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天壤之别
和C区寥寥几种基础生存物资不同, A区的兑换列表让人眼花缭乱：
【食物类】
基础营养剂（2任务点/支，维持一天基础代谢）
新鲜蔬菜包（6任务点/份, 含三种当季蔬菜）
肉类供应（10-40任务点/公斤，根据种类不同）
水果（8任务点/份，每周限量）
巧克力（16任务点/块）……
【生活用品】
全套洗漱用品（4任务点/套）
新衣物（6-20任务点/件）
书籍兑换（2-10任务点/本）
娱乐项目权限（按小时计费）……
【特殊服务】
医疗舱基础维护（20任务点/次）
异能咨询（40任务点/小时）
训练场使用权限（10任务点/天）……
安陌滑动着屏幕，一边不可思议一边努力把认知调整回来。
天壤之别。
500个贡献点在C区需要普通人每天工作十多个小时，兑换的饼干和水却只够勉强活一个月。但在A区，任务点的兑换比贡献点舒服太多了……如果只兑换基础营养剂，省吃俭用的情况下, 够安陌生存半年至一年。哪怕是奢侈地换成新鲜蔬菜加肉类，也能保证近一个月的优质饮食。
难怪光头男人转来的500任务点时, 一脸肉疼呢。当时只当是一笔普通的赔偿, 现在看来，安陌回忆了下，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拿都拿了，相信对异能者来讲，这些任务点的赔付应该问题不大。
安陌对自己未来需要的更感兴趣, 于是继续往下翻。
【知识权限】
基础科学资料库访问（20任务点/月）
异生物图鉴更新订阅（30任务点/季度）
研究论文查阅权限（按篇计费）
【外出装备租赁】
基础防护服（10任务点/天）
侦察仪器（20-60任务点/次）
载具使用权限（40任务点/天）
等他真的去异生物研究所工作，这些东西迟早得用上。
安陌的目光在“异生物图鉴更新订阅”上停留了很久。30任务点一个季度，对他来说不算便宜, 但如果是工作需要……
他关掉了兑换界面，又点开【任务接取】。这里的任务和C区那些纯粹的体力活完全不同：
【D级任务】
协助实验室样本整理（3任务点/天）
数据录入与校对（2任务点/千条）
种植区基础维护（4任务点/天）
【C级任务】
异生物基础数据采集（10任务点/次，需培训）
协助外出小队后勤（16任务点/天）
初级医疗辅助（12任务点/班次）
再往上还有鲜红的B级和A级任务，但要求异能者参与为主, 对普通人有严格的经验限制。
安陌快速计算了下。
如果他以后接最简单的D级任务, 一天能挣2-4任务点，一个月就是60-120。数字上算下来能活。但A区真有那么多D级任务让他做吗？还是说, 这些任务早就被其他人占满了？
C区有太多理论上可行的事，都输给了实际上轮不到你的真实。
原来在A区，普通人也能通过工作获得有尊严的生活。当然，前提是他真的有工作机会。以前他听说过C区有部分长相周正的，通过成为A区某个强者纯粹附属品进入A区，但都过得不那么好罢了。
手环突然震动了一下，将安陌的思绪拉了回来。
安陌低头就看到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
【系统通知】欢迎您，安陌先生。A区居民权限已激活。温馨提示：首次登录请在24小时内完成身份认证（面部扫描）。详细使用手册已发送至您的档案，请查收。
他还没有来得及去点开所谓的手册，又一条消息弹出：
好友请求来自：林雨（11幢）。
安陌愣了一下，随即点了通过。
林雨的消息很快就过来了【安陌？我是林雨。白博士嘱咐我告诉你一些关于研究所的基础事务。】
可窗外的光已经暗了下来，现在过去来不及了，他总不能去蹭饭吧。
他回复道：【好的，林雨姐，那我明天下午过去找你？】
林雨的回复很快：【好。明天见。】
安陌挑个表情包回复过去，将手环也放在徽章旁边。
两件金属物品是截然不同的意义，一件象征庇护，一件象征独立。在暮色中却显示出相似的光泽感，安陌摸了下徽章，叹了口气。
不详的预感是在安陌下楼时出现的。
楚玖不在，这还是第一次楚玖主动消失。
门口有沉重的敲击声配合地响起。不，这不是敲，是撞。一下，两下，还在继续。
安陌莫名地往后退了两步。肯定不是楚玖，但谁敢来这里放肆。
他深吸几口气，压下心里的情绪，快走几步到客厅时，敲门声已经从撞变成了砸。
手环同时滴滴地响起。
“开门！曙光安全委员会执行公务！”
安陌迟疑着拉开了门。楚玖不在，他自己也该能面对。况且他都怀疑执行公务的对象就是他，而不是楚玖。
门外是三个人。
还是王厉，作战背心好像焊在他身上一样，虬结的肌肉显得侵略性更强，此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深沉。
两个穿深蓝色制服的男人在他身后半步，制服胸口处绣着银色的盾形标志证明他们是曙光安全委员会的执行人。两人一高一矮，高的眼神锐利，矮的面无表情地拿了个记录板。
高个子男人的右臂上有个醒目的A级徽章，他看安陌的眼神却十分嫌恶。像打量异物，或者说单方面对安陌很不满。
安陌在A区赤裸地感受到那种居高临下地凝视，仿佛自己是任由他拿捏的……蚁虫。
“安陌？”高个子男人的声音冷硬。
“是我。”
“我是曙光安全委员会A级巡查官，周锐。”男人亮出的屏幕上有一份电子文件，细看是密密麻麻的条款，他晃了晃，接着开口：“根据《曙光基地安全条例》第七章第三条，及《异能者关联人员管理暂行规定》，怀疑你在昨天下午公共训练场，引发并携带未知能量污染。你需要跟我前往中央隔离观察区，接受为期四十八小时的全面健康与能量安全评估。”
安陌的脑子在未知能量污染这几个字上盘桓。
“未知能量污染？是什么……”
“训练场能量监测仪记录了异常波动，和你的在场时间完全吻合。”周锐没有解释，但是语气不容置疑：“你必须配合调查。立刻跟我们走。”
他的话一板一眼，很不客气。又是必须，又是立刻的。
安陌下意识地把目光投向王厉。
王厉今天像个哑巴。很反常，他明明很健谈。两人眼神交汇里，他的眼里有什么几不可察地闪出了什么。
王厉的右手垂在身侧，食指不自然地向下压了压，又自然地松开。
他给自己的动作，什么意思？让他别反抗？还是让他别说话？
王厉今天的沉默反而让安陌有些怀念之前他检查自己身体时的咄咄逼人。
“楚玖不在。”王厉开口的声音照样粗犷：“刚刚看到他临时外出了。安陌，按规定跟我们走吧。”
临时外出？为什么那么突然？
安陌不相信。
“请吧。”
面前两个人，一个侧身，做了个请的动作，很随意地瞥瞥眼。另一个上前半步，封住了安陌退回屋内的路线。
手掌心传来一阵刺痛，他把陷入肉内的指甲松开。
白薇说的基地高层从未完全放弃将楚玖视为研究对象，王厉上次离开说的我们说不定还会再见。
零零碎碎地记忆在脑子里铺开。
在三个异能者面前，他一个普通人毫无逃跑的可能。
反抗是徒劳。
他努力让声音平稳：“我可以拿点个人物品吗？”
“可以，我们陪同，两分钟。”周锐，高个男人居然同意了。
安陌转身后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刚刚他还在为自己的身份感到安心，此刻却是个即将被关的囚徒。
他快速把换洗衣服塞进旧背包，手环还有徽章狠狠往包里塞……
楚玖的门虚掩着，里面空无一人。
周锐和矮个子两人盯着他收拾好后一左一右夹着他往外走，王厉跟在最后。
别墅外，傍晚带着凉意的风到安陌身上，让他不自觉放慢了脚步。
安陌停下后回头看向王厉：“王队，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更想问的是，楚玖知道你们带我走吗？
王厉的目光深不见底。
“任务结束就回来。”
他挥手让左右两人先走，把声音压低到只有安陌能听清：“配合检查，别乱说话。问就是你什么都不知道。”
安陌心脏重重一跳。
王厉是什么意思？
没等他细想，周锐已经回身催促：“王队，该走了。”
整洁的道路上还有不少人。周锐臂上的A级徽记像是天然的屏障，没有人来打扰这个押送过程。
周锐身上毫不掩饰的冰冷而带有攻击性的能量场直接袭向安陌，要是以前安陌一定会想办法求饶，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他突然不想这样了。
手指摸索到包里的徽章，安陌忍不住地顿了一下。这是楚玖给他的，意味着他不需要求饶，他只需要……等。
安陌把手从包里抽出来，站直了身体。
中央隔离观察区是一栋独立的白色建筑，就在在行政区后面。
周锐亮出证件，守卫面无表情地放行。
大厅内消毒水的气味扑鼻而来。周锐随意地把安陌交给一个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员，对王厉点点头：“王队，你可以回去了。”
王厉“嗯”了一声，也不在意他的态度。
他的目光扫过安陌，对周锐留了一句：“别搞小动作。”
周锐扯了扯嘴角：“王队，我是按规矩办事。”
他说着转身时扫了一眼安陌整个人，嘴角的弧度又一扯，像在看什么不值一提的笑话。
第22章 无法动弹
王厉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周锐在他身后不屑地呸了声, 如果不是S级，王厉这种老好人, 有什么资格在曙光有这样的地位，压在他们头上那么久？
他的眼神幽深，隐藏起来真实的情绪，又转身准备去看这个普通人的情况。
安陌确实没有受到刁难，简单的登记和初步检查后，就被要求上交个人物品。安陌咬了咬唇，轻缓地把背包递给检查员, 犹豫了一下，徽章也被放在桌上。
惨白的灯光下, 徽章表面的S流动着光泽, 格外的不详。
检查员的手不出意外的顿住了。周锐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他盯着徽章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他示意检查员把徽章收起来。
一切都很顺利，收完能收的东西, 安陌被带往隔离区深处。几道门后还在继续，越是往里越寒意逼人。最后一个房间，安陌站定。
门牌：404观察室。
真不吉利。
两个四让人不舒服得紧, 不过现在没人管安陌的心情。
“进去。”检查员打开门，公事公办的话他已说过无数次。
房间只有十平米。比C区的格子间稍大一些。
一张简易床，一张固定桌椅，甚至还有个狭小的独立卫生间。安陌松了口气, 看来待遇和C区也不一样, 并不是送外面去等死。视线对上正对床的那面墙，他走过去, 是一整块单向玻璃。
单向玻璃外面，坐着几个人，统一的白大褂。
玻璃下方还有个传递窗，很小的方形，能递下试剂一类的东西。有这个，两个空间打通让安陌安心许多，毕竟封闭空间会给人带来未知的恐惧。
“未来四十八小时，你住在这里。每日三餐会按时送来。有任何不适按床头的呼叫铃。例行检查会有人带你出去。”
检查员背书，转身做了个伸手的动作。
“请进。”
倒是比想象中客气很多。
安陌礼貌地对他笑，看他楞了下，转身进去。
门“咔哒”一声关上，四十八小时开始了。
这里干净，无菌，却是末世后极好的待遇。观察窗前的白大褂们井然有序，没有人理他，玻璃上是自己的苍白的脸。
监控室里，有人拿起通讯器说了句什么，观察窗的透明度变化成了镜面。
什么都看不到了，他被完全隔绝。
安陌坐下摊开手，这徽章是他唯一带进来的东西。它和安陌一样静静地躺在这个空间内，无法动弹。
刚才的检查后并没有真的拿走，反而还给了安陌。
他其实不大明白王厉的暗示。但事已至此，他只能和徽章呆在这里，那句“配合检查，别乱说话”却在他心里一次次来回刷存在感。
安陌把脸埋进手掌心，额头碰上冰冷的徽章。闭上眼睛，让混乱的翻腾着的思绪随着那点冰冷沉浸下来。
他不是小孩子，没有那么容易受骗。所谓的训练场事故一定只是个借口，而楚玖任务结束就回来也像个托词。
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个人的世界里，没有时间的概念。
唯一的“窗户”已经看不见人影了。安陌没有找到关灯的地方，任由灯光亮着，试图入睡。他知道，一定有人能看到他，同时记录着他的动作和呼吸。
所有碎片信息在他脑海里放映，仍然拼不出一幅完整的路线，只有不安和无措长久的在空间中蔓延。
这种沉寂毫无时间的概念，人难以忍受，“嘀”声响起时，安陌松了口气。
那口气是出来了，身体却下意识地绷紧。
不是送饭的人，是两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推着一辆摆着各种仪器的小车进来了。
“安先生，我们来进行数据采集。”
左侧的男人开口解释，声音很年轻，但没有什么感情。不算大的空间内，隐隐有回声。安陌沉默地配合。
针管刺入，冰凉感后是血液流逝的快感。不过两分钟，几管暗红色的血液试管被整齐地码在小车的储物架子上。
右侧的人拿着个小仪器对着安陌照了两下，安陌像实验室的样本被谨慎地宣告。
“基础读数在普通人的标准范围的下限。血液样本需要优先送检，体表无变异特征。”
安陌的目光落他的胸口，二级研究员的标志。他见过这个，白薇之前带的人就是这个标志。四十八小时后他还能去研究所吗？嘴角动了动，安陌想问他们能不能联系白薇，但回忆起了王厉的话，什么都没有说。
王厉真的害他，没必要那么迂回。
后面的检查到他们离开，再没有一个字。房间被关上，只剩下安陌和残留着的消毒水气味。
安陌睡不着就逼自己躺着休息。
楚玖
你在哪里？
楚玖在找宠物，他要给安陌找只猫。活的，健康的，安陌喜欢的那种，猫咪。
哦，王厉告诉他的。
三个小时前，楚玖在别墅二楼的阳台上发呆，像以前经常做的那样，一动不动当雕塑。
王厉翻身上来时楚玖没理他，他在想事情，确切地说，他在思考。学习这两天里安陌和别人交谈时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思考自己当时捕捉到安陌的气息中流淌出的味道，情绪，状态。
安陌放松，好奇，闪过的紧张，那一个个表情。等把所有的和安陌相关的历史记录从脑子内过一次，一幕幕场面像知识灌进脑子，他自觉有点明白了。
明白安陌这件事，比他学习任何规则都要重要，是一种生存本能。
他对王厉的出现兴趣缺缺，但也任由王厉就这么出现，呆着。
“楚玖。”王厉表情有些莫测，“安陌要去白薇那里了？”
“嗯。”
“看来他适应得不错。”王厉笑着从口袋摸出个皱巴巴的烟盒，但没点，只一支叼在嘴上，“你们相处得怎么样？”
楚玖沉默。他不觉得这是个问题。安陌是他的。
王厉也不在意，只空吸了口嘴里的烟，过个瘾，随口提起：“说起来，安陌应该挺喜欢小动物的吧。”
楚玖的睫毛在听到，安陌，喜欢，两个词后颤动了两下，特别均匀。三秒后，银灰色的瞳孔终于在王厉脸上对上焦。
王厉自顾自地说：“以前有几次我路过C区，看见他蹲在墙边盯着什么看。后来发现，他看的是那些还没办法变异却活下来的野猫，脏兮兮的，瘦得皮包骨但还活着。他当时看得挺认真。”
他拿下那支烟：“那眼神跟以前我闺女看宠物猫是一样。”
“猫？”楚玖重复，当时安陌看别人摸猫的表情，是真的生动。
小的，活的，宠物，猫，安陌，喜欢。
安陌不喜欢他做宠物，对上这些信息，就是他太大了，不是宠物，所以安陌不喜欢。
“对，猫。毛茸茸的，会叫，眼睛晚上发亮。”王厉自然地比划了一下，“基地里也有，你知道吧，旁边那个谁来着，有一只。外面快绝种了，不过……”
他顿了顿诱惑道：“我知道有个地方有，旧城镇你知道吧？那边废墟有个宠物救助站。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有活下来的。”
其实他乱说的，废墟里怎么会有活着的生物呢，不过离基地大概百来公里，异能者来回得一天，甚至更久。
楚玖的视线被吸引了。
“哪里？”
王厉从口袋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个老旧的数据板，上面显示了张模糊的地图，其中有一个被标记出来的点。
普通人在这种时候早就开始怀疑了，但楚玖没有，他听王厉继续讲。
“这一片的地形倒是不复杂，但信号干扰强，一般异能者小队都不会过去。对你来说不是问题。你最好现在出发，可能天黑前或许能赶回来，给安陌个惊喜。”
不过不是今天天黑，是明天天黑了。王厉在心里补充。
惊喜。楚玖理解，猫在很远的地方。他去带回来，安陌会惊喜。
他确认地问，“真会高兴？”
“肯定啊。你为他专门跑一趟，带个活物回来，他能不高兴？说不定比收到家属徽章还开心。”
王厉的笑容有些不一样了。
楚玖无意识地动了下手指。安陌拿到徽章时，气味确实变甜了。他看了一眼别墅内部，目光穿透墙壁，落在安陌房间里。
“放心，你去找，我帮你照顾他。”
王厉给他保证。
楚玖的身影变得模糊后，王厉才复杂地收回眼神。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他点燃了那支一直叼着的烟，深深吸了一口。
“有时候，刀就得用在合适的地方。”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歉意。
404室又来了几波人，安陌的精神从一开始的紧张，但是后面配合的默契。
他感慨于自己的适应性，又不由的担心起了不在的人。几波人做的事几乎是一样的，检查血液，观察他的状态。
同一个基地，需要那么多人做同样的事吗？疑惑产生安陌反而能沉下心来。
A区果然不太平。
“能量残留趋近于零，组织恢复良好。”这是上次他们走前留下的话。
安心于良好，又无法不去思考什么叫趋近于零。就在安陌以为漫长等待继续下去时，门再次开了。
她依旧穿着那身白色大褂，及腰的长发束在脑后，脸上是她惯有的冷淡表情。她身后跟着周锐，像是陪同，也像监视。
“白博士，申请时间是十五分钟。”
周锐的话客气又强硬，明显对白薇有几分忌惮。
白薇没看他，径直走向安陌。
“我知道。”
白薇来了，安陌说不清自己有没有松一口气，但至少，有人记得他在这里。
楚玖去了哪里，白薇会知道吗？
第23章 特殊异常情况
白薇还没开口, 安陌却莫名产生一丝安定。至少，她算得上是一个认识且对他有要求的人。
“安陌, 我代表异生物研究所，给你做下基础评估。”白薇公事公办。
她利落地打开文件夹，拿着笔记录道：“问你几个问题。需要你如实回答。”
“好。”安陌点头。
问题很常规。
姓名，年龄，末世前职业，进入曙光基地的时间，在C区从事过哪些工作, 出现感染症状的时间，被楚玖救助的时间, 目前身体感觉如何……
常规到让人觉得有些敷衍, 这不像一个走流程，更像是一场表演。
门口的男人不耐烦地望着两人，却没有打断。
安陌选择按照王厉的叮嘱，回答得谨慎简洁。淤青是楚玖的私人药剂治好的，别的一概不知。
白薇偶尔抬眼看他, 大部分时间低头记录。她问到是否遇到过其他特殊异常情况这个问题时，笔尖一顿。
安陌心脏跳动的频率开始变了。
他本人就是最特殊异常的，当然, 按白薇之前讲的，楚玖比他还异常，还特殊。
“我……不太明白其他特殊异常，可能有, 但我无法感受到。感受到的……没有。”
说实话, 作为一个普通人，他就算感知到不对, 也无法清楚地感受到异能者所谓的能量波动。事实上，他每次都好好的，什么也没有发生。
白薇按他说的记下。结束后合上文件夹，她对周锐说：“评估完成。他两天后要来我手下做事，我现在要和他单独交代几句，涉及研究所内部信息。”
她直接地把单独说得有些重。
周锐皱眉：“白博士，这不合规定。”
而且他不认为这人还能从这里出去，白薇是在表达什么。两天后，这人两天后说不定已经……
白薇微微挑眉，语气里带上被挑衅的不悦：“第几条规定了研究所负责人不能与未来下属进行必要的沟通？周锐，需要我现在联系你们队长核实吗？”
她说的队长，是异能者小队的队长，周锐的队长。
周锐脸色变沉，犹豫了一下，退让道：“五分钟。我在门外等你出来。”
门没有被完全带上，留了一条缝。
房间里只剩下安陌和白薇。
白薇没有动，也没有立刻说话。她的手指极轻地在文件夹上敲击了几下。
安陌不明所以。
她的声音压低，安陌勉强去听清，她说的是：“王厉最近在忙什么，你知道吗？”
安陌摇头。
“我也不知道。”顾及着门外的人，白薇合上文件夹，“但他今天来找过楚玖。说了什么，我不清楚。”
站起身，她的音量恢复正常：“大致情况就是这样。”
指甲陷入手心，刺痛让安陌回过神。
“王厉有他的打算。这次的事，不算是针对你。”白薇讲得很快：“你先配合他们做基础检查，实在不行……尽量保持清醒，记住发生了什么。”
“他们是谁？”安陌的喉咙发紧。
基地其他人吗？还是王厉代表的势力？为什么把楚玖支开，不是针对他却支开楚玖把他关起来？这算怎么回事。
白薇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很快消失不见。
“基地上层从来不是铁板一块，不过现在我没有时间给你细讲。”
安陌想到这几波来的人。
“少说话，多观察。你的身体数据……比你想象的更有趣，也更能保护你。前提是，什么都别乱说。”
门外的周锐咳嗽着提示时间到了。
白薇把音量放回正常：“大致情况就是这样。等你配合完基地的安排，然后准时来我这里报道。”
她对安陌几不可察地点头后转身走向门口。
“白博士。”安陌叫住她。
白薇回头。
“请帮我转告林雨姐，我今天不能去找她了。”安陌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会转达。”
她说完后就和等在外面的周锐一同离开。
又是落锁的声音。
安陌手脚冰凉。身体数据有趣？是发现他没有完全恢复的事实了吗？王厉到底用什么借口能把楚玖从他身边调开？
楚玖在乎的……
一个模糊的猜想浮现。
王厉是不是利用了他把楚玖调开？如果是，楚玖去做了多危险的事？
他不敢再想下去。口袋里徽章的冰冷金属感和玻璃上映出的安陌面容一样的平静。
白薇的话，王厉的暗示，几次来检查他的人。
他把整件事从脑海中过一遍，反复推敲，得出一个浅显的结论。王厉不是要把他怎么样，但他肯定想让楚玖做点什么。
他只不过是这件事的其中一个点，或者说，一个环节，一枚棋子。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给他浇得透凉。
他现在只有自己和口袋里那枚冰冷的徽章。但他不能这样什么都不做，至少他可以小小试探一下。
林雨。
昨天出门前和林雨的约定。虽然不知道白薇会用什么方式告诉她，但万一白薇不告诉她，岂不是没有人知道他的情况。
安陌压下心里的情绪，按了下床头的铃。
铃声响起来，观察窗重新变回透明。监控室里，一个穿着制服的男人皱眉，对着通讯器冷淡道。
“404，什么事？”
安陌让声音尽量平静：“我想见林雨研究员。昨天我们约好今天下午见面，我的隔离她并不知道，能不能请她过来一趟？或者，让我和她通个话？”
通讯器那头是冰冷的回复：“隔离期间禁止非必要探视及外部通讯。你的请求不予批准。”
“可是……”
“安心配合检查。”
六个字后通讯被切断。观察窗变成镜面。
安陌心里并不意外。他本来也没指望能见林雨，这个请求无非试探了下这里对他与外界联系的限制。
结果是非常严格。
没有等他再想别的，送早餐的工作人员来了。方形格子传递窗，被递了一管基础营养剂，一瓶水，一块压缩饼干。外面的人没有多余的话，像之前那样，放下就走。
安陌出声：“请等等。”
他不知道这人会不会理他，但他想试试。
“麻烦您，如果可以的话，请帮我给白薇博士带句话。关于昨天她提到异常特殊情况，我后来仔细回忆了一下，有一些想起来的东西，可能对她有帮助。如果方便，希望她能知道。”
他把异常特殊情况这几个字咬得清晰。外面的人不知道还在不在，没有动静。久到安陌以为没有人在理他时，“哒哒”两下敲击后，彻底没有声响了。
安陌对着标准餐食毫无食欲，放一个星期前，营养剂对他来讲是不可得的奢侈品，可现在，他实在没有办法开心地吃下这些。他不知道那句话能不能传到白薇那里，只寄望于这个行为能像扔出的小石子，在平静的湖面惊起一点点涟漪。
做了下心理建设，他拧开营养剂机械地喝掉。粘稠的液体滑过喉咙，石膏一样卡着向下。不知怎么的，他有点怀念楚玖给他配的药剂。明明第一次喝的诡异情形还在心里回荡，却有一种不可言说的安全感。
异生物研究所。
白薇在办公室内审视数据，手里拿着一个薄的报告板，上面是安陌的血液分析数据。
报告非常干净。各方面的干净。
红细胞，白细胞，血红蛋白等等，所有常规指标全部在健康的成年男性的标准范围内，标准得过分。
第一批数据不是这样的。但反反复复几次采集到现在，结果标准得可怕。
标准过头就是异常。
如果安陌指标有异常，一切才是对的。在末世底层挣扎两三年，长期营养不良才像人。
他前不久被感染出现淤青，是濒临死亡的普通人。如今只不过短短几天，所有指标是完美水平，这就不符合医学规律。除非……
白薇的指尖快速滑动，在报告板上调出另一个人的档案。
“9号生理数据”
这是楚玖半年前被带回基地后存储的相关基础生理数据。当时他体表的黑色胶质褪去后，第一时间成功采集到的数据，在之外显示出人类生特征的情况下被封存。
白薇将两份报告并排。她有个猜测需要证实。
空气滞了一瞬。
一致的。
怎么会有两个生命体有完全一致的生理数据。
白薇猛地转身，调出内部通讯：“是我。安陌的血液分析，全部加密。另外，通知医疗中心我的人，如果别人要求进一步组织采样，想尽一切办法拖延。必要时，就说是我的要求。”
通讯那头应声挂断。
白薇的目光重新落回安陌那份完美的报告上。和她想的一样，安陌的价值，远超所有人的预估。
另一边的安陌也没有想到，只在早餐过后大约半小时，他又见到了人。
这次居然是周锐。
他今天没有穿制服，A级徽记醒目地在深灰色的便装上。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白大褂，两人动作干练，提着小型的银色金属箱。
又是检测？安陌暗自揣测。
周锐的语气多了毫不掩饰的压迫感：“安陌，你的初步体检报告出来了。”
安陌没有接话。直觉告诉他，周锐今天来可不是为了什么初步体检报告。
果然。
“数据显示，你的生理指标完全正常，甚至可以说非常健康。这很好。但是……”
他刻意停顿，等安陌的反应。
可惜安陌现在没什么表情，甚至……他此刻和楚玖有些像。
周锐的嘴角绷直。
他最恨这种表情，眼前明明是个任人宰割的普通人，却敢用这种眼神看他，和楚玖一样的眼神。
令人恶心。
第24章 伪证
他皱起眉头, 突地想到了什么，继而笑着继续道：“但训练场当时的能量异常波动是确凿的, 你的康复过程也缺乏合理解释。为了彻底排除风险，基地决定进行组织采样，二次深度检查。”
周锐直白地向安陌举起手上的数据板，缓缓道：“为了避免以后的纷争，这个，需要你签字同意。”
“A区居民组织采样同意书”
心脏猛地一缩。组织采样是什么东西？但白薇要自己拖延的，应该就是这个。
可怎么会那么快, 白薇才离开多久。
小型的银色金属箱被放在地方，像极了等安陌主动走近的刑具。组织采样看他们的样子像是准备从他身上切下一块肉来。
“周锐。”
白薇当时喊他, 是这个名字。
周锐啥也没有应, 等安陌继续说下去。
“虽然才成为A区居民，但我昨天了解到A区居民组织采样同意书，我有权拒绝。根据《曙光基地个人安全条例》第三条？”
当时的详细使用手册，其实他并没有点开，但手环上公示滚动的信息, 安陌庆幸自己看过。
既然周锐让他签，而不是强行开始检查，一定是有拒绝的空间的。
他在C区两年里并非对A区一无所知, A区作为曙光的核心区域，规则性极强，赌一把，用规则来对抗规则。
周锐显然没料到安陌真的敢反驳他, 眼神一冷。
“这是为基地的安全负责。”
安陌心底松下这口气, 果然，周锐也不能强迫他, 至少明面上不能。
他不卑不亢：“基地的安全不会因为我一个人出现问题，我已经多次配合采样了。如果没有更多的证据证明我有异常，前面的报告足够我在四十八小时后离开这里。”
他不确定是否足够，但他得试试。
周锐还没有开口，身后的男人已不耐烦地插话：“这是标准程序！普通人作为感染者没资格问这么多！你配合就是了！”
“初步报告显示我一切正常。就算我是普通人，我现在也是A区的合法居民，我来配合调查并不代表我有罪。我的权利应该得到保障。”
安陌反驳他，声音不大但很稳，在房间内显得格外清晰。
周锐盯着他：“权利？安陌，你要搞清楚状况。你能在A区，是因为你和S级异能者楚玖存在高度关联。但楚玖本身就是基地最高级别的监控对象，你的正常建立在什么基础上，你自己不清楚吗？”
“你们这种普通人都是这样，理直气壮地要求特权，却从来不想想自己配不配。”
周锐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但他没有收回，反而更逼近一步：“我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人，躲在强者的庇护下，却从不想想这庇护的代价是什么。”
他上前一步，压迫感扑面而来：“让你签字，是走程序。不签，到时候，可就不是这么客气了。”
这句话说得突兀，安陌愣了一下。
强制手段。安陌毫不怀疑周锐会这么做。他绷紧的背脊脆弱得像无法展翅的蝴蝶，手心在渗出冷汗。
“那你现在就带我走啊，还征询什么签字。”安陌说，“白博士知道吗？你来带我走。”
第一次，安陌从厚重的壳子里出来，直视面前这个高高在上的异能者。
“不然就给我时间考虑。”
白薇一定还不知道。
脸色彻底阴沉下来，周锐听懂了安陌的潜台词。
“白博士？”周锐冷笑，“研究所已经完成了她那部分的初步评估。后续的判定，是委员会的职权范围。你不要东拉西扯。”
“我需要时间，”安陌坚持道。
周锐那眼神像是要把安陌当场剖开。长久的对峙后，他哼了一声，盯着安陌足足十秒钟。
“给你半小时，半小时后我要看到签字。”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开。留下的两个人将数据板递给安陌，一左一右站在门口守着。
门明明没有关上，可安陌出不去。
安陌接过数据板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他坐下，板子上是密密麻麻的文字，他看不进去一点。
半个小时。
刚刚他递出的话有传到白薇那里吗？白薇能过来吗？
王厉到底想看到什么局面？
汗水顺着额头和背脊滑下，安陌胸口发闷。那个濒死的夜晚也是这样，空茫从四面八方裹挟着不安围上来。用力掐了一下自己有胳膊，疼痛让人冷静。
时间不会暂停，而半个小时的缓刑已经结束了。
安陌不可能签字。
他不知道不签会怎么样，但签了一定不是好事。
周锐在最后一分钟推门而入，掐着时间。
“时间到了。”周锐的声音没有感情，“签好的同意书。”
安陌的指尖因为用力发抖，他站起来直面这个异能者。
“我不签。”
周锐的脸上露出嘲讽的冷笑：“安陌，不签只是你不答应，并不代表我什么都不能做，看来你还没认清现实。”
他只上前一步，手上打了个响指。
安陌的周身空气一紧，他想挣扎的动作迟缓许多，呼吸甚至变得困难起来。后退不能，脚步沉重到无法移动分毫。
“你干什么。”一字一顿从喉咙口卡出来的声音可怜极了，安陌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周锐没理他，只径自掏出另一块早已准备好的数据板。极快地翻转屏幕对准观察窗的监控摄像头，同时也正对着安陌，他这样毫不避讳的行为让人心凉。
屏幕上是一份新的同意书，新的已经签好的A区居民组织采样同意书。
安陌的签名大大方方地显示出现在这份文件上。
同意书下方盖着基地安全委员会的鲜红章和审批编号。像模像样，仿佛一切都是配合友好的剧本。
安陌心一寒，半个小时，自己虽然拖延了时间，同时也给了周锐时间，他做了两手准备。
伪造签名，遵守“规则”。
周锐声音平稳地宣告：“就在刚才，你最后一批血液样本出现了变化。检测到高活性，高传染性未知病原体，疑似近期出现的未知病症。由于你已经签下采样同意书，为阻止扩散和基地安全，委员会将立即把你转移进行隔离切片研究。”
他收起数据板，目光冰冷地看着安陌：“现在，你没有权利说不。”
这一刻如坠冰窟。
“这是假的，我的报告是正常的。我要见白博士！”
“白薇博士？她正在配合委员会进行样本分析，暂时无法分身。”
周锐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安陌眼中闪过的情绪让他心底涌起一种扭曲的快意。就是这种表情，三年前，当他被普通人推出去挡变异体时，那些躲在后面的人，脸上也是这种无辜的样子。
“你以为装可怜有用？你们这样的普通人，最会搞一些小动作了。”
他见安陌反应不过来，悠然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气：“别跟我谈权利。没有价值的人，不配谈权利。”
周锐挥手：“带走。”
两名早已待命的白大褂一左一右把安陌的手固定住，其中一个不知怎么竟然拿出一个黑色的金属项圈，抬手就要往安陌脖子上套。
异能抑制项圈，用来临时控制刚觉醒不稳定可能伤人的新异能者。
他没有异能，为什么要带这个。冰凉感从那个项圈上传到皮肤，瞬间炸穿安陌的四肢百骸。
这感觉太奇怪了。
“放开我。”
安陌猛地一挣，两人猝不及防地被挣开。下一秒安陌顺着力撞向旁边的桌子，桌上送进来的水和餐盘上遗留的物品被扫到地上。混乱中，碎掉的塑料片划了一下他的右臂，有浅浅的一道伤口出现，见了血的。
“呃！”
好痛，怎么会这么痛。
安陌疑惑，但现在的他没来得及细想，一股熟悉的灼热感从身体中渗出，深处是什么被唤醒了，在顺着手臂的血管暴起！
安陌低头看去。从右臂伤口处的淤青附近，是骤然迸发出的耀目的蓝光，这不是之前浴室里渗出的温和光点，反而充满了暴躁，血液从中渗出，带着一阵阵剧烈的灼烧感。整个右臂的光芒红蓝可映，剔透的诡异。
随着他的视线，锁骨，肩颈，那些曾出现过严重淤青的部位，深深浅浅地漫起细碎的蓝光，闪烁不定，远远看安陌像被蓝光切割成一片片。
整个隔离室早在血液流出的那一刻发出刺耳的的蜂鸣。
能量监测仪的屏幕平稳的曲线在飙升，代表能量强度的数字疯狂跳动，十秒钟后变成一串的ERROR。
那个本该是象征意义的异能抑制项圈，发出滋滋两声后报废罢工。
“怎么回事？！”“控制住他！快！”
两个人讶异后反应很快，试图两次控制住安陌。可此时那股横冲直撞的灼热与体外迸发的蓝色激烈在身体内碰撞着，安陌维持不住地痛苦蜷缩到地上。
“周队，是不是该请求支援？”
其中一个对着周锐请示。
周锐在门口，不祥蓝光照出他脸上的惊慌，他很快镇静下来。
“就是这个异常等我处理了他，再转移。”
他冷声下令的同时从腰间取出一个枪型装备，对准安陌的脖颈。
视线模糊中是黑洞的枪口和模糊的人影晃动。
距离曙光基地直线距离一百二十公里外。
王厉标注的这个点，是原先旧日的城镇，如今只剩一片废墟，藤蔓疯狂肆意地覆盖了整个地域，空气里弥漫着尘埃，混杂了各种植物的腐烂味。
楚玖站上一栋倾斜的三层楼房屋顶，周身的气息与这片死寂相容得极好。银灰色扫过目所以及的每一个角落，可以说废墟的每一道缝隙都被他细细地品味过。
没有猫。
没有活物。
没有任何生物。
这里除了风化的废土，锈蚀的车辆和茂盛的植物外，什么都没有。
第25章 空棺材
感知如同无形的潮水, 渗入墙面，感染瓦砾。地底深处的地下水缓慢地流动, 岩石缝隙有微量金属的气味。没有猫，没有心跳，没有安陌喜欢的东西。
王厉说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有活下来的。
他……运气不好。
楚玖低下头，手掌还是手掌，又看脚，还是两只脚。他还是他, 指尖的皮肤仍然苍白。有什么不一样，安陌不在。脚边的黑色物质不受控制地翻涌出各种形状, 边缘细小的触须探出, 以前只他想做什么才会这样。
不安。
身体的变化清晰无比被感知，这个词是半年前王厉和白薇教他的。当时他俩试图给自己解释不安，用一组感染的普通人的数值变化告诉他，监测仪器上跳动的线条证明这些人在不安。
楚玖那时躺在床上，什么波动也没有, 只睁开银灰色的眼睛略了一眼面板。
现在明白了。第一次，这个词如此生动又清晰明确地浮现在他的意识里。
他得回去。
就在楚玖的身影变化的刹那，一股尖锐炸开的波动从脑海内迸溅开, 安陌的痛苦和恐惧萦绕不散，刺痛轰然撞入他的感知，记忆内熟悉的香甜气息被恐惧的涩味彻底覆盖。
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东西属于安陌的气息变了。
甜暖的让他欢喜的那种味道，夹杂恐惧, 像冰水一样给他浇得透凉。
银灰色的瞳孔猛然收缩, 化成两道黑长的细线。
很简单的事。王厉说会照顾安陌，但安陌受伤了, 在他来找猫的时候。
这事实带来的既不是愤怒，也不是沮丧，更一种滞后晦涩的情绪。再没有常识也不妨碍楚玖顺理成章地想明白另一个浅显易懂的真相。
他被……骗了。
三层楼房的屋顶是水泥的，经受不住压力，无声地开裂。楚玖身影一滞，废墟中留下他模糊的残影，消散后什么也不留。
另一边的中央隔离观察区。
灯光惨白，404室的突发状况还在继续。除了周锐和两个白大褂，有四名行动队员穿着制服，提着超大的箱子匆匆赶来。
周锐喊来的处理人员。四个人扛着的箱子重量十足，金属质感带着冰冷的实验感。
异能抑制项圈让安陌身体里的东西被唤醒了。
不是淤青发作时的刺痛，是更深处的一种原始的能量在翻涌。
蓝光从毛孔里渗出来，在皮下炸开，像被压抑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项圈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指示灯疯狂闪烁后灭了。
安陌已经因为大剂量的镇静剂而昏迷过去，只有不那么平衡的呼吸显示出他身体曾经极力挣扎过。昏迷前他的心跳明显减弱，眼神涣散开来，各处爆发出的蓝光时隐若现，活像个通电不稳定的散光灯泡，明暗交织。
“装箱，转移。”
周锐催促四人尽快把安陌放进带来的箱子内。
刚刚那一瞬安陌身上的能量强度远超过他的预期，危险必须尽快控制住，他边安慰自己，边压下内心的惶恐。
无论如何得把安陌送到他们的地方。
一人长的银色收容箱被打开，里面居然有柔软的黑色内胆，尽管内胆内布满了复杂的注射孔，如同一个等待尸体的空棺材。
显然不是用来治疗的，更像是收容……物品。
明明暗暗的光从安陌的身上逸散开，被抬起时室内安静得可怕，四个人准备将他粗暴地塞入，和以前无数次做的那样。
变化发生在安陌脚离开地面那刻，灯光熄灭，毫无征兆地黑暗笼罩了整个房间，不，是整个大楼。
光被吞噬，黑暗有如实质地吞没一切。
“怎么回事？！”“备用电源呢？！”
几人的声音在黑暗中惊讶又嘈杂，手电筒立即被打开，光束刚亮起就暗淡下去，光线被无形的介质吃掉了。
“人呢？中央隔离区的人能听到吗？这里断电了。”
周锐的声音有些气急败坏。
无人应答。
刚刚四人差点就把安陌放进去了，意外下安陌又被遗弃在原地。此时的黑暗内只有他格外醒目，身体逸散的蓝光既是唯一光亮，也是一种缓慢流动的介质。蓝色光点慢慢地收敛起来，稳定地开始脉动，像在吸引同类。
监控室一侧。
所有屏幕同时黑屏。
但设备仍在运行，光线却消失了，有不安开始蔓延前，守着的人立即开始向上汇报。
【白博士，中央隔离区的光突然消失……】
话还在继续，但监控室厚重的合金门被一片无形的波动略过，里面的人毫无所觉。
异生物研究所内。
对面的讯息没有传完，吱啦吱啦的电流声登时就覆盖了其他声响。她一凛，打开了另一个屏幕。楚玖从王厉那里拿走的老旧的数据板有能量标记，红点的历史记录里显示这个数据板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移动，最后停在了中央隔离区。
讯息来的时候，红点消失。
“是他回来了。所有非必要人员撤离隔离区周边五百米。”白薇一边示意所有的人按自己的指示动起来，一边给王厉发讯息：【滚回来，把自己搞出来的事解决好】
半年前，楚玖有一次莫名暴动，涉及范围是当时废墟的三百米，现在……她估摸着，五百或者……更高。
思忖了一下，她重新下令：“撤离隔离区周边八百米。”
镇静剂一入身体，安陌倏然在意识的深海中沉浮，身体的痛楚与精神的紧绷交杂。某种呼唤让他忍不住去触碰，有什么在叫他。
黑暗中无限延伸着感知。安陌的气息微弱闪烁着，越来越近。
找到了。
异生物研究所的旁边，那栋中心隔离区的建筑。
他曾经呆过的地方。
这个距离对楚玖而言，是数次呼吸的时间。隔离区的白色建筑几下便近在眼前。
光吞噬后是温度的急剧下降。
奇怪的严寒袭向站着的几个人。墙壁，地面，人身上的制服，有凝结在冰的水汽在覆盖这一方天地，直到肉眼可见的白霜出现。浓重的白雾从活人的吐息中生成，醒着的人不自觉的防御起来。
“是什么？““有东西过来了！”
几人也不是毫无行动能力的普通人，毕竟是精锐，从惊愕中反应过来便背靠背围成一圈。
周锐咬了咬牙，退到几人身后。他的异能在这种场面帮不上忙，他从来不是强攻型的人，此刻冲在前面只会添乱。
放弃安陌的选择让他恶心，但此刻没有更好的办法。
自己的命最要紧。
黑暗中有东西开始蠕动。拥有了生命，粘稠的流质物体，在沿着墙，天花板，一点一点蔓延开。
可惜没有人看得见。
有低沉的嗡鸣，渲染到每个人的颅骨内，眩晕和恶心让人皱起眉头。
“什么东西？！”
周锐是几人中出任务最多的，他最先反应过来，这种类似于大范围污染的情况，只在几次S级任务中出现过。
有慌神下对着蠕动的黑暗发出了火焰的人。本该明艳的火焰如泥牛入海，没有激起一丝涟漪被融入这片黑暗中。
流质物体蔓延的速度在加快！
它有意识地绕过所有障碍物，精准涌向房间里被遗弃在原地的安陌。僵在原地不敢动弹的人都眼睁睁地看到安陌身上闪烁的蓝光被缠了什么，黑色的流动的不规则体。
“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