫌苦啊?”余月初皱着眉,嘴角扯出一点弧度,向下的。

“苦,所以需要卿卿来甜一甜。”说罢,不等她反应,唇舌已经被清冽的苦味侵占。

他不觉得苦了,她的舌尖是甜软的。

但她觉得苦!

余月初呜呜地抗议,裴风怎么道这档子事儿上就这么发狠忘情,他怎么跟没吃过肉的狼似的?她觉得自己要被他啃干净了!

……

五王爷再创辉煌。

一连二十多天余月初夜夜都在骂骂咧咧,这辈子能说的脏话都送给裴风了。

直到初秋她觉得身子不好,一天天的除了犯困就是吃,脾气也愈发不好,请来府医一瞧——

“恭喜王妃,您已有一个月身孕,不过许是您年纪尚小,再加上胎儿也太小,有不稳之兆,老夫给您开几副药吃几天就无大碍了。”

余月初懵懵的,还是采云给了府医赏钱打发走了。

她有些没听懂话一样,她,有身孕了?

第24章 暗潮

孩子, 她有孩子了,这世上除了娘亲之外,又多了一个真正与她血脉相连的人。

是她的孩子,她和裴风的孩子。

府医说一个月, 那岂不是那夜——

余月初忽然有种想给他几巴掌解恨的冲动。

也怪她自己抱有侥幸心理。

可静下心想想, 这世上会有一个生来就爱她的人, 会奶声奶气地叫她娘亲, 会张着小手找她抱,这个人会一直陪着她,直到她老死。

一股神奇的、夹杂着热意的泉眼从心头流过, 一直流遍她全身, 她有孩子了。

余月初将手轻轻落在自己平坦如旧的小腹上, 摩挲着。

一时间她恍惚看见了娘亲怀她的时候, 是不是也这样对肚子里的肉团子充满希冀, 是不是也在畅想往后的日子,是不是, 像她现在一样又欢喜又激动……

娘亲不会, 娘亲在那之前已经生了兄长了,有她的时候娘亲不是第一次做母亲,娘亲不会像她一样惊喜无措。

她们娘俩都早早成婚,娘亲生下兄长的时候十七岁,这样算来,她生下孩子的时候比娘亲还小一岁。直到现在兄长二十有三,娘亲也不过刚刚四十。

怎么外头天还这么亮,裴风怎么还没回来,她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余月初左等右等,终于在困意再次袭来的时候等来了裴风。

“卿卿, 府医怎么说?可有什么要紧?”裴风一早就叮嘱采云等余月初醒了去请府医来瞧瞧,今天忙活了一天,他的心却一直飞在这里,哪有心情想别的。

余月初淡淡笑着:“猜一下。”

裴风皱眉:“猜?”他措了措辞,“这怎么猜?受凉了?这样的天气也不该受凉啊,难不成是前几天吃坏肚子了了?”

“你猜猜嘛!”说着余月初拿起他的手轻轻覆到了自己小腹上。

裴风下意识颤了下——

掌心下女孩的小腹平坦如初,柔柔软软,泛着暖意,他的手掌能将她整个小腹完全覆盖。

见她噙着笑挑眉的样子,裴风的心跳急剧加快,颇有些试探地问:“莫不是……”

他话没说完,不再敢说下去,余月初抿着唇点点头,脸上飞了一抹红。

“孩子…”得到肯定的答案后,裴风忙上手扶住她的腰,眼里满是惊喜,“我们的孩子…!”

她点头:“嗯,我们的孩子。”

“可是,可是这孩子,”裴风双眼微微睁大,“莫不是那夜……”

余月初红了脸,点点头:“嗯,府医说将将一个月,就是那夜。”

闻言裴风一副懊恼的样子,扶住她的肩膀:“早知当时就不该对卿卿那般粗暴了…”

女孩轻笑,掩唇:“我没说不喜欢,榻上可以粗暴一点,我受得住。”

水眸紧紧盯着他,长睫轻颤,她眼里都是欢喜。

男人轻轻捏了捏她脸颊的肉,忍俊不禁:“你啊,府医可有叮嘱什么?”

“府医说月份太小,我年纪也太小,现在脉象不稳,吃几副汤药调养一段时日就好了。”

裴风点点头:“好,那卿卿有什么想吃的吗?为夫让小厨房做了来。”

余月初摇摇头:“没什么特别想吃的,就吃点清淡的就好。”

“好。”

裴风拥美人入怀,忽然觉得自己现在这样也挺幸福,若他只是个闲散王爷,不必背负那么大的责任,他们会不会更幸福?

这个想法立马就被他否决了。

若他只是个闲散王爷,凡是不争不抢,那也轮不到他娶余月初,她就会嫁更有本事的皇子,就是现在都还有个人一直对她虎视眈眈。

裴风想要跟她长相厮守,就要有权力。

想着,他不由得紧了紧怀抱。

半晌,裴风清冽的声音响起,震得靠在他胸口的余月初脸有点痒痒的。

“卿卿,今日发生了一件事。”

“嗯?”她仰头看他。

“蜀地缺人,父皇宣了我们兄弟几个,问谁愿意去呆一段时间。”

“嗯,你继续说,我听着。”

“裴悬请旨前去。”

“啪”一声,她发髻上的一根簪子毫无预兆地掉了。

掉在地上摔碎了,本就缺了一角的簪子,彻彻底底碎了。

裴风下意识去捡,却被她捉住手——

“不必了,碎了就碎了,这样也没法再用了,”余月初朝门外叫了句,“采云,来把这里打扫干净。”

一直在外头守着的采云闻言忙进来打扫。

她看见地上的簪子碎渣时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没说话,打扫完后就退了出去。

“裴悬去了?”余月初眼睫颤了颤,语气听不出喜悲,“挺好的。”

她抬头看向他:“他何时走?”

裴风抿了抿唇,平复一下堵着的心口:“来年春。”

余月初点点头。

“卿卿……”裴风握住了她的手。

知道了她怀了他们的骨肉后,他反而更加害怕了。

余月初轻笑着抬手轻抚他的脸颊,细软的手指抚过他的肌肤,她只说:“你是我的丈夫。”

只此一句,便已足够。

夏消秋生,秋去冬来,转眼已是腊月,余月初比起孕前稍丰腴了些,脸上多了些肉,冬天衣裳厚,倒也不显怀。

裴风从外头折来红梅,带着簌簌的寒气进了屋。

余月初正在给肚子里未出生的孩儿绣小衣裳。

不小心扎破了手指,“嘶”的一下倒吸一口凉气,将扎破的手指含进嘴里轻抿,眉头微蹙。

裴风将折来的红梅放到一旁,伸手拿过她手中的衣裳,有些心疼道:“不是都跟你说了这些事自有绣娘来做,你好好歇着就是。”

余月初把小衣裳抢过来,轻笑:“当然不行,绣娘做归绣娘做,哪有娘亲不给孩儿做衣裳的?当初兄长跟我出生时穿的衣裳都是娘亲孕期一针一线缝的,娘亲可以,我自然也可以。”

裴风见拗她不过,也不再拦着,拿过刚折的红梅递到她眼前:“喜欢吗?这是院子里开得最好看的一支。”

余月初放下针线,接过红梅,面露喜色:“喜欢。”

“卿卿喜欢就好。”说着,裴风侧过身揽过她,余月初顺势靠在他颈窝,手里把玩着红梅。

“明日宫宴,说是北漠使节来访,母后说我们都得去,你可愿去?若身子受不了,不去也无碍。”

余月初抬眸对上他的眼睛,思索了片刻:“去,我在府上闲着也是闲着,出去走走也好。”

“好,那今夜好好休息,明日午时我们出发!”说罢,裴风凑上去在她额间轻吻一下。

余月初点点头。

当晚外头下了大雪,整个京城一片皑皑,屋内生着暖炉,余月初睡得安稳,身上盖着锦被,双颊泛红。

翌日夫妻二人午时出发,愣是申时才到皇宫。

雪天路滑,一路上余月初坐在车厢里往外瞧,隔个一时半刻的就碰见有人摔倒。

上到四五十的中年人,下到三四岁的孩童——

年纪大的人这种天气不会出来。

马车刚停,余月初在裴风的搀扶下下来。

一瞬间冷风灌进来,冻得她打了个寒颤,缩着脖子说好冷。

裴风忙用大氅将她整个人裹起来,一边给她系好一边怪道:“方才在车里就跟你说不能脱了衣裳,这一出来就嫌冷,这一冷一热再染了风寒该如何?你现在身子弱,不能什么事儿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知道吗?”

余月初朝他吐了吐舌头:“好啦好啦,知道啦夫君!”

像是怕他再唠叨下去,每逢她这般娇憨的模样,他就欢喜的不行。

裴风抬手在她额前轻点一下:“说几句就不乐意了?这就烦了?什么时候能让人省点心!”

余月初嬉皮笑脸道:“那可能一辈子都不能让你省心了,只能烦请夫君照顾我一辈子啦!”

看她一副油盐不进、嬉笑打诨的样子,裴风自知多说无益,兀自摇摇头:“真是败给你了。”

言罢,牵了她的手往宫中去。

入了席后余月初凑到裴风耳侧轻声问:“昭宁姐姐不就是去了北漠和亲吗,使者可有说她现在怎么样了?”

裴风摇摇头,压低声音:“父皇自会过问,好歹是皇贵妃的女儿,于情于理都会细细问问,卿卿大可放心。”

余月初闻言这才放下心来,专心吃裴风给自己夹到餐盘里的菜。

余月初近来饭量见长,她吃得开心,裴风看了也欢喜,这让他没由来的有种养妹妹的感觉。

看她吃得腮帮子微鼓,他轻声问:“挺合胃口?”

余月初含糊不清地“嗯”了声。

裴风轻啧一声,“这回带你来对了,记下那几样好吃,等回去了让府上的厨子做来吃。”

余月初点点头,没再多言,专心吃饭。

“等会儿有表演,听说是北漠训练的狼。”他意有所指,果然,余月初几不可见地哆嗦了一下。

她咽下口中的饭菜,抿了抿唇,没吱声。

脑中一瞬间闪过那年的灰狼,余月初本能地往裴风身旁靠了靠。

他本不欲挟恩图报,但是凭什么呢?本来他就是她的救命恩人,他这样想着,今夜就告诉她当年的事。

裴风的话意有所指:“身子软成这样,等会儿怎么回去?”

余月初红了脸,别开脸不肯说话。

她根本没想到那一点。

人都会潜意识里忘掉不好的、可怕的记忆,她当初吓成那样,又过去那么久了,一时间想不起来那天的事儿也正常。

裴风揽过她的肩头,试探性握了握,叹口气:“等会儿要是腿软,夫君抱你回去。”

余月初略加思索:“要不背回去?”

他轻笑:“你现在有了身子,还是抱回去罢。”

余月初几乎一瞬间就确定了自己怀疑了大半年的事,在桌下握住了他的手指,用力捏了捏,咬着唇,有点委屈、有点嗔怪,却又有点欣喜,不觉间湿了眼眶。

余月初靠到他肩头后,听见外头一声狼嚎——

作者有话说:快到时间大法了

第25章 小产

“他们故意的……”余月初抓紧了裴风的袖口。

裴风拍拍她的手背, 示意她安心:“莫怕,他们这次来的目的本就不纯,夫君会保护好卿卿。”

手背上传来他掌心令人安心的温热,余月初点点头, 咽了口唾沫。

狼跟狗不同, 虽同属一类, 但狼不能被驯服, 它们与人之间最多是合作关系,人给肉,它出力, 一不留神就死得很惨。

那狼不比当年那头大, 似乎野性也没有那头灰狼那样强, 它听着使者的号令将相应的动作一一做出, 不管是钻火圈还是蹬石头, 这些放在动物杂技表演上并不稀奇——

除非这只动物是狼。

龇牙咧嘴的、散发着血腥味的、眼冒幽光的,狼。

余月初半个身子都藏在了裴风背后, 带着轻颤。

那人也不跟狼过多迂回, 他看向高位上皇帝的眼中满是恨意,帽檐遮住眼睛,浑身依旧散发着冷厉的气息。

让人想不明白的是,他明明是使者,怎么会这样做?

只有一种可能——

“真正的使者,怕是已经被杀了。”裴风看出了她心中的疑虑,声音沉哑。

“那他是……”

裴风摇头,表示他也不知:“这就不是我们该关心的事了,是这些锦衣卫该干的事。”

余月初没再多言,下意识往裴风身后靠, 掌心覆在小腹上,咽了口唾沫。

那头狼起初表演如常,但那个“使者”似是有意将它往最高位上的人那边引。

就这么嫌命长。

可惜在场的人因为鲜少见到狼表演,似乎没几个人意识到这一点。

余月初的手已经开始发冷了,她拽了拽裴风的袖口:“我们什么时候能走啊,我怕……”

她声音发颤,眉头紧皱着,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裴风只得将她冰凉的手牢牢握在掌心,轻声解释:“在来之前也没人告诉本王今夜有这样的表演,卿卿莫怕,夫君这就派人去跟父皇说——”

“啊——!”

话还未毕,余月初惊叫一声——

滚热黏稠的血溅了她一身。

候在一旁的锦衣卫放箭射死了愈发靠近皇帝的狼,另外的侍卫将那“来使”擒拿在地。

“月儿!”裴风忙把人紧紧抱住。

她的身子颤得厉害,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嘤咛,水眸睁得大大的,暗红的血迹在她白皙的脸上显得愈发可怖。

宴席上早乱成了一锅粥,有惊惧失声的,还有人吓得打碎了茶盏的,亦有人忙着上前护驾的。

裴风没管剩下的事,跟侍卫说了声就忙抱起余月初离开了。

马车上余月初依旧惊魂未定,她的眼瞳发颤,满脑子都是那年在草原上夜里的经历。

那头灰狼泛着幽幽绿光的眼睛,一如这些年一直困扰她的梦魇般一次次重现在她脑海中。

余月初的眼泪不受控地往下落,粘腻难闻的血腥味一阵阵钻进她的鼻息里,双手死死抱住自己,可整个人还是止不住地发抖。

裴风紧紧抱着她,细碎的吻密密地落在她发顶额间,不住地轻哄:“不怕不怕,没事了,没事的,卿卿不怕……”

他一手紧紧搂住她,另一只手拇指一下下地擦过她的脸颊。

她脸上泛着异样的潮红,双颊却冰凉,任凭他如何安慰呢喃轻哄,都没有任何作用。

余月初紧紧抓住裴风胸前的衣襟,泪水浸透了布料,发颤的声音似乎在说着什么,声音小得近乎呢喃。

裴风凑近她唇边一听——

“疼…疼…”

“哪里疼?”

“肚子…肚子疼,我肚子疼……”

裴风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忙掀开车帘,接着透进来的月光,这才看清怀中人的脸。

方才还泛着异样潮红的脸颊现今白得不似真人,脖颈处还残留着未拭净的血迹,已然变得干涸暗红,她额间沁出细密的汗珠,嘴唇泛白,不停地呢喃着:“疼…疼…”

裴风用披风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边让她暖和些边低声安抚:“没事的,没事的,我们马上就到王府了,卿卿不怕,卿卿不怕…”

他一下下亲她的额间,试图驱散她的恐惧。

“快些!”裴风朝驾车的车夫喊道。

马车的速度明显快了起来,可外头的风也跟着灌进车厢,余月初本能地将脸埋在他颈窝,声如蚊蚋:“冷…”

“卿卿乖,马上到王府了,再坚持一下,到王府就请府医来给卿卿看看,乖啊…”

余月初整个人在一路的颠簸里都昏沉又清醒,脑中一遍遍过着当年的经历,眼前一次次闪着灰狼眼冒绿光的可怖样子,她还担心自己腹中的孩儿,一时间,一阵干呕翻涌着来到喉头。

她紧紧攥住裴风胸前的衣襟,用力到骨节泛白。

裴风不住地安慰着她,终于在她要撑不住昏过去的时候,马车停了下来。

裴风将人打横抱起,冲下车就往卧房跑:“传府医!快去传府医!”转而垂眸对怀中的人道,“不会有事的,别怕。”

余月初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这两年她从未跟旁人提起过草原那夜她有多害怕。

就连她自己都以为日子久了自然就冲淡了,恐惧也会日渐消弭,可事实并非如此,这种恐惧总会藏在她心里某个角落里,只要有一丝兆头就能将她这么久竖起的虚假勇气彻底击垮。

裴风将人放到榻上,刚好府医也到了,忙叫府医把脉。

府医搭上余月初的手腕,她眉头皱起,叹了口气:“禀王爷,王妃此番是受惊过度,王妃本人并无大碍,臣给开个方子调理一段时日就好,只是这腹中胎儿……”

方才一直昏昏沉沉的余月初一听见“胎儿”二字,睁开眼,强打起精神:“孩子,我的孩子怎么了……”

同为女人,府医也于心不忍,却也只能道:“回王妃的话,您自怀上这胎,便一直有胎相不稳之兆,这一受惊,孩子就保不住了…”

“我好好喝药也保不住吗…”余月初挣扎着起身,几乎是一瞬间眼泪就跟着掉出来了。

府医摇摇头:“若有法子保住,臣自当竭尽全力,但臣就是用尽毕生所学,也只能再保这孩子一个月,而且对您的身子百害而无一利。”

余月初闻言整个人都蔫了,眼睫跟着颤了颤,泪珠一颗一颗地掉,她此时如鲠在喉,连声音都发不出,腹部的疼痛一点点加重,疼得她面无人色。

“裴风,我好疼啊裴风……”

裴风坐到榻沿上揽过她的肩,转头对府医道:“先给王妃去疼,”转眸又试探着看向怀中的人,“卿卿,先顾好自己,孩子还会有的,先顾好自己的身子,好不好?”

“我想我娘亲了……”

裴风紧了紧手臂,应着:“嗯,已经派人去请了,一会儿就到了,卿卿先喝药,我们先让肚子不疼了好不好?”

“可是这么晚了,还那么冷,娘亲赶来会不会染风寒啊…”她的声音都发哑了。

“不会的,会有人陪着娘亲一起来的,卿卿放心。”

裴风抱着她坐在榻上,搂着她的身体轻轻晃着,不住地安慰她不用怕,先顾好自己的身子最要紧,他会把事情查个清楚,给她一个交代。

一直等到半夜,才听见外头的人来说:“王爷,罗夫人和余大少爷到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妇人带着哭腔的声音:“月儿,娘亲来了!”

罗夫人眼泪早就流了一脸,想必是来的路上就哭了一回了。

她十五岁的女儿啊,怎么就遇到了这样的事呢,从小被她捧着长大的小娇娇,她现在得多害怕。

“娘亲…孩子没了,我的孩儿没了娘亲……”余月初伸手抱住罗夫人的腰,泪水几乎是一瞬间就洇湿了罗夫人的衣襟。

在场服侍的仆从都识趣退下,只剩下小夫妻二人和罗夫人还有余兆临。

余月初本来还压抑着哭声,可一看到罗夫人,她的眼泪根本止不住,哭声也从抽噎变成了痛哭:“娘亲,我孩儿没了…月儿好没用,怎么连孩子都保护不好,怎么办啊娘亲,孩儿没了……”

“不怕不怕,月儿不怕,孩子还会有的,孩子这是看自己的娘亲还太年轻了,觉得娘亲也还是个孩子,孩子怎么能照顾好孩子呢,等我们月儿再长大点,孩子自己就回来了,”罗夫人抱住哭得发抖的女儿,柔声安慰着,“月儿相信娘亲好不好?”

“可是、可是我能照顾好的,我能的…我连肚兜都给绣好了,我一针一线绣的,我能照顾好的,为什么不给我机会……”说着哭得更厉害了。

罗夫人紧紧抱住女儿:“可是那孩子心疼自己的娘亲啊,他不舍得自己的娘亲这么年轻就这么辛苦,月儿,给自己一些时间成长,多给自己一些耐心,孩子还会回来的,只要月儿好好调理身体,好好对自己了,时机成熟,孩子就回来了。”

余月初仰起满是泪痕的脸看着她的娘亲:“真的吗……”

罗夫人嘴角扯起一抹笑:“当然,娘亲什么时候骗过月儿呢?只要月儿好好的,一切都来得及,这次就当做了一场梦,等梦醒了,会有惊喜的。”

一旁的余兆临看着哭成泪人的妹妹,于心不忍,上前试探性问道:“月儿,明日哥哥给你去买城西糕点铺子的糕点吃好不好?或者月儿想吃什么玩什么,哥哥明日都亲自去给月儿买来,好不好?”

余月初张了张嘴,最终只混着鼻音吐出两个字:“哥哥…”

余兆临拍拍裴风的肩膀,示意他借一步说话。

裴风有些不放心地又看了眼余月初,才转身跟着余兆临出了门。

“大舅兄想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PS:下章修罗场,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哦~

第26章 立储

余兆临沉默半晌, 长叹一口气,呼出的白雾模糊了视线,才说:“幼弟非我娘亲亲生,是我叔叔家的孩子, 当初叔父战死沙场, 婶子悲痛欲绝, 刚生下孩子, 她一介白身,无牵无挂,就把刚出生没几个时辰的儿子托付给我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