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采蘩回头。
聂潮生敛眸, 不动声色道:“你方才说,是在上元灯会着了风寒,那你,你可还记得在灯会上遇到过什么人吗?”
宁采蘩抽回手, 她眉眼间流露出一丝沉思, 接着神色苦恼起来。
她摇头道:“想不起来了。”
宁采蘩只有幼时零碎的记忆,每当她开始思索过去的记忆,脑中都一片空白, 任凭她怎么思索都想不起来, 就好像被人故意封锁住似的。
不过她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信念,她相信, 终有一日她会想起一切。
聂潮生目光微动,他的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
原来, 原来她都不记得了。
思及此处, 他扯起唇角,无声地苦笑。
宁采蘩扶额,她明亮的眼眸看向他, 疑惑道:“潮生,你为何如此问?”
“没什么。”聂潮生神色哀伤,他抬眸,勉强地笑道,“奴就是好奇罢了。”
烛光摇曳,照在他柔和的眉眼,像是笼上一层淡淡的阴影。
宁采蘩目光落在聂潮生的脸上,她瞧着他强颜欢笑的模样,发觉他仍旧不适。
她忙道:“潮生,你可有好点,胸口还疼吗?”
“多谢小姐的关心。”聂潮生眼神越发落寞,他低下头去,小声道,“奴只是一个下人,人微言轻,先前实不该同你说那么多不该说的话,是奴僭越,还望小姐莫怪。”
宁采蘩察觉到他情绪低落,她不明白他为何不高兴,一时有些摸不准他的心思。
“潮生,你怎么了?”她神情关切道。
“奴没事,胸口已经不疼了。”聂潮生抿起一丝浅浅的笑。
虽说他嘴里说着没事,但宁采蘩直觉有事,她蹙眉,目光直直地盯着他,开口道:“潮生,你不该如此想。”
聂潮生敛起笑意。
“下人同样是人,是人就会有七情六欲,这是无法避免的,你不开心,可以同我讲,说不定我能帮你解决,你自己闷在心中也不是办法。”宁采蘩神色认真,一字一句道。
他愣住,眼神闪了闪,躲避着她的视线。
“你看着我。”宁采蘩深吸一口气,命令道。
聂潮生抿唇,他鸦睫轻颤,不得不看向她,眼眸带着儿分怯意。
两人四目相对,一个是坦荡明亮,另一个看似惶恐不安,其中却阴暗满是心思。
宁采蘩语气柔和道:“你不要害怕,尽管说,我不会责怪你的。”
聂潮生浓密的睫毛根根分明,他眼神黯然,透着一丝哀伤,瞧着颇为脆弱。
他漆黑的眼眸看向她,眼尾轻微上挑,低声说:“小姐,倘若不是人呢?”
宁采蘩怔了怔,未明白他的意思。
“奴就是好奇,若不是人,却有人的七情六欲,那该如何呢?”聂潮生修长的手捂蜷缩,小心翼翼地问。
“你容我想想。”宁采蘩面带犹豫。
聂潮生安静地坐着,目光停留在她的面容上,迟迟没有移开。
宁采蘩不知晓他为何会如此问,她凝思片刻道:“你说,若不是人却有着人的七情六欲,我认为顺其自然即可。”
“小姐何出此言?”聂潮生低声问。
“在这世间,除却人还有万物,万物有灵,花草树木、飞禽走兽,它们虽不是人,但我相信它们同样有七情六欲,就好比天上鸟,自古以来便有着比翼双飞的说法,来比作夫妻之间的感情,反之大难临头各自飞,再则母兽孕育小兽,此乃舐犊之情,故万物有七情六欲不无道理。”宁采蘩若有所思道。
聂潮生抿唇不言,他双目失神,定定地望着她,感到有些恍如隔世。
就算是再世为人,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她仍然是过去坚守天道的女道士。
“天道轮回,万物皆有序,唯有顺其自然。”宁采蘩思忖道。
聂潮生垂眸,他长长的睫毛遮掩住眼底的情绪:“奴明白了,多谢小姐。”
宁采蘩打量着他的神色,她弯唇道:“好了,我都说了这么多了,潮生,别不开心了。”
“奴没有。”聂潮生掀起眼帘,他朝她微微一笑。
“你既然如此说,没有便好。”宁采蘩见他否认,笑道。
“奴错了……”聂潮生不安道。
宁采蘩神色无奈道:“你没错。”
聂潮生在燕府遭人百般欺凌,成日活在担心受怕之中,所以性子懦弱,不敢轻易吐露心声,明明没错,却承认自己有错。
宁采蘩神色认真,轻声道:“潮生,没人说你有错,你现下既跟了我,便是宁家人,往后我不许你再如此,不是你的错,就不要揽在自己身上。”
聂潮生沉默一会儿,他低声道:“是。”
宁采蘩目光扫向聂潮生,她迟疑片刻,决定同他说清楚。
她叹道:“锦儿自幼伺候我,她虽是我的贴身侍婢,但我早就将她视作亲人了,其实她心不坏,先前得知你的遭遇,她很同情你,支持我替你赎身,而她之所以针对你,是因去宣州的路上,家中雇佣的船夫心怀不轨,半夜行刺,所以她不信任你,警惕也无可厚非,我想再过段时日,她了解你后就不再如此了。”
“行刺?”聂潮生猛地抬头,急忙道,“小姐,你没受伤吧?”
“你放心,我如今不是好端端的,站在你面前了?”宁采蘩笑道。
聂潮生闻言,他像是松了一口气,温声道:“小姐,你方才所言,奴明白了。”
“你也不必担心,我既然同意你留下,往后自然会对你好的。”宁采蘩不假思索道。
“会同锦儿姑娘一样吗?”聂潮生小声说。
宁采蘩闻见此话,她顿感有些稀奇,忍俊不禁地看着他。
她故意逗他,笑道:“倘若你对我忠心,我想假以时日,会的吧。”
“小姐,奴并非是要和锦儿姑娘相比较,奴也不会不自量力,你能收留奴,奴已经很是感激,又如何再贪心呢?”聂潮生肉眼可见地失落起来。
“我答应你,一视同仁如何?”宁采蘩宽慰道。
“小姐,真的吗?”聂潮生不敢相信,满眼希冀道。
宁采蘩点头:“我既说出口,就不会反悔。”
聂潮生注视着她,他神色不经意舒展,面上浮现淡淡的笑意,似是有儿分羞涩。
他当然明白所谓的一视同仁是宁采蘩的宽慰,有锦儿在,一碗水就不会端平,她会不自觉偏向锦儿。
聂潮生眸光一暗。
“往后有事,千万别闷在心中。”宁采蘩瞥了他一眼,柔声道。
聂潮生神色略显不自然,不好意思地点头。
“对了。”宁采蘩突然想起什么,她询问,“明日便要到南都了,你可要回家一趟?”
聂潮生登时愣了一下。
“你别怕,可不是赶你走的意思,我是想着你多年未归,难免想家,正巧明日路过江宁,可停船靠岸一趟,你可好回去看看。”宁采蘩生怕他误会,解释道。
聂潮生却摇头,他苦笑道:“不回去,不瞒小姐,奴从前不是没托人回去过,皆道奴的家早就没了,父母也不知搬到何处,如今也是杳无音讯。”
“怎么会这样。”宁采蘩叹了一声,“算了,日后再议。”
夜色愈沉,雨势渐小。
宁采蘩打量着浓浓的夜色,吩咐道:“时辰不早,你先回去换一件衣裳,别冻着了,至于你胸口的伤,待到南都再为你寻个郎中来瞧瞧。”
“是。”聂潮生颔首。
“早点回去歇息。”宁采蘩继续道。
聂潮生轻声道:“那奴先行回去,小姐也早点歇息。”
宁采蘩眉目含笑,点了点头。
聂潮生起身离开后,宁采蘩满腹心思地走进内舱,转头便见锦儿不知何时醒来,正坐在床榻上。
“怎地醒了?”她满脸惊讶道。
说罢,她走到锦儿的床榻前,坐了下来。
锦儿点上灯,轻声道:“你和聂潮生说话的时候,奴婢就醒了。”
“那你……”宁采蘩略微迟疑。
锦儿听见宁采蘩的话,她不由得开始回想起过去的点点滴滴来。
她撇了撇嘴,嘀咕道:“小姐,你就不该同意聂潮生留下,日后恐怕有你苦果子吃呢。”
“那怎么办?”宁采蘩无奈道,“现下人已经上船了,总不能再把人赶走,这茫茫江水,他能去何处?”
锦儿轻哼一声,继续道:“小姐,你可千万别被聂潮生骗了过去,他今夜使的就是苦肉计,让你心疼他,他才不是你想的那般单纯,此人心机深沉,你日后防着他点。”
“我知道了,有你在,我还怕什么呢?”宁采蘩摸了摸锦儿圆圆的脸,宠溺地笑道。
锦儿得意地挺胸,嘟囔道:“自然,除了老爷,奴婢是最疼小姐的,就连夫人都比不上,聂潮生,他算什么东西。”
宁采蘩见她一句都不忘贬低聂潮生,她苦恼地摇头,暗道往后的日子怕是平静不了。
她轻笑道:“你也再睡会,我先进去。”
锦儿重新躺了下来,应道:“是。”
翌日,东方泛白。
船正在江面上行驶,远远地瞧见散落的渔村。
宁采蘩早早地就起来,她洗漱一番,疾步走到船板上,询问船夫:“现下行至何处了?”
“回姑娘的话,如今已进入应天府的地界,再过半日便能到了。”船夫思索道。
宁采蘩闻言,她放下心来。
众人用过早膳,锦儿没再针对聂潮生,只是时不时地白他一眼,而聂潮生脸色苍白,神色恹恹的,早膳没用儿口便主动去收拾行囊。
孟东瞧见锦儿的眼神,他心生疑惑,以为她的眼神出了什么问题,便上前询问。
锦儿气急,她一鼓作气将他打出去,满脸愤怒道:“我好着呢,用不着你关心。”
“那就好。”孟东讪讪离去。
宁采蘩闻见他们的话,她见孟东走了,踱步到锦儿的身边,笑道:“人家一片好心,你生气做甚?”
“小姐,你也取笑奴婢。”锦儿跺了跺脚,撅起嘴巴道。
宁采蘩捂嘴偷笑,又怕惹急了她,连忙哄道:“别生气,我不过是开个玩笑。”
锦儿故意哼了一声,她瞪着不远处正在收拾的聂潮生,转身走进船舱。
第27章
聂潮生微微侧目, 他余光瞥见宁采蘩的身影,装作一副虚弱的模样,慢慢地走了过去。
他弯着腰, 低声道:“小姐,行囊已收拾妥帖。”
宁采蘩目光扫向聂潮生, 他的脸色略显苍白, 嘴唇无甚血色, 显得身子极为单薄,好像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走似的。
“潮生,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她蹙眉, 问道,“是不舒服吗?”
“奴没事……”
话音刚落,聂潮生像是忍不住,他急忙别过头去, 轻咳几声, 眼尾微微泛红。
宁采蘩走上前几步,她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将他的头转回来, 下一瞬两人的视线交汇起来。
聂潮生眼神怯怯, 他瞥了她一眼,随即迅速垂下眼帘, 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浑身透着一股无措的感觉。
宁采蘩打量着他的脸色, 颦眉道:“还说没事, 你方才都咳起来了。”
聂潮生苍白的面上泛起淡淡的红晕,他抿了抿唇,挤出一丝矜持腼腆的微笑, 显得憔悴无助。
“奴真的没事,过几日就能好了。”他嗓音低哑。
宁采蘩抽回手,她眉头紧皱,似乎并不赞同,道:“你说的什么昏话。”
聂潮生察觉到下巴处一松,他敛眸,眼中闪过失落,心中不觉生出留恋之意。
她沉声道:“定是夜里淋雨的缘故,你也不必站在外头吹风了,赶紧回去躺着,我叫锦儿给你煎副药去。
“小姐。”聂潮生仓皇出声,出言拒绝,“奴不用……”
他抬起眸,触及到她严肃的目光,登时噤声,不敢再讲话。
宁采蘩神色严肃,不容拒绝道:“我们还需半日才能到,听话,你先进去。”
“是。”聂潮生瞥了她一眼,嗫嚅道。
说罢,他转身时低咳几声,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眼中闪着愉悦的光。
宁采蘩站在原地,她目送着聂潮生走进外舱,便去寻锦儿,命她赶紧煎一副治伤风的药。
锦儿心下纳闷,她没有耽搁,连忙在药箱子中寻到药贴,随后舀上几勺清水,倒入瓦罐内,煎起药来。
她坐下来,抬头询问宁采蘩,才得知是聂潮生伤风。
锦儿不免心有忧愁,叹道:“小姐,聂潮生总是病恹恹的,往后可如何是好,说也说不得赶又赶不走,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好锦儿,他病了总不能看着不管,任其自生自灭。”宁采蘩明白锦儿的顾虑,轻声说。
“他那是自作自受。”锦儿深吸一口气,没好气道。
宁采蘩拉着锦儿的手,轻声劝说她煎药要紧。
锦儿轻哼几声,她转头见炉中的火太小,拿起蒲扇对着炉子扇风,待火旺起来,嘀咕道:“这都什么事啊。”
宁采蘩听着锦儿的抱怨,她无奈一笑,哄了许久采作罢。
一晃半个时辰过去,瓦罐正温火煮着药,锦儿拉着脸守在一旁。
宁采蘩走进来,她见锦儿不高兴,笑道:“别拉着脸了,药是不是快好了?”
锦儿闻言寻来抹布,放在滚烫的盖子上,打开见罐中药差不多,答道:”小姐,差不多了。
宁采蘩点了点头,她将药盛到瓷碗中,抬头看向锦儿。
锦儿知道宁采蘩要说什么,她俯身灭了火炉,撅起嘴巴道:“奴婢能给他煎药已经不错了,才不会给他送药呢。”
“是是是。”宁采蘩笑道,“我们锦儿宽宏大量,当然不会与潮生计较。”
“奴婢就是不去。”锦儿满脸倔强,她坐了下来。
宁采蘩看她的架势,笑道:“你不去,那只能我去了。”
“小姐,你不许去。”锦儿忙道,“聂潮生自己来拿不就好了,他又不是没长腿,怎么,伤风连路都走不动了?”
“叫你去就一大堆牢骚话,我去就是了。”宁采蘩无奈道。
“小姐,你见他流了几滴猫尿,就纵着他吧。”锦儿气呼呼道。
宁采蘩笑着安抚她几句,随后端起瓷碗走了出去。
锦儿瞪大双眼,她看着宁采蘩走出去,心中忽然生出强烈的危机感,便匆忙跟过去,伸手夺过瓷碗。
“奴婢去送。”她忙道。
“怎么了?”宁采蘩疑惑道,“先前不是不愿?”
锦儿未回话,她一路端着瓷碗走进聂潮生歇息的外舱,推开门气势汹汹地踏进去。
她放下瓷碗,干巴巴道:“药来了,你就快喝了。”
聂潮生闻见声响,他抬头见是锦儿,眼底闪过一丝失望。
“多谢锦儿姑娘。”他低声谢道。
锦儿冷哼一声,她大步走了出去。
宁采蘩站在门外,正巧碰上锦儿气冲冲地走出来,嗔怪道:“又气什么?”
“药已经送进去了,小姐,你可千万别进去,别过了病气。”锦儿叮嘱道。
宁采蘩颔首。
锦儿闻言放下心,匆匆离去。
宁采蘩抽回目光,她朝着内舱走去,路过聂潮生的住处时,忽然闻见里头隐约传来的咳嗽声。
她停下脚步,站在原地。
宁采蘩想起锦儿的叮嘱,她继续向前走,可还没走几步,里头的咳嗽声愈烈,心中有些担心聂潮生,做不到置之不理。
纠结一番后,她最终还是伸手在门上敲了敲,听到聂潮生让她进来。便推门进去。
聂潮生双眼微阖,他坐在床榻上,面上泛红,时不时地咳嗽几声。
“怎么样了?”宁采蘩走过去,神情关切道。
“奴……”他睁眼。
宁采蘩瞧着他的病情严重起来,她转头瞥见床头未动的药,质问道:“你怎么未喝药?”
聂潮生眼眸湿漉漉的,小声说:“药有些烫。”
“药得趁热喝。”宁采蘩端起瓷碗,她纤细的手拿起调羹,舀了一勺药汁递到他的嘴边,叹道,“来,我喂你。”
聂潮生眸光盈盈,他探出头,轻抿了一口,立即委屈道:“烫。”
宁采蘩没了办法,她只能对着调羹中的药汁吹了几口,再递到他的面前。
她语气柔和道:“现在应该不烫了。”
聂潮生没有再说烫,乖乖地喝了下去。
就这样药很快就见底,宁采蘩搁下瓷碗,轻声说:“你躺下睡一觉,醒来说不定能好些。”
聂潮生温顺地躺下去,他漆黑的眼眸定定地望着她。
宁采蘩收回目光,她低声嘱咐他几句后,便起身离开。
外舱陷入一片安静,聂潮生垂眸,唇角勾起满意的笑容。
不觉间,船已经行至应天府的渡口处,此处来往的船只众多,嘈杂声不断,船夫停船靠岸,一行人向他道别,拿着行囊下船。
宁采蘩在渡口处等了半晌,都未见到前来接应的赵伯,遂命孟东先去雇马车。
她转头远远望去,隐隐瞧见高耸威严的城墙,应天府曾是本朝的都城,不过在永乐十九年,天子迁都顺天府,应天则成了陪都。
虽是陪都,但仍设有六部,富饶繁华,才子佳人千里相逢,徜徉在婉约的秦淮河之中。
不出片刻,孟东雇好马车,因他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只好又雇了马夫。
宁采蘩见聂潮生脸色略有缓和,低声问:“潮生,你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聂潮生抿起一丝微笑,语气温和道:“小姐,你别担心,奴已经好了许多了。”
宁采蘩点头。
锦儿看不惯,她别过头,低哼几声。
宁采蘩神情关切道:“进城后可要去医馆瞧瞧,如此也好放心些。”
聂潮生摇了摇头。
“当真不用?”宁采蘩继续道。
“当真,奴喝完药睡了一觉,现在头已经不晕了呢。”聂潮生轻声道。
“那你有什么不舒服及时同我讲。”宁采蘩没有勉强。
“是。”聂潮生颔首。
孟东牵着马走到他们的面前,众人踏上马车后,马夫驾驶着马车,孟东坐在一旁,朝着应天城驶去。
马车内,锦儿掀开帘子,笑道:“小姐,听闻应天府曾经是京师,想必十分繁华吧。”
“等到了便就知晓。”宁采蘩笑道。
此行的目的地是清凉山,马车行至清凉门下。
城墙气势磅礴,守卫森严,身穿盔甲的门卒正在一一排查过往的行人与马车。
孟东跳下马车,他奉上路引以及户籍,门卒仔细检查过后,高喝一丝便放了行。
马车穿过清凉门,城内青楼画阁,层楼高起,颇为壮观巍峨,入目先是一条长长的街道,两旁店肆林立,宝马雕车香满路。
锦儿新奇地探出头,一个劲儿地叫宁采蘩来看。
“看见了。”宁采蘩拉着她,笑道,“你先坐好。”
锦儿不好意思地坐下,笑道:“小姐,还有多久到啊?”
“快了,方才我们是从清凉门进,很快便能到。”宁采蘩解释道。
聂潮生慢慢抬起头,他目光落在宁采蘩身上,眼底闪过一丝苦涩。
宁采蘩见他异常沉默,便以为他不舒服,开口询问:“潮生,你怎么了?”
聂潮生登时回过神,他神色格外柔和,抿起一丝浅笑道:“奴没事。”
宁采蘩发觉他心不在焉,不知在想什么,有些迟疑地点头。
“小姐不必担心。”他发现她在注视自己,抬起头来,温声道。
宁采蘩点头道:“等到了,咱们先安顿下来。”
崇正书院有学子住所,宁员外考虑到诸多原因,觉着宁采蘩住在书院多有不便,一早命人在山下买了宅子,名为重曲园,故现下他们正在前往此处。
马车在路上行驶着,由原先的人声鼎沸,逐渐变得安静起来。
锦儿探出头,她眼神一亮,蘧然道:“小姐,我们是不是快到了?”
宁采蘩顺着锦儿的视线看去,映入眼帘的是由远及近的山峰,其挺拔秀丽,云烟缥缈,犹如笼上一层轻纱,山水道观隐匿其中,钟声响起。
第28章
至金陵, 求学于清凉山-
不出片刻,马夫驾驶着马车在一处宅子的门楼前缓缓地停下。
“小姐,到了。”
孟东的声音隔着车帘传了进来。
宁采蘩应了一声, 她在锦儿的搀扶下走下马车,映入眼帘的是典雅秀美的砖雕门楼, 松鹤砖雕门楣, 上面的匾额提着重曲园三个烫金大字, 两侧是雕刻精致的浮雕,檐下挂着灯笼。
这时,门厅里走出来一人, 他年近花甲,两鬓微白,此人正是宁家的下人,赵伯。
因宁员外信得过他, 故早早安排在应天府, 提前打点重曲园些许事宜。
赵伯几日前就接了信,他原本是想去渡口接宁采蘩的,但今日不知为何全城戒严, 只许进不许出, 且城门不能擅自靠近,故只能打道回府。
“大小姐, 你可来了。”赵伯神色热情,他迎了上来, 笑道。
宁采蘩有日子未见赵伯, 她还十分想念,便弯起唇角,笑道:“赵伯, 你近来可好?”
“多谢大小姐关心,老奴好着呢。”赵伯笑眯眯道,“一路过来可顺利?”
宁采蘩颔首。
“赵伯,你怎么不关心我呢?”锦儿撅起嘴巴,故意道。
“哟,怎么能忘了我们锦儿,你伺候大小姐辛苦了。”赵伯转头看见锦儿,登时乐得跟朵花似的。
孟东和聂潮生收拾好行囊,他们走上前来。
赵伯笑着同孟东寒暄了几句,他转过头,这才发觉孟东身旁站着一位陌生男子,他从未见过,模样生得倒是标志,但是身子却极为瘦弱,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大小姐,他是?”赵伯皱眉,他疑惑地看向宁采蘩。
聂潮生怯怯地抬头,欲言又止。
“赵伯,此事说来话长,等安顿下来再同你说。”宁采蘩瞥了聂潮生一眼,笑道。
“也好。”赵伯点头道,“你一路辛苦了,快先进来。”
众人跟在赵伯的身后,走进了重曲园中,其中景致秀美,环境静谧清幽,与白墙黛瓦的房屋相得益彰,恍若置身于室外桃林。
“这间宅子是老爷此前特地买下来的,生怕你住在书院多有不惯,遂命老奴过来打点,你瞧,如何?”赵伯回头,笑道。
宁采蘩环顾四周,她神情满意道:“不错。”
“大小姐,你满意就好。”赵伯放下心,笑道。
待众人瞧过之后,便各自安顿下来,孟东和聂潮生住在同一个院子里,而锦儿则跟着宁采蘩,住在一旁的厢房。
赵伯趁机拉着孟东出来,二人疾步走到园中隐秘的假山石后,他询问聂潮生的身份。
孟东没有隐瞒,一五一十地将事情的经过告知于他。
“原来是这样。”赵伯恍然地点头,继续问,“对了,你这一路过来,此人怎么样,能信得过吧。”
“据我观察没有异常,不过……”孟东面露犹豫。
“不过什么?”
“他似乎对小姐……”
就在二人轻声交谈之时,假山石忽然附近传来一阵脚步声。
聂潮生踱步过来,他眼神一亮,神色纯良道:“孟大哥,赵伯,可找到你们了。”
二人登时噤声。
“是你啊。”赵伯眼神闪了闪,他强装镇定,扯起嘴角道,“你有何事吗?”
聂潮生漆黑的眼眸注视着他们,眉目含笑道:“该用晚膳了,锦儿姑娘叫我来寻你们。”
“晓得了。”孟东面无表情道。
赵伯低咳几声,他神情心虚地向前走,孟东跟在他身后,迅速地离开此处。
聂潮生站在原地,他唇角噙起淡淡的笑意,但笑不达眼底。
夜幕悄然降临,清凉山烟雾缭绕,被浓浓的夜色所笼罩,犹如一幅山水墨画。
山下的重曲园,众人用过晚膳后,宁采蘩起身回到自己的院子,她独自走在长廊里,抬头望着天上的皎月。
夜风拂过,带来一丝轻微的凉意。
宁采蘩收回目光,她继续往前走,待走到拐角处,正巧路过下人的住所。
她不经意间瞥了过去,发觉月洞门下隐约有一道颀长的黑影。
幸好四周点灯,宁采蘩定睛一瞧,发觉竟是聂潮生,她心中纳闷,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聂潮生闻声转头,他抿起一丝浅笑:“小姐。”
“你在此处做甚?”宁采蘩走至他的面前,她不解道。
夜色愈浓,聂潮生的神情不甚分明,他摇了摇头。
宁采蘩注视他片刻,她直觉有事,轻笑道:“你随我来吧。”
不远处的有座太湖石堆叠的四角凉亭,亭下是奇形怪状的假山石以及新凿的池塘。
亭中点了灯,二人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宁采蘩坐下后,吩咐道:“你别拘礼了,先坐下。”
“是。”聂潮生低声道。
“潮生,你有什么话对我说的吗?”宁采蘩掀起眼帘,率先开口。
“没什么。”他不安道。
“你别怕,但讲无妨。”宁采蘩语气柔和道。
聂潮生抬眸,他满脸担忧道:“小姐,赵伯是不是不喜欢奴啊?”
“此话怎讲?”她一愣。
“今日傍晚,锦儿姑娘叫奴唤赵伯和孟大哥用晚膳,奴在园中寻到他们,可他们瞧见奴时,脸色不大好。”聂潮生有些委屈,他如实道。
宁采蘩不言,她若有所思地垂眸。
“小姐,你替奴赎身,赵伯不会很生气吧。”聂潮生见她不说话,小心翼翼道。
“怎么会呢?”宁采蘩立即回神,安慰道,“你别多心了。”
赵伯的为人她岂能不知,他向来是沉稳干练,从不会肆意欺凌旁人,做起事来也是井井有条,按聂潮生所说,想必当时赵伯和孟东在聊旁的事,正巧他过去瞧见了。
她连忙道:“你定是误会赵伯了。”
“真的吗?”聂潮生的眼中泛起一层水雾,他期期艾艾道。
“赵伯人很好的,先前我已经同他解释了,他十分同情你的遭遇呢。”宁采蘩看向他,解释道。
“可是奴害怕。”聂潮生凝视着她,惶惶不安道。
月色下,聂潮生面白唇红,他眼角浅浅泛红,还带着几分少年天真感,显得无助又脆弱。
“有我在,你怕什么,赵伯又不会吃了你。”宁采蘩忍俊不禁道。
“奴知道了。”聂潮生低头,小声道。
宁采蘩觉着聊得也差不多了,她站起身,轻声道:“行了,天色不早,你先回去歇息吧。”
聂潮生微微一笑,随即点了点头。
翌日。
宁采蘩早早地就起来,她洗漱一番后,换上青色的交领短衫,下身则是素色的马面裙,瞧着颇为稳重妥帖。
用完早膳后,她就要上山,重曲园虽在山下,但距离上山的路还有一小段路程,遂叫上孟东。
聂潮生跟着宁采蘩走到门口,他可怜巴巴地目送着她上了马车。
“你身子还未好全,快进去吧。”宁采蘩掀起帘子,她明亮的眼眸盯着聂潮生,叮嘱道。
聂潮生敛眸,他神色失落,乖乖点了点头。
“有什么事就去寻赵伯。”
说罢,宁采蘩阖上帘子,孟东驾驶着马车朝着书院驶去。
聂潮生心不在焉地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园中。
他寻到赵伯,低眉顺眼道:“赵伯,你有什么吩咐吗?”
“若是无事,你就去园中给花草松松土,其余的活就不劳烦了。”赵伯上下打量着聂潮生,并没有为难于他,十分和善地说道。
“是。”聂潮生点头。
崇正书院位于清凉山东麓,周遭环境清幽,仿佛远离尘世间的喧嚣,令人沉下心来。
宁采蘩向小童告知来意,随即小童引着她去往袁夫子的住处。
袁夫子生得面容端正,他摸了摸白胡须,神色和蔼道:“你就是宁采蘩?”
“正是。”宁采蘩向他作揖,语气恭敬道。
“老夫读过你的文章,真是别具一格啊。”袁夫子眼神中带着欣赏,笑道。
“多谢夫子谬赞,弟子岂敢在您的面前班门弄斧。”宁采蘩颇为谦虚道。
二人交谈片刻,袁夫子告知她书院的规矩,以及何时授课等等。
“弟子明白了。”宁采蘩颔首。
半晌,宁采蘩觉着时辰不早,她起身告辞后,走出袁夫子的住所,想到燕家夫妇当日所托,只身去寻燕家郎君。
待她在书院转上大半圈,询问院中弟子,好容易才走到堂中,令人奇怪的是燕闻之竟然不在。
宁采蘩心下诧异,她无奈地抽回视线,便要离去。
堂中的弟子心生好奇,他走上前来询问,宁采蘩只能如实告知。
“姑娘是来寻云从啊,真是不巧了,他今日告假了,不在书院。”弟子语气温和道。
“阁下可知他去哪儿了,何时回来?”宁采蘩蹙眉,急忙问。
弟子摇头道:“云从走时提了一句,好像是去清凉观了,不过我不晓得他何时回来。”
“清凉观?”宁采蘩疑惑。
“对啊,他近日不知是着什么魔了,总是去观中,回来还跟我说观中的道长有大智慧。”弟子摇头,神情无奈道。
“我晓得了。”宁采蘩弯唇,“阁下既是他的同窗,临行前他父亲托我送信,烦请你帮我转交给他。”
“不妥。”弟子义正言辞道,“信乃重要之物,在下怕是要辜负姑娘所托了,不如待云从回来姑娘自行交给他吧。”
宁采蘩闻言没有勉强,她颔首道,“既然如此,那就不劳烦阁下了,等日后再来吧。”
说罢,她同那位弟子话别之后,转身离开。
宁采蘩心不在焉地走出崇正书院,她慢慢地下山,拿起手中的信,忍不住叹了一声。
只能下次再送了。
她暗道。
待宁采蘩下山后,孟东正在原地等候。
“回去吧。”宁采蘩上了马车,吩咐道。
“是。”孟东垂头,语气恭敬道。
待宁采蘩坐稳,马车朝着重曲园驶去。
第29章
现下正是夏日暑气正盛的时候, 宁采蘩回到重曲园,她下了马车,额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锦儿笑着从门厅走出, 急忙迎了上来。
宁采蘩低声吩咐孟东几句,他颔首, 接着牵着马绕到后院的马厩。
锦儿颇为关心地询问书院如何, 她得知信竟然未送到, 顿时感到有些意外。
“小姐,这信怎地拿回来了?”她神色疑惑道,“难道未见到燕郎君吗?”
日头正毒, 宁采蘩热得受不住,她转头看向锦儿,轻声道:“此事进去再同你讲。”
言罢,主仆二人疾步走进去, 她们绕过前院的假山石后来到长廊里, 周遭绿树浓阴,亭台的倒影映在池子中,竹帘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此处不似前头那般炎热, 宁采蘩生出一丝凉意, 脸色也缓和不少。
“小姐,你方才说燕郎君去了清凉观, 他去观中做甚?”锦儿好奇道。
“我也不知。”她摇了摇头。
宁采蘩不经意间往前方的园中一瞥,却猛地瞧见聂潮生清瘦的身影。
她登时停下。
“怎地了?”锦儿问。
“他这是在做甚?”宁采蘩蹙眉。
锦儿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她远远地瞧见聂潮生身在花草树木间, 正低头侍弄着花草。
“回小姐的话,是赵伯命他去给园中的花草松松土呢。”她了然一笑,解释道。
宁采蘩突然想起聂潮生昨日还病着, 虽说今早上山前他的脸色好些了,但依旧是病恹恹的。
“胡闹。”她斥道。
锦儿吓了一跳,她不知宁采蘩为何突然动怒,一时不敢说话。
宁采蘩神情严肃地注视着聂潮生,他还未彻底痊愈,若是再干体力活,病情加重可不好。
“如今天热,他的身子还未好全,你速去叫他别干了。”她看向锦儿,出言命令道。
“不过是侍弄花草罢了,小姐,你何必大惊小怪。”锦儿面露不满,嘀咕道。
宁采蘩沉下脸,她睨了锦儿一眼。
“是。”锦儿自知拗不过,她连忙投降,“奴婢这就去。”
话说完,锦儿伸手抬起竹帘的一角,疾步走到园中,对着聂潮生低声说了几句。
聂潮生一惊,他立时站起身,迫不及待地回头望了一眼长廊里的宁采蘩,她身姿绰约,浑身透着一股书卷气。
不出片刻,锦儿领着聂潮生走到长廊里。
聂潮生打量着自己满身污秽,他垂下眼帘,犹豫着站远了些,生怕令宁采蘩不适。
他微弯着腰,向宁采蘩行礼。
“小姐。”聂潮生怯生生地看了她一眼,抿起一丝浅笑。
他俊俏的脸微白,残留着几滴汗珠,额间的红痣越发娇艳欲滴,身上的衣衫沾上些许污泥,衣袖略微卷至腕处,露出雪白的手臂,瞧着既憔悴又狼狈。
浓阴深处,蝉虫嘶鸣,恍若连风都吝啬起来。
宁采蘩不由得恼他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却碍于锦儿的在场,不便直面言说。
“你不必侍弄花草了,先回去歇息吧。”她收回目光,面色漠然道。
“可是赵伯吩咐了,奴不能……”聂潮生讷讷道。
他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冷淡,眼神流露出一丝无助和脆弱,害怕地低下头去。
“赵伯那里我自会去说明,这些活待你身子好了再干也不迟。”宁采蘩不耐,她语气淡淡道。
“是。”聂潮生心有不安,他掀起眼帘,咬唇道。
“行了,别站着了,回去吧。”宁采蘩瞧着聂潮生脸色不好,吩咐道。
聂潮生可怜兮兮地看着她,却见她眉头紧皱,神色不耐地看着自己,只好乖乖地点了点头。
宁采蘩强忍怒气,她没有再看他,毫不犹豫地和锦儿离开此处。
聂潮生敛眸,心中自然是千头万绪,他神色受伤地站在长廊里,目送着她渐渐远去。
待她的身影消失不见,他思及方才她冷漠的神情,眸光一黯。
主仆二人一面行走,一面低声交谈,不觉间走回宁采蘩的住处。
宁采蘩平复情绪,她缓缓地踏进卧房中,纤手放进装有清水的盆中,待洗好抬起,接过锦儿递来的巾帕。
锦儿见她洗好手,赶忙倒了杯凉茶。
宁采蘩坐下,她端起茶杯,低头饮了一口茶水,浑身的躁意慢慢消退,便将今日在书院的来龙去脉告知于锦儿。
“燕郎君既不在,只能下回再去送了,不过今日怎地如此不巧。”锦儿听完,讶然道。
“谁说不是呢。”宁采蘩搁下茶杯,轻声说。
外头的暖风吹了进来,芭蕉的绿叶映照在纱窗上,蝉鸣不断,不知疲倦一般,听着令人心烦。
重曲园的众人用过午膳,赵伯得知宁采蘩命聂潮生歇息一事,他岂敢有任何的异议,笑着点了点头,不过心中难免嘀咕几句。
聂潮生忐忑不安地走至赵伯面前,他低头,小声道:“全是小姐体恤,奴心中不胜感激,待奴好了,定不会懒怠。”
赵伯不会轻易为难人,他忍不住上下打量着聂潮生,见他虽得小姐的照顾,但他性子乖巧,并没有为此恃宠生娇,且相貌生得好,身世清白,属实是令人不忍苛责。
“我明白,既然小姐叫你歇息,那便去吧。”赵伯面容缓和,抬手道。
聂潮生抬眸,他见赵伯逐渐放下防备,唇角噙起淡淡的笑意,低眉顺眼道:“是。”
午后,天气愈发闷热,仿佛世间万物都变得黏稠起来。
锦儿在卧房中的青玉香炉点上了沉香,待点好,轻烟袅袅地散开来,一股淡淡的幽香萦绕在周遭。
宁采蘩依靠在竹榻上,她神色惬意地翻看着书籍,不觉生出一股倦意来。
她阖上书籍,开口道:“我这里无需你伺候,你去休息吧。”
“奴婢不累。”锦儿坐在竹榻旁,她手中握着户扇,正替宁采蘩扇风,摇头道。
“你都忙了大半日了,听话。”宁采蘩语气柔和道。
锦儿见宁采蘩不停劝说,她只好同意,笑道:“也好,奴婢先下去了。”
她站起身,先是寻了条薄毯替宁采蘩盖上,随后走出卧房,将门带上。
锦儿走后,卧房登时陷入一片沉静之中,仿佛针落可闻。
宁采蘩闭上双眼,她的意识逐渐变得轻盈起来,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清凉山的云雾散去,观中的钟声响起,深沉又悠扬,回荡在山水之间。
等到她再次睁眼,她环顾四周,发觉自己竟身处在一处陌生的洞府之中。
她身着素色的道袍,盘腿而坐。
四下是潺潺的流水声,而墙壁上篆刻着神秘的符文,隐隐透着一股金光,令人奇怪的是她似是能看懂。
她立即站起身,缓缓地走到墙壁前,观察着符文。
“师妹。”
还不等她看完,洞府外传来一个男声,尾音略沉。
她循声走了出去,发觉洞府外别有天地,一位身穿青色暗纹道袍的男子站在阶下。
他面容温润,墨发半束半披,身姿如松,浑身带着一股稳重内敛之感。
“师兄,你过来扰我清修,所为何事?”她听到自己语气颇为冷淡道。
他眼眸深邃地注视着她,方想开口。
“叩叩叩”。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洞府的光影霎时烟消云散,宁采蘩猛地睁眼,夕阳的余晖已透过疏窗,在地砖时不时地闪现出一丝光。
她从竹榻上起身,头骤然隐隐作痛,不由得感到一阵心神恍惚。
怎地睡得了这么久?
锦儿为何没有叫醒她?
宁采蘩抬手揉了揉额头,她闻见的敲门声再次响起。
“小姐。”聂潮生温声道。
宁采蘩立即回过神,她掀起薄毯,轻声说:“你进来吧。”
聂潮生闻言推门而进,他远远地站在门口,语气恭顺道:“小姐,赵伯命奴给你送来梅子,今日天气炎热,梅子正好消暑。”
隔着一道珠帘,他的神情不甚分明,身姿宛如修篁。
“你搁那儿吧。”她心神不定,只瞥了一眼道。
“是。”聂潮生颔首。
他端着新鲜的梅子走到卧房的桌旁,轻手将其放下,漆黑的眼眸看向珠帘后的宁采蘩。
宁采蘩等了片刻,忽然听着没有动静了,她纳闷地回头,却见聂潮生正注视着自己,双眼一动也不动,颇为诡异。
不知为何她有些毛骨悚然,她眼神闪了闪,面上诧异道:“潮生,你为何没走?”
窗外一阵风吹进来,珠帘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响动。
聂潮生顿时鲜活起来,他抽回目光,微微一笑道:“奴先行退下了。”
“等等。”
宁采蘩突然道。
聂潮生微顿,他站在原地等候吩咐。
“锦儿呢?”宁采蘩压下心底的起伏,追问道,“怎么叫你来送梅子?”
“回小姐的话,锦儿姑娘和赵伯正在准备晚膳,孟大哥清扫马厩,所以叫了奴来送。”聂潮生温声道。
“原是如此,你身子不好,下次叫你就不要送了。”宁采蘩恍然道。
聂潮生抿村不言。
宁采蘩向他摆了摆手,示意他离开。
不过聂潮生仍然站在原地,他神色关切地询问:“小姐,奴瞧你脸色不好,是身子不舒服吗?”
“许是刚睡醒的缘故,头有些疼。”宁采蘩扯起唇角,语气淡淡道。
“奴晓得一个可以缓解……”
“你下去吧。”
聂潮生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宁采蘩轻声打断了。
他愣在原地,像是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我这里无需你伺候,你下去吧。”宁采蘩扶额,她别过头,重复了一遍。
聂潮生挤出一丝笑道:“是,奴先行告退。”
门阖上,卧房内安静了下来。
宁采蘩不知为何望向窗外,她见聂潮生走远,她想起他方才离去的神情,登时后悔起来。
她叹了一声。
天渐渐暗了,宁采蘩在膳厅用晚膳,因天气闷热,她的胃口不大好,只用了一点。
用完晚膳后,她回自己的院子,坐在池子前纳凉。
她百无聊赖地俯身,拢住袖子后,纤细素白的手拨动着清澈的池水,溅起的水滴落在碧色的荷叶上,宛如晶莹剔透的珍珠。
宁采蘩索然无味地坐直,打量着眼前的池子,荷花荷叶开了满池,但总觉着少了些什么。
她福至心灵,唤道:“锦儿。”
“来了。”锦儿应了一声。
她正在卧房内点灯,闻见院子里宁采蘩的声音,急忙点上灯后,疾步走了出来。
“小姐有何吩咐?”锦儿询问。
“你同赵伯讲,这池子既然种了荷花,不如再养些锦鲤。”宁采蘩抬头,提议道。
“小姐自小就喜欢锦鲤,来到南都也不忘,不过这会子赵伯恐是歇下了,奴婢明日就同他讲。”锦儿点头,含笑道。
宁采蘩点了点头。
“夜深了,你不如早点进屋?”锦儿走上前几步,笑道。
宁采蘩望向天上的明月,月光皎洁似水,她轻声说:“白日里睡久了,现在还不困,你也是的,怎地不记得叫醒我?”
“都怪奴婢,赵伯午后就唤了奴婢去,谁承想这一去就回不来了。”锦儿小声道。
宁采蘩起身,她神色无奈,笑道:“算了,我进屋温书吧,过几日就得去书院上课了。”
二人一前一后地进屋后,宁采蘩在桌案前坐下,吩咐锦儿先去休息。
锦儿应了一声,她慢慢地退了出去。
昏黄的烛光照在书页上,宁采蘩看了会书籍,倏然想到已经到书院,必得写封家书回去,也好叫宁员外放心。
她提笔写了一句,自然思及宁采薇命船夫行刺之事,唇角勾起苦涩的笑容。
倘若宁采薇得知自己并没有死,而是平安到达会怎样呢,想必会十分失望吧。
若是此事叫宁员外得知,他是选择相信自己,还是宁采薇?
宁采蘩自认没那么高尚,对于一个妄图谋害自己的人心存怜悯,可以轻易加以原谅,但偏偏那人是自己的妹妹宁采薇,如今船夫已命丧宣州,证人也没了,仅仅一锭宁家的银子,无论如何都无法指认宁采薇买凶杀人。
对了,还有孟东,他当时也在场。
令宁采蘩想不通的是,她疼爱的好妹妹,宁采薇为何要派人刺杀她呢?
在宁采薇乖顺的面孔下,究竟隐瞒了什么?
烛光微微晃动,照在纸上,方才写的字迹已然干涸。
一时之间,宁采蘩摸不着任何头绪,她提笔犹豫片刻,却始终写不了下一句。
她坐在桌案前,暗自纠结一番后,最终决定将此事暂时按下不提。
第30章
燕闻之, 字云从,宣州燕家长子,在外求学多年, 性善,才学出众, 却无心仕途, 唯愿出家入道-
昏黄的烛光轻轻摇曳, 照在宁采蘩清冷的面容上。
她忍不住轻叹一声。
夜色愈沉,庭院中蝉虫嘶鸣,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棂射入卧房中, 宛如给地面铺上了一层轻纱。
宁采蘩搁下笔,她眼眶微微发红,待将写好的家书放好,择日寻人寄回去。
她坐下灯下, 凝思片刻。
至于宁采薇买凶杀人之事, 如今她远在异乡,实在不宜打草惊蛇,按现下最为稳妥的办法是先将家书寄回去, 日后再寻个机会言明。
思及此处, 宁采蘩起身灭灯,上榻歇息,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旭日东升。
锦儿端着水盆踏进卧房中, 接着走至床榻前, 她掀开帷帐,轻声道:“小姐,该起了。”
宁采蘩嘤咛一声, 她睡眼惺忪地坐起身,询问:“什么时辰了?”
“你放心还早,不过今日可是你初次前往书院上课,可不能迟了。”锦儿含笑道。
宁采蘩暗自抱怨几句,她满脸困倦道:“你言之有理。”
说罢,她缓缓地起身下榻,待洗漱一番,则是换了书院学子的衣服,浅青色交领短衫搭配暗色云纹的马面裙,虽是素朴,但透着一股书卷气。
“怎么样?”宁采蘩转了一圈,抬头笑着看向锦儿。
“不错。”锦儿眼神一亮,她由衷地夸赞道,“小姐,奴婢觉着你穿这件衣裳真像个女夫子了。”
“贫嘴。”宁采蘩瞥了锦儿一眼,弯唇道。
“奴婢说得可是真心话。”锦儿凑了过去,笑道,“对了,今日你可要上妆,先前你买的胭脂还未用呢,奴婢帮你。”
宁采蘩摇头,她思忖道:“不必了,书院是清净之地,实在不宜如此。”
锦儿见她如此说,便也不好再继续说了,转身去收拾书箱子了。
“对了,今日你可得将信给燕郎君去。”她回头道。
宁采蘩坐在铜镜前,她闻见锦儿话,颔首道:“晓得了。”
收拾妥帖后,宁采蘩前去膳厅用早膳,她没什么胃口,用了几口,突然发觉聂潮生竟然不在。
她蹙眉等了片刻,依旧是未见到人来,开口问道:“孟东,潮生呢?”
“回小姐的话,他方才同小的说身子不舒服。”孟东垂头,语气恭敬道。
宁采蘩的心一沉,怕是聂潮生的病情加重了。
“赵伯。”她立即道。
“小姐可要老奴去寻郎中给他瞧一瞧?”赵伯走进来,提议道。
“也好。”宁采蘩点头,没有任何异议。
赵伯得了命令,匆匆出了园子去请郎中了。
宁采蘩心有不安地用完早膳,她踱步至长廊中,锦儿拎着书箱子走在她的身后。
锦儿见她心不在焉,便知她这是在担心聂潮生,顿时不大高兴。
“小姐,你还是别去瞧他了,过了病气可就不好了。”锦儿神情担忧道。
“我就是去瞧一眼,没事的,你莫担心。”宁采蘩停下,轻声道。
锦儿颇为无奈地点头,跟在宁采蘩的身后前往下人的住处。
主仆二人绕过长廊,很快便走至聂潮生的房门前,因重曲园中的房屋较多,且就几人住着,便安排一人一间。
锦儿走上前敲门,听到里头聂潮生回话,才推门走进去。
“小姐,你怎地来了?”聂潮生修长的手扶住床沿,他小心翼翼道。
“你不用起来。”宁采蘩疾步走过去,出言制止道。
聂潮生面无血色,他额前的几缕发丝被汗水浸湿了,只着单薄的中衣,衣领略微凌乱,露出雪白的肌肤。
“听闻你身子不舒服,我有些不放心,所以来瞧瞧,我已命赵伯去请郎中了。”宁采蘩打量着聂潮生,语气柔和道。
“多谢小姐,奴给你添乱了。”他垂眸,嗓音微弱道。
话音刚落,聂潮生似是忍不住轻咳几声,立即别过头去,眼角微微泛红。
“什么添乱不添乱的,你可别说见外的话。”宁采蘩眼里充满了怜惜,轻声说。
聂潮生抬眸,他水光潋滟的眸子凝视着宁采蘩,随即瞥向站在一旁的锦儿。
他发白的唇翕动,似是欲言又止。
宁采蘩察觉到聂潮生有话要说,却又顾忌着锦儿,她转头对锦儿道:“你先出去吧,我马上出来。”
“你可得快点,今日还要去书院呢。”锦儿不放心道。
宁采蘩颔首:“我晓得。”
锦儿不由得抱怨聂潮生多事,她走了出去,将房门带上,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潮生,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吧。”宁采蘩的目光扫向聂潮生,她的神色缓和道。
聂潮生紧紧咬唇,他突然红了眼,漆黑的眼眸里噙满了泪水。
“发生何事了?”宁采蘩见他一副要哭了的模样,她登时手足无措,神情关切地询问。
“小姐,奴难过。”聂潮生缓缓抬手,捂住心口的位置。
“你难过什么?”
聂潮生目光直直地望了过来,他神情恍惚,喃喃道:“奴想她了。”
她一怔,却发觉他眸子里满是痛苦。
“她是谁?”宁采蘩迟疑。
聂潮生不言,一滴晶莹的泪珠从他的眼角流了出来,当真是我见犹怜,令人心疼。
宁采蘩心中慌乱,她只以为是聂潮生思念家人了,便低声安慰他。
聂潮生别过眼,他小声啜泣着。
门外锦儿站在廊下,她闻见聂潮生隐忍的哭声,忍不住骂道:“狐狸精。”
屋内宁采蘩好不容易哄好聂潮生,见他不哭了,才松了一口气。
“时辰不早了,我得去书院了,你好好躺着等郎中过来。”宁采蘩叮嘱道。
聂潮生乖乖地躺下,他得知宁采蘩要离开了,委屈地敛眸,小声道:“奴想吃麦芽糖。”
“好,等我下了学给你带回来,可好?”宁采蘩自然有求必应,她哄道。
聂潮生眸光清亮,满脸可怜地问:“不骗奴?”
“不骗你。”宁采蘩无奈一笑,她点头道,“若你等不及了,就叫赵伯去买。”
聂潮生摇摇头道:“奴就想吃你买的。”
“有何区别?”宁采蘩失笑。
他将头埋在被褥下,不言。
“好。”她应道。
宁采蘩替聂潮生掖好被褥,安抚了几句,随即走了出去。
待疾步走出重曲园,马车已在门口等候。
锦儿满脸不爽,她嘀咕道:“小姐,聂潮生真是娇气,怕不是请了个祖宗回来?”
“你就别说了,他不是生病了。”宁采蘩知道锦儿吃味,解释道。
锦儿低头,轻哼一声。
宁采蘩上了车,她掀起车帘,看向车下的孟东,好奇道:“对了,你可晓得附近何处有卖麦芽糖的吗?”
孟东这几日已熟悉附近的街道,他思索道:“离此处不远。”
“我晓得了,那晚市可有?”宁采蘩继续问。
“许是有。”孟东面露犹豫。
宁采蘩闻言点头,她阖上车帘,孟东驾驶着马车朝着清凉山驶去。
一路平稳地到达山下,宁采蘩匆匆上山,山道狭小,途中遇到好几位学子。
她走进崇正书院的时候,已经气喘吁吁。
袁夫子所教授的学堂名为幽篁堂,位于书院的西南角,堂外有一大片竹林,由层层的篱笆围着。
宁采蘩绕着竹林走至堂前,她缓缓地抬起头,便见前方的月洞门前提着幽篁堂三字,温和的日光透过竹林照在墙壁上,留下点点斑驳的竹影。
“姑娘为何不进去?”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清缓的男声。
宁采蘩转身,便见竹林中站着一位身姿颀长的男子。
他头戴儒巾,生得相貌堂堂,身着浅青色的襕衫,浑身透着一股沉稳温和之感。
“不知阁下是?”她朝他作揖。
男子缓缓踱步而来,微风吹起他儒巾下的飘带,他作揖道,“在下姓燕,名闻之,字云从,敢问姑娘如何称呼?”
“你便是燕郎君?”宁采蘩一惊。
昨日苦寻不得,不料今日在这门前竟就如此巧就碰到了。
“姑娘认识在下?”燕闻之抬头,神色惊讶道。
宁采蘩颔首,便向燕闻之解释来龙去脉,随后打开书箱子将信件递给燕闻之。
“原来如此。”燕闻之伸手接过,他低头看向信,笑道,“有劳宁姑娘了。”
“郎君客气,当日承蒙燕伯父照顾,小女心中不胜感激。”宁采蘩眉目含笑道。
燕闻之抬头,他打量着宁采蘩,见她面容清秀,身姿婉约,眉眼间透着一股书卷气,令人心生好感。
他守礼地收回视线,心中似有触动,越发觉得宁采蘩面善,好似曾经在何处见过一样。
二人站在月洞门前交谈片刻,见袁夫子来了,燕闻之是袁夫子的弟子,率先进去了。
宁采蘩向袁夫子行礼,随后跟着他走进堂中。
再袁夫子向躺下众弟子介绍完宁采蘩,便给她安排了一处桌案,隔着一道屏风,正好就在燕闻之的邻侧。
宁采蘩将书箱子放下,她在桌案前坐下,隐约感觉有人正在看自己,便困惑地转头,下一瞬正好撞进燕闻之温和的眼眸中。
她登时一愣。
“好巧,看来宁姑娘和在下往后便是同窗了。”燕闻之笑意盈盈道。
宁采蘩不知说什么,便弯起唇角,略微朝他颔首。
她瞧着他的面容,目光微动,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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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重新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