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锦儿抬眸, 她泪眼婆娑,抽泣几声,急忙问道:“哪里好了, 小姐,你昨夜和燕郎君去探望醉仙楼的陈掌柜, 可为何会昏迷?还有你看脖子上的伤究竟是怎么回事?”
宁采蘩看着锦儿关切的模样, 她心中一暖, 便抬起纤细的手,替锦儿拭去泪水,思索道:“此事就说来话长了。”
“可是这伤瞧着像是……”锦儿欲言又止。
“像是被掐的, 对吗?”宁采蘩扯起唇角。
锦儿忙不迭点头。
主仆二人一面交谈着,一面在罗汉榻上坐了下来。
宁采蘩将昨夜陈宅发生的悉数告知于锦儿。
“小姐,你可要报官?”锦儿不敢置信,她打量着宁采蘩脖颈上的淤痕, 忍不住担忧起来, 询问道。
“不必。”宁采蘩眉头轻拧,摇头道,“此事到底是我们理亏, 况且尚未弄清楚, 贸然行动反而不好。”
“既然小姐心中已有决断,奴婢不敢妄议, 不如先用早膳吧。”锦儿擦了擦泪水,轻声道。
宁采蘩颔首, 她已经昏睡一夜, 此时确实感到饥肠辘辘。
锦儿从厨房传来膳食,但宁采蘩却吃得心不在焉,脑海中反复回忆着昨夜的情景。
待用完早膳, 锦儿伺候宁采蘩漱口,见她精神不济,担忧道:“小姐,你去榻上休息,奴婢先退下了。”
宁采蘩点了点头。
锦儿慢慢地退了出去,她刚走到门口,迎面就撞上聂潮生,他手中端着药碗。
二人在门口对视一眼,锦儿忍不住冷哼一声,她侧身让开,头也不回地离去。
聂潮生抽回目光,他踏进房间,将药碗放在圆桌上,温声道:“小姐,该喝药了,郎中说你受了惊吓,心神不宁,此药能安神定惊。”
宁采蘩倚在床头,她看向那碗黑乎乎的药汁,忍不住皱了皱眉。
她向来怕苦,但看着聂潮生期待的眼神,又不好意思叫他得知,只好接过药碗,闭目不适地一饮而尽。
聂潮生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蜜饯,他抬起修长的手,喂到宁采蘩的唇边。
“潮生,你……”宁采蘩讶然。
蜜饯入口,缓解了口中的苦味。
聂潮生见宁采蘩脸色稍霁,他眸光湿润,紧紧地握住她的手,质问道道:“小姐,你为何要冒险潜入陈宅,若是真出了什么事,奴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不敢想,若是宁采蘩真的出事,他届时会如何。
他真的不能再失去她了。
宁采蘩目光扫向他,她看着他板起的面孔,登时感到有些稀奇,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聂潮生这般严肃。
平日里他总是怯生生的,说话轻声细语,此刻却像是换了个人,语气中带着质问的意味。
她强忍笑意,又怕被他发觉,只能抿紧嘴唇。
聂潮生见她不但不反省,反而一副忍笑的模样,他羞恼不已,气得霍然起身。
“潮生。”宁采蘩一惊。
聂潮生背对着她,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一字一句道:“小姐总是这样,不顾自身安危,要是真出了事,让奴怎么办?”
说着,他竟真的抬步要走。
宁采蘩心中一慌,她掀开被子就下了床,双脚落地感到一阵虚软,她踉跄一下,却不管不顾地从身后抱住聂潮生。
“潮生,你别走。”她把脸贴在他单薄的后背上,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低声哄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往后再也不敢了。”
聂潮生目光微动,他沉默不语。
宁采蘩抱紧他,低声道:“我保证,再也不会这样了,有什么事一定告诉你,绝不独自涉险,你别生气,好不好?”
话音刚落,她感觉到聂潮生的身体逐渐放松,呼吸也不再那么紧绷。
良久,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转过身来。
二人四目相对。
宁采蘩抬眸,看见他神色担忧,眼中翻涌的后怕情绪,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深沉。
此时的聂潮生,褪去平日那层怯懦的外壳,显露出内里的棱角。
他苍白且骨节分明的手,缓缓地摩挲着宁采蘩的脸颊,深深地凝视着她,嗓音温和道:“小姐,你可要说话算数,往后再敢如此不顾惜自己……”
“就任凭你处置。”宁采蘩抢着说,她仰脸看他,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聂潮生忍俊不禁,他唇角微微上扬,但笑意很快又被忧虑所取代。
他伸出双臂,将她轻轻地拥入怀中,抱得很紧,像是怕她会突然消失似的。
“小姐可知,当奴赶到陈宅,看见你倒在地上的样子,奴以为,以为又要失去你了。”他颤声道。
宁采蘩的心软了下来,她抬手抚摸着他的背,安抚道:“不会的,我不会有事的,你别怕。”
“小姐,你要答应奴,往后绝不会再让自己陷入险境。”聂潮生松开宁采蘩,他的手捧起她的脸,目光直直地注视着她,严肃道,“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先保护好自己,可以吗?”
她点头,郑重其事道:“我答应你。”
聂潮生松了一口气,他重新将她拥入怀中。
二人静静地相拥,窗外月色如水,洒落一地银辉。
夜里,宁采蘩躺在床上,她望着帐顶出神,不知不觉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在阖上双目的前一刻,她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昨夜的一切不是幻觉,那么救她的黑豹,从何而来?
它的眼神,为何如此熟悉?
翌日,天已放晴。
宁采蘩洗漱完,她走到书房门前,远远地瞧见聂潮生正坐在廊下,他手中拿着一卷书,却显然心不在焉,目光飘向远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温和的日光洒在他侧脸上,浓密的睫毛垂下来,留下一道淡淡的阴影。
聂潮生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他转过头,对上她的眼睛,弯起唇角道:“小姐醒了,今日可感觉好些了?”
宁采蘩点头,她走到聂潮生的身边,她脖颈上的淤痕隐隐作痛,但比起昨日已经好了许多。
她看向聂潮生手中的书卷,好奇道:“你在看什么?”
聂潮生闻言低头,他将书卷放到一旁,羞赧道:“奴就是心血来潮,奴识字不多,许多地方看不大懂。”
“我可以教你。”宁采蘩轻声道。
“真的吗?”聂潮生抬头,眼神一亮,忙道,“小姐愿意教奴读书?”
宁采蘩见他欣喜的模样,不似作假,倒像是真的求知若渴,笑道:“只要你愿意学。”
“奴当然愿意。”聂潮生站起身,下一瞬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低声,“叫小姐笑话了,奴自幼家贫,读不起书,故而一直羡慕能够读书之人,现下小姐竟然愿意教奴,是奴此生之幸。”
他说得动情,眸光潋滟。
宁采蘩看在眼里,她心中涌起一股怜惜之情。
她伸出手,轻轻地握住聂潮生的手,笑道:“身份高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心,潮生,你聪明又细心,若有机会读书,定不会比任何人差。”
聂潮生颇为感动,他漆黑的眼眸注视着她,喃喃道:“小姐……”
两人的目光交缠着,聂潮生缓缓倾身,宁采蘩没有躲避,甚至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两人的唇即将相触时,廊下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锦儿。
宁采蘩猛地睁开眼睛,她唬了一跳,便与聂潮生迅速分开。
聂潮生垂头,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很快就恢复如常。
“小姐,燕郎君来访。”锦儿走了过来,提醒道。
她察觉二人之间不寻常的氛围,顿时明白方才发生了何事,不由得心下恼怒。
锦儿瞪着聂潮生,眼神带着强烈的怒意,气得胸口上下起伏着。
这该死的狐媚子,如今小姐受伤也不体恤一下,居然还要蓄意勾引,他就这么耐不住寂寞吗?
宁采蘩咳了一声,她也不知道锦儿有没有瞧见,故作平静道:“我晓得了,即刻就来。”
“是。”锦儿强忍怒意,瞪了聂潮生一眼。
宁采蘩整理好衣襟,她正要去前厅,下一瞬就被聂潮生拦住了。
她不明所以。
“小姐身体还未痊愈,不宜见客,不如奴去回绝了燕郎君?”聂潮生微笑道。
“不用。”宁采蘩摇头道,“燕兄定是担心我才来的,我不见,反而失礼。”
“可是……”
宁采蘩看向聂潮生,提议道,“你要不要一起去?”
聂潮生垂下眼帘,轻声道:“小姐自去便是,奴在此处等你回来。”
他的语气平静,但宁采蘩听出了一丝委屈。
她心中不忍,柔声道:“那你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聂潮生抬起眼,他乖乖地点了点头,露出那种温顺的笑容,温声道:“奴等小姐。”
宁采蘩来到前厅时,燕闻之已经在等候,他看起来有些憔悴,但精神尚可。
“采蘩,你可好些了?”
燕闻之见到宁采蘩过来,他神色关切,立即站起身,迎了上来。
宁采蘩摇头道:“我没事,燕兄,你呢?”
“我也无碍。”燕闻之满脸歉疚道,“抱歉,采蘩,都怪我没有保护好你。”
“燕兄不必自责。”
二人在圈椅中坐了下来下,锦儿为他们奉茶,便谈论起在陈宅的所见所闻,当真是颇为诡异。
宁采蘩神情严肃道:“燕兄,你对陈掌柜的先夫冒谦了解多少?”
燕闻之愣了一下,他思忖片刻,回答道:“我所知不多,只听闻他痴迷板鹞风筝。”
“还有呢?”
“还有……”燕闻之皱眉,他面含犹豫,继续道,“据彦舒所说,冒谦生性孤僻,不喜与人交往,唯独对风筝倾注心血,他最后的那次出海,是为了放飞一只新制的板鹞风筝,只因那只风筝极大,需要极强的海风才能升起。”
宁采蘩心中一紧,她不由得追问道:“敢问燕兄,那只风筝的哨口上可是绘有穷奇?”
第72章
“采蘩, 你怎会知晓?”
燕闻之先是惊讶,他注视着宁采蘩,旋即明白过来, 不敢置信道,“莫非昨夜是那只哨口绘有穷奇的板鹞风筝伤的你?”
宁采蘩神色沉重, 她点了点头, 开口将昨夜在陈宅, 二人分开后的所见所闻细细道来。
“古籍有录,穷奇乃上古凶兽,其壮如虎, 有翼,食人。”燕闻之眉头紧皱,解释道。
宁采蘩想起哨口上所有穷奇的眼睛盯着她看时的情景,极为可怖, 至今令她头皮发麻。
“彦舒生前说, 冒家长辈不赞同冒谦行匠人之事,多次劝说其科考读书,冒谦不从, 便被当众鞭笞, 故而冒谦心怀怨恨,在哨口上绘出穷奇也未尝不可。”燕闻之思忖道。
宁采蘩神色复杂, 她觉得此事越来越离奇,前方迷雾重重, 亦有许多未解之谜。
“那么, 冒谦的死……”她有些迟疑道,“真是只是意外吗?”
“你为何这样问?”燕闻之抬眸。
“我总觉得此事绝不简单。”宁采蘩面色凝重道,“昨夜发生之事实在太过诡异, 燕兄,你可还记得我们在陈掌柜的院子里看见一个人影吗?”
“记得。”燕闻之点头。
“陈宅里头或许真的不干净。”宁采蘩猛地抬头,颤声道,“燕兄,你觉得这世上真的有鬼吗?”
“你信吗?”燕闻之问。
“我不晓得。”宁采蘩思绪纷乱,她摇了摇头,伸手摸了摸脖颈上的淤痕,轻声道,“从前我是不信的,但此番怪事频发,我宁愿是幻觉,可这些伤痕却是真实的,如果不是鬼,又是什么呢?”
燕闻之抿唇不语。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庭院中的枯树。
良久,他若有所思道:“有时候,人心比鬼更可怕,但若鬼仍有执念,迟迟不愿离去,最终只能是两败俱伤。”
宁采蘩似懂非懂,她目光扫向燕闻之,不知为何觉得他的背影瞧着有些孤寂。
燕闻之回头道:“采蘩,我今日去了一趟清凉观。”
“清凉观?”
宁采蘩想起先前曾在清凉观外遇见燕闻之,神色不解道:“不知燕兄去观中做甚?”
“昨夜我见你受伤,昏迷不醒,整夜都在想在陈宅的所见所闻,心中亦是百思不得其解,便去请教道长,却不曾想他见到我后,大惊失色。”燕闻之一字一句道。
“燕兄何出此言?”宁采蘩起身道。
“道长直言我身染鬼气,询问我昨夜去了何处,我便从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知于他老人家,他便说,陈宅之中极有可能是鬼魂作祟。”燕闻之目光直直地看着宁采蘩,沉声道。
“鬼魂作祟?”宁采蘩心下一惊。
“死者魂魄依附于某物之上,借物显形。”燕闻之解释道,“道长说,若死者执念极深,死后魂魄便有可能与该物产生联结,陈掌柜的先夫痴迷风筝,若真如道长所言”
他没有说下去,但宁采蘩已经明白他所言之意。
“那我们该怎么办?”宁采蘩蹙眉,她神色担忧道,“若真是如此,陈掌柜岂不是很危险?”
“这正是我担心的。”燕闻之叹道,“陈掌柜闭门谢客,我们连见她一面都难,更别说帮忙了。”
“是啊。”宁采蘩点头。
燕闻之继续道:“采蘩,此事恐怕不是你我能够解决的,我认为,或许该报官。”
“报官?”
宁采蘩摇了摇头,犹豫道:“官府会相信这种神鬼之说吗?只怕会以为我们胡言乱语。”
“那该如何是好?”燕闻之眉头紧锁,沉声道。
二人相对无言,前厅陷入沉默之中。
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聂潮生端着茶点走了进来。
他低头,将托盘放在茶儿上,为二人斟茶,举手投足之间透着小心翼翼,俨然是一副温顺奴仆的模样。
宁采蘩循声看去,侧目诧异道:“潮生,你怎么来了?”
“奴见小姐与燕郎君聊了半晌,想必也口渴了,便特地来送茶点。”聂潮生微微一笑,随即目光扫向燕闻之,将茶杯轻轻地放在他面前的茶儿上,温声道,“燕郎君,请用茶。”
“有劳。”燕闻之不咸不淡道。
宁采蘩低咳一声,她听出聂潮生言语之中的不满,急忙瞥了燕闻之一眼,见他未有异色,才松了一口气。
她抬眸,看向聂潮生。
聂潮生退到一旁,他目光低垂,像是对两人的谈话毫无兴趣,但宁采蘩注意到,他殷红的唇紧紧抿着,每当他不高兴的时候才会如此。
“燕兄,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宁采蘩抽回目光,开口道,“不如我们再多打听打听,或许能找到其他线索。”
“也只能如此了,我这儿日会继续调查,如有新的发现,再来告知你。”燕闻之点头道。
宁采蘩颔首。
燕闻之见天色不早,他站起身来,告辞道:“你身子尚未痊愈,记得好生休养,我就不多打扰了。”
宁采蘩送燕闻之到门口,她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忧虑更甚。
她转过身,心不在焉地回到前厅时,聂潮生已经收拾好茶具,正在等候。
“小姐怎么和燕郎君聊了这么久?”聂潮生嗓音温和。
宁采蘩在圈椅中坐下,叹道:“是关于陈掌柜的事,燕兄担心她此番有危险,但我们又无能为力。”
“小姐,有些事力所不能及,不如顺其自然,各安天命。”聂潮生劝道。
“可是叫我见死不救,我会良心不安的。”宁采蘩握住聂潮生的手,叹道。
“小姐就是心太善了。”聂潮生神色不赞同道,“你可记得答应奴什么,保护好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宁采蘩知道他所言有理,但她想起陈庚娘虚弱的模样,心中的不安挥之不去。
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陈庚娘被厉鬼缠身,从而每况愈下,最终香消玉殒,她如何能见死不救?
不行。
她必须要救陈庚娘。
“潮生。”宁采蘩像是拿定好主意,她神色认真道,“抱歉,此次我要食言了。”
“小姐……”聂潮生一怔。
“我必须要救陈掌柜,在明知她有危险的情况之下,却让我袖手旁观,我实在做不到。”宁采蘩看着聂潮生,语气坚定道。
聂潮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有一瞬间他似乎回到儿百年前,初次见女道士的场景,而今朝代更迭,沧海桑田,她一如往初,依旧正义凛然,不忍见人间疾苦。
他深深地注视着宁采蘩,扯起唇角,暗自苦笑起来。
她曾钻研道学,却不明白世道艰难,人心险恶,往往有人暗中操纵,利用世人的善心。
“潮生,你在想什么?”宁采蘩见聂潮生沉默,疑惑道。
聂潮生思绪逐渐回笼,他弯起唇角,突然用力地抱住她,抱得很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既然小姐执意如此,奴只能支持,只是有一点,必须要确保自身安危。”他眸光一暗,低声道。
她回抱住他,轻声说:“好。”
二人相拥许久,直到厅外传来一声咳嗽声。
宁采蘩一惊,她转头,瞧见赵伯不知何时站在廊下,正神情严肃地注视着他们。
她讪讪,立即松开聂潮生。
赵伯瞥了聂潮生一眼,他什么都没说,便转身离去。
“小姐,赵伯怎么走了?”聂潮生睫毛轻颤,惴惴不安道。
宁采蘩抿唇不语,她晓得赵伯的意思,心登时沉入谷底。
天色渐暗,宁采蘩上榻歇息,她喝了药,困意上涌,便沉沉地睡去,可她睡得并不安稳,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梦中。
她再次回到陈宅,进入那间放置板鹞风筝的屋子,一眼瞧见墙壁上穷奇的眼睛,密密麻麻,泛着凶悍的光芒,令人心生可怖。
它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聚集在她的身上,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她呼吸一窒,浑身僵硬起来,无法动弹。
不出片刻,那些眼睛竟然开始流血,只见黑色的血液顺着风筝的骨架缓缓地流淌下来,在地面上汇聚在一滩黑雾,逐渐凝聚成人形。
不。
不要过来。
宁采蘩瞳孔骤缩,她想要逃跑,低头看去,却发现自己的双脚被从血泊中伸出的手抓住,带着腥气,令人作呕。
“留下来,留下来陪我……”
就在此时,房间内传来一阵低语,有男有女,重叠在一处,逐渐汇聚成低沉的男声。
血泊中冰冷的手用力地攥着她的脚腕,要将她拽入其中。
“别过来!”
宁采蘩猛地惊醒。
房间里一片漆黑,她浑身冰冷,气喘吁吁地坐起身来。
“小姐。”
门被推开,聂潮生披着外衫,急忙走了进来,
他点燃屋内的蜡烛,昏黄的烛光照亮他担忧的面容。
“小姐做噩梦了吗?”聂潮生在床沿坐下,轻声道。
宁采蘩脸色惨白,她打量着熟悉的卧房,迟钝地反应过来方才只是一场噩梦罢了。
她心有余悸,嘴唇翕动,说不出话来。
聂潮生眼底泛起柔色,他伸出双手,将她揽入怀抱,安抚道:“小姐别怕,只是梦而已,奴就在此处。”
他的怀抱微凉,却带着令人安心的气息。
宁采蘩靠在他胸前,她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心绪逐渐平复。
“潮生,方才的梦太真实了。”她不安道。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聂潮生抬起修长的手,抚摸着她鬓边的乌发,低声道,“小姐白日一直在想陈掌柜之事,不如明日奴陪小姐在院里走走,如今梅花凌霜而开,甚是好看。”
宁采蘩摇了摇头,现下陈掌柜尚未脱险,她放心不下,哪里还有心情赏花?
“既如此,天色还早,小姐不如再睡会儿。”聂潮生扶着她重新堂下,替她掖好被褥,温声道,“奴就在此处守着,小姐安心睡吧。”
宁采蘩转头,她看向聂潮生,握着他的手,害怕道:“你别走。”
聂潮生愣住,随即莞尔一笑道:“好,奴不走,小姐睡吧,奴在呢。”
或许是知晓他在身边,宁采蘩的心平静下来,她阖上双目,再次睡了过去。
这一次,没有噩梦,只有一片宁静的黑暗。
聂潮生静静坐在床边,他凝视着宁采蘩的睡颜,神色格外柔和。
他抬手,温柔地抚过她脖颈上的淤痕。
他的眼眸漆黑如墨,眼底泛起森冷。
无论是人是鬼,敢伤害她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第73章
烛光摇曳, 宁采蘩呼吸逐渐平稳下来,她沉沉地睡了过去。
聂潮生坐在床边,他漆黑的眼眸凝视着她, 眼底泛起柔色。
他想起白日在前厅,她与燕闻之交谈的模样, 一丝若有若无的酸意在心头蔓延, 随即被翻涌的醋意淹没。
燕闻之是她此生的正缘, 无论发生什么,二者总会互相吸引,而他以奴仆的身份接近她, 日日陪在她的身边,即使与她有了肌肤之亲,也只能躲在暗处,等待她偶尔的垂怜。
聂潮生眸光微微一深, 他目光射在她受伤的脖颈上, 原本白皙无痕,此时却有青黑色的淤痕。
他情不自禁地抬起手,冰冷的指腹抚摸着她的脖颈。
脆弱易裂。
聂潮生感受到她的心跳, 他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 俯身将唇贴了上去,轻轻地吻了上去, 透着几分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她。
宁采蘩在睡梦中, 她眉头轻拧, 无意识地低吟一声,不适地转过头,衣襟微微敞开, 露出白腻的肌肤。
聂潮生触及她温热的肌肤,她的身子轻轻地颤抖着,却未曾醒来,像是陷入更深的梦境中。
“小姐,别怕,奴在呢。”
他在她的耳畔低语,手指温柔,颇为耐心地安抚。
宁采蘩身子逐渐松弛下来,她的呼吸平稳,下一瞬全身突然紧绷,红唇微张,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聂潮生观察着她的反应,他眸色愈浓,唇紧紧地贴着她的耳朵,轻声道:“小姐,别怕……”
宁采蘩双眼紧闭,她无法回答他,眉头轻蹙,口中发出压抑的叹息,身子止不住地颤抖着,像是垂死挣扎的小兽。
夜色渐沉,烛光忽明忽暗。
他低笑一声,眼神暗了暗,吻住她的唇。
良久,聂潮生吹灭蜡烛,他清瘦的身形逐渐淡去,化作一道青烟,随风飘向陈宅的方向。
黑猫睡在锦儿的卧房,它听到动静,警觉地抬起头,耳尖忍不住动了动,重新趴了下去。
子夜时分,寒风凛冽,清冷的月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屋檐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青烟无声无息,越过陈宅的高墙,轻盈地落在庭院里,缓缓的凝成人形。
月光皎洁,聂潮生眼眸幽深,面容不甚分明,与平日在宁采蘩面前楚楚可怜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环顾四周,宅子里弥漫着一股阴冷的气息,寻常人只觉着寒意逼人,但他能明显感知到浓郁的鬼气,带着强烈的怨恨。
聂潮生不动声色,他循着鬼气,来到放置板鹞风筝的房间。
房门紧闭,窗户原本因黑猫闯入而有破损,如今却已恢复如初。
聂潮生抬手轻推,门瞬间打开,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嘎吱的声响,显得格外突兀。
房间内一片漆黑,唯有月光透过窗棂照了进来,洒下淡淡的银辉。
墙壁上挂着巨大的板鹞风筝,在昏暗的光线下,绘制在葫芦哨口上的穷奇像是活了过来,无数眼睛在暗处虎视眈眈。
聂潮生不紧不慢地走了进去,来到板鹞风筝之下。
他神情阴冷,掀起眼帘,眉眼间带着森冷之意。
“出来。”他冷声道。
房间一片死寂。
聂潮生殷红的唇,扯起一丝冷笑。
他低声念起妖诀,右手虚握,金色的利剑在他手中缓缓地凝聚成形。
“既如此,我只好请你出来了。”
话音刚落,墙上的板鹞风筝忽然剧烈震动起来,葫芦哨口的穷奇目光凶狠,发出刺耳的尖啸声。
阴风阵阵,一股浓稠的黑烟从风筝中涌出,毫不犹豫地向聂潮生扑了过来。
来了。
聂潮生漆黑的眼眸注视着黑烟,他眼底闪过兴奋,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黑烟不断地弥漫着,如鬼魅般逼近,环绕在聂潮生的周身。
聂潮生额间的红痣透着金色,他握紧手中的金剑,斩向黑烟,带着无尽的杀意。
任何伤害宁采蘩的东西,都该死。
他眸光一暗,眼底泛着冷意。
黑烟被剑气所伤,立即发出凄厉的尖叫声,霎时散开来,向四处奔逃。
“冒郎!”
陈庚娘猛地惊醒,她从床榻坐起身,不停地喘气,额头冒出一层冷汗。
守夜的丫鬟听见声响,她点上灯,急忙掀起帷帐,关切道:“掌柜的,你怎地了,是做噩梦了吗?”
“冒郎,冒郎有危险……”
陈庚娘心中慌乱,她掀起被褥,便要下床。
“掌柜的,天色已晚,不如明日再去?”丫鬟见陈庚娘神色恍惚,便以为她要去瞧风筝,劝道。
“不行,我要去,冒郎,他有危险。”
陈庚娘胡乱摇头,她神色焦急,披上外衫,匆匆地走出卧房,朝着放置板鹞风筝的房间走去。
聂潮生察觉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他抽回目光,便化作青烟离去。
黑烟重新凝聚在一处,只是淡了几分,不似先前那般浓稠,颇为狼狈地钻入板鹞风筝中。
三日后。
宁采蘩醒来头疼欲裂,前几日的噩梦依旧在脑海浮现,令她心有余悸,挥散不去。
她坐起身,发现聂潮生已经端着温水,站在帷帐外。
隔着一道帷帐,二人四目相对。
“小姐醒了。”聂潮生将水盆放了下来,他弯起唇角,温声道,“先来洗漱吧。”
宁采蘩从床榻下来,她目光扫向聂潮生,见他神色疲惫,疑惑道:“潮生,你没歇息好吗?”
聂潮生一怔,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轻颤,低声道:“奴担心小姐,便守了一夜。”
宁采蘩心软了下来,她握住聂潮生的手,愧疚道:“我无事了,倒是你,赶快去歇息吧。”
“奴不累。”聂潮生摇头,担忧道,“小姐,今日书院无课,你身子未愈,应当休养,怎地这么早就起了?”
宁采蘩犹豫片刻,她最终将她和燕闻之的计划告知于聂潮生。
聂潮生神色安静,他双眸如水,待听完后,面露担忧之色。
“所以小姐接下来打算如何?”他轻声问。
“我与燕兄约好,今日前往清凉观。”宁采蘩答道。
闹鬼一事,官府怕是不会管,而今能帮陈庚娘脱离危险的,只有清凉观的道长了。
“清凉观?”聂潮生皱眉。
宁采蘩颔首道:“燕兄识得观中玄阳真人,若真有鬼怪作祟,需得道长出手。”
聂潮生面色异色,他嘴唇动了动,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若是如此,他就不便现身了。
他眼睫轻垂,额间盈盈一点朱砂痣,衬得眉眼间带着昳丽之感。
“潮生,你一夜未眠,好好休息。”宁采蘩嘱咐道,“我与燕兄去即可。”
聂潮生抬起头,他乖乖地点头,一副温顺无害的模样,嗓音温和道:“小姐千万要小心。”
巳时三刻,宁采蘩与燕闻之在清凉山下会合。
燕闻之头戴儒巾,他面色凝重,穿着月白色的襕袍,外披青色的斗篷,浑身透着温和的意味。
他见宁采蘩过来,语气关心道:“采蘩,你身子如何?”
“我没事,倒是燕兄,想来那夜你也受惊了。”宁采蘩摇头道。
燕闻之苦笑道:“我无妨,只是你能确定那夜伤你的就是冒谦?”
“十之八九。”宁采蘩神色坚定道,“陈掌柜病重,宅中阴气森森,再加上那些板鹞风筝,燕兄不觉得太过巧合吗?”
燕闻之沉吟片刻,点头道:“确是如此,那我们即刻上山,玄阳真人在清凉观修行数十载,道法高深,定能相助。”
二人沿着石阶向上,山路两旁梅花盛开,暗香浮动。
清凉观位于清凉山东麓,约莫半个时辰后,一座古朴道观出现在眼前,匾额上提着清凉观三字。
一个小道士正在门前扫地,他见燕闻之过来,身旁还站着一位女子,便放下扫帚迎上前:“二位施主可是有事?”
燕闻之作揖道:“在下与同窗特来拜见玄阳真人,有要事相求。”
“请稍候,容我通禀。”小道士点头道。
不出片刻,小道士疾步返回,他引着二人入内。
道观内清幽寂静,庭院中的梅树下,一位老道正在打坐,他须发皆白,浑身带着仙风道骨,正是玄阳真人。
他听到脚步声,缓缓睁眼。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燕闻之身上,略微颔首,随即转向宁采蘩,眼中突然闪过一丝诧异。
“这位女施主”
玄阳真人站起身,他绕着宁采蘩走了一圈,捋须道,“好生奇特的命格。”
宁采蘩听得云里雾里,她顿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作揖道:“晚辈宁采蘩,见过真人。”
“宁采蘩。”玄阳真人神色欣赏,笑道,“你身具慧根,灵气内蕴,可曾想过入我道门,修行长生之法?”
宁采蘩一愣,她转过头,与燕闻之对视一眼,感到有些意外。
她心生荒谬。
怪不得燕闻之时常登门于此,但见玄阳真人这副模样,与江湖术士没有任何区别,大有招摇撞骗之意。
“真人说笑了。”她扯起唇角道,“晚辈并无出家之念。”
“可惜,可惜了。”玄阳真人连叹两声,他看向燕闻之,询问道,“二位来找贫道,所为何事?”
燕闻之上前一步,他将陈宅之事详细道来,以及宁采蘩昨夜遇险的经历。
玄阳真人听罢,他神色变得沉重起来。
“依你所言,此鬼借物寄魂,执念深重,已非寻常游魂。”他思索道,“要彻底铲除,怕是不易。”
“真人可有办法?”燕闻之急切道。
玄阳真人暼了宁采蘩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深意,解释道:“办法自然是有,不过”
“不过什么?”宁采蘩心下疑惑。
“此事因果纠缠,二位施主,你们确定要卷入其中?”玄阳真人问道。
“陈掌柜如今她身陷险境,我们不能坐视不管。”宁采蘩颦眉道。
“然也。”玄阳真人笑道,“既然你们心意已决,贫道便助你一臂之力,若水,守静。”
“弟子在。”
两名小道士应声而出。
“准备法器,随为师下山捉鬼。”玄阳真人笑道。
第74章
众人来到陈宅门前, 燕闻之走上前几步,他抬起手,叩响门环。
“叩叩叩”
沉闷的敲门声响起, 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
许久,随着嘎吱一声, 大门被开了一条缝, 露出管家神色警惕的脸。
“又是你们?”
管家认出了燕闻之和宁采蘩, 他沉下脸来,语气不善道:“掌柜说了不见客,请回吧。”
“慢着。”
玄阳真人拂尘轻扫, 正色道:“贫道乃清凉观玄阳,听闻贵府有邪祟作乱,故特来相助。”
管家脸色一变,他眼神闪烁几下, 出言否认道:“胡说八道, 青天白日哪来的邪祟?”
话音未落,守静小道士疾步上前,他没有客气, 单手撑住即将合拢的大门。
若水则是紧随其后, 二人合力一推,门便被硬生生地撞开。
管家抵挡不了, 他踉跄几下,连忙向后退去, 惊呼道:“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光天化日之下,前几日擅自潜入还不够,今日还要私闯民宅不成?快, 快来人啊!”
陈宅的下人们闻声赶来,七八个人手持棍棒,将众人团团围住。
宁采蘩心中一紧,她正要开口,便见玄阳真人朗声道:“若诸位还想陈掌柜安然无恙,就莫要阻拦,此处阴气弥漫,鬼气森森,尔等居于其中,难道不觉体虚气弱,夜多噩梦?”
此言一出,几个下人顿住,他们面面相觑,神色开始动摇起来。
其中一个下人面露恐惧,颤声道:“真,真人说得是,我近来总觉得背后发凉,夜里常听见奇怪的声音……”
“住口!”管家怒斥,却底气不足。
宁采蘩神色担忧,忙道:“诸位,陈掌柜素日待你们不薄,现下她被厉鬼缠身,一病不起,你们忍心看她受苦吗?这位是清凉观的玄阳真人,道法高深,今日特来捉鬼驱邪,也是为救掌柜性命。”
下人们开始迟疑起来,他们议论纷纷,手中的棍棒逐渐垂下。
“不知是何人登门?”
就在众人僵持不下的时候,远处传来一道虚弱的女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陈庚娘在丫鬟搀扶下缓缓地走了过来。
她脸色惨白如纸,眼窝深陷,身形比先前更加消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
“采蘩,燕郎君,你们这是做甚?”陈庚娘低咳几声,她目光扫过玄阳真人和小道士,询问道,“为何带人硬闯我的宅子?”
“陈掌柜误会了。”燕闻之拱手道,“我们是为救你而来,你身染鬼气,日益憔悴,若再拖延,恐有性命之忧。”
陈庚娘扯起唇角道:“我不过忧思过度,你们莫要危言耸听。”
“陈掌柜……”宁采蘩急忙道。
陈庚娘抽回目光,她看向管家,语气淡淡道:“送客。”
“且慢。”玄阳真人突然开口,他神情严肃,直勾勾地看着陈庚娘,朗声道,“陈掌柜,贫道见你印堂发黑,眼带血丝,周身笼罩灰黑之气,此乃厉鬼缠身之兆,故而你夜不能寐,食不下咽,梦中常见故人,醒来时总会浑身无力,是也不是?”
陈庚娘浑身一震,她躲避着玄阳真人的目光,咬唇道:“我,我不晓得你在说什么……”
宁采蘩走到陈庚娘的面前,她神色认真,轻声道:“陈掌柜,那日在醉仙楼,你突然神志不清,是不是看见他了,他就在风筝里,对吗?”
陈庚娘脸色煞白,她嘴唇翕动,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玄阳真人见状,他眉头紧皱,不再犹豫,拂尘一指内院方向,吩咐道:“邪祟就在宅里,今日必将其铲除,以保一方平安,若水,守静,随我来。”
两名小道士应声而动,他们神情严肃,径直向陈宅深处走去。
陈庚娘大惊失色,她竟不顾病体冲上前去,张开双臂拦住去路,忙道:“不,不可,你们不能去那里。”
玄阳真人见她如此急切地阻拦,便愈发肯定陈宅有鬼。
“掌柜的,你可千万保重身子啊。”丫鬟连忙上前搀扶,劝道。
陈庚娘眼中含泪,她嗓音凄楚,恳求道:“求求你们,别去,那里什么都没有,真的……”
“若无邪祟,掌柜为何如此惊慌?”玄阳真人目光如炬,冷声道,“快些让开,此事并非你能阻拦。”
陈庚娘挡在通往内院的月洞门前,她摇着头,泪如雨下。
守静蹙眉,他与若水对视一眼,二人同时出手,趁陈庚娘不备,身手利索地跳上墙头,成功进入内宅。
陈庚娘愣住。
玄阳真人率众人穿过月洞门,来到放置板鹞风筝的房间。
“就是此处。”宁采蘩低声道。
玄阳真人颔首,他示意守静开锁。
守静上前,他毫不犹豫地推开门。
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昏暗,只有从门口透进的几缕光线勉强照亮。
众人定睛看去,登时愣在原地,墙壁上挂着巨大的板鹞风筝,哨口密密麻麻,上面绘着狰狞的凶兽穷奇,无数只眼睛在昏暗中泛着诡异的光。
“这……”
守静唬了一跳,吓得后退半步。
宁采蘩收回视线。
那夜她只得看个大概,如今却看得十分清楚,怪不得冒谦生前颇为痴迷。
玄阳真人面色凝重,他从袖中中取出一面八卦镜,口中念念有词。
八卦镜射出一道金光,扫过墙壁上的板鹞风筝,异变陡生。
板鹞风筝猛地颤动起来,哨口发出尖锐的鸣响,一团灰黑色的烟雾从风筝中涌出,迅速地弥漫开来,眨眼间便充斥了整个房间。
“小心!”玄阳真人一惊,呵道。
说罢,他高举八卦镜,金光大盛,将灰烟逼退几分。
若水和守静迅速拔剑,护在真人两侧。
宁采蘩和燕闻之退到门口,他们注视着风筝,却不敢离开。
她有些意外,想不到玄阳真人竟然真的有些本事。
灰烟不断地弥漫着,逐渐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猛地扑向最近的守静,速度之快,带起一阵阴风。
守静举起剑抵挡,与灰烟接触的当即迸发出刺目的白光。
灰烟发出一声惨叫,却转而攻向若水。
若水早有准备,他剑尖挑出一道符,口中念起咒来,其化作金色光网,罩向灰烟。
灰烟被困于其中,左冲右突,竟一时无法挣脱。
但就在这时,灰烟突然转向,直直地扑向门口的宁采蘩。
“采蘩!”燕闻之惊呼道。
宁采蘩瞪大双眼,她愣在原地,双脚无法动弹分毫。
说时迟那时快,燕闻之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柄长剑,抵挡住灰烟的攻击。
宁采蘩难以置信,她神色怔怔,看着燕闻之的背影。
她从未见过他使剑,更不知他有如此身手。
但现下不容多想,灰烟彻底被激怒,放弃攻击宁采蘩,全力扑向燕闻之。
玄阳真人从袖中取出一只紫金葫芦,他拔开塞子,对准灰烟,大声道:“收。”
葫芦口顿时产生强大的吸力,灰烟开始不受控制地向葫芦涌去。
他拼命地挣扎,发出凄厉的哀嚎声。
“不要,冒郎,还请道长手下留情!”
眼看就要被吸入,门外忽然传来陈庚娘的哭喊声。
玄阳真人脸色一变,他手中葫芦的吸力也随之一滞。
趁此间隙,灰烟挣脱束缚,落在地上,幻化成一个清晰的人形。
男鬼身材颀长,他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一头微卷的黑发披散肩头,虽面色泛着青白色,却掩不住异于常人的英俊相貌。
细看之下,他眉眼间透着几分异族的模样。
男鬼正是故去多年的冒谦。
“你不是汉人?”玄阳真人打量着冒谦,疑惑道。
“不错,我并非汉人。”冒谦捂着胸口,他面露痛色,答道,“我祖上乃元军将领,随大军南下,因不愿渡江,宋亡后家族世代定居在静海县,已至今日。”
“原来如此。”玄阳真人恍然大悟
陈庚娘挣脱丫鬟的搀扶,她跌跌撞撞地冲进屋内,扑到冒谦的面前,颤声道:“冒郎……”
“庚娘。”冒谦深深地着向陈庚娘,嗓音沙哑道。
陈庚娘淌下泪来,她看着近在咫尺的冒谦,心下大恸,慢慢地伸出手,抚摸着他的脸。
屋外的下人们吓得瑟瑟发抖,他们没想到姑爷的魂魄竟然真的在风筝里,都不敢进来。
玄阳真人沉声道:“陈掌柜,你眼前之人已非生者,而是依附风筝多年的鬼魂,他怨气不散,已化为厉鬼,若不超度,必将害人害己。”
陈庚娘胡乱地摇头,她转身跪在玄阳真人面前,开口祈求道:“真人,求求你不要收他,他没有害人,他只是,只是舍不得我……”
燕闻之眉头紧锁,忍不住开口道,“那彦舒之死,又当如何解释?”
陈庚娘怔了怔,她说不出话,低下头去。
冒谦却笑了,他眼底闪过一丝暗光,冷声道:“文彦舒,他该死,他趁我不在,竟想要夺走庚娘,他该死。”
“所以你就杀了他?”燕闻之握紧剑柄,他眼神锐利地看着冒谦,怒道。
冒谦沉默片刻,勾起唇角道:“那夜醉仙楼诗会,我看见他与庚娘在窗前私语,庚娘竟然答应嫁他为妻……”
陈庚娘啜泣起来,她泪眼婆娑,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不停地往下淌。
冒谦面上浮现怒意,咬牙道:“我又怎能容忍,我陪伴庚娘多年,那个书生算什么?他凭什么?”
言罢,板鹞风筝上的灰烟开始翻涌起来,无风自动,葫芦哨口齐鸣,声音变得格外刺耳。
燕闻之脸色铁青,他气得胸口上下起伏着,怒道:“你……”
冒谦掀起眼帘,冷笑道,“他本就站在窗边,我只是助他一臂之力罢了。”
宁采蘩心下震惊,她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真相,还是让她心中发寒。
“你既已身死,为何不入轮回,反而寄魂于风筝之上?”玄阳真人质问道。
冒谦看向墙壁上的板鹞风筝,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透过风筝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第75章
景泰六年。
冒家是静海县的名门, 家生冒守忠时常在祠堂训诫子弟,语气严肃道:“我们祖上乃蒙古贵族篾儿吉特氏,随大军南下, 却不愿渡江,决意留在静海, 虽改了汉姓, 但如今大明天下, 幸得天子仁慈,须谨言慎行,读书科考, 报效朝廷,方能保全家族。”
十八岁的冒谦跪在祠堂,他神色平静,目光却飘向窗外, 空中不知何人放着板鹞风筝, 传来哨口的声响。
他心不在焉起来。
“你可听见为父的话?”冒守忠严厉道。
“听见了,父亲。”冒谦垂下眼帘,低声道。
“扬州陈家, 书香门第, 而陈家小姐,性情温婉, 知书达理,与你正相配, 现下两家正式定下婚约, 待明年成婚,你需收敛心性,莫再整日摆弄你那些风筝。”冒守忠皱眉, 吩咐道。
冒谦抬眸,他握紧拳头,抿唇不语。
冒守忠看着冒谦沉默寡言的模样,他恨铁不成钢,吩咐下人将冒谦的风筝都收起来,不允许出现在家中,随即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新婚之夜,红烛高烧。
冒谦在外头逗留许久,他不想进婚房,最终在长辈的多番催促下,推门走了进去。
他挑起陈庚娘的盖头,原本沉寂的心忽然停滞一瞬,只见新娘子坐在婚床上,眉眼如画,虽不是绝色,但生有一双明亮的眼眸。
她面带羞涩,悄然抬眼看向冒谦的时候,眼神带着好奇的打量。
“夫君。”她朱唇微扬,带着扬州口音。
冒谦怔了怔,他目光直直地看着陈庚娘,迟迟无法移开视线。
陈庚娘见冒谦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她面红耳赤,低下头去。
冒谦回过神来,他心中赧然,略微迟疑,在陈庚娘的身旁坐了下来。
房内静悄悄的,气氛变得凝滞起来。
陈庚娘瞥了冒谦一眼,她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帕,展开后上面绣着风筝,递到他的面前,柔声道:“出嫁前,我听父亲提及你擅长制作板鹞风筝,我从未见过,不知真正的板鹞是否如此?”
冒谦有些意外,他接过丝帕,低头看去,指尖轻轻地抚摸绣线,心中涌出难以言喻的触动。
在这偌大的冒宅,上至父母下至兄弟姐妹,无人理解他对板鹞风筝的痴迷,只道是他玩物丧志,不思进取,而眼前的新婚妻子,却将风筝绣在丝帕上。
“你……”冒谦深深地注视着陈庚娘,涩声道,“你喜欢风筝?”
陈庚娘弯起唇角,笑道:“在扬州时,每逢出门踏春,父亲便会带我去城外放风筝,那些风筝飞在天上,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我总在想,若是人也能如风筝一般,该有多好?”
“你竟这般想?”冒谦目光微动。
陈庚娘点了点头。
二人四目相对,婚房的烛光摇曳。
这一刻,冒谦无法描述自己的心情,他本打算与她相敬如宾,互不打扰,可现下,他的心头一片滚烫,不由自生被她吸引。
“夫君,时辰不早,我们安歇吧。”陈庚娘轻声道。
“好。”冒谦听见自己的心跳变得越来越快,低声道。
婚后三年,是冒谦一生最快活的时光。
他在后院专门辟出一间工坊,日夜钻研板鹞风筝的制作。
陈庚娘不仅是他的妻子,更是他的知己,她会为他研磨颜料,会在庭院中种植葫芦,以便制作哨口,当她种的葫芦结出果实的那一刻,她颇为兴奋地拉着他去瞧,在藤蔓下钻来钻去。
他的风筝无法起飞的时候,她轻声安慰道:“定是今日风小,不是你的错,明日定能起飞的。”
不觉间,冒谦制作的板鹞风筝在静海县有了名气,最大的那只风筝,展开足有两丈宽,葫芦哨口共一百零八只,在空中放飞声如雷霆,数里外可闻,当百姓晒盐的时候,只需听闻风筝的声响,便可知晓天气变化。
“冒家郎君真是奇才。”百姓们纷纷赞叹。
可冒宅内,却是另一番景象,无人为冒谦的成功高兴,冒守忠的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
冒谦成婚三年,陈庚娘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已成族人的话柄,更令冒守忠愤怒的是,冒谦依旧沉迷风筝,对科举仕途毫无兴趣。
冒守忠命人将陈庚娘带到祠堂,冷声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庚娘,你身为冒家新妇,既没有诞下子嗣,也没有规劝丈夫,而是纵容其所为,今日就罚你在祠堂好好思过。”
“是。”陈庚娘跪了下来,低声道。
就在这时,祠堂外传来一阵喧哗。
冒谦不顾下人的阻拦,他执意闯进祠堂,怒视着冒守忠,将陈庚娘护在身后。
“混账东西,你反了教了!”冒守忠脸色铁青,拍案而起。
“此事与庚娘何干,父亲生气,罚我便是。”冒谦没有丝毫胆怯,他直视着冒守忠,冷声道。
“你好得很。”冒守忠气急,冷笑道,“你往后再这般荒诞正业,我就将你那些风筝一把火烧了。”
“父亲,风筝亦可帮助百姓。”冒谦深吸一口气,辩解道。
“风筝能给你带来什么?是能让你光宗耀祖,还是能让你考取功名?”冒守忠怒道,“庚娘嫁入我冒家三年,至今无子,我看是与你整日在工坊厮混,荒废了正事。”
“我说了,与庚娘无关。”冒谦猛地抬头,他背脊挺直,反抗道。
冒守忠大怒,命人取来家法。
他拿起鞭子,狠狠地落在冒谦的背上。
陈庚娘大惊失色,她双眼通红,扑到冒谦的面前,哽咽道:“家舅,都是儿媳的错,是儿媳未能规劝夫君读书,未能为冒家延续香火,请您饶过夫君。”
冒守忠顿住,他握着鞭子,迟迟地落不下去。
“庚娘,你让开。”冒谦瞪着冒守忠。
“来人,将她带下去。”冒守忠看着冒谦没有丝毫悔过的模样,他吩咐道。
陈庚娘挣扎,她神色焦急,口中唤着冒谦的名字,被下人拖了出去。
一鞭,两鞭,三鞭。
鞭子狠狠地落在冒谦的背上,他咬紧牙关,脸色泛白,却一声不吭,像是在与冒守忠较劲。
冒守忠再也打不下去,他将鞭子甩在地上,愤怒离去。
冒谦被当众鞭笞,他重伤不起,因父为子纲,他无法反抗冒守忠,也不敢心生怨恨,只能痛恨自己无用。
陈庚娘看着冒谦苍白的脸,她泪如雨下,看向他背上的血迹,俯身抱住他的腰,低声啜泣起来。
那夜,陈庚娘为冒谦上药时,二人都沉默着。
烛光摇曳,照在冒谦背上的的伤痕上,一道道,触目惊心。
“抱歉,庚娘,今日让你受委屈了,是我连累了你。”冒谦嗓音沙哑。
陈庚娘摇头,她思虑良久,握住他的手,哽咽道:“冒郎,我不后悔嫁给你,我们离开这里吧,去扬州,去任何地方,你可以在那里安心做你的风筝,我们可以……”
冒谦眼底闪过一丝苦涩,扯起唇角骚,“庚娘,我是冒家长子,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我们能逃到何处?”
他说不下去了。
陈庚娘淌下泪来,晶莹的泪珠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冒谦注视着陈庚娘,他抬起手来,轻轻地擦去她的泪,心中却已做了决定。
他想起古籍有记载,东海有异兽,名穷奇,状如虎,生双翼,通人言,能实现人之夙愿。
如果是真的呢?
如果他能在东海找到穷奇,就能摆脱家族桎梏。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如野草般疯长。
接下来的几个月,冒谦养好身子,他表面上顺从冒守忠,不再去工坊,甚至在书房读起圣贤书。
冒守忠起先怀疑,他观察了一段时日,见冒谦读书越来越用功,废寝忘食,以为那日在祠堂打醒冒谦,便放下心来,不再命人盯着冒谦的一举一动。
冒谦暗地里,急切地搜集关于穷奇和东海传说的古籍,夜以继日地绘制板鹞风筝。
他在哨口上绘画出穷奇的模样,其狰狞凶猛,目光凶悍,一百零八个哨口,密密麻麻,瞧着极为可怖。
冒谦在绘制时,他时常心生恍惚,像是穷奇正透过葫芦表面与他对视。
一日深夜,陈庚娘端着一碗羹汤走进书房,她见冒谦重新拿出风筝,担忧道:“冒郎,你在画什么?”
冒谦一惊,他慌忙想收起,却已来不及。
陈庚娘已经看清,她眉头微蹙,疑问道:“这是什么?”
“是穷奇。”
冒谦握住她的手,他站起身来,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的光芒,执拗道:“庚娘,古籍曾记载,穷奇能实现人的愿望,我在哨口上绘出穷奇,且去东海放飞,只要它能飞起来,也许,也许我们就能得到自由。”
陈庚娘看着冒谦兴奋的模样,心中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安。
她想出言劝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三个月后,板鹞风筝完成,葫芦哨口上的穷奇眼睛,令人望而生畏。
放飞的那日,他带着老仆冒富,和陈庚娘一道,来到海边的仙渔镇。
“郎君,这风筝怎么看着有些瘆人。”冒富疑惑道。
冒谦不以为意,海风吹起他的衣袍。
“庚娘,等我回来。”他凝视着陈庚娘,低声道。
“好。”陈庚娘百感交集,点头道。
夫妇二人话别之后,冒谦携带板鹞风筝,同冒富登船,朝着海的另一个方向驶过去。
不知不觉,船行驶到一望无际的海面上。
陈庚娘站在岸边,她注视着逐渐远去的船,心中不安愈发强烈起来。
冒谦站在甲板上,板鹞风筝迎风而起,哨口发出低沉浑厚的鸣响,不似寻常板鹞的动听,反而像是野兽的呜咽。
风筝越飞越高,哨口上穷奇眼睛在日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栩栩如生,正冷冷地俯视着他们。
突然,天色变了。
日光被乌云所笼罩,海风骤然猛烈,海浪开始翻涌,小船开始剧烈摇晃。
“郎君,要变天了,收线返航吧。”冒富察觉不对劲,大声道。
冒谦恍若未闻,他紧紧地握着线轴,抬头看着越飞越高的板鹞风筝,喃喃道:“再高一点,再高一点,你看见了吗?请你实现我的愿望,让我和庚娘自由……”
冒富无奈,他匆忙转向方向,想要驶回岸边。
陈庚娘见天色阴沉,即将要落雨,她心下焦急,慌乱地爬到礁石上,喊道:“冒郎,快回来!”
她的声音被海风吹散。
一道闪电划破天空,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暴雨接踵而至,随即倾盆而下,海浪如山般扑来。
冒富不慎被海浪卷走,他趁乱抓住船的栏杆,喊道:“救命,救命啊……”
“冒富。”冒谦听到呼救声,他猛地清醒过来,回头看向冒富,立即丢下线轴。
“郎君,救命啊……”
冒谦浑身被雨打湿,他心下一惊,疾步走到船头,用力地握住冒富的手。
就在那一瞬,海浪朝他们扑了过来,冒谦脚下一滑,整个人向海里倾去。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将冒富向船上推去,自己却坠向幽深的海面。
最后一刻,他瞪大双眼,看见板鹞风筝上的穷奇眼睛,正冷冷地看着他,像是在嘲笑他的痴妄。
他落入无边的黑暗中。
第76章
陈宅。
冒谦思绪逐渐回笼, 他眼底闪过一丝痛苦,沉声道:“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发觉自己被困在风筝里, 起先我并不知晓,直到很久以后, 我才明白过来。”
众人听完事情的经过, 他们面面相觑, 登时震惊不已。
宁采蘩抽回目光,她神情复杂,急忙上前将陈庚娘扶起来, 一时之间心中百感交集。
她没想到在板鹞风筝的背后,竟然隐藏着这么一段令人伤心的故事。
原来如此。
怪不得文彦舒身死后,陈庚娘言语含糊,迟迟不肯言明真相, 只怕当日就撞见冒谦的鬼魂, 为此神志不清。
陈庚娘坐在圈椅中,她眼中含泪,注视着冒谦, 低声抽泣起来。
“风筝本就与天连接, 尤其你在绘制风筝时,执念太深, 准确来说,你将自己的性命献祭给了穷奇, 你的魂魄与风筝融为一体。”玄阳真人看向冒谦, 叹道。
冒谦扯起唇角,苦笑道:“我被困在风筝里,在海上飘荡许久, 直到被海水冲回滩涂上,又被渔民捡回去,几经辗转,最后重新回到庚娘的手中。”
他永远记得那一日。
陈庚娘一身缟素,她面容憔悴,在滩涂上询问渔民可有捡到风筝。
那些渔民当她是疯妇,不耐烦地推开她。
“冒郎,你说要带我走,你说要追寻自由,你怎么可以抛下我?”
陈庚娘哭得泪如雨下,她脚下趔趄,浑身无力地跪在滩涂上,任由淤泥浸染雪白的素服。
冒守忠痛失爱子,他本就伤心,骤然得知陈庚娘在海边丢人现眼,登时火冒三丈,命令下人将她带回来。
后来,一位渔民出海时,捡回了冒谦的板鹞风筝,他从未见过如此庞大的风筝,感到颇为震撼,遂带回家中,却有人认出风筝出自冒谦之手,便将风筝归还冒家。
板鹞风筝失而复得,陈庚娘心中大恸,她哭得撕心裂肺。
庚娘……
庚娘,是我,我回来了。
冒谦神色焦急,他想抱住她,想告知他回来了,可他却无法挣脱风筝的桎梏,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陈庚娘并不知晓冒谦就在风筝里,她拭去泪水,艰难地平复心绪,小心翼翼地将板鹞风筝挂在卧房,日夜相对。
“我就这样看着庚娘,一日日消瘦,一日日沉默。”冒谦神色悲痛,他握紧拳头,咬牙切齿道,“家中长辈将我的死归咎于她,说她是扫把星,克死了我,那段时日她生活在水深火热中,我却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我的堂弟冒谏,整日流连于花街柳巷的畜生,竟趁夜闯了进来……”
陈庚娘听到此处,她再也忍不住,捂着脸痛哭起来。
那夜的记忆对于她来说是一场噩梦。
冒谏喝得醉醺醺的,他毫无顾忌地闯进来,满口的污言秽语,笑道:“嫂嫂一人,想来很寂寞吧?”
“你……”陈庚娘脸色发白,她气得浑身发抖,斥道,“放肆,快滚出去。”
“堂兄死了,过去家中就有兄终弟及的风俗,只不过如今遵循汉制,其中诸多不便,嫂嫂莫怕,我来替他照顾你,可好?”冒谏欺身逼近,他打量着陈庚娘,眼底闪过一丝兽.欲,笑道。
陈庚娘看着冒谏狰狞可怖的面容,她拼命挣扎,张口呼救,却无人回应。
院中的下人早已被冒谏买通,他为了一己私欲,分明蓄谋已久。
就在冒谏即将得逞的时候,卧房的门猛地被踹开。
冒守忠站在门前,目睹此场景。
“荒唐,你们成何体统!”他怒不可遏,冷声道,“快来人,把这对奸夫淫.妇给我捆起来。”
冒谏吓得跪倒在地,他惊慌失措,指着陈庚娘颠倒黑白,求饶道:“伯父饶命,是嫂嫂勾引侄儿在先,她前些时日一直缠着侄儿,说她守寡寂寞,要侄儿,侄儿陪她……”
“你浑说。”陈庚娘气得浑身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