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召唤
黑暗如约而至, 安陌被渴醒，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床头柜的水杯。
指尖在碰到一片冰凉后猛然惊醒, 楚玖呢？
以往楚玖晚上比他醒的还早，要喝水他还没摸到就会被冰凉的玻璃杯壁抵住唇瓣。
在黑暗中，安陌摸了摸，杯子不在原来的位置。撑起身体，面前一道细长的银线，安陌摇摇头。
什么银线，眼前只有混沌罢了。
唯一清楚的事实是楚玖不在身边。
安陌的困意消散得一干二净。
他转头, 楚玖坐在床尾，背脊挺成一条直线, 奇怪的是, 以往对他热情如火的盯妻狂魔，此时老老实实地面朝窗户的方向。
银灰色的眼睛没有焦距地睁着，里面各色翻腾，像在映射什么极远的场景，更像某种东西正透过他的眼睛, 从另一个遥远望进来。
“楚玖？”
带着困意的糯软声没有被回应。
安陌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
夜间的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带着绵延的潮湿与腥气, 从地底渗出来的阴冷窜入身体，安陌抖了抖，很快适应下来。
走过床尾时，床底下的阴影浓得化不开, 黑暗化为实质静静地蜷缩着。
蹲下身, 安陌让自己的脸映到银灰色里。
精致的面庞隔着一层看不透的雾被什么东西尽收眼底，银灰色内里有什么东西在游动摇曳, 看不见的光线下带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光泽感。
“……楚玖。”
仍是没反应，安陌忍不住伸手碰他的脸颊。
担心如同潮水般翻滚动荡，搅的人心绪难平。
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透骨，像第一次碰他脖子的那种温度，冻的人瑟缩起来。但安陌没缩手，这次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一种黏腻的触感，像皮肤表面覆着一层极薄黏液。
抹了抹安陌把手指凑到鼻尖。
海腥味，还有……甜腻到让人有些不舒服的气味。
正在安陌想再碰一下楚玖时，眼前的人睫毛动了。
很轻，但不容忽视，蝶翼扇动般有闪烁的银粉从无边的黑暗中扑开。
目光聚焦，银灰色一点一点地，从远方收回，最后落在安陌脸上。
“陌陌。”
他的声音第一次那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带着从未听过的沙哑，还有丝丝极淡的东西，怀念，依赖以及挣扎对抗。
安陌的心揪了一下。
这样的楚玖太犯规了，他把声音放得很轻，像在福利院哄那些做噩梦的小朋友一样。
“怎么坐在这里？是不是做噩梦了？”
楚玖摇头，他说不清楚，不过想了想，又点头。
空气里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和楚玖此时暂停的心跳里，安陌心更软了。
忍不住的安陌把手指搭在楚玖的胸口，五秒后，楚玖反应过来，心脏跳了起来。
一下两下的心跳回响在楚玖的血管内，给人敲懵了。
刚刚有东西在叫他，从很远很远的某个岩石层下面的比海洋更古老的空洞里。
从很久之前，它还不是“楚玖”的时候。
“有人……在说话。”
楚玖好像重新变回了那个不爱讲话的楚玖，声音断续，像费力地翻译。不，不是翻译。
有东西主动地扭曲了音节，试图把人类口腔能够发出的声音变成别的。
手指收紧，把自己攥得生疼，安陌轻声问：“说什么？”
楚玖的额头抵在安陌的肩膀上，他从恍然中挣脱开：“它在喊我回去。”
不是他们现在这样说着话的喊，人类意义的喊，是从心底深处的无法避开的呼喊，跨过时间与空间，某种古老的召唤。
安陌伸手去摸这人的额头，空气有点冷，语气打颤：“回去？回哪里？”
楚玖沉默着换了个位置，把自己埋到安陌肩窝才开口，声音发闷：
“……那个地方……很深。”
话没头没脑，手指无意识地攥了安陌的衣服，力度不是孩子气的用力。
“它说……”
安陌没听到，或者说，他没听懂。
楚玖的身体一瞬间绷紧了，同时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虹膜里那层银灰色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搅动了一下，露出底下不该存在的东西。
某种不属于人类眼睛的结构，只显露了零点几秒就消失了。
安陌把他抱紧，一只手环住他的肩，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像哄小孩睡觉。
“没事的。”安陌的话极大的安抚了楚玖体内某个正在苏醒的部分，“不管它在哪，不管它说什么，你现在在这里，我在你身边。”
楚玖没有说话，但他的身体那些不属于人类的反应在一点一点地消退。
他的心跳在变快，从极快到极慢，接着慢慢回到正常人的频率。体温在回升，皮肤上那层看不见的黏液在干涸。
安陌边拍着他的背，边和他讲些有的没的。
“以前在福利院，有些小朋友夜里总是哭。说梦到怪物在追他，我也这样拍拍他，拍着拍着，他就睡着了。”
讲到以前，安陌的声音自然地带出一点轻松与笑意。
“后来他每天晚上都找我，想告诉我，他不是不害怕了，不过我却回学校上学了。”
再下一个寒假，就是末世到来，那个小朋友，他再也见不到了。
楚玖像从话里得到什么讯息，从安陌肩边抬起头。银灰色的眼睛闪烁起星星点点的光彩，他要求：“陌陌，要你拍拍我。”
仿佛他也是一个急需安慰，没有父母亲人的孩童。
安陌笑着把他拉倒在自己腿上，让头可以靠着，一边用手指从额头向后穿过发丝，给人一下一下地按捏起来。
力道又轻又匀，直到楚玖微闭上了眼。
安陌说不清腿上这人有哪里不一样，只能低头细细描摹他的轮廓。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眼睛也适应了黑暗，面前的脸他每天都看。第一次见的面无表情，后来慢慢学会相处的笨拙，还有吃醋时把楚楚扔到地上的理直气壮。
现在和之前完全不同，今晚的楚玖更像被某种神秘的回响召唤，不再是非人的强大，更像一个脆弱的孩子。
安陌轻抚发丝的手放得更缓，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
“睡吧。”
其实他不困，明天还要给小雨送药呢。
楚玖没有应，不过呼吸平稳，安陌不急着睡，把楚玖刚刚说的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心理突兀地升起一种得到后即将失去的错觉，同时又不认为楚玖真的会离开。
思绪纷扰下，更没了睡意。
隐隐约约地，有透明的东西在空气中飘荡开，从楚玖的身体里吐出，穿过墙壁去了远方。
第二天一早，安陌从床上醒来时，楚玖已经恢复了正常。
至少安陌认为他恢复了。
早上楚玖煎了两个荷包蛋，其中一个煎蛋的边缘有一点焦，楚玖自然把它翻到了下面，不让安陌发现。
楚楚安静地趴在安陌腿上，时不时打个哈欠，像没有睡好。
“我陪你去送药。”
洗完早上的餐具，楚玖积极地提议。
他不说还好，一提安陌就摇了摇头：“我一个人去就行，你这两天好好休息。”
虽然楚玖不大乐意，但安陌的语气很坚持，直到手上被塞了只崽子，楚玖才真正反应过来，安陌真不让他跟了。
安陌没有解释，只把药品小心地放置在背包里，拉上拉链。
担心楚玖是肯定的，但说得越多自己心越软，还是不说了。
干脆利落地丢下一句“很快就回来”，安陌关上了门。
早晨的C区并没有什么特别。
路上零星几个人在外面游晃，安陌没在意，一路走到小雨的格子间前，抬手敲门。
“小雨，是我，安陌。”
寂静无声。
可能还睡着？想到昨天她的脸色，安陌耐心地又敲了两下。
“小雨？”
无人应答。
隔壁格子间的门突然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似曾相识的脸。之前在这里见过的，姓王，油嘴滑舌，大家都叫他老王。
但老王也和之前不太一样，气力少了许多，他正值青年，头发在日光下甚至有些发白。
安陌细看，头发黑得反光。
“安……安陌？”
生出一股不好预感的安陌只能点头，小雨如果还在，老王一定知道，如果不在
“老王，”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平稳：“见过小雨吗？”
老王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卡在喉咙里，好半天才挤出来
“小雨她……她早上就不见了。我今天不舒服，没有领活，四点听到她开门的声音，之后不知道了。”
四点？安陌被他的话里的时间有些疑惑。
凌晨，大家都在休息，小雨那么早能去干什么？
“还有别人的声音吗？”
“她的门是我关的，我早上起来看她的门开着，东西都在，就帮她关了。”老王先解释了下，又咳嗽几声，接着讲：“应该没有别人在，刚刚我问了周围的人，都说没看到她。”
安陌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不知道是不是今天的温度有些低，老王抹了把脸，眼角有些湿意。
“你找她有事吗？她身体不大好，最近都没有怎么干活。”
略带哑意的声音从风中穿透到耳朵边，格子间的缝隙呜呜地响。
安陌忍不住把背包带子攥了下，不死心地问：“她之前有没有说过要去哪里？”
希望她不要做傻事，毕竟现在有药，她就有活下来的希望。
老王点头。
“她之前说过……她爸妈末世刚开始的时候，死在南面。她说如果有一天她也不行了，她想离他们近一点。”
话刚说完，他像才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突兀地转了口，补了一句：“但她没说，我也没有问。大家都以为她说说的。”
安陌倒不认为她和自己当时一样，离开了C区。
但老王人还不错，他几下从包里拿了三五包饼干，给人递过去。今天休息，那就没有贡献点，存点食物总是好的，既然遇上了，帮一个是一个。
老王被塞了东西，愣了愣忙收起来，给了安陌一个感激的眼神，很快就回了房间。
他还活着，需要休息好才行。
南面。
安陌转过身，朝C区南面的方向望去。
第102章 发绳
虽然知道小雨主动离开的可能性小, 但安陌走着走着，还是朝着出口小跑起来。
C区一如既往的坑坑洼洼, 尘土碎石嘎吱作响，混上背包敲打背部的声音。安陌有一步差点被绊倒，但身体比以前轻盈，居然调整了过来。
背包里的药品随着塑料袋子摩擦的声音，进入耳朵，更像一种窸窣的催促。
C区南面的出口，那个他曾经离开时走过的边缘检查站。
如果小雨真的要走, 那是必经之路。如果没有，小雨可能只是凌晨突然想在C区某个犄角旮旯的地方散散心了。
安陌祈祷着加快步伐。
转过一条熟悉的巷子, 检查站的灰蒙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安陌不顾及急促的呼吸, 紧了紧手上的背包包带，向前。
这次巧了，守着检查站的是个熟人。
赵清。
第一小队一起出过任务的风系异能者，雷烈的队员。
他穿着一件合身的宽松T恤，只在胸口别了个执行任务的标, 此时百无聊赖地站在检查站旁边，脚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地上的石子。
上次见过他背靠着改装过的越野车，也这个状态。
安陌的脚步声自然地惊到了他。
赵清抬起头, 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警惕，随即对着安陌，表情从警惕变成意外，又从意外变成了热情。
“安陌？是你啊。”
他直起身, 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两步迎上安陌, 胸口的标志显现在人前，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赵清刚到没多久, 正无聊呢，脚步声那么重，他以为是什么C区的居民不想活了。
安陌怎么会过来，他没什么心眼，想问就问了。
安陌缓步停在他面前，像松口气，弯下腰撑着膝盖喘了几下，直起身和赵清挥了下。没有先回答赵清的问题，反问道：“赵哥，你怎么在这里？”
以前的两个守卫，此时变成了更高大的两人，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另一个人，也不是力量强化型的了。
安陌脸色有点白，小跑后喘息声重，赵清忙从自己手边拿了瓶水，递向安陌。见人接了，他抬手指了指检查站两边临时搭建的简易岗亭。
这岗亭简陋极了，只能挡下阳光，但到底有个落脚的地，比之前露天好多了。
“再过一阵子就是异生物潮了，”他语气随意地解释，像说一件平常的事，说着还指了指远处灰蒙蒙的天色，“收到基地要求，从一个星期前开始，各小队的异能者轮流来这边值班。今天轮到我。”
讲到这里，他上下打量了安陌一眼。
“倒是你，不在A区呆着，跑这儿来干嘛？楚玖呢？”
安陌再博览群书，也是个文职，在他来看，在C区很容易就被人欺负了，怎么会突然跑到这里来。
总不会是想念以前的生活，回来看看吧。
安陌没有回答后一个问题，但赵清前面的话解释得很清楚了，各小队的异能者轮流值班。那么，如果小雨真的从这个出口离开，值班的人应该会看到。
问赵清，或者前面轮值的人，就能知道了。
“赵哥，我找人。”安陌喝了口水，冰凉感向身体内涌入，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你在这有没有见过一个女生？二十出头，瘦瘦的，圆脸，这么高”
用手比划了一下小雨的身高，他又补充道：“她身体不太好，脸色发黄，可能……可能凌晨四点左右从这里经过。”
对他的话，赵清只皱起眉头，目光不自觉地往岗亭方向瞥了一眼。
“女生？”
他重复了一遍，反问了下，不过不是问安陌，但记忆里没有女生出去。
C区的出口最多就是些普通人，能活下来的很少愿意离开。
他摇着头否认：“没看到，不过我刚到没多久，四点多不是我值班。接班的时候交接的人没说有人出去过。”
安陌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赵清怕他想多了，赶紧加了句：“你先别急，C区就这一个公共出口，如果她真的出去了，肯定会有人看到。”
赵清想得到的，安陌也想得到，虽然没有立刻放松下来，但安陌攥紧的手慢慢松开了些。
至少目前听来，小雨没有走。
赵清说得对。
C区的检查站是唯一的公共出口，普通人离开基地只有这一条路。一个月前他走的就是这里，守卫会盘问，至于有记录这事，他也第一次知道。
赵清见他的表情缓和下来，没有忍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随即快速松开，叮嘱道：“你在这等一下，我去翻翻值班的记录。”
安陌点头后，赵清转身朝简易岗亭走去。里面的人见赵清进来，似乎也挥了下手。
站在原地没动的安陌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检查站周围，灰扑扑的地面，生锈的栏杆，墙角堆着不知道谁扔的破布。
岗亭背阴处的角落里，有一小片暗色的痕迹。
安陌走过去蹲下来，一滩不大的已经干涸的血迹，血迹旁边，散落着几根长长的头发，发梢沾着灰。
还有一根发绳，蓝色的，打成蝴蝶结的形状。
小雨一直把这根发绳扎在手腕上，说是她妈留给她的。上次见面时还在。
“赵哥。”安陌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
赵清从岗亭出来，顺着安陌的目光看过去，他人不傻，自然明白安陌为什么在这里，脸色也变了。
“这是……”他蹲下身，没有碰那根发绳，轻声开口：“今天凌晨到现在的值班记录我都看过了，没有你说的那个女生出去的信息。而且我问了刚交接的兄弟，他说凌晨四点左右他就在岗亭里，没看到有人经过。”
两人对视了一眼。
没见过人出去，但这根发绳在这里。
肯定出事了，安陌把发绳攥进手心，那小小的蝴蝶结硌得他掌心生疼。为什么会有人对小雨下手呢？
在这么关键的时候，会有谁对C区一个小姑娘有恶意呢？
“赵哥，”安陌突然想到什么，“除了这个出口，C区还有没有别的离开基地的通道？”
赵清沉吟下，表情有瞬间的微妙，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有，”他也不隐瞒，坦然道：“但我们异能者会走，和普通人没有关系。”
言外之意，那个通道，普通人用不了，也找不到。
“那”
“所以，”赵清打断他，把话拉回来，“我会帮你问问，你那个朋友如果还在C区，肯定有人知道。”
安陌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点头。
理智告诉他赵清的话有道理。如果小雨被异能者带走，他现在着急也没有用，小雨不是冲动的人，事实加推测，都表明小姑娘可能遭遇了什么。
“谢谢赵哥，”冷静下来的安陌把背包一拉，拿了瓶水还给赵清，“我再去别的地方找找。”
赵清摆摆手表示不用还，见安陌转身要走，突然地喊住他。
“安陌。”
安陌回头，赵清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想说什么，终究说不出口。
昨天楚玖在医疗中心干的事，他们都有所耳闻，一方面为S级的任性有了压力，另一方面，排普派系的异能者确实行事嚣张。被教训的消息传来，大家心里也开心。
“你……自己小心点。”
他最后这么说了一句。
安陌没有转过身，边走边点了点头，他看不到，赵清在他离开后，目光落在他背着的背包上，停留了很久。
像是透过那层布料，看到了里面的引起昨天的争端的东西。
另一边的研究所五楼。
白薇的办公室门居然留了一道缝，这个缝隙让人知道她在，又不至于让人觉得她在等人。
萧振推门进来的时候，白薇正靠在椅背上，她如同往常，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报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树上。
那棵生机勃勃绿意盎然的树。
“白博士，打扰了。”萧振的声音因为昨天受伤更嘶哑，像蛇吐信子。
白薇没有回头，也没有让他坐。
王厉不在，白羽也跟着出去，她现在一个人手上事比之前多多了，更没心情寒暄。
“什么事？”
她的语气淡淡的，萧振也不在意她的态度，自顾自地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一条腿时像被卡在原地，又死心地放下了。
他昨天吸收了一些晶核，恢复了大部分表面伤口，但没有完全复原，得老实些了。
“试剂的事，”他把声音放低了一点，“你准备什么时候开始？”
白薇转过头来看他，目光在萧振脸上停了一瞬，扫过他的颧骨，昨天那片淤青今天已经消退了。
可见异能者的自愈力有多强大了。
“王厉回来之后，异生物潮之前。”她淡淡地说出来自己的安排。
萧振的嘴角动了一下：“有必要等王队回来吗？”
其实无论是王厉在不在，这事有益无害，越早越好。
白薇自己心里也清楚。
把报告放下，白薇的双手交叠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有啊，阿羽也没回来，等我确定方舟来的东西没有问题，自然就可以开始试验了。”
这个回答显然不能让萧振满意。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像在压抑某种情绪。
“白薇，你比我更清楚，异生物潮不会等王厉回来。”
现在开始实验，制造出一批异能者，才最稳妥。
“我知道。”
知道不代表一定要做，白薇的目光落到桌面上厚厚一沓资料上。
目前晶核的储备已经够了，就算王厉没有回来，曙光也不一定撑不过异生物潮，虽然
“那你”
“萧队，目前我就是这么打算的。”白薇打断他，“如果你可以保证方舟的药剂没有任何问题，那么我把方舟药剂让给你。”
萧振的目光沉了下来。如果他有这个能力，能够复刻药剂，何必今天在这里和白薇打太极。
盯着白薇看了几秒，萧振像在确认能否再争取。
白薇只平静地回视他，眼里在说，这就是我的答案，接不接受是你的事。
萧振先移开了视线。
“行，我等。不过我来也想让你知道，我已经准备好了人。”
至于什么人，白薇不问，他也不说。
第103章 往事
他准备的人是怎么来的, 白薇不在意，不过趁着这次萧振过来。她站起身, 从抽屉内把自己早就准备好的小型金属箱打开。
箱子里面整齐地码着几排玻璃安瓶，液体淡绿色，细看有幽幽的光泽感。
“这些A级的愈合药剂，”她利索得把箱子推到萧振面前，毫不留恋：“价值你应该清楚。”
萧振没有伸手去拿，反而笑着开口：“你这次倒是大方。”
这算什么，楚玖动手之后的补偿吗？
白薇的语气也大方, 恢复了一贯的平淡。
“不是我大方，是我不想在异生物潮来之前, 你的人因为‘意外’减员。”
尤其是内斗这种无意义的行为。
这话里的深意, 萧振当然听得懂。他伸手合上金属箱的盖子，把箱子从桌上拿起来，放在自己的脚边。
这份东西，他可以收下，但有些事, 他也想在今天聊聊清楚。
“白薇，”哑然的声音里多了一种怀念，细听又有几分试探, “你还记得末世刚开始那会儿吗？”
白薇的目光从被拿走的金属箱上移到萧振的脸上。
面前的人早不是当年一无所有的样子了，如今却来回忆往昔，太迟了。
“当然。”
那个时候的萧振，也不过是个小兵, 没有亮点的跟在自己身边, 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到后来的试图认同。
她甚至以为两人会一直走下去。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只要能活下来,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萧振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你看现在”
他对着两人之间的距离笑笑，其实自从ABC区划立，白薇和他之间早就不复从前。
“活下来了，也没有变得更好。”
白薇没有接话，萧振不是在等她回答，她们俩会分开也不是因为普通人那点事。
“我们以前不是这样的，”萧振抬起头，狭长的眸子看她时有些别样的情愫，“以前你会愿意相信我。”
白薇的脸色在这一刻真正的不好看起来，声音悠远，带些凉意。
“第一年异生物潮，指挥中心的通讯断了一个小时。”
她的思绪随着当时的情绪，在向前推，当年的一切历历在目，白薇没有直视萧振，反而更像在对空气阐述事实。
“父亲带着十二个人守在C区外围的防线上。你明明接到了求援信号，但你告诉所有人，‘通讯故障，无法确认位置’。”
萧振的指甲重重地在金属箱上磨了一下，在出声前收起动作，转而在膝盖上蜷一下，不动了。
“等你的‘通讯恢复’后已经过了三个小时。”白薇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仿佛已经对此事复盘过多次，记忆犹新，她一字一句：“七个C级异能者，四个B级，一个A级，还有我父亲，全部死了。”
“而你，带着你的人，在他们尸体还没凉透的时候，接管了整个C区的防线。这就是你口中的‘非常时期，需要统一指挥’。”
萧振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世界上没有如果，现在我们之间只有利益交换，没有信任。”
这话说得又轻，又快，白薇的目光转回到金属箱子上。
难得的说了这些，萧振心里不明地抽痛一下，嘴边的笑意也消失无踪。
白薇说得是事实，但他从来不认为，做这些事，真正伤害到她本人。
从一开始，到现在。
白薇的父亲作为末世前军方的领导，从来没有看得起过他。他讨好，努力，向这个未来老丈人证明自己，可仍旧得不到认可。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要真的把人害死。
那只是个意外，他再讨厌白父，也没有想过除掉他，只是白薇不信。
木已成舟，一切都来不及了。
“你说得对，”冷静地站身，金属箱被萧振提起，“利益交换。”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白薇我从来没有否认过自己想得到权力，哪怕是现在，当时的事，不管你信不信，我不是故意的。”
可到如今，我没有对你的人动手，我也控制住了大部分异能者，你有没有可能原谅我？我们还有没有可能再走下一段路。
他不问，因为知道答案。
安陌带着准备好的药品回到家的时候，玄关处空荡荡的，居然没有见到任何一个活物。
楚玖和楚楚都没有动静。
没有那团黑色的小东西扑上来蹭他的脚踝，也没有那道高大的身影用银灰色的眼睛无声地问他“今天想吃什么”。
安静得太不正常。
“楚楚？”安陌在二楼书房方向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二楼的某个角落，楚楚小耳朵一抖一抖，尾巴啪嗒啪嗒的，明明有声音，却什么都传不出去似的。
任由安陌在外面呼唤。
“楚玖？”
还是没有回应。
整栋别墅静得像坟墓，只自己的呼吸声在空气中蔓延开。安陌在二楼搜索，找着找着，心莫名地被揪了下。
他刚刚把底下的每一个角落都找了一遍。
没有人，也没有猫。
“楚玖？”声音在空旷的房子里激起浅浅的回声，安陌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你在哪？”
为什么不回应我？
安陌的手心开始出汗。这两根本不可能在A区出事啊，除非……他们不想让自己找到。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一个尖尖，安陌就压了下去。
太荒唐了。现在是什么时候，还和他玩“躲猫猫”这种把戏？
楚玖可是一个委屈就要说出口的人啊。
等等。
走到熟悉的门前，安陌的脚步顿住了。
今天早上，他说了什么来着？
“我一个人去就行，你这两天好好休息。”
安陌的嘴角抽了一下。
不会吧。总不至于为这句话吧。
虽然心里明白，这是有可能的，安陌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别墅里二楼的储藏晶核的房间就在面前了。这扇门在后来总是虚掩着，楚玖会留一条不大不小的缝，好像随时准备让安陌进去看看他的“老婆本”。
但今天，门关得严严实实。
松了口气，安陌伸手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像从里面锁上了。
心里的那点猜测变成了现实，安陌简直气笑了。他抬手敲门，力度不大，但在这片寂静之地格外清晰。
“楚玖，你在里面吗？”
还是没有声音，不过耳边就有呼吸声，那种刻意被控制得很好的，有规律的呼吸声。还有一只小黑猫，不轻不重的呼噜声。
“我知道你在里面，快开门。”
还是没有声音，不，有小崽子急切地来了门前，上蹿下跳试图开门的声音。
安陌盯着面前这扇不会说话的门，奇怪的荒诞感由此而和。他一个二十三岁的成年人，站在一扇锁着的门前，试图哄一个S级异能者开门，而这个S级异能者不开门的原因，大概是因为他没有带他出门。
末世第三年了，什么事都有。
“楚玖，你不开门，那我走了。”
楚楚听到比里面的另一个人急多了，转身就猛地向楚玖一拍，又被甩开，像不服一样，重复几次地骚扰楚玖，要求开门似的。
直到安陌要转身的那一刻，门内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在地面上挪了一下，又像是某个人故意弄出一点动静，好让外面的人知道——我在这里，但我不出去。
安陌想了想，突然转身就走，像毫无耐心似的。
“我走了。”
对付闹脾气的小朋友，不能硬来，不能冷处理，只能耗到对方心软，然后自己走出来。
这方式对楚玖是极有效的，门内瞬时传来一阵极淡的气息，一种原始又不加修饰的冷冽腥甜，混着一丝明晃晃的……委屈。
门锁咔嗒一声，安陌被拉住了。
“不准走。”
楚玖的声音也委屈，像一种控诉，明明自己才是安陌最重要的人，安陌早上就出去了，不让自己跟着，午饭不回来就算了，结果到现在才回来。
回来了，也不找他，也不等他，安陌只在乎别人。
这个房间不用开灯，但足够绚烂。堆成小山似的晶核本身就在发光，红的，蓝的，绿的，金的……混乱得摆在地上，整个空间毫无秩序可言。
像被人狠狠地胡乱摆弄过。
银灰色的眼睛盯着安陌，楚玖原本坐在房间最里面，背靠着那堆最高的晶核山。楚楚在安陌进来的那一刻就围着安陌的脚边，嗷嗷地像在说“你回来了”。
两人对视了几秒。
楚玖把人一把拉下，坐在地面上，楚楚欢天喜地地爬到安陌腿上，满意地蹭了起来。
“你躲在这里干什么？”
楚玖的睫毛动了动，小声解释：“我没躲。”
安陌忍住大声的冲动，好言好语：“喊你也不应，为什么躲在这里？”
有事总得沟通吧，这样小声叨叨，像被欺负了的小媳妇。
更何况，他俩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啊。
楚玖偏过头，赌气一样，不看安陌带着审视意义的眼睛。
他的侧脸直愣地铺在自己面前，安陌忽然就不气了，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明知故问:“为什么突然不高兴？”
楚玖把脸转回来，银灰色的眼睛里映出安陌的小而精致的脸庞，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质问：
“为什么不带我出门？”
“你昨晚没休息好，你是让你这两天好好休息”
安陌解释一半，又觉得不对。
不出门是为他好，他还质问上了，虽然自己确实应该和他商量下。
可能早上更像通知，而不是商量。
“对不起。”安陌道歉，接着反思，“我应该先问你想不想休息的。”
楚玖的睫毛颤了一下，安陌这样说，自己的委屈一下子更大了。
“只是……”安陌斟酌着用词，“你昨天晚上不舒服，我想让你多休息，不是不想你陪。”
空气中的诚意满满，楚玖很快就判断了这些话的真假。
“真的。”
松了口气的楚玖低头，把他俩交握的手捂了下，过了一会儿，又突然地开口：“小雨比我重要？”
“什么？”安陌对他的脑回路有一定的了解，但仍然不解。
“你为了去找她，不管我了。”声音闷闷的，楚楚抬头，栗棕色的眼眸里闪过几丝鄙夷，就听到楚玖总结陈词：“她比我重要。”
安陌把涌到嘴边的“你几岁了”咽了回去，这种时候还是不要反问过去了，楚玖大概率也听不大懂。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
“你最重要。”
楚玖的眼睛一亮一暗的，像喜欢听，又像还想再听几遍。
安陌重复了三遍，语气里的无奈要具现化了：“你最重要，比小雨重要，比所有人都重要。”
楚玖的嘴角牵动的弧度小，但确实存在，安陌刚想松口气，楚玖忽地皱起眉头，鼻翼微微翕动：“你身上怎么有别人的味道。”
安陌一愣：“啊？”
狗鼻子啊这是。
楚玖银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是别的男人的。”
安陌下意识地抬起胳膊，淡淡的血腥味，从被碰过的肩膀上传来的。
“我在C区遇到了赵清，他给了我瓶水，可能那时候沾上的。”
楚玖皱眉，还是不满意。安陌犹豫了一下，楚玖昨晚就不舒服，今天又被自己冷落在家里，如果再说小雨可能出事了……但其实这事，告诉他才对，毕竟他的事，不说，以后楚玖闹得更厉害。
咬了咬唇，安陌还是说了下在C区发现的事，从发现人不见了，到那根打了蝴蝶结的发绳。
“后来，我在检查站旁边找到了她的发绳。还有……血。”
楚玖的脸上并没有因为血的出现发生什么表情变化，但对于安陌心里的起伏，他轻轻地握着人的手，像支持人继续说。
“她可能出事了。”
安陌的手指在这话出口时，不自觉地攥了下。
他这样的表现，让银灰色的眼睛里粼粼的东西流转起来。只过了几秒，楚玖开口的语气平淡极了：“她的气息在A区。”
作者有话说:
无存稿开始裸奔呜呜呜
第104章 选择
安陌猛地抬头。
“什么？”
“那个女孩子, ”楚玖确认自己感知到的信息没有错，斩钉截铁：“在A区。”
安陌的脑子嗡嗡地, 质疑脱口而出。
“不可能，她一个普通人，怎么进的A区？而且她身体那么差，怎么可能”
说到这里，安陌内心却升起一种莫名的信任感，小雨就在A区，不过不是自己来的。
那个发绳, 那些痕迹，她可能是被人带来的A区。
“被人带进来的。”
楚玖继续肯定自己的想法, 声音不大, 但十分笃定。
安陌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昨天他才告诉小雨，自己会帮她找药，今天人就来了A区。
结合起昨天发生的一切，无数个怀疑在安陌脑子里具现化。一个接一个闪现, 又消失，但他又问了个更直接的问题：“那你知道她在A区哪里吗？”
楚玖只眨巴两下眼睛，满是骄傲, 说：“昨天去过的，医疗中心。”
安陌的心在这一时刻猛地沉了下去。
他想救人，不是害人。
而就在几个小时前，小雨确实来了A区。不是自愿的, 但也不完全被强迫。
她在C区的岗亭处停留许久, 对着那里新旧交杂的血迹，以及岗内守着的人, 犹豫不定。
当然，她想活，可她在死前，也想看看远方，外面那个吞噬了父母亲属的地方。
不过就在她即将回格子间时，有人把她带离了岗亭。
越野车在晨雾中颠簸前行，小雨靠在冰冷的车门上，透过模糊的车窗往外看。C区的混乱景象越来越小，直到再也看不清了。
她不知道自己要被带去哪里，但一路上安陌昨天说的话还在眼前，我当时和你一样，但有人帮我，所以现在我很好。
自己枯瘦的手指，已经骨节凸起，这样的手，搬不动箱子，扛不住物资，已经无法在C区活下去了。
与其躺在C区的格子间里等死，不如用这条命去换点什么。
车窗外，A区整洁的轮廓和宽敞的路面在晨光中渐渐清晰。小雨让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清醒过来。
她到时，萧振已经吸收了部分晶核，整个人靠在医疗中心三楼的某个椅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
被带来的面前的女孩瘦得剩下骨头了，不止颧骨凸起，眼窝也深陷下去，但那双眼睛居然是亮得，一点都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他的人凌晨把她从C区带回来时，她已经站不大稳。
一开始萧振以为自己捡到了一个可能有用的筹码，毕竟安陌为了给她找药，能让楚玖砸了他半个医疗中心。
结果这女孩和安陌没什么关系。
不过是末世里最常见的，可怜的同情心泛滥之下的互相取暖的两个普通人的感情罢了。
“送回去。”萧振对着旁边的人一摆手，语气里没有多余的情绪。
这种女孩，他留着是真没用，早知道这样，当时就不该带人回来。
旁边的人越来越近，小雨没有动。
送回去，回C区那个灰扑扑的格子间吗？躺在破旧的毯子上，等身体再也起不来。然后再在哪一天，被人发现自己腐烂的尸体，最后随便被埋在外面不知名的废墟下面？
没有人会记得她，她和C区每天消失的那些人一样普通。
攥紧了裤腿的她因为手指过分用力，骨节脆得要被力道捏断。
安陌的脸就这么突然地浮现在她脑海里。
当然不是昨天见到的安陌，穿着干净衣服，能住在A区，被人护着的安陌。是三个月前那个和她一起在仓库搬箱子，脸色蜡黄，明明被感染了却还在努力活着的安陌。
他当时也快死了，又幸运地被人救了。
她不是没有羡慕过。甚至夜深人静，当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她偶尔会想，凭什么？
为什么自己等不到被人护着？
不过想着想着，她想通了。
安陌有天降的运气，她没有运气，但她还有一条快没了的命。与其在C区等死，不如拿这条命去换点什么。
她的手松开了裤腿时，已经要被人抓住手了。
“等一下。”
声音是许久没有喝水的干哑，意外地稳。旁边的人可不会顾及她的话，只抬手准备将她带走。
这样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倒是让萧振意外地回过头，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不过没说什么。
“我想留下来。”
已经被异能者抓住准备送回C区的小雨的这话说出来之后，反而不紧张了。
既然已经说出口了，剩下的就是如何说服眼前这个人。
萧振对着她上下打量，能说出想留下，那太正常了。
这里有完善的医疗设施，能救她的命，不过，她凭什么留下。
或许小雨的话太坚定，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萧振让人退下了。
“你和安陌有什么关系？”他无聊地确认道。
“他帮过我，以前在C区一起搬过物资。后来他出了事，被救了，我们没有什么别的联系了，我一直在C区。”
“他昨天在帮你找药。”
萧振的话得到小雨点头。
“那你可以回去等他的药了。”
看起来真得毫无价值。
小雨摇头重申：“是你的人把我带来的，我想留下来。”
萧振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嘲笑她还是在嘲笑C区的普通人。
“我凭什么留下你？”
你既没有异能者的能力，又没有什么别的价值。
小雨沉默了两秒，其实从C区到A区这一路，她想过这个问题的。
回C区，就算安陌会帮她，她最大的可能也是等死。
而留在这里，也许死得更快，也许也许能活。
她抬起头，微微发颤，但仍和萧振对视。小雨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丑陋，或者坚定。
“安陌确实答应了帮我找药，但我想靠自己。”小雨的声音不大。
萧振的视线确实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挑了挑眉。
“靠自己？你一个普通人，能做什么？”
这是他真心的问题了，其实很多普通人，都会想借由异能者过得更好，各种意义上的更好。不过大部分都有心没胆，小部分确实通过一些隐秘的方式，成为情人，或者物品成功进入B区。
但这个小姑娘，知道自己得付出什么代价吗？
小雨在等萧振表现出对自己的不感兴趣，异能者们喜欢贬低普通人，这样或者有另一种快感。
“我知道自己不值钱。”看萧振似乎不再打算说什么，她接着说话的时候，语气平静极了，“我没有异能，也没有背景。除了这些，我和安陌也没什么关系，我甚至活不了多久。”
萧振没有接话，目光像蛇瞳，冰冷与审视同时降临，像在说，那你还有什么意义。
不过小雨没有退缩，她攥紧的手指松开了，掌心留下几个深浅不一的指甲印，直白道：
“就是因为活不了多久，我的命可以给你。”
似乎感觉得出萧振的冷淡，小雨干脆：“我这条命反正也快没了，不如赌一把。”
这里安静了几秒，萧振忽然笑了一下。
“你倒是有胆量。”他说，“不过我不缺有胆量的人，我需要的是有用的人。你的命能做什么？”
小雨没有犹豫：“我可以给异能者出任务当诱饵。”
萧振重新靠回到椅背上，一种重新打量的审视感一下子聚集到小雨瘦弱的身体上。
“你知道当诱饵意味着什么？”
“知道。”小雨说得认真，“异能者出任务，遇到高级异生物，需要有人引开注意力。普通人跑得慢，没异能，死了也不可惜。但活下来的概率，不到三成。”
她顿了顿，接着说：“我问过。”
“问过？”
“C区有些人当过诱饵，我问的他们。”说是他们，其实能活下来的人并不多，小雨偶尔遇到几个，这些人大多都是想出去一趟，一次性囤点物资，平时什么也不干的。
“十个出去，回来不到三个。回来的那些，也废了一半。”
她将自己问到的概率说得肯定，也惨烈。
“那你还敢？”
“敢，而且我会很配合。本来我就快死了。与其躺在C区的格子间里咳死，不如博一博。”
说不定能活。
萧振盯着她看了好几秒，这小姑娘用一个快死的人的身份，谈一笔对自己不亏的买卖。
“我对你实在不感兴趣。”萧振的身体微微前倾，“你身上没有我想要的。”
不感兴趣，和价值无关，是一种更直白的拒绝。
小雨的手指又不自然地攥紧了，但她没有低头。
“你缺人，我听说你一直在找能参与激发异能试验的人。”
其实曙光一开始也有这种实验，不过不是A区的进行，当时许多普通人都试了，结果死得惨烈，慢慢的人们就不敢去了。
小雨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的眼睛没有躲闪，“我愿意。”
她并不确认，萧振还在找人，但她也没有别人办法了，万一呢。
反正都是要死的，如果她真的成了，以后就不止是在C区苟活了，至少以后可以有尊严的在阳光下活着。
萧振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其实这姑娘很像多年前的自己。
末世前，他没有地位，没有支持，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条命，去拼，去动手。一次，两次，最后走到现在。成了A级，失去以前的一切，却坐到了今天的位置。
眼前这个女孩，未必有他幸运。
顿了一下，萧振开口：“有些人能赌赢，你……未必。”
“那是我的事。”小雨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萧振忽然笑点了下头。
“行。”
王厉每个月往C区送饼干，送物资，救了一群人，但眼前这个女孩，居然选择了他。
这个认识让萧振心里生出一种奇怪的感情。
不过一个人罢了，成了，不成，都无所谓。
结果是一样的。
“你留在这里。”他对小雨说完，又对走廊外面的下属吩咐：“去通知安陌，告诉他人在这里。”
说过这里，萧振顿了顿，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又加了一句：“要不要来，随他愿意。不过提前告诉他，人自己愿意留下的。”
安陌到的时候，小雨被安排坐在医疗中心一楼大厅的金属椅子上。金属椅子冰凉，她的脸色比昨天还黄，但眼睛却仍旧有光。
第105章 不欠
安陌在医疗中心门口站定, 昨天楚玖在这里闹过，门卫看他的眼神有些微妙, 但没有人拦他。
“我一个人进去吧？”
他和楚玖打商量。
楚玖对于安陌的要求都挺好说话的，点了下头，又指了下旁边一颗树，意思是在那里等你。
安陌笑着看他走过去，自然地准备进楼。大楼前有一辆改装车，地上残留了些碎玻璃，但不多, 像被清扫后留下了点细碎的片，无法打理干净了。
今天的阳光不大灿烂, 整栋建筑灰色的轮廓被镀上一层不那么好看的淡黄色。
他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
一楼大厅原先的碎裂的灯管换了新的, 内部的灯光均匀洒在地面上，丝毫看不出昨天的惨状。原本歪倒的金属座椅早被扶正，现在整齐划一地靠墙排列着，地面上完全没有人受伤的痕迹。
空气满是隐约残留的消毒水气味，反而让半步踏入的安陌冷静下来。
安陌把视线移到眼前的女孩身上, 小雨坐在大厅最中央的金属椅子上，她的背脊过分笔直，刻意极了。
与原先的在C区半旧不新的衣着相比, 她穿着一件蓝白格子，像病服。虽然领口洗得发毛，但扣子系得整齐，衣物也干净。头发像被重新梳过, 和昨天的杂乱完全不同, 此时用一根普通的黑色发绳扎成一个低马尾，安陌不由地想到兜里那个带着蝴蝶结的蓝色发绳。
脚步声到眼前, 小雨才抬起头。
四目相对，熟悉的人，不熟悉的环境，她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慌乱，像不好说些什么似的。不过那丝情绪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就被某种东西压了下去。
“安陌，你来了。”
很难说她的语气带着什么，反正不是将死之人的虚弱，更像一种……百感交集的交代。
安陌拉开她对面的椅子，自然地坐下。金属椅面冰凉，隔着裤子布料沁入肌肤。
“你还好吗？”他想问很多，不过小雨的身体最要紧，还是先问了这个。
小雨显然没料到这个，她以为安陌会先问自己为什么要跟萧振的人走。或者说，要不要跟自己走。
“……还好。”话出口，又低下头，放在膝盖上的手松了下，小雨的声音带着些冷然，“他们给我做了检查，说……肺部的问题不算太严重，能控制住。”
这就是她想要的，或许安陌也给她找到了，但长久来看，她还是选了这条路。
安陌沉默下来，一时不知道从哪里说起，萧振给她用药了，但这肯定不是白白得到的。
他其实已经想通了，如果是他，面前有一个机会能治好自己，肯定也愿意付出别的，只是不知道小雨为此付出了什么。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类似的事了。
“你……真的想留在这里？”声音很轻，单纯的询问，安陌既没有指责，也没有劝说什么。
不管怎么样，人都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他能帮的，确实不如萧振。
小雨在膝盖上的手指蜷了一下。
声音清清楚楚，她的感激之情和现下的复杂交混着，“我想好了，留在这里。安陌，我真的很感激你帮我找药。但是……”
但我不能平白拿你的东西，而且以后肯定还不起。
她的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既亮又闪，出口也十分决绝。
“但是我不想再等了。”
“我不想等谁心血来潮施舍一块饼干，或者等你的帮助。在C区这阵子，我连父母的坟头都看不见了，我想活着，更好的活着。”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微微抖动，羡慕和轻微的嫉妒交织在语句内：“安陌，你运气好，有人救你。我没有这个运气，但我不想认命。”
我只能用依付强者的方式来让自己过得更好，博得一线生机。
安陌张了张嘴，想说其实在C区未必不好。
可是这么说，未尝是一种负责任的说法。而如果说“你留下来可能会死得更快”或者 “萧振只是在利用你”，说不定小雨会更绝望。
当然，小雨也明白萧振在利用她，可她已经上了船，无法再回C区，继续搬箱子等死了。
他如此幸运，安陌低下头，这双手之前和小雨现在的一样，粗糙又干裂，指甲缝里塞满洗不掉的尘土。而现在，指骨清晰，皮肤柔软，指甲整齐圆润，手背上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
不是小雨不够努力与坚强，只是她没那么幸运。
仅此而已。
安陌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面取出蓝色发绳和一个半透明的密封袋。
蓝色发绳有些尘土，不过蝴蝶结没有散开。袋子里有几排药板，正是楚玖昨天从医疗中心“拿”回来的那些。
他把袋子放在小雨面前。
“这个，我早上捡的。还有这些药，是给你的。”安陌的关切一如往昔，他把自己的想法和小雨说：“其实够你吃一阵子，如果你改变主意，你可以回去。”
他也不知道萧振会不会放人，但他还是希望小雨再想想。
那袋药让小雨的眼圈倏地红了，她嘴唇哆嗦了一下，却没有伸手去拿。
“我……”
我不需要了，我已经
“收下吧，不用客气。”安陌赶紧打断她，站起身准备离开，“这也不是我拿到的，我只是”
我只是来晚了，他顿了顿，又把目光落在小雨瘦得脱相的脸上，或许也不晚。
她选择了，她不后悔，自己也不后悔。
“你选择留在这里的选择……我不支持，但我也不会拦你。不管怎么样，我希望下次见面，你已经痊愈了。”
小雨无声地抖动了两下肩膀，安陌没有等她回答，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即将出去时，身后小雨沙哑的声音传入耳朵。
“安陌，谢谢你。”
谢谢你的善良。
他微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又继续向前。小雨的声音很轻，不过安陌清楚地听到了。
“还有……对不起。”
门口的风将安陌的声音传到室中央。
“不要对不起，好好活着。”
你又不欠我什么。
他走了出去。
而医疗中心三楼的监控室内，萧振隔着视频看着楼下发生的一切。
小雨说得对。方舟的试剂需要试验，他的人他不舍得用，外面的人他不信任。一个快死的和安陌有点关系但又没有太深关系的普通人，也蛮好。
如果成了，他多一个有用的人。如果没成，萧振把视线从监控上移开。
没成，也不过是少一个快死的人。
他走回办公室，从抽屉里取出那份关于方舟试剂的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第一批实验名单”那栏还是空白的。
他拿起笔，在第一行写下一个名字。
外面的阳光比上午出门时更亮了一些，天际的蓝色也比早上更甚。
安陌眯起眼睛，让光洒落在脸上，又温又热。
楚玖站在医疗中心门口的那棵勉强能遮住他半个身体的树下，深色上衣和银灰色的眼睛，逆着光时让人看不清表情。
安陌走过去，在楚玖面前站定。
“回家吧。”安陌说。
他运气好，走到半路就被人捡回来了。而小雨，选择了另一条路。他祝福，并且，希望她真得更好。
“你觉得她会成功吗？”
快走到家门口，安陌小声地问。
楚玖偏头，银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像在问“成功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