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宁采蘩袖中的手松懈下来,轻笑道,“读书能让人明礼,你这样很好。”
“是。”聂潮生抿起一丝微笑。
言罢,二人俱沉默起来,继续向前走。
宁采蘩神思倦怠,她并未察觉身后的聂潮生,他抬眸,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用早膳时,聂潮生候在一旁,尽心侍奉宁采蘩用膳,言行举止都被众人看在眼里。
饶是再铁石心肠的人,瞧见聂潮生如此贴心,也难保不为其动容,更别提宁采蘩本就是心软之人。
她心中一动,吩咐聂潮生先去歇息。
赵伯低咳几声,他走上前来,想到锦儿虽折骨,但整日躺在床榻上也不是办法,遂替她准备拐杖。
他笑道:“小姐,锦儿这丫头,实在太不小心了,况且她只是伤了一条腿,另一条无恙,有了拐杖平日里想去何处也方便些。”
“言之有理。”宁采蘩颔首道,“既如此,现下就给她送去,等我傍晚下学再去瞧她。”
“是。”赵伯得了命令,慢慢地退了出去。
宁采蘩用完早膳,她动身前往书院,刚走到幽篁堂前的竹林,正巧同燕闻之碰面。
二人结伴同行,燕闻之转头看向宁采蘩,含笑道:“不知宁姑娘考虑得如何了?”
宁采蘩顿住,她瞬间反应过来他所言是前往诗会之事,其实她思索良久,毕竟宁燕两家交好,现如今他们二人又是同窗,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且他此番诚心邀请,她自然不好拂了他的面子。
“多谢燕郎君美意,我如今初来乍到,对应天府不大熟悉,正巧你此次相邀,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她面带笑意道。
燕闻之原本还在担心宁采蘩拒绝,却没想到她如此爽快地同意,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意更甚。
“宁姑娘客气了。”燕闻之继续道,“你愿意去,我高兴还来不及,定叫你不虚此行。”
宁采蘩敛眸,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对了。”燕闻之看着宁采蘩,轻笑道,“想来我们两家有些交情,我又比你年长几岁,如若你不介意,往后便唤我一声燕兄。”
宁采蘩愣了一下,对于燕闻之突如其来的亲近,她有些诧异,却并不反感,而他神色坦然,不似作伪的模样,倒是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是,燕兄。”她应承下来,笑道,“既然如此,燕兄随家父唤我采蘩便是。”
二人交谈着,不紧不慢地走在竹林里,偶有风吹过,竹叶轻轻地掉落。
燕闻之若有所思,笑道:“不瞒你说,采蘩,其实初见你那日,我就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就像我们曾经认识似的,难免心生亲切。”
“是吗?”宁采蘩顿了顿,她压下心里的起伏,喃喃道。
原来燕闻之也有此感。
难道……
难道他们从前认识吗?
宁采蘩五年前大病一场,她失去部分记忆,不记得自己识得燕闻之,而观他的模样,想来也是在书院初次见面,二人过去并无交集,如今彼此之间却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故人。
她神色怔怔,抬眸注视着燕闻之温和的眉眼,心中涌出一股淡淡的忧伤。
为何,为何她心中有些难过呢?
“故人江海别,几度隔山川。”燕闻之目光直直地看着宁采蘩,他心潮起伏,叹道,“乍见翻疑梦,相悲各问年。”
“燕兄……”宁采蘩听见燕闻之念了一句诗,侧目诧异道,“这是司空曙的诗?”
“没错。”燕闻之收回目光,怅然道。
宁采蘩神色好奇道:“乍见又离别,波澜曲折,旁人不能体会,不知燕兄为何会有此感?”
燕闻之笑意微敛,他望着幽静淡然的竹林,显出几分惆怅来。
“我也不知。”他摇头道,“采蘩,你别介意。”
一晃整日过去,已至傍晚时分,夕阳西下,柔和的日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射在石阶上,留下点点斑驳的影子。
宁采蘩正在下山,附近的草丛忽然传来一阵声响,不出片刻,黑猫探出头来。
她循声看去,眼神亮了亮,笑道:“是你啊。”
黑猫喵了一声,它围着宁采蘩的裙摆转来转去,好不热情的模样,尾巴微不可察地蹭了蹭。
宁采蘩见它乖巧,她忍不住心生怜爱,便俯身摸了摸它的脑袋,神色无奈道:“猫夫子,很抱歉,家里有人怕猫。”
黑猫金色的眼睛眯起来,气得伸出猫爪挠了挠地面。
宁采蘩说完,她留恋不舍地摸了摸黑猫的头,忍痛离去。
她风尘仆仆地回到重曲园时,天色微暗,凉风吹过,不复白日的炎热,传来蝉鸣和蛙叫,令人心中平静几分。
聂潮生站在门厅里,他见到宁采蘩回来,笑着迎了上来,却闻到她身上熟悉的味道后,不出所料是那畜生的。
他神色不变,浓密的鸦睫垂下来,掩住眼底的暗光。
那只畜生真是贼心不死。
所幸他早有防范,不叫其得逞。
宁采蘩见聂潮生默默不语,疑惑道:“潮生,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聂潮生登时抬头,他微笑道,“小姐在书院也累了,早点用膳歇息吧。”
宁采蘩狐疑,她瞥了他一眼,朝着卧房走去。
待用过晚膳,天色彻底暗下来,园中石灯内掌着灯。
宁采蘩心中记挂锦儿,实在坐不住,便前往她的住处,推开门后,发觉她神色郁郁,无精打采的样子,想来是闷坏了。
“锦儿。”宁采蘩走过去,唤道。
锦儿闻言敛了神色,她看向宁采蘩,勉强地笑道:“小姐,你回来了,今日在书院如何?”
“我很好,你放心。”宁采蘩走到床榻旁,她在床沿上坐下,神色关切道,“你怎么瞧着不高兴?”
锦儿小声道:“奴婢有些想小姐了。”
“我这不是来看你了?”宁采蘩温柔地抚摸锦儿的头,关心道,“对了,赵伯今日给你准备了拐杖,你可曾试了没有?”
锦儿乖乖点头,答道:“奴婢试了,还有些用不惯呢。”
“等你用惯了,就可以出来透气,也好过整日闷在屋里。”宁采蘩笑道,“我白日要去书院,不能时刻关照你,你有事就去寻赵伯和孟东,他们二人做事稳妥,有他们在,我也能安心了。”
“奴婢没事,小姐别担心,等奴婢的腿养好了,自然就能陪伴你左右了。”锦儿神色委屈,低声道。
宁采蘩见锦儿委屈的模样,她叹了一声,立即出言安抚。
主仆二人交谈片刻,烛光忽而摇曳,屋外廊下似有一道黑影迅速闪过。
宁采蘩发觉时辰不早,她安抚锦儿几句,便起身离去。
她朝着卧房走去,庭院深深,夜色朦胧,走过转角处,远远地瞧见聂潮生清瘦的身影。
他神色平静,正站在廊下,不知等候了多久。
宁采蘩突然有种错觉,聂潮生好似长得比先前高些了。
她缓缓地走了过去,经过昨夜发生的事,她再也无法说出拒绝的话,深吸一口气道:“潮生。”
“小姐。”
聂潮生闻言转身,他眼神亮了亮,抿起一丝浅笑。
宁采蘩注视着他,语气缓和道:“潮生,我今日想了想,在锦儿腿恢复之前,暂且由你在我身边。”
“真的?”聂潮生蘧然,不敢置信地问。
“自然。”宁采蘩见他欣喜,她神情复杂,心中有些不是滋味,轻声道。
聂潮生未察觉她的异样,他眸光盈盈,眼底绽出巨大的喜悦,忙道:“多谢小姐。”
月色清冷,园中静悄悄的,夜风吹进长廊里,昏黄的烛光轻晃。
宁采蘩上榻歇息,一夜无话。
翌日。
宁采蘩用早膳时,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聂潮生,询问:“潮生,赵伯呢?”
“早起赵伯有事出去了,想来很快就能回来。”聂潮生嗓音温和,“小姐是有何事吗?”
“不是什么大事,他没回来也无妨,你记得同他讲一声,不必准备我的晚膳了。”宁采蘩吩咐道。
聂潮生微怔,眼神不解地看着她。
“忘了告知你,今夜同窗邀我去醉仙楼参加诗会,可能得晚点才回来。”宁采蘩搁下玉箸,解释道。
“同窗?”聂潮生敛起笑意,颇为敏锐地捕捉到她言语中的异样,轻声问。
“正是。”宁采蘩笑道,“此人你也识得,他是燕家郎君,燕闻之。”
聂潮生眉头皱了一下,他嘴唇微抿,漆黑的眼眸注视着宁采蘩。
宁采蘩见他迟迟不回话,她抬起眼眸,却见他目光直直地看着自己。
他专注的目光令她心生怪异,不由得想起那日傍晚来。
“潮生。”她心中慌了一下,忙道。
聂潮生弯起唇角,微笑道:“小姐何时同他如此亲近了?”
第37章
聂潮生低头, 他眸色微微一深,面带笑意地注视着她。
宁采蘩顿了顿,她见他弯起唇角, 神色温和的模样,心中却莫名地开始紧张起来。
他语气柔和, 看似是询问, 可隐约透着一股质问的意味。
“潮生, 你怎么了?”她别过头去,神色不自然地问。
聂潮生闻言,他察觉她躲避的姿态, 神色恢复如常,抿起一丝微笑,开口道:“没什么,奴就是好奇, 小姐与燕郎君相识未深, 怎地忽然如此亲近了?”
话音刚落,他眸光盈盈地看向宁采蘩,言语之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宁采蘩略显迟疑地回头, 她目光扫向聂潮生, 登时松了一口气。
方才原来是她的错觉,她怎会有些害怕他呢?
宁采蘩逐渐打消心中的疑虑, 解释道:“燕兄为人豁达,待人亲厚, 我与他一见如故, 正巧两家交好,如今又是同窗,亲近一些也无妨。”
她长睫微垂, 提到燕闻之的时候,忍不住扬起唇角,越发显得眉眼清丽动人。
聂潮生打量着宁采蘩的神色,透出些许钦慕来,他眸光微动,她唇边的笑意好似刺痛了他的心,袖中的手慢慢地攥紧起来。
不过短短数日,燕闻之竟就能成功叫她放下戒备,直言称赞,看来此人不得小觑。
想到这里,聂潮生敛起眼眸,浓密的鸦睫垂下来,遮掩住眼底的情绪。
“潮生?”
宁采蘩转头,见聂潮生垂目不语。
聂潮生掀起眼帘,他漆黑的眼眸看着她,神色缓和无比,轻声道:“小姐,奴听着呢,你继续讲。”
宁采蘩摇头,她见时辰不早,用完早膳,便站起身来,决定瞧过锦儿,动身前往书院。
“小姐。”
她走出膳厅没几步,身后突然响起聂潮生清润的嗓音。
宁采蘩停下来,她心下疑惑,回头看向内潮生,询问:“潮生,你还有何事吗?”
聂潮生缓缓走上前来,他神色担忧道:“小姐,奴有话要说。”
“有什么话,你直说便是。”宁采蘩颦眉道。
“小姐,你今日独自同燕郎君前往诗会,奴思来想起,实在不放心,要不奴随你一起去?”聂潮生漆黑的眼眸满是忧色,温声道。
“不用。”宁采蘩怔住,下意识地拒绝。
此次诗会她不打算带任何人去,一来是燕闻之只邀请她一人前往,若携带家仆倒是叫同窗们看笑话,二来自从离家的这段时日,发生了许多出乎意料的事,她心中烦闷不已,正好趁此机会散散心。
“小姐,奴不是不信任燕郎君,只是先前在燕家所受的苦,奴实在害怕,更加担忧你的安危。”聂潮生神色诚恳,眼神希冀地看着她,小声道。
宁采蘩闻言,她的心软了下来。
“我晓得你是为我好,今日前往诗会的并非只有我和燕兄两人,还有几位同窗结伴同行,不会出什么事的,你安心即可。”她轻声道。
“可是……”
“好了。”宁采蘩别过视线,她吩咐道,“我先去瞧锦儿,潮生,赵伯现下不在园里,待他回来,你记得告知他一声。”
说罢,她转身离去。
聂潮生欲言又止,他望着宁采蘩离去的背影,只能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宁采蘩走到锦儿的住处,她坐了下来,语气关切道:“锦儿,你醒了,今日觉着如何?”
锦儿刚用完早膳,她见到宁采蘩过来,眼神一亮,稍稍坐起来,笑道:“奴婢好着呢,小姐这个时辰不去书院,怎地来瞧奴婢了?”
“今日要同燕兄去诗会,晚点才回来,你不必等我来,早点歇息。”宁采蘩见锦儿心情尚佳,弯唇道。
“原来如此。”
锦儿得知这个消息,她先是愣了愣,随即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生怕被宁采蘩发觉,捂嘴偷笑起来。
“怎地了?”宁采蘩莫名其妙。
“咦,燕兄……小姐何时和燕郎君关系如此好了?”锦儿强忍笑意,调侃道。
“你笑什么?”
锦儿敛住笑意,她忙不迭摇头,揶揄道:“奴婢没笑啊,小姐看错了,奴婢有些疑惑,你现下和燕郎君走得越来越近,若是远在家乡的老爷得知,还不高兴坏了,等下次寄信回去的时候,奴婢定要告知他。”
宁采蘩意识到锦儿在调笑她,她羞恼不已,耳后根隐隐发烫。
“好啊,你胆子越发大了,现在竟敢拿我取笑了。”她立即上前去,伸手挠锦儿腰间的痒痒。
“小姐,小姐饶命,奴婢错了。”锦儿躲避不及,她扭动着身子,嬉皮笑脸道,“奴婢不敢了,饶命啊。”
“不行。”
宁采蘩正在气头上,她哪里肯放过锦儿,必须得惩罚这个牙尖嘴利的小蹄子,正色道,“今日要轻易饶了你,你下次定要再犯。”
“小姐……”锦儿行动不便,她只能任由宁采蘩所为,几番下来笑得气喘吁吁,立马求饶道,“小姐,别闹了,奴婢腿疼。”
宁采蘩深吸一口气,她只好作罢。
“多谢小姐。”锦儿止住笑意,着实有些笑不动,突然想起聂潮生,神色瞬间严肃起来,语气变得酸溜溜的,质问道,“对了,听赵伯讲,聂潮生如今在你身边侍奉,他侍奉得如何?”
“左右不惯罢了,潮生多愁善感,凡事都要多想,我不忍叫他伤心,锦儿,你是自幼在我身边的,要不是你此次受伤,我怎会叫他来?”宁采蘩神色无奈道。
锦儿看着宁采蘩,听她继续说。
“潮生的身子一向柔弱,有些事我不便吩咐他做,待你养好了腿,我近身的事还不是得交给你来?如此我才安心呢。”宁采蘩轻声道。
锦儿拉下脸,她眼底闪过一丝嘲讽,沉声道,“小姐,聂潮生其人生性虚伪,奴婢瞧他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且看先前宣州时,为了跟着小姐你,又哭又闹的,实在不是个善茬,你往后一定要小心,千万别被他可怜的样子给蒙骗了。”
宁采蘩还未开口,不料门外廊下忽然传来一阵声响。
屋内的主仆二人登时噤声,朝外看去。
宁采蘩命锦儿乖乖躺着,她疑惑地走出去,却见聂潮生不知何时站在门外,他脸色苍白,双眼泛红,想来是听到锦儿方才所言。
“潮生,你怎么在此处?”她有些意外。
聂潮生胡乱摇头,不知是伤心,还是难堪,他垂下眼帘,强颜欢笑道:“奴还有事,不打搅你和锦儿姑娘谈话了。”
他说完,颇为狼狈地转过身,低垂的长睫轻轻颤动,一滴晶莹的泪珠淌了下来。
宁采蘩心中慌乱,她急忙追了过去,唤道:“潮生,你等等。”
聂潮生闻言没有停下,反而走得更快,他绕过长廊走到园中的凉亭里,修长的手扶住柱子,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不停地往下淌。
宁采蘩追了过来,她下意识地放轻脚步,走到聂潮生的身后,解释道:“潮生,你别误会,锦儿她……她不是这个意思。”
聂潮生背对着她,他心头忍不住泛酸,咬紧下唇道:“小姐不用解释,奴都明白。”
言罢,他低声啜泣起来,苍白的手指揪住衣袖,肩膀微微发着抖。
宁采蘩不知该如何,她手足无措地走到聂潮生的身旁,见他眼圈发红,哭得满脸泪痕,看来是真伤心。
方才所言的确是出自锦儿之口,是实实在在抵赖不了的,她也无力辩解,眼下只能先哄好聂潮生。
她从袖中拿出巾帕,递到他的面前。
聂潮生满腹委屈,他抽泣几声,伸手接过巾帕,眸光湿润地看着宁采蘩,长睫上挂着泪珠,哽咽道:“小姐也这般认为吗?”
“什么?”宁采蘩愣了一下。
聂潮生眼中泪光闪烁,嗓音沙哑道:“在小姐心中,奴也如锦儿姑娘口中这般不堪吗?”
宁采蘩垂眸,沉默不语。
其实不是没有怀疑他的时候,但最终还是选择相信他,她心中也感到奇怪,探究心底的深处才发现是自己对他有种莫名的信任。
此信任到底从何而来,她不清楚。
聂潮生见她不说话,他胸口闷痛,别过脸去,泪水在眼中打转。
“小姐,时辰不早,你该去书院了,奴也要去干活了。”他涩声道。
宁采蘩抬头,她及时拉住他,一字一句道:“潮生,你是什么人我清楚,锦儿向来口无遮拦惯了的,今日惹你伤心难过,我替她向你道歉。”
“是吗?”聂潮生苦笑出声。
宁采蘩不明所以。
聂潮生眸光湿漉漉的,像是氤氲着朦胧的雾气,苦笑道:“奴不在乎旁人的看法,只在乎小姐,只要你……只要你信奴,奴就安心了。”
“我自然信你。”宁采蘩忙道。
她心中有些触动,目光直直地看着聂潮生的眼睛,心中顿时有种陌生的情绪涌出,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聂潮生垂眸掩住情绪,涩声说:“小姐,方才孟东已经去准备马车,叫奴来告知你,想必他此时正在门前等候。”
“好。”宁采蘩点头。
原来他方才过来不是偷听,是为了告知她。
她真的误会他了。
宁采蘩愧疚不已,她安抚聂潮生几句,心情沉重地走了出去。
聂潮生站在凉亭里,他双眼泛红,其中满是隐忍的不甘,心里的苦涩逐渐蔓延开来。
赵伯回来后,从孟东口中得知这件事,特意寻了聂潮生过来。
他宽慰道:“锦儿这丫头,被小姐惯坏了,你就当她胡诌,别放在心上。”
“是,我明白。”聂潮生情绪早已平复,他面带微笑,嗓音温和道,“我不会和锦儿姑娘计较的,多谢赵伯安慰。”
赵伯打量着聂潮生,见他温和的模样,颇为满意道:“那就好,家宅和睦是最为重要的,有些事没有必要,让它过去便是,潮生,你是个懂事的,小姐平日课业繁重,咱们这些做下人的,首要的就是要伺候好小姐,不要叫她烦心。”
聂潮生听出赵伯的言外之意,分明是嫌他小题大做,遂叫他过来警告一番。
他微微一笑,颔首道:“是,多谢赵伯提点。”
“既如此,你先下去吧。”赵伯摸了摸胡须,摆了摆手道。
聂潮生点头,他慢慢地转过身,踏出房门时,眼底的柔和消散。
不觉间,暮色渐起。
宁采蘩随燕闻之等人下山,前往城中的醉仙楼。
她环顾四周,却没瞧见文彦舒的身影,有些好奇道:“燕兄,文郎君怎么不在?”
燕闻之回头道:“来,你先上车。”
众人踏上马车,待宁采蘩坐稳后,燕文之提及文彦舒与醉仙楼的掌柜陈庚娘有几分交情,早就去提前打点一番,选下位置好的雅间。
“原来是这样。”宁采蘩颔首。
醉仙楼位于上元县,众人坐着马车一路从清凉山过来,此时天色渐暗,城中灯火通明,热闹非凡,来往行人不断。
待到目的后,众人下了马车后,来到醉仙楼的门楼下,其金碧辉煌,依水而建,而与醉仙楼隔河相望的就是鼎鼎大名的媚香楼。
现今最有名的花魁是施娘子,施其柳,听闻她原本出身吴江名门,家道中落后才入了教坊司。
她才貌双全,歌喉更是一绝,令诸多文人学子魂牵梦绕,争前恐后只为见她一面。
宁采蘩从同窗们口中得知,她不甚感兴趣,意兴阑珊地抽回目光。
伙计引着他们进去,宁采蘩感叹道:“燕兄,醉仙楼果真名不虚传。”
“咱们先上楼,想必彦舒等急了。”燕闻之笑道。
宁采蘩点头,她跟着他走到二楼的雅间,文彦舒已经等候多时。
他翘首以盼良久,好容易盼到他们过来,颇为欣喜道:“你们终于来了,云从,宁姑娘,可叫我好等,待会可要多喝几杯向我赔罪。”
众人纷纷作揖,向文彦舒致歉。
“路上耽搁片刻,幸好没有来迟。”燕闻之笑道。
文彦舒看向宁采蘩,他引着她入座,热情地笑道:“宁姑娘,你今夜能来,文某真是深感荣幸,你先入座。”
“我不胜酒力,不如以茶代酒,文郎君莫要介意。”宁采蘩弯起唇角,在桌前坐下来。
“文某理解。”文彦舒点头,他目光扫向燕闻之,笑道,“云从,你是能吃酒的,我可就不客气了。”
燕闻之自知今夜逃不过去,他神色无奈地应承下来。
文彦舒先是替宁采蘩倒了茶水,他们开始交谈起今夜的诗会。
醉仙楼中人头攒头,卧虎藏龙,许多文人前来参加,而河对岸时不时传来动听的歌声,一时心猿意马,顿感诗兴大发。
“这回有好戏看了。”燕闻之笑道。
文彦舒突然止住笑意,叹道:“云从,今夜诗会怕是我们最后一次相聚了。”
燕闻之闻言,他的神色沉重起来。
“不瞒诸位,再过月余文某就要离开清凉山了。”文彦舒搁下酒杯,他的眼神带着悲痛,沉声道。
宁采蘩一惊,不解道:“文郎君何出此言?”
燕闻之看向宁采蘩,他欲言又止,忍不住叹了一声。
“文某有心入仕,却资质平庸,考了这么年,依旧名落孙山,家中长辈多番催促,也是时候归乡了,话说在清凉山待了几年,虽尚未成家立业,但好歹结交了许多知己,也就足够了。”文彦舒神色坦然道。
此言一出,雅间诸人登时伤感不已。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文彦舒举杯起酒杯,与众人碰杯,仰头饮下后,笑道。
燕闻之看着文彦舒,神色复杂道:“你既然决心归乡,那她……”
“叩叩叩”。
雅间门口突然传来几声敲门声。
宁采蘩循声看去,一位年轻妇人走了进来,她面色温婉,身着圆领缠枝莲纹的缎衫,下身则是莲花璎珞纹的马面裙,浑身透着温柔的气质。
“庚娘。”文彦舒急忙起身,他满脸醉意地笑道,“你来了。”
——————————
作者有话说:
文中的诗句出自李益的《写情》。
第38章
雅间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皆聚集在门口处的年轻妇人身上。
她容貌生得温婉秀丽,许是常年处于高位,眉眼间带着几分威严, 言行举止之间透着一股矜持高贵。
众人面面相觑,见文彦舒起身, 立即猜出她的身份。
她就是醉仙楼的掌柜, 陈庚娘。
陈庚娘神色平静, 她的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文彦舒心生欢喜,便摇摇晃晃地起身,疾步迎了过去。
陈庚娘见文彦舒醉醺醺的, 她蹙起眉头,眼神带着些许不赞许,出言询问:“文郎,你怎地喝了这么多酒?”
“我今日高兴, 便多饮了几杯。”文彦舒眼神迷离, 轻声解释。
陈庚娘点头,她目光慢慢地扫向雅间诸人,面上带着妥帖的笑意, 嗓音轻柔道:“文郎, 他们便是你的同窗?”
“正是。”文彦舒扬起唇角,不紧不慢地介绍道, “这位是我时常跟你提起的燕闻之,至于这位, 她姓宁……”
待介绍完, 宁采蘩抬眸,略微颔首。
想不到醉仙楼的掌柜陈庚娘竟是如此年轻的女子,宁采蘩记得先前听燕闻之提过, 自她先夫故去后,便来到南都开了这家醉仙楼,现如今醉仙楼生意兴隆,可见她经营有道,不是寻常之人。
思及此处,宁采蘩不由得对陈庚娘多了几分敬佩。
陈庚娘面带笑意,她目光淡淡地看向众人,笑道:“我听闻文郎的同窗前来,遂特意安排此处雅间,今夜有什么需要吩咐伙计便是,千万不要客气,现下诗会马上就要开始,我还有事要忙,就暂且不打搅诸位的雅兴,先失陪了。”
众人闻言纷纷起身,目送着她离去。
不出片刻,雅间诸人重新恢复交谈,醉仙楼内的诗会即将开始,外头时不时地传来嘈杂的笑声。
宁采蘩见文彦舒不在,她凑到燕闻之的身边,小声道:“燕兄,我心中不解,陈掌柜有才有貌,按理来说,有很多人求娶,怎地如今仍然孑然一身?”
“采蘩,你有所不知,且听我慢慢道来。”燕闻之抬头望了望,未瞧见文彦舒的身影,低咳几声道。
宁采蘩点头,听他继续讲。
“陈掌柜本是扬州人士,据说早些年嫁给静海县冒家郎君,冒谦。”燕闻之道。
“然后呢?”她问。
“二人举案齐眉,感情甚笃,可惜好景不长,婚后三年,冒谦乘坐渔船出海,不想就发生了意外,人失足跌倒海里,等寻到人的时候已经无力回天了。”
言罢,他满脸惋惜,轻叹一声。
“这……”宁采蘩神情复杂。
“冒家觉着是陈掌柜克死了冒谦,加之三年未有所出,遂百般刁难于她,其父得知一不做二不休将陈掌柜接回扬州,只是她心中放不下冒谦,一直不肯再嫁,后来她为免闲言碎语的困扰,才搬到上元县来。”燕闻之沉声道。
宁采蘩心中百感交集,她没想到陈庚娘竟然如此痴情,为着与冒谦的情意,守寡至今。
她眉头轻拧,疑问道:“燕兄,冒谦他好端端的,为何要出海呢?”
“其中究竟如何我也不知,只是听彦舒说是因为风筝。”燕闻之饮了一口酒。
“风筝?”宁采蘩略显迟疑。
“没错,就是风筝。”燕闻之见她若有所思,安抚道,“好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诗会就要开始了,你同我出去看看。”
宁采蘩压下心里的疑惑,颔首道:“好。”
她和燕闻之走出雅间,来到二楼的栏杆旁,向下看去,便见一楼的大厅中置着台子,几位儒生站在台上,正在握笔题诗,台下则是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瞧着极为热闹。
随着铜锣敲响,发出巨大声响,诗会正式开始,台下观众发出几声喝彩。
陈庚娘在台下看了一会儿,她悄然离去,寻到文彦舒,二人来到窗前,抬头望向夜空的明月。
月光清亮似水,空中悬挂着一只风筝,其形宽大,布满以葫芦制作而成的哨口,精美的彩画绘于其上,当夜风吹过的时候,悠扬之声响彻云霄,仿佛天籁之音。
文彦舒听到动静,他皱起眉头,有些不解道:“庚娘,你今夜为何又放鹞子了?”
“今夜与众同乐。”陈庚娘抬头看着风筝,她眼中带着伤感,轻声道,“况且我许久没拿出来,又怕生灰,倒是有些怀念他的声音罢了。”
文彦舒闻见此话,他神色顿时一僵。
宁采蘩无意间回头,她突然发觉陈庚娘和文彦舒的身影,笑着低声提醒燕闻之,二人对视片刻,随即一道朝着窗户的方向走去。
陈庚娘听见脚步声,她立即敛起眼底的伤感。
燕闻之走到窗前,颇为纳闷道:“你们二人不观赏诗会,站在此处瞧什么呢?”
文彦舒见到燕闻之过来,他神色恢复如常,挤出一丝笑道:“方才我正同庚娘谈论天上的板鹞风筝呢,云从,宁姑娘,你们瞧。”
“板鹞风筝?”
宁采蘩纳罕,她抬头看去,果真瞧见空中的风筝,仔细听的话还能听见声响。
“正是。”
陈庚娘看着宁采蘩好奇的模样,笑着解释道:“草绿长堤海角东,双蝴蝶戏牧牛童,声声何处胡笳奏,放出林梢红杏出,板鹞风筝出自静海县,为求天人合一,震慑妖魔,故而得此。”
“原来如此。”宁采蘩恍然,弯唇道。
她望着天上的风筝,今夜月光清亮,故看得颇为清晰,过去从未见过能发出声响的风筝,一时感到十分稀奇。
文彦舒眸光黯然,笑道:“此风筝乃庚娘心爱之物,平日不肯轻易示人,今夜你们能瞧见,也是缘分。”
宁采蘩抽回目光,她瞥了文彦舒一眼,不知为何觉得他的笑容有些勉强。
燕闻之见文彦舒脸色难看,他自觉地看向宁采蘩,眼神示意道:“采蘩,不知诗会进行得如何了,我们先去瞧瞧,以免错过好戏。”
“也好。”
饶是宁采蘩生性迟钝,自然也察觉气氛不对劲,她点了点头,向陈庚娘作揖后,急忙随燕闻之离去。
二人逐渐走远,她品出些异样来,便压低嗓音,说出心中的疑惑,问道:“燕兄,我怎么觉着文郎君和陈掌柜的关系似乎有些不一般啊。”
“你看出来了。”燕闻之转头。
“难道他们二人……”宁采蘩眨了眨燕,侧目诧异道。
燕闻之勾起唇角,她立刻明白过来,也没再多说。
文彦舒看着宁采蘩和燕闻之渐行渐远,他再也克制不住,连忙握住陈庚娘的手,神色紧张地问道:“庚娘,我那日同你讲的,你考虑好了吗?”
陈庚娘脸色微变,她抽出自己的手,扯起唇角道:“文郎,你容我再想想。”
“庚娘,事到如今,你还在犹豫什么?”文彦舒失望地垂眸,不解道。
“我……”陈庚娘面含犹豫,她深吸一口气,苦笑道,“文郎,自先夫故去,我寡居至今,此事非同小可,若是我同你去了诸暨,醉仙楼该怎么办?我能撂下不管吗?更何况你家中长辈能接受我曾经嫁过人吗?”
“我不在乎你是否嫁过人,庚娘,我对你痴心一片,家中长辈并非是不明事理之人,想来他们见过你之后,不会嫌弃于你。”文彦舒神色认真,一字一句道。
“可是……”陈庚娘神色迟疑,嘴唇翕动,说不出话来。
她其实从未彻底放下先夫,不禁忆起同文彦舒初次相识那日,他站在门楼下,身姿玉树临风,眉眼间与冒谦有几分相似,仿佛死去的冒谦活生生地站在她的面前。
至此她头脑发昏,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思念,才与他越走越近,却没料到文彦舒是真心要娶她。
想到这里,她心中的愧疚更甚,实在不忍辜负文彦舒的深情厚谊。
文彦舒见陈庚娘犹豫不决的模样,他心中愈发失望,直接道:“难道你还在惦记他那位故去多年的先夫?”
陈庚娘被戳中心事,她别过脸去,鼻头发酸,眼底闪过一丝痛楚。
“都这么多年了,你也该放下了,就算他很好,可他如今已经不在人世,尘归尘土归土,你难道要替他守一辈子的寡吗?庚娘,你何苦来,人生在世,短短数十载矣,你得为自己而活啊。”文彦舒胸口闷痛,劝道。
此言无疑实在敲打陈庚娘的心,她望着与冒谦相似的眉眼,她神思恍惚,无法再保持镇定,眼中噙着泪水,低声啜泣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文彦舒见她落泪,他登时慌乱不已,神情懊恼道,“我不该提的,庚娘,对不起,我惹你伤心了。”
“没事。”
陈庚娘拿起巾帕拭泪,她思量一番,语气认真道,“文郎,我会仔细考虑的,你放心。”
他如何对她,她岂会不知?
冒谦故去多年后,上天又叫她遇见同他长相相似的文彦舒,难道不是缘分吗?
她实在不该轻易放弃。
话说完,陈庚娘眸光湿润地看着文彦舒,相当于做出承诺。
文彦舒当即松了一口气,他斩钉截铁道:“庚娘,有你这句话,我今夜就是死也愿意。”
陈庚娘唬了一跳,她连忙抬手触碰文彦舒的唇,摇头道:“你切莫讲此类不吉利的话。”
“好,听你的。”文彦舒握住陈庚娘的手,眼里满是柔情,轻声说,“我日后再也不讲了。”
他伸手搂住陈庚娘的肩膀,透着一股缱绻的意味。
不觉间,外头忽然狂风大作,乌云遮住明月,天上的板鹞风筝随风飘荡,哨口传来的声响变得尖锐起来。
醉仙楼内热闹不已,诗会进行得如火如荼,气氛愈发高涨,文人们放声郎笑,然而下一瞬,所有的蜡烛开始晃了起来,没有任何预料,忽明忽暗,立即惊动众人。
“怎么了?”
“蜡烛怎么回事,是外头起风了?”
“快快,快去关窗。”
众人急忙阖上窗户,忽然一阵阴风吹过,楼内的蜡烛晃动得更加厉害,一盏接着一盏熄灭,瞧着颇为诡异。
“掌柜呢?”
伙计们从未见过此等离奇之事,他们慌乱起来,开始寻找陈庚娘的身影。
众人意识到不对劲,忍不住心生恐惧,原先热闹的气氛不复存在。
“不好了!有人落水了!快来人啊!”
随着扑通一声,二楼处传来凄厉的惊叫声。
宁采蘩和燕闻之正在纳闷蜡烛为何会熄灭,骤然听见有人呼喊。
“是陈掌柜的声音。”她忙道。
二人脸色大变,疾步朝着窗户走去,远远地瞧见陈庚娘手扶住窗沿,狼狈地跌坐在地。
燕闻之走到窗前,探出头去,发觉落水之人正是文彦舒,他正在河水里拼命挣扎。
“怎么回事?”宁采蘩扶着陈庚娘起来,不解道,“文郎君怎么落水了?”
陈庚娘像是受了刺激,她吓得脸色惨白,胡乱地摇了摇头,脚下趔趄几下,险些又要摔倒,所幸宁采蘩及时扶住了她。
“陈掌柜,你没事吧?”宁采蘩神色担忧道。
“救,救命……”文彦舒竭力地探头,却呛了口水。
文彦舒不善凫水,他在河水里挣扎片刻,像是浑身没了力气,整个人慢慢地沉了下去。
燕闻之瞧见这一幕,顾不得其他,急忙解开外衫,想要跳下去救人。
“燕兄,你小心一点。”宁采蘩有些心情,出言提醒道。
燕闻之回头看了宁采蘩一眼,他郑重地点头,随即毫不犹豫地跳进河水里,去寻找文彦舒的身影。
“不是真的,我不信,我不信……”
陈庚娘神色恍惚,她的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口中不停地喃喃自语。
“什么?”宁采蘩愣了一下,她没有听清,疑问道。
“不是他,不会是他,我不信……”陈庚娘摇了摇头,她双眼泛红,目光呆滞地看着宁采蘩,道,“我不信。”
“陈掌柜,你怎么了?”宁采蘩心中慌乱,忙道,“到底发生何事了?”
此事走廊里陷入一片混乱,有好事者听闻有人落水,上前来看热闹,烛光依旧是忽明忽暗,搞得人心惶惶。
一位锦袍男子瑟缩着肩膀,他走到宁采蘩和陈庚娘的面前,故作后怕道:“陈掌柜,现下到处阴森森的,该不是这醉仙楼闹鬼吧?万一有妖邪出来作祟,可如何是好啊?”
“闹鬼?”
陈庚娘闻见此话,她像是大受刺激,紧紧地握住宁采蘩的手:“不可能,这不可能,他明明已经……”
宁采蘩神色恼怒地瞪着锦袍男子,现下楼内乱作一团,此人跑来妖言惑众,分明是没安好心。
她挡在陈庚娘的身前,冷声道:“别浑说,子不语怪力乱神。”
“姑娘此言差矣。”同行的另一位男子争辩道,“且听在下一言,子要是见到今夜的场面,他老人家就不会说这句话了。”
什么歪理?
宁采蘩扯起唇角,她简直要被此人的话给逗笑了,直言道:“既然二位相信,那你们千万要小心一点,切莫被妖邪盯上了。”
“但瞧陈掌柜宛若疯妇,想必这妖邪是冲她而来,我们有何担心的呢?”锦袍男子打开折扇,慢斯条理地扇了扇风,出言讥讽道。
“那郎君怕是要失望了,无论是鬼,还是妖邪,是非在人心,若是本就心智不坚,才会令其有可乘之机,反之又有何惧的呢?”宁采蘩冷声道。
“你……”锦袍男子心里干噎,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
另一位男子拽住他,打量着四周,小声道:“算了,我们还是快些离去,就莫要招惹是非了。”
第39章
醉仙楼内混乱不已, 阴风阵阵,烛光忽明忽暗,气氛变得可怖诡异起来, 令人忍不住心生寒意。
宁采蘩挡在陈庚娘的身前,她直瞪瞪地瞅着面前的锦袍男子, 没有丝毫的畏惧, 冷声出言讥讽。
那两名锦袍男子本是想要看好戏, 谁承想陈掌柜身边的宁采蘩不好惹,他们对视一番,只能悻悻离去。
“我不信, 我不信……”
陈庚娘拽着宁采蘩的衣袖,她神色怔怔,犹如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下意识地呢喃出声, 语气中带着几分惧意, 挣扎间依稀露出脖颈上戴着的红绳。
宁采蘩回身,她打量着陈庚娘深受刺激的模样,心中不由得泛起疑惑来。
还有文彦舒……
方才文彦舒和陈庚娘正站在窗前赏月, 看似交谈和谐, 实则暗流涌动,二人之间的关系明眼人都能看出非比寻常, 为何突然一个落水,另一个则神志不清, 不过短短片刻而已, 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思及此处,宁采蘩眉头轻拧,她掀起眼帘, 打量着四周,一时百思不得其解。
醉仙楼内人心浮动,时不时地有阴风吹来,处处透着诡异。
看来此事并不是那么简单。
她暗忖。
正当宁采蘩沉思的时候,楼梯间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登时打断她的思绪。
她抬头看向来人,楼内的伙计和仆从神色焦急地寻了过来。
宁采蘩松了一口气,她将神志不清的陈庚娘交给他们。
“掌柜的,您这是怎么了?”仆从见状大惊,立即扶住陈庚娘,大声道。
宁采蘩心中正纳闷,她抬眸看向仆从,将先前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告知于他。
窗外不知何时天色大变,狂风肆虐,偶尔传来尖锐的声响。
宁采蘩被吵得头疼,觉着刺耳异常,她探出头去,循声扫向夜空中的板鹞风筝。
原来是风筝发出的声响,其哨口的响声越来越刺耳,让人不禁毛骨悚然。
不对劲。
她逐渐感觉难以忍受,抬手捂住耳朵。
这风筝不对劲。
宁采蘩回头看向伙计和仆从们,他们也纷纷捂住耳朵,面色带着痛苦。
哨口的声响愈发刺耳起来,楼内众人难以承受,捂着耳朵倒地不起。
宁采蘩感觉天旋地转,她捂住耳朵,艰难地看向仆从们,语气严肃道:“快,快将风筝收回来,不然所有人都要遭难。”
“……”
伙计和仆从们捂着耳朵,压根听不见宁采蘩的话。
宁采蘩颦眉,她扶住窗沿,咬牙起身,目光朝下看去,唤道:“燕兄,找到文郎君了吗?”
幽深的河水里,只能隐约看清燕闻之的身影,他迅速地朝着文彦舒沉下去的地方游去。
现下虽已是夏日,但入了夜河水依旧寒凉。
燕闻之身上的衣衫湿透,变得沉重起来,所幸他寻到溺水的文彦舒,连忙拽住其身体。
他浮出河面,正巧闻见宁采蘩的唤声,吐了一口水道:“找到了,你们快下来。”
“燕兄,你听到风筝的声响了吗?”宁采蘩站在窗前,艰难出声。
燕闻之愣了一下,摇头道:“没有啊。”
宁采蘩当即脸色大变,她匆忙转身,走到伙计的面前,大声道:“快,快出去,醉仙楼待不得了。”
伙计捂住耳朵,像是陷入痛苦之中。
宁采蘩无法,她心急如焚,转身寻到陈庚娘,而陈庚娘神色呆滞地望着远方,不知在想什么。
她神色慌乱地蹲下身,双手用力地摇晃着陈庚娘的身子,大声道:“陈掌柜,你醒醒,你快醒醒啊,你的风筝不对劲。”
该怎么办啊?
楼内能听见风筝的声响,而楼外却听不见,今夜发生如此离奇之事,不是求天上神佛就能善了的。
“风筝?”
陈庚娘神色略微松动,她目光迟疑地看向宁采蘩。
“对,就是风筝。”宁采蘩见陈庚娘有反应,她露出欣喜的笑容,忙道,“风筝发出的响声不对劲,所有人都被蛊惑了,再听下去怕是出人命了。”
陈庚娘逐渐恢复清醒,她在宁采蘩的搀扶之下,缓慢地站起身来,目光迟缓地扫向四周倒地不起的人们,他们面带痛苦地捂住耳朵,像是难以承受哨口的声响。
“他们……”她喃喃道。
“掌柜,你终于清醒了,快快将风筝收回来,是这个风筝发出的响声,害得他们如此。”宁采蘩脸色苍白,她急得满头大汗,仓皇解释道。
陈庚娘神色犹豫,她的手缓缓抬起,摸向脖颈上的红绳,板鹞风筝的哨口的声响如同一把利剑,刺入她的耳中。
“陈掌柜,你在犹豫什么?”宁采蘩颦眉。
陈庚娘红着双眼,她目光看向宁采蘩,像是明白了什么,唇角露出一丝松懈的笑容。
“陈掌柜……”宁采蘩捂住耳朵,唤道。
陈庚娘攥住脖颈间的红绳,随即慢慢地掏出一个圆形之物来。
宁采蘩定睛细看。
是一个哨子。
陈庚娘将哨子放在嘴边,她轻轻地吹响,登时发出悠扬的声响。
她一面吹响哨子,一面踱步至楼梯间,一步步地走了下去,像是在验证什么。
宁采蘩不明所以,跟在她的身后。
陈庚娘吹着哨子,走到楼下的台子上,哨子的声响与板鹞风筝的哨口声交合起来,响彻整个醉仙楼。
不知不觉,板鹞风筝的声响逐渐停止。
宁采蘩缓慢地放下双手,醉仙楼内已经恢复平静,登时感到不可思议。
风筝的声响果真停了。
此夜离奇之事频发,竟真的与陈庚娘有关。
陈庚娘站在台子上,她脚下虚浮,下一瞬跌倒在地,纤长的手紧紧地攥着胸口的哨子。
她抬起眼眸,长睫濡湿,已是哭得满面泪痕。
冒郎,是你……
真的是你……
你竟然一直在我的身边,为何,为何……
为何不现身呢?
原本倒地不起的众人纷纷清醒过来,他们坐起身来,满脸迷茫地面面相觑,压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宁采蘩扶起陈庚娘,急忙道:“陈掌柜,当务之急是将风筝收回来,”
陈庚娘神色惘然,她眼中的泪水不停地往下淌,吩咐清醒的伙计出去收风筝。
伙计们闻言连连应声,他们不敢耽搁,疾步走出醉仙楼,几个合力拉起风筝线,用力地拽住夜空中的板鹞风筝,将其收了回来。
宁采蘩和陈庚娘走出醉仙楼,见燕闻之拖着文彦舒的身子,放到河岸上。
文彦舒脸色清白,他双目紧闭,躺在地面上一动也不动。
陈庚娘踉跄了几步,她神色惊恐地扑到文彦舒的身前,忍不住落下泪来,颤声道:“文郎,文郎……”
她抱住他的身体,低声啜泣起来,哭得不能自已,眼底的情绪交杂着悔意。
都是她害了他……
燕闻之俯下身,他面色凝重,拍了拍文彦舒的脸旁,语气焦急道:“彦舒,你醒醒。”
文彦舒没有任何反应,他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透着一股死寂。
按理来说,文彦舒虽不善凫水,但河水不深,且落水时辰不长,为何迟迟不醒?
宁采蘩蹲下身,她双手按着文彦舒的胸口,用力地按了许久,依旧是没有醒来。
她抿唇,心中顿时生出一个不好的想法,脸色苍白地看向燕闻之。
众人察觉出来,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陈庚娘意识到什么,她停止抽泣,眼中满是惊恐之色,嘴唇翕动,颤声道:“不会的,不会的……”
不会的……
文郎他不会死的。
燕闻之神情僵硬,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敢置信,颤抖着抬起手,慢慢地放到文彦舒的鼻子下,已然没有呼吸。
他如遭当头一棒,吓得收回手。
“燕兄,文郎君他……”宁采蘩目光呆滞,喃喃道。
她顿时噤声,不敢再说下去。
陈庚娘怔了怔,须臾之间,泪水如决堤了一般,顺着眼角不停地滑落,不敢相信地注视着文彦舒。
“文郎。”她抱着文彦舒的身体,放声痛哭道,“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
如若不是当初她执念太深,若不是她的一念之差,他们二人根本不会相识,他更不会在今夜死于非命。
是她害死了他。
今夜醉仙楼承办诗会,却怪事频发,竟有人溺水身亡,此事很快就惊动官府,官差们迅速赶了过来,乌泱泱的一群人堵在楼里,嘈杂不堪。
领头的捕头掀开白布,先是吩咐仵作查看文彦舒的身体,接着立即转身审问羁押的伙计和仆从们,令其不可有所隐瞒,必须一五一十地讲清楚。
待了解事情的经过,捕头才得知文彦舒生前在侧的只有醉仙楼的掌柜陈庚娘。
“陈庚娘何在?”捕头皱眉,面色沉重道。
陈庚娘勉强平复情绪,她满脸泪痕地走上前来,哽咽道:“回官爷的话,正是民妇。”
捕头打量着陈庚娘,见她哭得伤心,一副柔弱的模样,不由得放缓语气,询问道:“陈掌柜,此人生前同你在一起,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会落水呢?”
“民妇不知,民妇同他站在窗前,也不知为何他就落水了。”陈庚娘仓皇摇头,解释道。
此言当然无法服众,今夜醉仙楼举办诗会,来往之人众多,有许多眼睛瞧见陈庚娘和文彦舒在一处,现下文彦舒离奇身亡,唯有陈庚娘晓得其中之事,而她言语含糊,像是刻意在隐瞒什么。
捕头目光如鹰隼一般,直直地盯着陈庚娘,带着几分忖度。
陈庚娘似有察觉,她低头垂泪,捂着巾帕啜泣起来。
宁采蘩站在人群中,捕快们将围得如铁桶一般,不能靠近分毫,她安抚着燕闻之,见陈庚娘不肯讲出事情的经过,生怕捕头怀疑陈庚娘是凶手。
“陈掌柜,你并非凶手,可眼下事关人命,你必须如实告知啊。”她劝道。
“肃静!”捕头睨了宁采蘩一眼,出言警告。
陈庚娘看向宁采蘩,她抽回目光,神色略显迟疑。
然而还不等她重新开口,楼外突然传来不小的动静,引得众人闻声看去,便见一群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冲了进来,快速将她们包围起来。
“怎么回事?”
“锦衣卫怎么来了?”
人群中传来几声窃窃私语,谁人不知锦衣卫是天子的爪牙,如今虽迁都顺天府,但应天府仍旧设有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负责城门卫戍,巡防等等事务,令人忌惮。
不出片刻,一位锦衣卫不紧不慢地走到捕头的面前,居高临下地出言询问,但见他气质不凡,通身肃杀的派头,便知其人身份贵重,不怒自威。
捕头没想到此事竟然惊动这位煞神,他自知惹不起,满脸谄媚地悉数告知。
来人正是锦衣卫使司,徐晏舟。
他出身魏国公徐家,前些年奉命南下应天府,接管了锦衣卫的事务,凡事尽力亲为,查办南直隶贪污案。
此案牵连甚广,听闻牵连在内的官员,家族成年男子一律斩首,未成年男子净身入宫为奴,妻女则入教坊司贱籍。
贪污案了结后,平日里大小官员见了他都是绕道走,根本没人敢招惹他。
徐晏舟打量着陈庚娘,冷声道:“此人十分可疑,来人,将她带回去审问。”
“这……”捕头犹豫道。
“不是我。”陈庚娘猛地抬头,她神色惊慌,解释道,“我没有杀害文郎。”
“是与不是一审便知。”徐晏舟睨着陈庚娘,冷声道,“带走。”
“不是我,不是我……”陈庚娘摇头,喊冤道。
两名锦衣卫上前几步,不顾陈庚娘的挣扎,押解着便要离去。
“等等。”捕头咬牙道。
应天府的锦衣卫不同于顺天府,可直接绕过刑部审案,如今锦衣卫当着百姓们的面要将人带走,岂不是打了他的脸?
“还有何事?”徐晏舟回头,反问道。
“使司大人,审案怕是不归镇抚司管吧。”捕头讪笑几声,提醒道,“小的今夜不知您要来,若是您对审案感兴趣的话,不如择日到衙门来便是。”
话音刚落,捕头心里七上八下的,忍不住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是吗?”徐晏舟饶有兴趣,扯起唇角道。
“使司大人就不要为难小的了,小的还要回去复命呢。”捕头笑道。
“若是我非要管呢?”徐晏舟沉下脸来,笑道,“你当如何?”
捕头听出他语气中的威胁,神色一僵,吓得不敢再回话。
徐晏舟见他知趣,他冷哼一声,带着陈庚娘和文彦舒的尸体回去。
锦衣卫声势浩荡地离开醉仙楼,其余看众也跟着离开。
捕快上前来,小心翼翼地询问该如何。
“还能如何,先回去复命。”捕头脸色难看不已,冷声道。
宁采蘩见陈庚娘被锦衣卫带走,她顿感不妙,神色担忧道:“燕兄,陈掌柜被带走,这可如何是好啊?”
这使司大人一看就不是个善茬,他当着众人的面无所顾忌,下捕头的面子,现下陈庚娘落入他的手中,不知要受怎样的磋磨。
燕闻之双眼泛红,他情绪低迷,像是没有接受文彦舒已经身亡的事实。
“燕兄。”宁采蘩面露不忍,唤道。
燕闻之神色迷茫,低声道:“采蘩,你说,彦舒他,他怎么会死了呢?”
宁采蘩不知该如何回答,今夜谁都没有料到文彦舒会身亡,出发之前还在谈论今夜诗会,谁承想后来会发生这样的事。
文彦舒骤然身亡,她同他虽相识不久,但好歹是同窗,自然伤心难过。
可当务之急,是要查出害文彦舒的凶手,此事绝对没有那么简单,二楼的窗户高度至寻常成年男子的腹部,若无意外是不会轻易跌下去的,而陈庚娘同他有情,当然不会是凶手,况且事发之后,她犹如中邪一般,像是撞见什么恐怖的东西,瞧着颇为可疑,不排除凶手另有其人。
令人怪异的是板鹞风筝的响声,像是会摧毁人心似的,这一桩桩一件件实在是蹊跷。
燕闻之转头,他脸色苍白道:“采蘩,我要去衙门一趟,彦舒死得蹊跷,我必须要搞清楚,天色不早,我吩咐人送你回去。”
“燕兄。”宁采蘩有些迟疑。
二人走出醉仙楼,街道上的百姓听闻楼里的事,不免投来好奇的目光。
宁采蘩思忖片刻,开口道:“燕兄,文郎君的尸体现在被锦衣卫带走,到底如何不得而知,今夜定不会结果,不如明日再去?”
“无妨。”燕闻之摇头,苦笑道,“我和他同窗一场,为着多年的情谊,我自不会袖手旁观,采蘩你不同,衙门血腥,你还是不要踏入的好,以免沾了晦气。”
宁采蘩注视着燕闻之,她暗道他哪里晓得她曾经进过衙门,而且还被关进了大牢,若说沾了晦气那又如何?
他能进得,她又为何进不得?
此时她不会轻易抛下燕闻之独自回去。
“不。”宁采蘩直接道,“燕兄,我不回去了,我陪你一同前去。”
“采蘩,你听话,还是……”
“小姐。”
燕闻之的话还未说完,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道清润的嗓音,听着有些熟悉。
二人闻声转头,一辆马车缓缓地在他们面前停了下来。
孟东驾驶着马车,吁了一声。
聂潮生抬手掀起车帘,他探出头来,神色担忧地看向宁采蘩,灯火辉煌,落在他面容如玉的脸上,美得雌雄莫辨。
宁采蘩怔住,有些意外道:“潮生,孟东,你们怎么来了?”
第40章
华灯初上, 街道人声鼎沸。
有好事者聚集在醉仙楼的门口,议论今夜醉仙楼举办诗会,却没想到怪事频发, 甚至闹出了人命。
官府的衙役和锦衣卫们俱赶过来,最终将掌柜陈庚娘带走审查。
聂潮生听闻醉仙楼出事, 他眉头微蹙, 不禁担心宁采蘩的安危来。
不出片刻, 他远远地瞧见宁采蘩不紧不慢地从醉仙楼内出来。
聂潮生见她安然无恙,原本提起的心慢慢地放了回去,然而下一瞬忽然发现她的身旁站着陌生的男子, 相貌与燕员外有着几分相似。
想来他就是燕闻之了。
二人停下来,在门楼下站定,不知在谈论什么,灯火照在他们的身上, 瞧着倒是十分登对。
聂潮生看见这一幕, 他的心沉了沉,目光直直地望着他们,竟一时没有收回视线。
“是小姐。”孟东提醒道。
聂潮生没有作声, 他气得脸色发白, 用力地阖上车帘。
孟东驾驶着马车,慢慢地朝着宁采蘩的方向驶去, 她和燕闻之正在交谈,也没察觉马车逐渐靠近。
待马车平稳地停下来, 车内的聂潮生闻见宁采蘩和燕闻之的声音, 他温润的面容隐隐浮现一抹愠怒,漆黑的眼眸一暗,忍不住攥紧双手。
“燕兄, 我不回去了,我陪你一同前去。”
车下传来宁采蘩柔和的声音,带着几分坚定。
聂潮生深吸一口气,他抬手掀开车帘,弯起唇角道:“小姐。”
话音刚落,车下谈论的二人果然噤声,同时循声看来。
宁采蘩骤然被人打断,她转头,瞧见竟是孟东和聂潮生二人,神色变得有些惊讶,出言询问:“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小姐,赵伯见你迟迟不回来,心中实在担心,便派了奴和孟东过来接你。”聂潮生注视着宁采蘩,神色缓和无比,解释道。
“原来如此。”宁采蘩点头。
聂潮生掀起眼帘,他眼眸漆黑如墨,视线落在燕闻之的身上,带着隐晦的敌意。
竟然是你。
他盯着燕闻之,眸色微微一深,唇角的笑意更甚。
燕闻之失魂落魄的,他仍然沉浸在文彦舒意外身亡的悲痛之中,没有察觉到聂潮生不善的目光。
他看向宁采蘩,开口劝道:“采蘩,你今夜先回去,不必随我走一趟了。”
“不行,燕兄,发生了这样的事,我岂能抛下你独自回去?”宁采蘩哪里肯,直言拒绝道。
其余同窗们见状,纷纷出言附和,道天色已晚,劝说宁采蘩先行回去,有他们陪燕闻之同去。
聂潮生坐在车上,他的目光投向二人,悄然咬紧牙关,眼底翻涌着错杂的情绪。
宁采蘩眉头轻拧,她神色认真地看着燕闻之,唤道:“燕兄。”
“你听话。”燕闻之看着宁采蘩,他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并不赞同,劝道,“原本我还想吩咐车夫送你回去,正巧你的仆从来寻,倒也省得麻烦人家了。”
言罢,他毫不犹豫地转过身,随着同窗们离去。
“等等,燕兄。”
宁采蘩心中一慌,急忙想要跟上去,可还未走出几步,下一刻她的手突然被宽大的手给拉住了,令她始料未及。
她连忙回头。
是聂潮生。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她的身后,神色带着几分担忧。
二人目光相撞,聂潮生漆黑的眼眸一眨不瞬地注视着她,其中好似氤氲淡淡的雾气。
“潮生?”宁采蘩不解,下意识地想要甩开。
聂潮生紧紧地握住宁采蘩的手,不让她挣脱,嗓音温和:“小姐,你就听燕郎君的话,随奴回去吧。”
言罢,他的手悄然握紧,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方才只是瞧见她和燕闻之站在一处,就叫他难以承受,他怎么会让宁采蘩去呢?
聂潮生缓缓地凑近,他微凉的手包裹住宁采蘩的手指,潮湿的气息将她笼罩其中。
宁采蘩心神微乱,被他触碰的那处皮肤顿时如火一般烧起来。
“你……”
她这头意外地被聂潮生绊住,没心思探究他的意思,猛地清醒过来,匆匆回过头,眼见燕闻之等人的身影渐行渐远,顿时心急如焚起来。
宁采蘩想再次开口已是来不及,却甩不开聂潮生的手,一时不知该如何。
事已至此,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同窗们离去,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不见。
宁采蘩抿唇,神色失望地站在原地。
燕兄……
良久,聂潮生松开她的手,温声道:“小姐,我们该回去了。”
宁采蘩沉默不语,她垂下眼帘,径直地朝着马车走去。
孟东发觉她情绪不对,他没有开口,伸手为她掀开车帘。
聂潮生疾步走过来,他贴在宁采蘩的身侧,轻声说:“小姐,奴扶你上去。”
宁采蘩没有回他的话,她不着痕迹地躲了过去,独自踏上马车。
聂潮生抬起的手一僵,他的神色变得有些无措起来。
孟东看着他们,他忍不住低咳几声,出言催促聂潮生赶紧上车。
聂潮生暼了孟东一眼,勉强地应声,默默地上车后,坐了下来。
车内安静异常,谁都没有开口讲话。
聂潮生目光扫向宁采蘩,见她抿唇不语,心里顿时七上八下的。
他知晓此举会惹得宁采蘩不满,但他仍然这么做了。
她和燕闻之交谈的场景不断地在他脑海里浮现,心中的嫉妒像是毒蛇一般蠢蠢欲动,即将要喷薄而出。
聂潮生慢慢地抬头,他唇角挤出一丝笑意,瞧着勉强而无措。
“小姐,你生奴的气了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宁采蘩闻言呼吸加重,语气淡淡道:“没有。”
她怀疑聂潮生是故意的,故意绊住她,方才不顾她的意愿拉住她,现下又装得那么可怜做甚?
思及此处,宁采蘩感到心烦意乱,她别过脸去,像是不想看见聂潮生似的。
聂潮生察觉到宁采蘩的冷淡,他眸光微黯,浓密的鸦睫垂下来,轻轻颤动着。
他如青葱般的手指紧紧攥着,透着一股不安。
孟东不知车内的暗流涌动,他驾驶着马车离开上元县,朝着重曲园的方向驶去。
他们离开后,街道依旧是川流不息,河对岸的媚香楼传来动听的歌声,以及客人们寻欢作乐的笑声。
宁采蘩一路沉默,待回到重曲园后,她率先下车,朝里走去。
聂潮生目光一黯,他没有任何怨言,乖乖地跟在她的身后。
赵伯瞧见宁采蘩回来,笑着询问:“小姐,今日诗会如何?”
宁采蘩扯起唇角,她无精打采地回了几句,便回到住处,期间没有同聂潮生说一句话。
赵伯觉着奇怪,忍不住去询问孟东,从他口中得知是聂潮生在回来的路上,惹宁采蘩生气了。
小姐生气了?
赵伯暗暗吃惊,毕竟宁采蘩向来怜惜聂潮生,他今夜到底做了什么,居然惹得宁采蘩动怒?
于是,他询问起孟东前因后果来,待知道事情的经过后,摇了摇头,叹道:“做下人的,本就不该忘记自己的身份,生出那痴心妄想来。”
宁采蘩走到住处,她回过头,发现聂潮生一步不离地跟着自己,不由得心生烦躁。
“我今日乏了,这边无需你伺候,你下去吧。”她踏进屋内,吩咐道。
“小姐,奴……”
话音还未落,宁采蘩直接阖上门,将聂潮生隔绝在外。
聂潮生愣住,他眨了眨眼睛,眸中泛着湿润的水光,笑容变得难看起来,轻声道:“小姐好生休息,奴先下去了。”
屋内的宁采蘩并未回他,他的面上像是笼上一层淡淡的灰色。
聂潮生转身离去,独自走在长廊里,想起宁采蘩的冷淡,心好像跌至谷底。
庭院深深,廊下烛光摇曳,四下静悄悄的,唯有簌簌的风声。
夜风吹过,掀起聂潮生的衣衫。
他猛地停下脚步,眸中的温和退却,变得凌厉起来。
廊下悄无声息地飘来一团黑雾,直逼聂潮生而来,带着无尽的杀气。
聂潮生唇角轻轻扬起,笑容却带着一丝戾气。
来了。
他今夜只是短暂离开而已,这畜生果然按捺不住了。
黑雾不断地在附近弥漫,瞬间幻化成一头巨大的野兽,对着聂潮生张开血盆大口。
聂潮生轻轻抬眸,他额头的红痣金光闪过,即刻变成一把利剑,抵挡住野兽的攻击。
野兽低吼一声,牙齿用力地咬住剑身,锋利的爪子趁机对聂潮生挥了过去。
聂潮生笑容未变,他灵活地躲过野兽的利爪,紧接着身体一路往后移动,在地面上摩擦出声,直至脚下站稳。
野兽身上的黑雾彻底消散,随即整个身体露了出来,其形似黑豹,顺滑的皮毛在烛光下泛出神秘的光泽。
聂潮生面色凝重,他生怕打斗声惊动园中众人,遂腾空而起,轻盈地纵身一跃,飞到屋檐上,黑豹紧跟其后。
月色清冷,他神色平静地站立,衣袂纷飞。
黑豹跳到屋檐上,它金色的竖瞳盯着聂潮生,口中不停地发出低吼声。
对峙片刻,周围的气氛凝固起来,杀气四溢。
聂潮生冷冷地注视着黑豹,他眼底掠过危险的暗光,开口道:“你打不过我的,五年前我已对你手下留情,你竟还不死心?”
黑豹闻言怒吼一声,它迈开双腿,露出利爪再次朝聂潮生攻击。
聂潮生已经出言相劝,见黑豹冥顽不灵,他也不必再客气。
“不自量力。”
他嗤笑一声,随即低声念起妖诀,手中的利剑金光骤闪,幻化出浓厚的妖气,迅速朝着黑豹攻击而来。
黑豹快速闪躲,却不想后腿不慎被妖气割伤。
它吃痛,那妖气如山海一般压了过来,叫它无法再闪躲。
聂潮生勾起唇角,冷冷地看着黑豹狼狈的模样。
黑豹眼见打不过,它幻化成一只幼小的黑猫,慌忙地跳下屋檐,撒腿就跑。
还想逃?
聂潮生岂会放过这个送上门的机会?
此时不除,更待何时?
这畜生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他的耐心,他早就不想容忍,决定斩草除根,以绝后患,便追了过去。
黑猫呜咽一声,迈开四条腿,在重曲园里逃窜。
它受伤的后腿开始渗血,身后的聂潮生紧追不舍,就在危急关头,它忽然嗅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是宁采蘩的味道。
黑猫循着味道,直奔她的房间而去,想要逃进去,躲避聂潮生的追击。
然而来不及,聂潮生很快就追了上来,提剑朝它挥过来,金色的妖气带着杀意。
黑猫急忙闪避,眼前有一间房间闪过,便无奈跳上窗台,窜了进去。
随着吱嘎一声,立即惊动房内歇息的锦儿。
“谁在外头?”锦儿坐起身,疑问道。
她听到廊下急促的脚步声,难免心下疑惑,伸手拿起床边的拐杖,下床走到房门口,打开门来,便与聂潮生撞了个正着。
聂潮生没想到锦儿尚未休息,他神色慌张,连忙施法收起剑。
“是你。”锦儿皱起眉头,质问道,“这么晚了,你在做甚?”
聂潮生垂眸,他敛起眼底的戾气。
他晓得那畜生就在附近,却碍于锦儿在场,只好状作无辜地摇了摇头。
“我刚从小姐处过来,正要回去呢。”他抿起一丝微笑,轻声道,“不想打搅锦儿姑娘歇息了。”
锦儿冷哼一声,关上房门。
夜色已深,重曲园慢慢趋于平静,廊下的烛光轻轻晃动。
聂潮生环顾四周,他目光森冷,脸上满是阴郁,唇角扯起一抹冷笑。
竟叫这畜生逃了。
不过只要它在园内一日,他迟早把它揪出来。
锦儿关上房门后,她决定回床上休息,走到床边的时候,窗户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
她脸色微变,吓得屏住呼吸。
什么声音?
锦儿扶着拐杖站了一会儿,她拿起桌上的烛台,慢慢地走了过去。
在烛光的照射下,窗户旁有着一团黑乎乎的影子,瞧着毛茸茸的,好像还在瑟瑟发抖。
是什么东西?
锦儿害怕地咽了咽口水,她见其蜷缩起来,颤抖得更加厉害,便鼓起勇气,脑袋凑过去瞧了瞧。
她瞪大双眼,正细细观察,不料黑色的影子突然睁开一双金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