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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恨圣父龙傲天 何所往 23862 字 2个月前

第31章 公平竞争

(三十一)

“伯母。”

一道爽朗声音自门外响起, 江幸眉头微皱,冷冷瞥去一眼,却见是张陌生的脸。

麻烦死了, 估计又是来见子书白的亲戚朋友。

回趟家像市长光临似的, 乡亲百姓夹道相迎就算了, 还要追到家里来。

他不冷不热地收回目光, 安静地执起菜刀将小葱切段。

做菜对他来说不算难, 只是长大后他很少做, 大多数时候都是点外卖吃, 没有时间浪费在这种耗时耗力的事上。

苏星策笑吟吟地把自己带来的礼物搁在桌上,轻声道:“伯母,真是好久不见, 可还记得我是谁?”

林绾取出巾帕擦了擦手,故作困惑道:“你是?”

“阿策啊, 伯母还真不记得了。”苏星策也故作生气地抱着胳膊走上前来, “我可是你家大儿子的挚交好友, 再忘了我就去揍子书白出气。”

林绾被他逗得笑个不停, 拉着他左看右看,低声道:“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小仙长呢,真是神采奕奕,我都不敢相认了。”

顿了顿,林绾又望向背对他们沉默切菜的江幸,轻柔地拍了拍他的肩头, 温声道:“这位是江幸, 小白在宗门里的朋友。”

江幸搁下手心里的刀, 扬起些礼貌的笑:“见过道友。”

苏星策仿佛刚刚才看到他般,低笑着道:“江幸, 好名字。在下苏星策,玉霄宗弟子。”

话音落下,江幸眼眸微睁了些。

他知道这个人,子书白的发小,书里刚进玉霄宗不久便以斩杀一名魔尊护法而名声大噪,被玉霄宗宗主破格收为亲传弟子,后面还时不时会出来帮子书白救场。

龙傲天的兄弟也是小龙傲天,不同的是,苏星策做人更聪明些,没子书白那么蠢。

“你认得我?”苏星策敏锐地发觉他神色变化,笑意沉沉道,“不过我倒是第一次见你。”

听到他的话,江幸立刻收回视线,“不认识。”

“哦……”苏星策意味深长地低笑了声,“无妨,现在就认识了。”

还是个口是心非的,分明就是认出他,却偏要撒谎,想必是从子书白口中听说过他的名字吧。

江幸不喜欢被人如此审视,皱了皱眉,刚想继续切菜,却见对方忽然靠过来,替他拿起菜刀。

“我来便是。”苏星策垂眸盯着他,目光灼灼,“我好歹也算子书家的半个儿子,哪能叫客人备菜。”

江幸呼吸一滞,因他突然的靠近而后退半步,险些撞到身后的林绾。

他不由恼火起来,抬眸看向苏星策,对方却声音含笑道:“抱歉,别生气啊,我不是故意的。”

这人怎么连他在想什么都知道?

江幸脸色更加难看几分,对上林绾好奇的视线,只得忍耐低声道:“怎会生气,那这里便交给你了,子书白在哪?”

他现在极需要那个出气筒发泄一下。

苏星策贴心地递来一条帕子,低声道:“他去山下镇子上了,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便是。”

江幸心烦意乱地越过他,声音稍显冷淡:“我有些事只能找他,失陪。”

闻言,苏星策连忙搁下菜刀:“下山的路你不熟,我陪你。”

话音落下,林绾眨了眨眼,望着他们一前一后地出门,忍不住轻笑。

这些孩子们真是有趣啊。

“江幸,你跟子书白怎么相识的?”

“对了,问亲假怎么不回自己家探望?”

“你今年多大了,怎么看着比我小很多,可有婚配?”

苏星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简直没完没了,江幸不耐烦地无视他。

似是察觉出他的排斥,苏星策忍了忍心底的那些问题,思酌片刻,轻声道:“哦,我明白了,是因为没给你带见面礼的缘故。”

眼前忽然垂下一只小小的檀木盒。

江幸动作微顿,抬头望向斜卧在树上的人,“什么意思?”

苏星策自树上一跃而下,把那檀木盒塞进他手心,微笑道:“补气丹,于修炼大有进益,不喜欢?”

江幸压了下眉,还没开口说话,对方又轻转指间的戒指,变戏法般取出两三只相差无几的小盒子。

“回元丹,安神丹,还有破障丹,无垢丹……”

苏星策笑眯眯地摘下指间的戒指,搁在那堆小盒子最顶上,“这些见面礼,可还够了?”

江幸哑然地看着怀里这堆满是极品丹药的盒子,无比清楚这些东西有多么来之不易,先前他去出任务斩杀一个魔修才能得到两瓶品质一般的丹药,到苏星策这里上品丹药竟跟不要钱似的往外拿。

他的态度是有点差,怎能对第一次见面的道友抱有这么大的敌意。

“失敬了。”江幸从容地把盒子收入那枚储物戒,戴在指间,越看越满意,“方才苏兄问我什么?”

见他心情瞬间变好,苏星策终于忍不住笑起来,点到即止,“没什么,你不生气了就好。”

子书白背着那床被子急匆匆赶回来时,一眼便看到江幸与苏星策坐在桃树下亲密耳语。

他怔在原地,预想中的场景,还是出现了。

“隐匿行踪的法术,我也会一点。”江幸低声道,“在无妄宗的藏书阁里偷学来的,你又从哪学来的?”

苏星策附在他耳边,沉沉笑着道:“实话告诉你,我还知道好几门禁术,想不想学?”

江幸挑了挑眉,毫不犹豫道:“当然。”

“好啊,一会吃过饭后……”苏星策还想说些什么,却倏然发觉有人过来,惋惜不已地止了话题,扬手招呼对方,“怎么这么快回来了,饭还没做好,快去帮伯母打打下手吧。”

闻言,江幸抬眼看向从山间小路走来的子书白,眸光复杂,看不出情绪,身上似乎背了一床被子,应该是晚上给他盖的。

江幸随意掠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又对苏星策道:“吃过饭后你来教我。”

“可我得收一点拜师费,不能白教给你……”

子书白伫立在路边注视着他们,半晌,缄默地推开院门,走进屋内。

“这么快买到了。”林绾不可思议地看向他,搁下锅铲来,“没仔细挑挑?”

子书白淡淡应声,把被褥放进自己的卧房,很快又转身出了门。

林绾何其了解他,见他那副模样便知他的心情如何,她微微轻吸了口气,担忧地嘟哝道:“这孩子,谁惹他了?”

依稀记得小时候,清儿和雅儿因为一件小事吵起来,两个孩子大打出手,清儿把雅儿打得鼻子流血不止,正巧被子书白撞见。

那是林绾头一次见子书白发火,脸上并没有太多的表情,声音却冷冰冰地质问清儿。

“雅儿的脸怎么回事?”

清儿觉得子书白平日最疼他们,不忍心罚他,嘴硬不肯认错,还把责任推给妹妹。

结果子书白转身从屋里拿出根晾衣杆来,把清儿绑在长凳上打了一顿,任凭清儿如何求饶也无所动容。

自那以后,清儿再没敢欺负过妹妹。

她这个孩子脾性向来温和,却并不是没有底线原则的温和,一旦惹他生气,那副模样实在可怕极了,就连林绾看了都难免心惊。

许是家中长子的缘故,子书白时常自觉地替林绾管教弟弟妹妹,故此承担了太多本该属于爹娘的那部分责任。

但愿别是谁又惹到他,惹到也只能自求多福了。

林绾缓缓叹息,舀起汤来浅尝一口,满意地眯起眼。

嗯,美味。

*

整本书里,苏星策的出场其实很少,但每次赶来为男主救场时,都能收获许多书粉的喜爱,角色人气简直跟小说世界里的人气差不多。

江幸原本对他没什么兴趣,奈何此人的确很懂投其所好,聊的内容全是他喜欢的。

譬如某某秘境有什么法宝,什么不传秘籍落在谁手里,哪位大能跟谁有仇……

苏星策风趣极了,随便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能聊得很有意思,还时不时掏出些值钱的东西出来,江幸实在难以拒绝。

比起乌莫寻、方文杰,或是子书白和燕准而言,苏星策的双商显然跟他们不是一个级别。

至少他是第一个不会让江幸感到无趣或恼火的人。

交这个朋友,似乎也不错。

“聊了这么半天,都是在说我,不妨聊聊你的事?”苏星策状似不经意般轻声道,“你是怎么和子书白认识的?”

江幸毫无防备地淡声答他:“除魔试验时认识的。”

“原来如此,”苏星策了然地笑笑,“若你拜入的是玉霄宗就好了,我也能帮上你的忙。”

江幸忽皱了下眉,抬眸瞥他。

凭什么默认他认识子书白是为了让子书白帮他的忙,虽然事实如此。

对方悠哉地倚在桃树上,望着天边浮云,低声道:“知道我跟子书白如何认识么?”

“我们打出生起就躺过一张床,两家亲如一家,子书白学什么都比我学得快,我佩服极了,拿他当亲兄长一般对待,下定决心要向他靠近,如此一来说不定我也能变成像他那样厉害的人。”

“他是我此生挚友,我想这世上再没人能比我们感情更好。”

此生挚友。

好新奇的词,他不记得子书白此前跟他提及过这位一生挚友的名字,连提都不提几句的所谓挚友,岂不是贻笑大方?

江幸扯起唇角,无动于衷地冷淡笑着:“是么。”

“不过也有例外,除非……”

苏星策倏然起身,直勾勾盯着他,话锋忽转,“除非我娶妻,妻子才是最重要的。”

“阿策,别聊了。”

身后倏然传来隐忍沉闷的声音,如同石子投入湖心,乍然激起一片涟漪。

苏星策和江幸同时回过头去。

“哎,这不是帮你招待客人么。”苏星策实在拿子书白没办法了,怎么就看不懂他的眼色呢,他都那么极力表现要跟江幸独处的样子,子书白怎么还来打扰,一定是没理解他的暗示。

于是他悄悄对子书白摆了摆手,示意对方走开。

子书白却仿佛没看到般无视,只垂下眼看向江幸,声音很淡:“去铺被褥吧。”

很熟悉的语气。

江幸眼皮跳了跳,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听闻此话,苏星策却笑着道:“你家哪还住得下江幸,不如到我家去,我家正好有间空房,又宽敞又舒服……”

“阿策。”

子书白又低低唤了他一声,打断他的声音。

苏星策只得暂且望向子书白,不解询问:“怎么了?”

“可否请你先回家,我改日去你家拜访你,今天家里实在人太多,我怕照顾不周。”

他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苏星策困惑地走上前,干脆揽住他的肩膀,把子书白带到院门外去。

“你今天怎么回事,一而再再而三的阻挠我,还是不是兄弟,”苏星策佯装朝他挥拳头,颇为不满道,“你明明看得出来我对你这朋友不一般,让我试一试怎么了?没准他会喜欢我的,我好不容易碰上个有意思的人,不勾到手绝不会走……”

“不许。”

苏星策声音戛然而止,有些好笑地看向子书白:“不许什么,大声点,我没听清楚。”

子书白缓缓抬起眼,眸光幽若寒潭,深不见底,“我说,不许试。”

视线相对,苏星策身上蓦然一冷,嘴唇翕动,脊背攀上刺骨的凉意。

良久,他沉默地把搭在子书白肩头的手收回来,低声道:“修为涨得真快,分明上次见你时还是炼虚。”

没成想有朝一日,他会被子书白身上的威压吓到。

子书白静静看着他,似是意识到自己态度不妥,语气稍缓和些,“阿策,改日我去你家登门道歉。”

闻言,苏星策紧抿着唇,不甘心道:“我只想知道你凭何不许,他无婚配我也尚未嫁娶,彼此性格投缘,你有什么理由……”

忽然间,他不知想到什么,微顿了顿,不可置信地抬眸望向子书白。

见他明悟,子书白默然轻声道:“抱歉。”

“你们已经心意相通?”苏星策冷静下来想了片刻,很快又恼怒道,“不对,倘若你们心意相通,你便会早早告诉我了。子书白,没这个道理,你强逼我放弃是强盗做派!”

子书白抿了抿唇,“我求你放弃。”

苏星策喉头一噎,愤愤道:“你出山一趟别处没什么长进,脸皮倒厚了不少,以前你可不会如此无赖,既然你我都对他有意,就该公正地竞争。”

“他讨厌我。”子书白眼底暗色更深,低声道,“你我明明不差什么,他应该也要讨厌你的,可是他没有。”

江幸独独厌恶他,无论他怎么做都只厌恶他,即便是在前世两人无怨无仇的时候也仍然如此。

心底泛上难言的酸苦,像是被无数细密的针扎进心尖上的软肉,好难受。

他没办法跟任何人竞争,因为江幸对他不公正。

第32章 陌路人(二更)

(三十二)

苏星策不明白子书白为什么如此认死理, 既然江幸讨厌子书白,就不能认清现实,放下这段没有结果的感情么?

让给他不就是了。

“不管你怎么说, 我不会轻易放弃, 就像小时候那样, 你样样都比我强, 我也从未逼你让着我。”苏星策沉声道, “你我各凭本事去争取, 还有, 你不许因为我跟你争抢而厌憎我,否则我会瞧不起你。”

子书白掩在袖内的指紧紧蜷起,他知道苏星策说的对, 每个字他都无法反驳。

各凭本事,他有什么本事能叫江幸不再讨厌他?

做什么都没用, 他改变不了江幸的心意, 掌控不了江幸的喜恶。

真是废物。

小院里, 江幸望着院外那两道身影, 缓慢收回目光,他不知道这两人在搞什么鬼,也并不感兴趣。

他留在这是因为林绾。

林绾撩开帘子,从屋里走出来,朝江幸招了招手,喊他来帮自己摘菜, “小幸快来, 摘点新鲜的蕨菜, 用来炖鱼最香了。”

江幸点了点头,跟随她走进菜园。

指尖掐下那鲜嫩的菜根, 耳边传来林绾轻轻的声音,“家里地方太小,今夜恐怕要委屈你跟小白同睡。”

闻言,江幸嘴角微抽,脑海浮现一些不大美好的回忆,“我可以睡在前厅,铺张垫子就好。”

“那怎么行呢?”林绾轻笑道,“小白说他会睡在地上,自然不能委屈你的。”

江幸还是不想跟那蠢货睡在一间房,谁知道会不会半夜发疯跑到他床上——刚刚看子书白的表情就已经有发疯的前兆了。

还没等他想出如何拒绝,又听林绾温柔叹息了声,“都是我不好,以前我和他爹常常外出除魔,忽视了孩子们。小白从小就睡在那张小床上,和弟弟妹妹们一起挤着。其实早就该买张新床,但那时我们谁也没注意到这件事,小白也从来不提,他实在太懂事。”

话音落下,江幸眸光泛了几分冷意,声音很淡,“外出除魔,恐怕不能算理由吧?”

林绾顿了顿,转眸望向他,低声道:“你说的是,我的确忽略他们许多,没有尽到为人父母的责任。只能说幸好小白是个懂事的孩子,经常照顾弟弟妹妹,否则这个家绝没有现在这般美好和睦。”

江幸莫名有些心烦,低声道:“在家里过好自己的日子不就得了,何必外出除魔,天下少了你们也不会怎样。”

话刚脱口,江幸没听到回应,很快反应过来自己语气太重,望向怔忡的林绾轻声道,“抱歉。”

林绾温声道:“没事。”

两人有些尴尬,沉默了一会。

林绾忽然开口,低低道:“正是因为我们过的很幸福,才想让别人也能过得很幸福,天下少了我们不会怎样,但多了我们会更好。”

她俯身下来,捏着那把小蕨菜,温柔地望着江幸:“让自己幸福和让别人幸福并不冲突,你能明白么?”

江幸不明白,也并不想听她的大道理。

他突然开始有些厌烦,厌烦眼前这个人,厌烦她身上和子书白如出一辙的无私大爱。

什么并不冲突,不过是林绾运气好,没死而已。

见他没有理会自己,林绾抿了抿唇,忽然又笑着道:“不聊这些,我们现在早就不再除魔,已经颐养天年了,我还等着过两年能见到小白带一个心上人回来,没准还能帮他带孩子。”

江幸顺利地被她转移开注意力,默了默,淡声道:“那恐怕有点难。”

“为什么?”林绾眨了眨眼,“无妄宗应当有很多与小白同龄的姑娘吧?”

是有很多没错,但你儿子有怪癖,尽管他自己不承认。

“我开玩笑而已,他肯定会跟伯母一样过得很幸福。”江幸随口敷衍一句,起身便要离开,余光却见子书白和苏星策走进了院子里。

两人脸色都说不上好看,好像刚吵过一架似的。

林绾压低声音道:“原来是阿策惹他不高兴了。”

江幸眉头微挑,“什么意思?”

“没看出来么?”林绾神神秘秘凑到江幸耳边道,“小白那副表情一看就是很生气,说不定两人又因为修炼的事情吵架了,从前就常常如此,非要争谁的剑法最厉害。”

闻言,江幸忽然想到曾经在梦里听某人得意地跟自己炫耀过,什么三岁战胜他爹五岁打赢他娘之类的鬼话。

这人小时候一定特别欠揍爱显摆,苏星策竟然能忍他这么多年,还愿意跟他做朋友,也是忍者来的。

“哎呀,不过小白认真的时候也很可爱,我还记得他小时候拿把小树枝要跟我们切磋,我们哄着他假装被打败,他高兴得不得了,午饭都多吃了三大碗呢。”

江幸:……

他倏忽笑了声,想起子书白在梦境里那副得意模样,越想越好笑,真是个蠢货。

林绾怔怔看着他唇边的笑容,忍不住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这才对嘛,长得这么俊俏,应该多笑一笑。”

江幸身形一僵,那只手却很快自头顶离开。林绾将蕨菜都放进篮子里,哼着小曲进屋去了。

他立在原地,好半晌,学着她的动作,轻轻摸了下自己的发顶。

忽然间,苏星策的声音打断了江幸的思绪,令他微微蹙眉。

“江幸,今夜去我家睡吧,我家房子大些,届时便不用跟某个人挤在一起。”

他抬眼看向对方,又听子书白沉声道:“我已经买了新的被褥,绝不可能让他受冻受凉,何况江幸还没见过奶奶,他不会去。”

江幸听出他们两个语气里的针锋相对,凉凉扫了他们一眼,淡声道:“谁说我不会去。”

正巧他还在琢磨怎么才能不跟子书白睡在一间房,苏星策真是瞌睡送枕头。

“阿策,今夜便打扰你了。”江幸轻笑了声,缓慢走到苏星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头,“我这人平日睡觉爱翻身,喜欢大一些的床。如果是坐北朝南的屋子,早上能自然醒来便再好不过。”

听到他唤自己的名字,苏星策短暂愣神,立刻激动道:“好,我这就回家去准备。”

他与子书白擦肩而过,飞快跑出小院。

而子书白仍木然地望着江幸,看到对方漫不经心地转身进屋,眼睫颤动了下,兀地伸手攥住他的腕子。

江幸皱眉看他,不耐烦地想抽回手,没能抽动。

“我买了新的被子和枕头。”

江幸蔑然淡嗤了声,“自己留着盖吧。”

子书白执拗地抬眼,不肯放手,“你是我家的客人,不该住在苏家。”

“你家这几间破屋哪有地方住?”江幸被他气笑,用力扯开他的手,“发哪门子疯,我没做错什么事,需要你来‘惩罚’我吧?”

子书白哑口无言。

他没有资格对江幸的选择指手画脚,他们甚至不能算朋友。

他早该清楚这一点,他在江幸那只是无关紧要的人,江幸讨厌他,待在他身边是想报复他,叫他不痛快,不安生,或是他身上有利可图。

江幸会跟他回家是存了别的心思,无论是什么原因,都绝不可能是心甘情愿想跟他回家。

“少管我,别逼我在你爹娘面前把你对我做过的那些破事说出来。”

江幸冷冷丢下一句,转身进屋。

子书白默然垂眼,仿佛已经麻木了,直到人走了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原来如此,跟他回来的原因,是想让爹娘责罚他。

他真是……自作多情。

*

午饭做好,一家人终于聚齐。

子书白坐在冷清的角落,看着家人兴致勃勃地和江幸聊天,有一搭没一搭地附和。

“哥哥,无妄宗大不大,有蓬蒿山这么大吗?”

“这就是道服啊,真漂亮,奶奶你看上面绣着还莲花呢。”

“小白今天怎么不说话?”

众人望向子书白,他勉强笑了笑,说道:“我在听你们说。”

江幸扫他一眼,毫不在意地夹起块肉搁进嘴里,味道很好,林绾的手艺真不错。

“多吃一点。”奶奶在江幸碗里夹去一只鸡腿,笑着道,“你太瘦了,要是再胖点就结实了。”

传闻中的奶奶看起来跟普通老妇人没什么区别,笑容慈祥和蔼,时不时夹菜给他,真不知道子书白这蠢货为什么那么笃信他奶奶能感化他。

江幸收回目光,吃过饭后便说要去苏家看一看。

“苏家?小幸今夜不在这里住?”林绾有些不舍地道,“也是,阿策家房子大,只不过我还想着晚上能跟你们聊聊宗门的事……”

闻言,江幸难得犹豫几分,可转念一想要跟子书白那蠢货共处一室,还是狠心拒绝了,“伯母明日再聊也是一样的。”

见他执意要走,林绾只好惋惜地催促子书白道:“小白,快去送一送小幸。”

子书白恍惚回神,乖顺地点了点头,跟在江幸身后。

两人一路无话,直到走到山腰处,江幸终究忍不住瞥他一眼。

板着个脸给谁看呢?

饭不好好吃,话也不好好说,就因为他要去苏星策家住?

怎么,不是此生挚友么。感情那么要好,在意这点小事干嘛?

桃花如雨般飘然落下,子书白忽然立定,低声道:“前面左拐就是。”

说罢,他沉默地回过身去便要离开。

“站住。”

江幸额头跳了跳,沉声道,“伯母说让你送我,你就是这么送的?”

子书白淡淡应了声,走下山阶,“嗯,已经到了。”

不知为何,见他那副要死不死的模样,江幸心底就萌生一阵不爽,快走两步到他身边,将人拽过来。

“又哭!”江幸磨了磨牙,忍住给他一巴掌的冲动,“哭什么,谁欠你的?”

“没人欠我。”

子书白眼眶泛红,声音轻轻。

“我决定了,前尘往事让它随风去吧,我不再对你任何事指手画脚。回到宗门之后,你我只做陌路人。”

江幸错愕片刻,胸口蓦然腾起一股熊熊烈火,连他也不清楚那股愤怒从何而来,又为何如此旺盛,几乎要将理智烧干。

他突然攥住子书白的衣襟,冷笑了声:“好啊,做陌路人,这是你说的。”

“嗯……”子书白刚要说些什么,唇上倏忽覆上一片温软,他睁了睁眼,衣襟被拽得更低,湿滑的舌尖肆无忌惮地侵入口腔,生疏而笨拙地加深这个吻。

脑袋一片空白,直到江幸恨恨地甩开他,子书白才难以置信地抚上自己的唇,耳边传来对方讽刺的声音:“别忘了你今天说的话。”

有本事就跟他继续做陌路人。

真当他看不出来子书白那点心思,一个蠢到家的蠢货,以为只要自己死不承认,别人就看不出他喜欢谁。

江幸的确讨厌子书白,但他偏要让子书白一直追着他走,偏要子书白忘不掉他放不下他,偏要子书白一辈子都葬送在他手里。

这个人的一切已经属于他了,从前世子书白说他最重要时开始就定下了,想跟他断得一干二净,做梦!

江幸怒冲冲地踏上山阶,还没走两步,手腕又被人抓住。

他回过头刚想骂人,却见子书白仿佛还在回味一般,指尖轻触了下自己的唇。

那动作看得江幸眉心一跳。

“不许去。”

子书白抬眸望向他,不容拒绝般淡声道,

“跟我回家。”

他明白了一件事。

江幸不是一般人,永远不会把内心真正的想法说出口。所以,对待一般人的办法,忍让、放纵亦或是循循善诱的引导,对江幸通通不起作用。

就像那时他把人按在桌上时,才能听到江幸求饶般说出他是江幸最重要的朋友——当时他只以为江幸是在骗他,可现在想想,说不定是真的呢?

他应该更主动一些,更强硬一些,把人绑起来,关起来,直到江幸逼不得已吐露真心,说出为什么会在意他的心情,为什么因为他难过掉泪而生气,又为什么在听到他要断绝关系的时候,如此自投罗网般吻上来。

第33章 画册

(三十三)

“滚开、放手!”

江幸挣扎着想掰开他的手, 却丝毫不能撼动对方半分,反倒就这样被硬生生拖着往山上走。

“我不会放手的。”子书白干脆将他揽进怀里,实在太清瘦, 一只手就能将人轻松挟持住。

心情前所未有的美好, 唇上的触感那么清晰, 久久不散。此刻无论江幸说什么难听的话, 他都不会再难过伤心了。

江幸挣不开他, 气得抓住他的手狠咬一口, 看到对方微微蹙起的眉头, 冷笑道:“你抓着我干什么,这位陌生道友,我跟你认识么, 我们很熟么?”

闻言,子书白轻轻“唔”了一声, 平静道:“不知道, 但你刚才亲了这位陌生的道友, 应当负责。”

江幸:?

他哑口无言, 震惊于此人的脸皮竟然可以厚到这种程度。

两人你推我拽,明里暗里的较着劲,最后还是子书白更胜一筹,江幸就这样被他强行挟持着带回了家。

林绾见到他们回来,有些讶然道:“怎么回事,阿策家里也没地方住了?”

不等江幸开口, 子书白便飞快点了点头, 好像一路上都在盘算怎么解释般, 谎话说得极流利,一点也不卡壳, “江幸说还是想跟我同住。”

“你胡说什么,明明是……”江幸不可置信地抬眼望向他,刚想当众戳穿他的谎言,就被子书白一手揽过去,匆匆拽走,坚决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东屋,子书白推开房门,把人塞进去,而后轻车熟路地咔嗒一声落锁。

江幸听到那落锁的声音,神经瞬间紧绷,咬牙道:“子书白,你敢对我做什么,我一定全都告诉你爹娘!”

家里就这么大点地方,两间屋隔得也不远,但凡有些动静肯定能被爹娘听见,哪怕用了隔音的阵法,也会被爹娘察觉端倪,故此子书白并没打算对他做任何事。

他轻描淡写道:“锁门只是不想让你乱跑,我什么也不会做。”

什么叫不想让他乱跑,正常人哪会说这种话,江幸额头青筋狂跳,目光落在屋内的小窗上,倘若子书白真要干什么,翻窗子应该能行。

“真的。”

像是为了打消他心头的防备,子书白拎起那包自己买来的被褥,温声道,“我只想帮你铺被褥而已。”

他一点点拆开那包裹着被褥的布片,脸色渐渐凝固。

一条红得不能再红的鸳鸯软被,当中还用金线绣着一个硕大的囍字。

房内顿然安静下来。

江幸望着那明晃晃的鸳鸯红被,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毫不犹豫转身跃上窗台,还没来得及跳出去,就被人一把拉了回来。

“我……”子书白脸上憋得通红,急忙解释道,“我买的时候太急,没注意看,不是你想的那样。”

“放开。”江幸恼怒地想踹他一脚,却被硬生生拽去了怀里。

这蠢货力气大得离谱,常年握剑的手布着一层薄薄的茧,抓住他时磨得手腕都泛疼,这还仅仅是子书白没用任何法术的情况下,倘若用了法术,他就更不可能跑掉了。

两人力量实在悬殊,江幸只得硬着头皮忍下来,暂且听他怎么说。

子书白额头冒汗,低声道:“不想盖这条,我拿我的被褥跟你换,你在屋里看会书吧,我保证不会打扰你。”

他把江幸按到书案旁坐下,稍松了口气,架子上罗列着许多他曾经爱读的书,江幸同样是个爱看书的人,一定也会感兴趣的。

“别碰我。”江幸嫌弃地甩开他搭在自己肩头的手,低声骂道,“死断袖。”

真该死,都怪原书没有感情线,否则江幸肯定对他有所防备。

他瞎了眼,前世竟然一点都没看出来子书白有这方面的倾向,可就算前世他知道子书白的性取向,也完全想象不到子书白会对他有意。

这怎么可能呢,他什么时候给过子书白好脸色,就这么上赶着被他虐?这蠢货简直贱到家了。

他承认自己自杀重生,是想着能改变前世跟某人的关系,但绝对不是想变成这种关系。

退一万步说,难道断袖不能治好么,喝点中药调理行不行,总不能比癌症还难治?

他心头暗自腹诽着,自书架上翻找起书来,余光瞥见书架最底下似乎掖着什么东西,江幸困惑地将那东西抽出来,缓慢翻开。

“我这里有流雨剑法,九圩真文,太乙易星咒……”子书白仔细地同他介绍自己的藏书,这些书都是爹娘早年间除魔时四处收集来的,内容百看不厌,是他最喜欢的几本。他把那些书挑出来摞好,刚要交到江幸手边,却见对方神情僵滞地盯着手心的书。

“你已经在看了,是哪本?”

子书白高兴地凑上前去看,然而待他看清那上面的图画,脑海轰的一声炸开,他脸色涨红,迅速从江幸手心抽走那本画册藏到身后,手心汗涔涔的。

“可、可能是阿策留下的。”

他没说谎,他小时候看的这些离经叛道的画册,的确都是苏星策偷偷带给他分享的。

江幸缓缓抬眼看向他,片刻,他深吸了口气,平静说道:“我相信你。”

“真的?”子书白紧张地盯着他。

“嗯。”江幸点了点头,从桌边起身,皮笑肉不笑道,“我信你,我只是突然有点想出去散散步,蓬蒿山桃花开的这样好,不逛一逛真是可惜了。”

果然还是在怀疑他。

子书白抿紧唇,忽地抬手将江幸摁回座位上,无比认真地开口:“哪也不许去,否则我真要对你做什么了。”

话音落下,江幸愕然抬眸望向他,半晌,他深吸了口气,从他手心夺过那本画册来,当着子书白的面撕了个粉碎。

子书白眼巴巴看着那本画册的碎片零落在地,抿了抿唇,默默执起扫帚将那些破碎的纸页扫干净。

他就这么一本。

江幸冷眼看着他扫地,怎可能看不出他眼底的失落,漠然地收回视线。

失落个屁,断袖是病,子书白绝对是小时候总看这些恶心的书才把脑子看坏的。

现在都学会威胁他了,什么狗屁圣父,分明就是个伪装极好的重欲人渣。

把地扫干净,子书白又自觉地去铺床,他的被褥都很干净,尽管他不在家住,爹娘还是会把他的房间打扫得整洁如新。

从前他跟清儿一起睡,所以床也并不算很小,睡下两个人肯定没问题。

他悄悄看向椅子上那叠鸳鸯红被,又望向书案边静坐看书的江幸,心头止不住地快跳起来。

就盖这张被子又怎样,不过是一条被子而已,又不是真要成亲。

何况,江幸刚刚也没说不盖。

他将那喜被拿过来,轻轻摊开铺在床上,指尖抚上那对戏水鸳鸯,心跳怦然。

说实话,子书白对那天在沙镇的事已经记不清了。

那时他被怒火冲昏头脑,只以为江幸真的堕魔已深要害燕准,所以全凭本能去“惩罚”了江幸。

一切就那么发生了,又很快就那么结束了。

子书白怒火消弭之后,就把此事的过程全忘光了,毫无半分印象,记忆比做梦还要模糊。他只记得江幸那时真的太让他失望,心头的悲恸与怒火远远压过了欲念。

现在想想,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江幸会很痛吧,书上说没有提前准备好都会痛的。

是他不好。

他懊恼地责怪着自己,转眸却看到江幸安静地拄着下巴看书,一缕天光正正好地洒在他脸侧,镀上一层柔和明亮的清晖。

神色微怔,子书白目不转睛地盯了他许久。

不怪阿策会一见钟情,任谁看到江幸都会驻足不前的。

“再看我把你眼睛挖出来。”

——只要江幸不开口说话。

子书白收回视线,他还是觉得江幸对他不一样。

毕竟他都对江幸做了那样的事,江幸居然没有恨到想杀了他,仔细想想,这简直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一件事。

前世在他死后一定发生了什么,所以江幸才会有如此的改变。

兴许是结识了几位良师益友,不再执着于报仇雪恨,而是一心向道,涤净魔气,而后才发现子书白其实也没有那么讨厌,还是可以当成朋友相处的。

子书白越想越觉得事实如此,他由衷地替江幸高兴。

过得好就好,有没有他不重要。

一晃入夜,更漏将近。

窗外虫鸟低鸣,月牙攀上树梢。

子书摸到案上的火镰,嚓地一声,火星溅出,第三下才点着纸煤。他轻轻吹动火焰,一豆暖光在灯芯绽开。

青烟细如游丝,灯焰终于立稳,他小心翼翼地端着灯台搁在书案上。

真厉害,足足看了整个午后。

江幸真的很爱看书,而且看书时全神贯注,安静极了,就连他悄然靠近都没发觉。

子书白随意扫了几眼,发现江幸并没动他那些珍爱的藏书,而是一直在看话本子。

他有些忍俊不禁地想,他还以为江幸会对修炼有关的书感兴趣呢,或许江幸内心住着一个小孩,那个小孩对话本子里的爱恨纠葛格外向往,是不是也常常幻想自己变成书里的人呢?

这么一想,子书白愈发觉得他可爱极了。

“谁准你靠我这么近。”

被发现了。

子书白脸上的笑意顿然收敛,轻咳一声,“该吃饭了。”

江幸凉飕飕瞥他一眼,搁下手心里的书,毫不客气地将人推开。

关了他一下午,这下总没理由再关他了吧。

两人相继出门,遥遥便见小院里的林绾和苏星策正在聊着什么。

见到他们出来,苏星策眼前倏然一亮。

“江幸,你怎么没来?”他急切道,“我都收拾好了,只等你来住,被什么事绊住脚了?”

他意味明显地瞪了一眼子书白,似乎在控诉某人横插一脚夺其所爱。

子书白神色紧张地刚要开口,却听江幸淡淡道:“不去了。”

他愣了愣,看到江幸旁若无人般撩开帘子,走进前厅,“有人不许我住,否则要给我甩脸色看呢。”

林绾惊讶地捂唇低呼一声,不大认可地望向子书白:“小白。”

子书白脸上红透,捏紧指,低声嘟哝道:“本来也不该住到阿策家去。”

闻言,林绾走上前来,在他头顶敲了一下,抿唇道:“不能这样。”

苏星策咬牙切齿地凑过来道:“我就知道是你干的好事,子书白,你要气死我啊?”

说好的各凭本事呢?用这种手段,这还是他认识的子书白么!

听到他的话,子书白缓缓垂眼,轻声道:“娘,阿策,我不会让江幸离开。”

“为什么?”

子书白沉默片刻,微微吸了口气。

半晌,他抬起头,无比坚定地道:“我心仪他,是那种男女之间的心仪,这就是原因。”

林绾呆在原地,眼底的震撼无以言表,张了张口,什么都没说出来。

子书白仿佛卸下心头的重任般,微笑着道:“我去吃饭了,阿策要不要来?”

苏星策同样哑口无言地看着他,即便他们两人从小一起长大,还常常一起偷看那些乱七八糟的画册,但苏星策从不敢告诉家人自己的秘密,因为毫无疑问一定会被打死。

他憋得脸色铁青,只能听着子书白又轻轻开口:“不吃的话,那我去陪江幸吃了,回见。”

二人见他进门,对视一眼。

林绾大口大口喘气,努力拍了拍胸口平复呼吸,“你、你知道么?”

苏星策攥紧拳头,分外不甘地道:“抱歉,伯母。”他当然知道,还是他给子书白带画册看呢。

听到他的话,林绾又是一阵大口大口的喘气,眼前阵阵发黑。

夕阳的余晖洒在二人身上,好像木雕般一动不动。

“那、那我以后是不是带不了孩子了?”

“嗯,应该是吧。”

“可是两个男子,能成亲么?”

“嗯,应该能吧。”

“我得去看看黄历了……”

苏星策彻底听不下去,他死死抿着唇,轻声告别林绾。

真让人羡慕,子书白,你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什么都能轻易得到手。

老天究竟为何如此宠爱你,我实在想不通。

*

饭桌上,交杯换盏间。

江幸敏锐地发觉气氛不太对。

林绾似乎与白天不同,眼神不敢往他身上看,每每对上视线便下意识地躲闪,还时不时叫子书白给他夹菜。

而且,苏星策也没留下吃饭,实在奇怪。

难道他刚刚那招挑拨离间没成功吗?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肯定跟身边这个一直笑容满面的蠢货有关。

一整顿饭,子书白都肉眼可见的高兴。

除了将要去休息的时候,被林绾拦了下来。

“还是不要跟小幸一起住了吧?”林绾声音低若蚊蝇,似是生怕被江幸听见。

子书白皱了皱眉,轻声道:“娘,连你也不信我?”

林绾被他噎住,眼睁睁看着子书白信誓旦旦道,“我不会乱来,你放心。”

“嘶——”

她是应该相信小白,小白不像会做坏事的孩子,他向来很守规矩。

应该吧。

林绾焦头烂额地看着他们两个走进东屋,抓住孩子他爹的衣袖,“你瞧他们……”

孩子他爹喝了些酒,醉醺醺地笑道:“感情真好啊,就跟我当年和老苏一样。”

林绾磨了磨牙,将他推开。

哪里一样,真是笨死了。

但愿今晚平安无事,如果真有事的话……不行,她得去买点东西给他们预备着。

第34章 被子(二更)

(三十四)

夜晚的风自小窗凉凉的吹进来, 浑身爽快,江幸坐到书案边,执起那本还没看完的书。

九幽还魂录, 比大道无魔这破书好看多了, 讲的是一个被人残害致死的剑客还魂报仇的故事, 书里会喘气的全杀了个干净, 实在看得人身心舒畅。

不过这本书崭新极了, 显然子书白平日里压根没怎么翻开过这本书。

他兴味盎然地翻着书页, 动作忽然一顿, 转眸看向不知何时坐到他身边的人。

子书白也拿起一本书来,认认真真地看。

那书他刚看过,烂得要命, 写的是一个无名散修救世济人的故事,每次那散修做了一件好事, 很快就会阴差阳错得到好报, 譬如没钱吃饭了正好得到饭钱, 喜欢的人忽然对他另眼相看, 重病的爹娘意外痊愈……

难怪子书白那么蠢,看书都把脑子看傻了。

他不屑轻嗤了声,又见子书白搁下书,好像无所事事般在屋里转了一会,开始在地上铺被褥。

闲就滚出去修炼啊,不是法力高强用不着睡觉么?

寂静的夜色里, 谁也没率先开口说话。

子书白把自己的被褥铺好, 半跪上去试了试, 很软和,他满意地解开衣带, 褪下外衣,钻进柔软沁凉的被子里。

家里有种令他很安心的味道,和宗门很不一样,桃花的香气从小窗幽幽飘来,不知不觉间,他竟开始有些困倦。

江幸终于把手心里的书看完,眼睛有些酸痛,他揉了揉眼,起身想倒杯水喝。

刚接好水,还没走两步,便被一个横在房间里的庞然大物绊倒。

江幸整个人栽在柔软的被子上,愣了一下,没觉出疼来,这才发现竟然是子书白在地上睡着,登时恼怒几分:“什么时辰就睡觉?”

子书白被他手心里的水泼了一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望向他。

“我困了。”声音轻轻的,还带着些茫然。

江幸从他身上爬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没好气地道:“滚远点睡,到角落里去。”

他重新倒了杯水,清凉的茶水稍微平息了心头的不满,江幸转过头去,却见子书白跪坐在垫子上,怀里抱着那条被水浸湿的小被。

发丝散落在肩头,墨发如瀑,那张脸虽没有苏星策那么耀眼夺目,硬要说的话,却也是好看的,像现在这般平静没有波动的面容,是他脸上最好看的表情,眼睛盈盈的泛着浅淡微光,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天悯人的神性。

“我的被子湿了。”

好吧,流露这种表情的时候,也可能只是在犯蠢。

江幸嘴角微抽:“湿了就换条被子盖,猪么,这也要教?”

“另一条在宗门。”子书白抬眼望向他,忽然轻滚了下喉结,“我没有别的被子了。”

话音落下,江幸瞬间反应过来,“你他妈少来这套。”

大脑飞速转动,还真叫他想出了解决办法,“你不是会法术么,蒸干不就是了?”这可是修仙世界,一条破被子还能难住救世主?

子书白顿了顿,一副失落神色。

“哦,说得也是。”

他默默地把被子用灵气烘干,闻了闻,上面还残留着茶水的味道,又只好施了个清洁咒。

江幸真小气,让他睡床上又如何,他当真不会做什么的。

见他乖乖抱着被褥走到角落里去睡,江幸提着的心总算放下。

不多时,鸟倦归巢,万籁俱寂。

江幸犹豫片刻,还是把烛火吹灭。

天地陷入一片宁静暗色,只剩下窗外温柔的月光和轻晃的树影。

他走到床边,清楚看到那条鸳鸯红被横在床上,江幸磨了磨牙,看在子书白已经睡着的份上没多计较。

毕竟把那蠢货吵醒了,说不定又要多事。

褪下外衣,钻进软被,江幸仍有些不自在。

屋里有个死断袖,任谁都会不自在。

他闭上眼,努力想劝自己凑合一晚,就这样睡吧。

可闭上眼后,脑海又浮现子书白的脸。

数不清的往事像是电影倒带一样重现,沙镇里他们三个争吵斗嘴,在开河城喝酒打闹,当面对乌莫寻宣称子书白和燕准是他的朋友……

子书白得知他蛊惑蛇妖后的失望与愤怒,日日蹲守在玄极峰想要见他。后来又被方文杰强逼着堕魔,去找秦上彦报仇的路上子书白又来碍他的事……

他那时真的想杀了他。

没想那么多。

只是想着碍他事的人都该死。

对了,那时子书白临死前直勾勾盯着他,到底是想说什么?

半晌。

小屋的角落,江幸立在子书白身边,看到他毫无防备的睡着,心底嗤笑了声,坏心眼用足尖踢了踢他的脑袋。

“嗯……”

见他有反应,江幸缓缓俯身下来,低声道:“醒醒,我有话问你。”

对方却忽然伸手揽住他的颈子,将他轻轻地抱住。

江幸浑身僵硬了瞬,被他带进怀里,刚想挣脱,发顶忽然被轻轻揉了下,耳边传来对方微有些沙哑的声音。

“睡吧,清儿……别闹哥哥了。”

原来如此,这蠢货从小都是跟他弟弟一起睡,故此把他当成了清儿。

头顶的触感仿佛还未散去,江幸怔怔地被他抱着,手臂的温度和轻微的呼吸声,还有那触手可及的有力心跳,竟让他忍住了没有把人推开。

生在子书白的家,一定是很幸福的事。

他最后还是扯开了子书白的手,从那温柔的怀抱离开。

“子书白。”

江幸静静地看着他,眸底晦暗不明,

“你死之前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无人回应。

江幸有些来气,推了他一把,声音也重了些:“我问你,被我捅死的时候到底想说什么?”

子书白微微睁开眼,显然是已经困得不行了,下意识道:“什么?”

“算了!”

江幸觉得自己真是在这鬼地方待久了,变得跟子书白一样蠢。

这种问题,有没有答案重要么?

事情已经发生了,一切都无法逆转了。

就算子书白死后重生,发生过的事永远都不会改变。

如果子书白不是断袖,只拿他当成朋友,绝不可能原谅他。

燕准已经替子书白回答过了,那一巴掌就是最好的证明。

子书白愣愣地望着他,见他起身要走,本能般捉住江幸的腕子。

“往后没人帮你,要照顾好自己。”

江幸身形顿在原地,半晌,他颤抖着轻吸了口气。

月光从窗棂纸透进来,薄薄一层。卧房里静极了,只那月色不声不响,抚过两人紧握的手。

子书白抿了抿唇,微微起身,轻抱了那清瘦肩膀一下。

“朋友间的拥抱。”他小声强调,“我知道,不是你的错。”

都怪秦上彦,还有那些曾经伤害过江幸的人,这一世,什么都不会再发生了。

江幸没有推开他。

子书白有些担忧地望着他的背影,良久,试探着道:“不然,一起睡?”

“滚。”

江幸终于出声,只是嗓音沙沙的。

子书白听到他开口,稍稍放心下来,笑着道:“那我到床上去睡,地上好硬,睡得不舒服。”

话音落下,江幸恼火地回头瞪他一眼,什么睡得不舒服,刚刚不还睡得跟猪一样怎么叫都不醒?

看到他泛红的眼眶,子书白默了默,干脆起身,将他打横抱起。

江幸吓了一跳,还没挣扎两下就被他强塞进了那鸳鸯红被里。

子书白也钻进来,背对着他,淡声道:“好了,睡吧,再不睡我就会做出一些很□□无耻的事情。”

听到这话,江幸方才的情绪顿然一扫而空,毫不客气地踹他一脚,险些将人踹下床去。

“我阉了你。”

子书白被他踢痛,忍了忍,抿紧唇。

怪他吧。

全都怪他,一切都是他的错,如果那时他能不顾乌莫寻的阻拦,到玄极峰问清楚为什么江幸会痛苦,如果那时他能及时发现江幸堕魔,知道秦上彦曾如何折磨过江幸,如果那时他能把自己未说出口的话全都告诉江幸——告诉他自己也能用手心的剑为他报仇。

那样就不会有后来的事,所以,他从来不怪江幸杀人,非要说的话,他只怪江幸什么都不说,独自承受,根本不拿他当朋友。

这个人真的很坏,很可怕。

被他杀掉还要为他担忧。

月光攀上红被,金线绣的鸳鸯交颈而卧,正中的囍字格外温柔。

江幸没再踢他,别过脸去,枕头被一点点浸得湿透。

第35章 十月廿四

(三十五)

翌日清晨。

天方亮起时, 江幸便早早地醒了。

睁开眼看到身边躺着的人,江幸像是被人从头浇了盆凉水般瞬间清醒,好半晌才忍住没把人踹下去。

当然, 是看在昨天子书白在他这刷了点好感度的份上。不过江幸的好感度是消耗品, 没准什么时候就消耗完了。

他盯着对方看了一会, 子书白睡相很好, 安静规矩地侧卧着, 看起来跟昨晚睡前没什么差别, 至少不像燕准那样又打呼噜又流口水。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一到家就这么嗜睡, 想来是平常在宗门都没怎么睡过,所以一睡就睡得不省人事吧。

他默默收回视线,越过子书白下床, 那床鸳鸯软被实在太令人不忍直视,难以想象他昨晚上究竟怎么就鬼迷心窍把人放上了床。

圣父的感染力还是太强了, 连他在不知不觉中都被感染成一个容易心软的蠢货。

江幸喝了点水, 用清洁咒将自己清理干净, 穿好外衣, 推门而出,却见门口欲盖弥彰般放着一瓶小小的药膏,用一块绣着花的小手帕盖着。

他纳闷地拾起来,不知道这药膏是谁送来的,还是顺手揣进衣襟内。

地上捡的不要白不要。

桃花裹着莹莹的晨露,微薄的云雾在远山的峰顶弥漫, 如同被墨笔晕开的水色。

江幸微微吸了口气, 余光看到子书白的奶奶坐在小院里喂鸡。

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穿着一件浅赭色的简朴布衣,鸡群围着她脚边转, 只这样看着,跟街上随便一个老妇人都没有任何不同之处。

他缓缓走上前,也从米袋里抓了把黍米,丢在地上,毛茸茸的鸡仔立刻争先恐后地跑来啄米。

“这么早就醒啦。”奶奶.头也没抬便道,声音还是那么柔和慈祥。

“子书白说带我回来,听一听奶奶的教导,故此前来求教。”江幸声音很淡很轻,他并不觉得子书白的奶奶能教他什么,只是想借此证明子书白就是个蠢货而已。

听到他的话,奶奶笑眯眯地抬头望向他,轻声道:“我不过是个半截入土的老妪,哪能教得了你什么,这孩子真是胡闹。”

江幸也这么觉得。

子书白就是一个山里长大的傻子,只不过他天资聪颖法力高强才显得他没那么蠢。

心里这么想着,江幸嘴上却道:“他这么说应当也有他的道理。”

奶奶把手心里的黍米洒在地上,拍了拍手,有些费力地撑着腿起身,温声道:“孩子,过来。”

江幸不明所以地皱了皱眉,稍顿,还是走到她面前去。

奶奶从怀里取出一只小布包来,塞进他掌心,亲切地道:“不到关键时候不要打开,记住了么?”

话音落下,江幸神色微滞,望向那只小布包,“什么东西,锦囊妙计?”

见江幸那副吃惊的表情,奶奶忍不住笑起来,“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小白既然希望老妪能帮你,那便收下吧,会对你有用的。”

说罢,她便提着扫帚到小院外去扫路,徒剩江幸立在原地,望着那只毫无特别之处的小布包。

开什么玩笑?

突然拿出一个一看就是锦囊的东西,还说要在关键的时候用。

江幸竟真有一丝丝的动摇,或许子书白没有那么蠢,他的奶奶可能也真的有点实力?

可他偏要现在打开看,管他什么关键不关键,都穿进书里了,难不成还要继续被书里的人吊胃口吗?

他打定主意,将那小布包小心拆开,刚拆了一半,又有些犹豫起来。

万一提前打开就失效了怎么办?

说不定是什么能帮他杀敌制胜的法宝,就像林绾给子书白做的护身符那样。

忽然间,他想到了一个更好的办法。

江幸不动声色地走回东屋,把那小布包搁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

子书白睡得正熟,便被江幸毫不留情地自床上拽起来。

他茫然起身,还没反应过来,又被推搡着坐到桌边。

“给你泡壶茶,坐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