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路
宋时点头, 他也实在无处可去。
安陌和楚玖不再犹豫，两个人一起离开了山洞。
走到外面的时候, 光比刚才暗了一些，其实他们耽搁了小两个小时，现在太阳快下山了。安陌在山洞口停了一下，偏过头看楚玖，自己有些无措，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最后他问了一句无关紧要的：“你冷吗？“
楚玖配合地回了句：“不冷。“
安陌笑笑没有说别的，两个人走到车子面前的时候, 安陌没有立刻上车。他回头看那座山的方向，隔着一层薄薄的暮色, 洞口看不太清, 但他知道里面的人在等自己回去。
“那个玻璃舱里的人……“安陌开口，声音很轻，“是你的同类吗？“
楚玖过了几秒才回答：“不是。“
他停了一下，又说：“但和我有关系。“
他说完又觉得这个形容不够完全，想再解释什么, 想了想，还是想不出来，所以对着安陌歪了下头。
“有什么关系……“
“他是假货。“楚玖说, 他也不敷衍，似乎经过深思熟虑，“我不同。“
安陌不知道自己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担心。他叹气后轻轻地拉开车门, 说：“先回去吧, 和白博士讲下他的事。“
他不敢无缘无故带个方舟的人回曙光，现在的曙光有秦越, 已经不那么固若金汤了。
车子的后视镜里有那座山，暮色里，山壁的轮廓越来越模糊，直到彻底被黑暗吞掉。
安陌到研究所的时候，五楼的灯还亮着。
这倒不令人意外，毕竟这几天林雨也吐槽过最近加班成性，大家已经超负荷运作了。走到门口，门虽然关严了，但门底还是有从缝隙里透出光。里面不只是一个人的声音，应该出现了争论，不过彼此声音不大，比较平和的氛围。安陌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秒，抬手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
里面的声音停住了。
“进来。”是白薇的声音。
安陌推门进去。会议室里三张椅子各坐了一个人，桌面上摊着一幅宽大的曙光基地周边地形图，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不少标记。
白薇坐在正对门口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尖点在地图上一处标红的位置。萧振坐在她左手边，胳膊撑在桌面上，手指交叉抵着下巴。王厉坐在右手边，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按在地图的边缘。
三个人同时抬头看过来。
安陌也没有想到会那么巧，他之前想的是先找白薇，如果白薇不在，就通过白羽转达情况。不过现在所有人都在，刚好省了分别解释的功夫。
“你们在忙？“安陌站在门口问，其实是废话，但安陌还是问了。
“布防方案，异生物潮的。”白薇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你有事？”
如果她没有记错，今天安陌应该出去了，一般不会那么早跑来，除非遇到了什么突发情况。
但能让楚玖和安陌都棘手的情况，白薇也摸不准。
安陌目光扫过面前的三个人，欲言又止，还是先点了头。
立刻明白过来的白薇心里明白过来，不过在场的人王厉也好，萧振也罢，她都不认为需要瞒，现在都瞒不住。大家全部心思都在接下来的事上。
安陌也是那么想的，在场的人他其实也都接触过，虽然还有萧振在……但萧振也没有真对他动不手，以前那无非算威逼利诱。他犹豫了不到半秒，很快做了决定。
楚玖此刻正靠在走廊尽头的窗边，隔着一段距离，他没有跟他进来，但安陌知道他在，开口也不慌。
“我……遇到了一个人。”
怎么说呢，他想直接把一切说出来，但三个人都看着他，对这话露出一种莫名的表情。
“人？”王厉先问了一句。
“他说自己是方舟的实验体。”安陌没有隐瞒，白薇的手在这句话后停住了。萧振也松开了自己握紧纸张的手，安陌顿了顿，看大家接受度良好，继续开口。
他讲了从发现宋时开始，到他苏醒后的自述，隐隐提了下玻璃舱中那个与楚玖相似的人，不过没有说“那些肉块和楚玖身上的气息是一样的”这种细节的话。
倒不是他想刻意省略什么，实在是挑着重点讲。
会议室里的白薇先瞥了眼门外的楚玖的方向，见人确实不打算进来。示意安陌坐下后，开口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是说，那个实验体现在还在外面？”
“在基地外的一个山洞里。”安陌说，“我们让他等在那里，说最迟明天会回去找他。”
虽然他自己可能会走，但安陌相信他会在原地，因为如果方舟真的已经出事了，他无处可去。
“你确认他的信息可信？”萧振问，“如果是方舟派来的”
虽然方舟已经派了秦越来，再用这种间谍的方式也不像方舟的做派，但不可不防。
尤其是秦越一直在催促他加快两个基地之间的合作。
他不能不多想。
“我不确认不过他差点死在外面。”安陌也怀疑过，但目前来看，这人更像涉世未深后的倒霉蛋，“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在脱水昏迷的状态，嘴唇干裂，脉搏很弱。如果他真是方舟派来的，他们下的成本太大了。”
方舟大概率不会让他受那么大的罪而且秦越在曙光也够显眼了。
他很少打断别人说话，更没有这样反驳过人。但这些话说出口的时候，他很平静，甚至没有特意提高音量。
萧振的嘴角动了一下，安陌不确定是意外还是不悦，但萧振没有说别的。
“这是事实。”
明白萧振的考虑有一定道理的白薇适时插入两人的对话：“安陌，他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营养不良，精神紧张。”安陌说，“但他能说话，逻辑清晰，能清楚地回忆一些事。他提到了方舟的地下实验室，提到了一个有银灰色的眼睛的在玻璃舱里的人。”
安陌的话说到“银灰色”时，王厉的眼神微微变了。他看了一眼萧振，又看了一眼白薇，三人的想法或许不对等，但显然有共同的认识。白薇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看着桌上的地图，转移下注意力后又把手指在笔杆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快速思考。
几秒后，她抬起头：“把他接回来。”
“接回来？”萧振皱眉，“方舟的人就在曙光，秦越还在A区住着。你把人接回来，秦越会不知道？”
如果真是跑出来的，被秦越碰上，那真是有够搞笑。
“知道又怎么样？”白薇反问，“那个实验体是自己逃出来的。他亲口说了，方舟的实验有问题。说不定成功率造假了，再说了，这是曙光，就算秦越碰到听到，有什么用。”
真动起手来，那就得在异生物潮来之前，把秦越一起处理掉。
萧振沉默了几秒，语气微妙：“你确定要和方舟撕破脸？”
白薇拿起桌上一支笔，轻轻晃了晃：“不确定。但他在外面多待一天，就多一天的风险。如果他真的知道方舟内部的情况，让他活着比让他死了更有价值。”
接个人罢了，如果这人身上还有别的东西，放在眼皮下也比在外面更好。
“可以。”萧振倒也没有觉得怕了秦越，只不过，“秦越那边我会处理我会拖住他，让他暂时接触不到这个消息。”
安陌看了萧振一眼，如果萧振真的愿意拖住秦越，这应该是目前最好的方案。萧振没有看他，但话音落下时，王厉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
“王队帮忙去接下？”白薇转头看向王厉，这事由王厉或者楚玖去都行，但楚玖人不进来，在场的就王厉的武力值最高，“其他人我不放心。你带一个人，不要惊动巡逻队，天亮前把人带回来。”
王厉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似乎就准备出发，经过安陌身边时，停了一下。
“那个山洞，你带我去吗？”
看了眼王厉，这人丝毫没有S级被使唤的自觉，安陌点头，转身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白薇已经重新拿起了笔，低头在地图上的某处又画了一个圈。萧振不知道在看什么，还坐在椅子上，手指交叉抵着下巴，目光落在白薇身上。
安陌没有再多说，转身走了出去。走到走廊尽头的楚玖面前，安陌停了一下。
“我和王队去接个人。”
楚玖看着他没有说话，银灰色的眼睛在这种时候显得有些无辜。
“你在这里等我？还是一起？”安陌问。
楚玖想了想，说：“一起。”
王厉开车，楚玖坐后座，安陌坐在副驾驶上指路。车子驶出闸门时，安陌回头看了一眼窗外，外面是一片浓厚的黑暗。
车子开了一阵，王厉先开了口。
“楚玖。”
后座的人没有应，王厉也不在意。
“方舟的那个实验体，说玻璃舱里的人有银灰色眼睛……”王厉顿了顿，像是在措辞，“你有没有印象？”
楚玖安静得像没有听到，安陌透过后视镜看他，这人的眼睛望向窗外，像在搜索外面某个遥远的角落。
“……有。”
王厉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
“你记得他？”
“不记得。”楚玖说。
安陌没有追问，他确认楚玖说的“不记得”是真的。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车子在崎岖的路面上行驶一段时间，安陌让王厉把车停在一处灌木丛后面，指着前方山壁脚下那个几乎被夜色吞没的洞口说：“就在那里。”
王厉熄火下车。安陌跟在他身后，楚玖也下了车。三个人没有打手电，月色很淡，但大家如今足以看清脚下的路。
第152章 没安好心
走到洞口时, 王厉抬手示意两人停一下。他先探进半个身子，过了几秒,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人还在，没跑。”
三人对视一眼，安陌决定自己走进去，王厉和楚玖留在洞口。
宋时靠着洞壁坐着，身体蜷成一个不那么占位置的姿势。他的双手环抱着膝盖，听到脚步声后立即抬起头。表情先是警觉，不安地向洞壁上移, 随后在看清安陌的瞬间，整个人松了口气。
不过他的表情是疑惑地, 也有几分惊喜。
毕竟他本来以为, 明天才能见到救命恩人。
“我回来了。”安陌微笑，在他面前蹲下，确认人的意识正常后问：“你还能走吗？”
如果没有恢复好，也可以让人进来扶下。
他是这个意思，宋时似乎没有领会到。
他沉默了两秒, 自己努力撑着洞壁慢慢站起来。虽然动作有些僵硬，但站直后，他对安陌的眼神里满是感激：“我可以走, 谢谢。”
这里太小，他貌似也不需要人扶着，是个能忍的人。安陌没有多说什么，赶紧侧身让开一条路：“先出去再说。”
宋时走了两步, 目光越过安陌看到洞口外那两道黑色高大的人影后, 脚步顿了一下。他回头和安陌对视，得到安陌的笑容后又继续迈了出去。安陌跟在他身后走出洞口, 外面的夜风比刚才凉了一些。
王厉站在车边，他的视线在宋时身上扫了一下，然后也不做多余的介绍，只拉开车门示意人上来。
“上车。”
宋时没有犹豫地坐进了后座。
安陌准备上车前看了一眼楚玖，这人还在原地站着，银灰色的瞳孔凝视洞口的黑暗深处，像能从中看出什么别的东西。
现在接到人了，这个人可别出事。安陌走过去，伸手拉了一下他的手臂，顺手就被人牵住了，楚玖像才回过神来。
“怎么了？”
“……没什么。”
两人一起上了车，车子调头往回开的路上，谁都没有再说话。宋时是没有力气说话，整个人蜷在后座的角落里。楚玖坐在安陌旁边，三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微妙的距离。但每个人的侧脸都在车窗外的夜色中明暗交替，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安陌回去时没有坐在副驾驶上，被拉住的手上传来的温暖感和挡风玻璃外那条被车灯照亮的路面一样让他安心。
或许宋时的到来，能给曙光一些不同的方向。
方舟的秘密，真让人好奇又悚然。
宋时被三人带到研究所时，白薇在解剖室等着。他倒也识实务，只犹豫一下，同意抽取一点血液做检测，抽完后被白薇叫人安排到一间单独的房间休息。
白薇对他的态度比安陌想象中差一点，安陌把这归咎于白博士最近太累了。
带他去休息的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后，安陌才转身走回白薇的办公室。白薇坐在办公桌后面，手上的资料显示的是宋时的血液样本初步分析结果。
她看得很认真，安陌也不打扰，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安静坐下。安陌本来想先离开，但白薇没有让他走。
理由也正当，人是你发现的，你不听结果？
几分钟后，白薇抬起头。
“他的血液里有明显的药物残留。不是一种，是好几种混合的。一部分有促进能量场扩张的成分，一部分有抑制免疫反应的成分，还有……”她顿了一下，“一种我不太确定的东西。”
什么东西连白薇都不能确定，安陌心里总觉得这就是他们要找的方舟的秘密，心跳微微加快。
“不确定什么？”
“……像某种生物的代谢产物。”皱眉的白薇放下数据，像想起了什么，“我需要时间确认，但初步判断，这些东西不应该出现在人体内。”
如果看曲线，这东西她貌似见过，很熟悉，但
她从书桌底下的抽屉里取出另一份文件，翻开，推到安陌面前。安陌低头，是一份手写的记录。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保存得不好，这上面字迹潦草，墨水有些褪色，但隐约辨认出来。
“这是宋时血液分析结果里已经确认的那一部分，我把它和一份旧档案做了对比。”
安陌的目光落在那份旧档案的标题上：“实验数据记录第三期”。
白薇的声音传来：“如果宋时就是方舟的实验品，那么宋时的数据和方舟的说法对不上，还有这个之前收集到的资料。看起来方舟的成功率是假的。这份记录也显示，第三期实验的实际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三十。方舟对外宣称的百分之五十五，是筛选了成功案例之后的数据。”
而不论是方舟还是秦越，可一直和曙光宣称自己的研究成果不错。
安陌的手指停在纸页上，如果是这样，那之前方舟送来的东西有没有问题还得另说。
“那方舟送来的那份FZ003呢？”
“也是处理过的，他们给曙光的，应该是他们觉得风险可控的版本。但事实是，就算那支药剂，用到人体上，死亡率也远超他们说的数字。”
或者方舟觉得曙光就算知道了，也无济于事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时特别凉。
安陌把视线从纸页上移开，抬头看到白薇的表情。
她在看某处不存在的点，目光沉得很。桌子上的文件还没有合上，那一行行潦草的字迹清晰地记录着每次实验数据。
“实验体FZ-017，注入目标能量强度后出现排异反应，三十六小时后死亡。”
“实验体FZ-019，尝试阻断排异反应，注射第三号稳定剂，存活四十八小时后死亡。”
“实验体FZ-023，调整稳定剂配比，存活七十二小时后死亡。”
“实验体FZ-026，存活时间突破一百二十小时，但意识出现不可逆损伤，体征显示无法恢复。”
记录到后面有一条横线。
横线下面，用稍微不同的字迹写着一行注释：“建议更换稳定剂来源。现有方案已被证明无法实现预期效果。”
安陌盯着这行字迹看了好几秒。他的指尖有轻微的凉意，虽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感觉到冷的，但一条条重复的死亡记录时看下来，心里总有种无端的悲凉。
尽管每一条记录都不长，但行行加在一起像一道没有尽头的枷锁，压得人心慌。
白薇的声音在沉默中响起：“如果宋时提供的信息是真的，那方舟现在用的所谓稳定剂，来源大概是那个玻璃舱里的人。”
至于会不会是真的，她会安排人过来重新检查一遍宋时的记忆，当然，这就没必要告诉安陌了。
“我”安陌不知道该不该信宋时，如果有一种异能能翻看别人的记忆就好了。
就像当时楚玖带他看记忆一样，不过这事，白薇会考虑不到吗？
白薇点头：“嗯。我会再查证下，如果他是他们的稳定成分，现在这人应该已经出事了。他们不断更换实验体，而且最后发生了什么异常才让宋时跑出来。”
安陌忽然想起宋时说的话。
“活下来的没有几个”。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血确实救了一些人，但也只是让这条路看起来没有那么陡罢了，而方舟的人，似乎一点不在乎路陡峭与否。
白薇把文件收了回去，合上放回抽屉里。
“明天秦越应该就知道了。”安陌说。
白薇看了他一眼：“萧振说他会拖住人。”
“萧振能拖多久？”
安陌走出研究所的时候，楚玖站在门口那棵树的阴影里。他知道安陌会从哪个方向出来，安陌走过去被人顺手拉住。
王厉推开萧振办公室门的时候，萧振正站在窗前。他没有回头，但手指在窗台上无意识地划拉两下，节奏凌乱，显然在想心事，连人进来都不在意。
“王队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他像才发现人，语气没有起伏，和平时一样。
但王厉跟了他斗了两三年，知道这人烦躁的时候声音会压低一些。萧振此刻的声音就属于正烦着，王厉也不是来寒暄的。先把手里的资料啪地放在办公桌上，纸页在桌面摊开，露出上面几行手写的字，宋时口述的内容，刚刚从白薇那边拿来的。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像一份血淋淋的证词。
“方舟的地下实验室，FZ系列实验体的死亡率。”王厉的声音不高不低，“以及方舟那个自称的实验体，说的和秦越说的，不是一回事。秦越说，成功率超过一半，只要用他们的方法，普通人就能觉醒。但那个实验体说，他被注射了四次才活下来，但到现在也没有完全稳定。”
萧振转过身来的眼神是了然的，他的目光先是落到桌面上那份资料上，然后极快地移开。
“王队，你想说什么？”
王厉拉开萧振对面的椅子坐下，把一沓纸放在桌上。
他想让萧振不要对方舟有不切实际的妄想，用血淋淋地事实。
“如果方舟的实验真的像那个实验体说的那样，死亡率超过八成，那么秦越说的成功率超过一半不是骗人，就是隐瞒了代价。”
萧振也回到桌边，反问道：“你信那个实验体？”
“我不完全信他。”王厉承认，“但他说的细节，和我们从方舟得到的零散情报对得上。”
其中在方舟的探子，也有些是萧振的人，这点萧振应该比他更清楚。
宋时有没有撒谎，白薇会想办法验证。
萧振显然也明白白薇会做的事，他坐下，拿起那份资料。纸张在他手中翻了翻，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又松开了。
“……我们已经暂停了实验。”
“没错，我们暂停了，但萧队，方舟的实验死亡率数据被美化过。这证明安陌或者楚玖被方舟惦记，不是因为他们想合作。他们只想复制成功，一旦他们拿到了需要的东西，曙光就没有利用价值了。”
更不用提合作的事了，黄鼠狼给鸡拜年。
第153章 诚意
萧振翻资料的动作在王厉下一句话后停顿了一下。
“你以前不是这种会被表面利益打动的人。”
“人是会变的, 以前你不用为整个基地的异能者缺口发愁，以前你也不用在异生物潮来之前, 站在A区的墙头，看着C区的人像蚂蚁一样往地下防空洞里钻，等着看他们能不能活过那一夜。”
萧振的话有些哑，王厉没有插话。
萧振把资料放回桌面上，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我确实不想做对不起曙光的事，也不想让任何人死得没有意义。第二批实验死了三十个人, 算上第一次死的人，近三十条命。我已经没办法跟死掉的三十个家庭交代了。”
这里面不仅仅是异能者家属, 还有许多他曾经的好友。
办公室里开了窗, 只有风吹过屋檐发出的呼啸声。
“……那如果，”王厉开口，“真的和方舟合作，用你的方式，曙光就能活下来更多人呢？”
“我也不知道。”萧振的声音低下去, 他是真的迷茫，也真的动心过，“方舟的条件确实很诱人。完整版的能量提纯技术, 翻倍的晶核利用率，足以让曙光在异生物潮里立于不败之地。不需要拿任何人去换，不需要牺牲……”
他停了一下，语带自嘲：“而且他答应, 如果合作顺利, 可以在未来结成同盟。但凡他说到做到，曙光在方舟的人也可以回来。”
方舟扣留了不少他的人, 目前来看，说不定都已经被实验了，他不想相信，但其实他不得不信。
“你也说了是如果。”王厉不明白，像萧振这样的人，为什么会为如果迟疑。
“但至少他愿意谈。方舟愿意坐下来谈，愿意开出条件，末世里还有几个基地愿意这样做？”
其他的基地比曙光还要固步自封，根本没有接触的机会和共同对抗的勇气。
“可他们要的不是合作，是拿我们当实验场。”
事实如此，王厉有理有据地说：“愿意谈不代表没有算计。萧振，你不蠢。你知道秦越每次来找你，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什么，他在暗示方舟想拿捏住了曙光，拿捏你。答应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方舟不会满足于一管血，他们甚至会想要整个基地的资源。”
这都不是楚玖或安陌的问题了。
萧振的手从桌沿放下来，他直起身走到窗边。本来想关窗，现在陡然发现窗上蒙着一层灰，和外面的天色一样。
他的目光在窗户关闭前遥遥地落在那片他看了三年的A区轮廓上。
“你说得对，我一直知道秦越在暗示什么，也知道方舟想要的是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坦然道：“但我确实动心过，也犹豫过，在第一批实验成功的时候，我甚至庆幸过当时答应了白薇。如果第二批实验不是那个结果，我可能会更快地接受方舟的条件。”
把安陌的血偷偷送给方舟，也不是没有想过的事。
王厉没有接话，任由他说完。
“……但你说得对，我信不过方舟。”萧振转过身，他的眼睛里不再是那种蛇一样的算计和试探，“能救人的东西，方舟不会白给。”
只不过现在在下定决心。
“所以你决定了？”王厉确认道。
“你要听实话吗？”萧振说，“我不会再跟秦越合作了。”
这话从萧振嘴里说出来，王厉说不清自己有没有松一口气，但至少他现在的话是真的。
萧振转了转手指：“方舟太急了，秦越太急着促成这个合作，像有一个很紧的时间节点。以前我也见过这种急迫，在周锐身上。”
周锐急着处理安陌，结果死在了王厉手上。
虽然动手得是楚玖，但萧振知道，王厉当时为什么对周锐是那个处理方式。
“他们要不是真的被逼到了绝境，不需要那么急。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合作方，是最危险的合作方。”
“方舟的情况比我们想的更糟？”王厉问。
“可能是。”萧振说，“也可能是他们的实验失控了，需要转移风险。不管哪种可能，现在的方舟都不是一个好的合作对象。”
萧振走过来，拿起桌面的资料，盯着宋时的话看了很久。
“……异生物潮的布防已经定下了，其他的事，我们再谈。”
王厉看了他一眼：“萧队，你要不要亲自告诉秦越？”
萧振的身影在灰暗的光线里有些不真实，他像在给王厉定心，又强调了一回：“我会处理，不管怎么样，方舟这条路，我不会考虑。”
王厉相信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果然萧振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王厉。”
王厉停下脚步。
“如果我说，其实对以前的事，我有过后悔”
“没有人能预知结果。”王厉没有回头，“也没有如果，你后悔也没有用。”
门被关上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坐回椅子上的萧振一个人。窗外的天光越来越暗，像末日黄昏一样，无望至极。
他看了桌上还摊开着的资料很久，伸手把资料合上。
“方舟这条路不会走。”
他自言自语，“但曙光的路，也不会比方舟好走多少。”
话音随着时间消散开，他靠在椅背上，没有再动。
白薇说“我会再查证”的那天晚上，她没有回别墅。
办公室里亮了一整夜的灯，灯管嗡嗡作响，安陌第二天早上过来的时候，她的姿势和昨晚几乎一样。
只是桌上的资料换了好几轮。
白薇的头发有几缕散落在耳边，但她的眼神是亮的。那种有所收获的亮，她像一个走了很久夜路的人，终于看到了一点火光。
“坐。”她头也不抬地说，手指还在数据板上飞舞。
安陌和楚玖一起过来，他坐下，拉了把靠在门框上的楚玖。
“白博士，你一晚上没睡？”
“嗯。”
她回答得干脆，这是事实，也是她本身愿意。安陌没有问要不要休息，他知道白薇有自己的判断。如果身体撑不住，白薇才会休息。
这才是她。
白薇把一份资料转过来，面朝安陌。屏幕上是一条熟悉又复杂的能量曲线图，红色的线条上下波动，像某种不稳定的心脏跳动。
“这是宋时血液样本里那种‘生物代谢产物’的能量曲线。”
白薇说，“我把它和两份已知样本做了对比。一份是方舟送来的FZ003，一份是”
她顿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口。
“是你和楚玖的血。”
安陌被楚玖轻轻捏了下，抬头睨了楚玖一眼。
“结论呢？”
“结论是，宋时体内的那种代谢物，和楚玖的血液样本有接近百分之六十的相似度。和你的血液样本有约百分之四十的相似度。和FZ003的相似度，只有不到百分之二十。”
安陌的呼吸滞了一瞬，楚玖还是捏捏手，一点都不意外的样子，银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情绪。安陌对他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楚玖不为所动，安陌只能对着白薇继续问：“这说明什么？”
宋时和他们有关系，或者说，宋时像另一个他？
白薇想了想，突然地拿起桌上的笔，在纸上随手画了三个圈。这三个圈彼此交叉，但重叠的部分大小不一。
“如果把所有相关的能量特性看成一个整体，那么方舟的FZ003是其中一个分支。你和楚玖是另一个分支，但你们两个又有区别。而宋时体内的那种代谢物……”
她用笔尖点了点最大的那个重叠区域，“它处在这些分支交汇的地方。”
“它有没有可能像是一个源头？”安陌不确定地问。
白薇的沉默并没有持续很久，这与其说源头，不如说，宋时像一种未成功分化成功的部分。
“我暂时不下结论。”她放下笔，“样本太少，数据不够。我需要时间，也需要更多的实验。”
安陌看不懂那些复杂的参数，但他能看懂白薇的表情。每次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条起伏的曲线上，白薇眼底都有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呈现。她像站在一扇门前，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但不知道门后是什么。
“宋时人呢？”安陌问。
“还在休息。我让人给他做了全面的身体检查，除了营养不良和精神紧张，没有发现明显的器质性损伤。”
白薇把手边的另一份文件抽出推过来，“但他的能量场很不稳定，像刚刚学会走路的人被推到了平衡木上，随时可能摔下来。”
或者更直接一些，像小雨死前的状况，不过小雨已经死了，他还能活。
“那岂不是没办法再做别的？”
他倒没有觉得宋时没有价值，但如果对白薇来讲没有价值，宋时以后该怎么办呢？
“他毕竟是被方舟的药剂作用多次的人体，每一次都代表着一丝信息。如果能稳定他的能量场，也许能找到一些不同的东西。”
安陌沉默了几秒，白薇的意思是，宋时身上还有她想要的东西。他松了口气，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直到白薇下定决心抬头看向他俩。
“我决定，今天开始停止与方舟的一切合作。”
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安陌并不意外，但真正听到这句话，还是有一种复杂的感觉涌上来。方舟像一个挥之不去的影子，一直笼罩着曙光，笼罩着他和楚玖。现在，白薇要用一纸决定把这扇门关上。
“萧队那边……”
安陌倒不意外，白薇一向判断力强，她说不合作，就是不合作，但萧振貌似不一定会听。
“我会跟他说。”
白薇站起来背对着安陌，连续坐了一夜，她有些累，动了动手脚舒展下。外面那棵树的叶片在晨光中翻动，像无数只簌簌振翅的蝶翅。
“方舟的FZ003，他们的能量提纯技术，包括秦越带来的那些所谓诚意，我全部不要了。只要研究所还在运作一天，曙光用的就是自己的技术。”
她转过身来。
“这条路可能更难走，但我不想再像方舟一样了。”
安陌心里支持她，但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白薇不需要他的支持，她自己已经做了决定。
最后他只说：“有需要我做的，你随时说。”
白薇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细微。
“多给我几管血？”
她在开玩笑。安陌知道，所以他点头：“好。”
“对了，那个FZ系列的实验记录，我让人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报告。等宋时的记忆检测结果出来，我会把所有的信息整合在一起。”
两人的脚步因此顿了一下。
第154章 豺狼
“到时候, 我们能看到更多。”
看到更多，或者说知道更多。
等这个事, 安陌很习惯。
以前在C区，他会等每天的食物配给，也会等每月的任务结算。更直接点说，等不知道哪一天会到来的死亡。现在，对白薇的研究结果，他等得起。
下午的时候，不知道怎么了, 安陌心里总有种奇怪的感觉，顶着楚玖奇怪的目光便一个人去了负一层。
他没有去特殊样本区, 只站在走廊里, 隔着道厚重的金属门，大门和之前见过一样。想必里面的它也一样吧，安静得像一件普通的标本，老老实实地藏在那个被防腐液浸泡的容器里。仿佛以前从未震动过，也从未回响应过。
“安陌？”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他早就知道有人过来, 不意外地回头，果然是林雨。她正抱着一摞文件站在走廊另一端，有些日子没有见了, 林雨眼下也带着淡淡的青色。看到安陌后，她一愣，又快步走过来。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目光顺着安陌的视线落在那扇门上, 心里猜测是不是过来看里面的样本。
白博士说过, 这些地方都不用拦安陌。
“没什么，”安陌说, “只是路过。”
刚刚突然地想过来，也就过来了。
楚玖像什么都知道一样，也不跟着，安陌心里松口气。
林雨没有追问，她看了一眼那门，想了想，换了个话题：“白博士说，你带回来一个人？”
“方舟的实验体。”
安陌也不瞒着，这种事，研究所里面如果瞒得住，之前的信息也不会泄露了。
林雨的眉头皱了一下，明明是个人，却当成实验体在方舟，现在又不知道怎么来了曙光。
令人唏嘘。
“通过他，我们发现数据和方舟说的不一样。”安陌还是把林雨关心的东西说了出来，“方舟的成功率，可能远远没有他们说的那么高。”
林雨抱着文件的手稍稍收紧，消化了这个信息后，她说：“……我猜到了。我本来不确认，但你说的，应该就是真的了。”
“林雨姐？”
“研究所从方舟拿到数据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林雨的声音低了一些，“那些数据太整齐了，每一次实验的曲线都几乎一模一样，就像被人为调整过。”
她顿了一下。
“但我没有证据，白博士也没有提，我以为是我多心了。”
安陌不知道该说什么，白薇昨晚看那份旧档案时的表情，那种混合了愤怒和悲悯的眼神。
她是真的没有怀疑过吗？
林雨重新调整了一下手上文件的姿势，声音轻快了一些，开始转移话题：“对了，你要不要去看看这次的实验人员？他们住在三楼，白博士为成功突破的人安排了单独的观察室。他们精神好一些了，就是话不多。”
宋时说不定也在那里，安陌点头：“我去看看他。”
他经过林雨身边时，听到她轻声说：“安陌。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虽然安陌什么都没有和她提，但林雨能通过雷烈的话拼凑出一个努力的人如何接受自己的改变后，又愿意为基地奉献的样子。
安陌轻声回了一句：“大家都辛苦了。”
最辛苦的是研究所这些一直在工作的人，而不是他一个人。
观察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半掩着。宋时果然也在，安陌敲门时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请进”。他推门进去时，宋时手里捧着一杯水，静静地坐在床边。
窗户开着一条缝，午后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轻轻拂动他额前的发。
他比昨天好多了。虽然脸上仍旧没有血色，但衣服被换成了一套干净的病号服，嘴唇的干裂也修复成了一道浅浅的血膜。
他愣了一下，先是放下水杯，立刻站起来和安陌打招呼。
“安先生。”
“我来看看你。”
安陌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矮桌。桌面上放着一本熟悉的翻开的书，安陌之前给小雨送过的，是一本关于基础能量理论的手册。
“是不是打扰你看书了？”
“没有。”宋时有些不好意思，这书算他主动找人要的，白薇的人基本上要什么都给，更何况是一本书。
“白博士的人给我送来的。她说，如果我想了解曙光这边的能量理论，可以看看。”
顺便也是希望自己对当时的实验过程有一定了解。
“看得懂吗？”
宋时摇了摇头：“有些地方能看懂，有些地方不太懂。但比在方舟的时候好多了，在方舟，我昏迷的时候比较多。”
方舟本来也是当他们是耗材，更遑论让他们了解理论知识。
安陌的目光落在他手上那排没有完全复原好的整齐划一的针孔上。
“宋时，你还记得在方舟的时候，除了那个玻璃舱里的人，还有什么特别的事吗？”安陌问，“比如，他们有没有提过‘FZ-000’或者类似的编号？”
宋时皱起眉头回忆，过了好一会儿，他迟疑地开口：“我不确定这个算不算……有一次我半梦半醒的时候，听到两个研究员在门外说话。其中一个提到了‘FZ-000’。他说……‘FZ-000的活性正在下降，需要补充新的稳定剂。’”
这倒和之前秦越说的一致。
抬起头，宋时目光里有不安：“补充新的稳定……是不是意味着，要用新的人？”
安陌没有说话，新人，是说他还是楚玖呢？
不过好消息是，方舟还不知道他已经有自保的能力了。
窗外有风声呼啸。
秦越在第三天中午知道的消息。
有方舟的人在研究所这个消息像一滴落进热油里的水，炸开后将整个桌面搞得稀烂，然后滋滋声后的残余痕迹。秦越当时正在A区一栋专门待客的小别墅的客厅里，手里端着一杯半凉的茶，指尖在杯沿上一圈又圈地比划，十足一个耐心等待猎物的猎人。
可惜他等来的不是萧振的答应。
两个穿着曙光安全委员会制服的人，站在门口，递给他一封密封的信函。
白纸黑字，措辞严谨。
主要内容是“鉴于当前基地战略调整，经曙光基地高层会议决议，自即日起中止与方舟基地的一切技术合作与人员往来”，落款是三人的名字。
白薇、王厉、萧振都在上面，显然内部统一过。
这不能说不是一封逐客令。
信函被秦越拿在手里，目光细细地扫过那三个签名，嘴角的弧度微微凝滞，然后极轻地弯了一下，像发生了什么可笑的事。
“中止一切技术合作与人员往来？”
就差一句请无关人员离开了，他重复了一次这句话，有一种“开玩笑”的轻慢，尽管他的眼底没有笑意。
好在对两个送信的人他没有为难，只客气地说了一句“请转告萧队和白博士，我知道了”，然后关上了门。
既不提离开，也不提别的想法。
在门后站了大约十秒，秦越抬脚把茶几上那杯凉透的茶水连同茶杯一起扫到了地上。瓷器碎裂的声音劈啪几下，一套不错的瓷器就破碎不堪了，茶水在地毯上洇开一块深色的痕迹。
他掏出卫星通讯器，按了一串号码。
对面接得很快。
“他们拒绝了。”
“……”
“对，全部拒绝。白薇、王厉，还有萧振……萧振也拒绝了。”
在这点上，他只能说，确实是自己看走了眼。素来和他们保持过交易关系的萧振居然那么轻易就放弃了方舟这个曾经的盟友，实在是可恨。
“……”
“我现在就去安排。”
挂断通讯器，他站在客厅中央，凝视着地上那片茶渍，不舒服地啧了一声。
不过三十分钟，秦越就收拾好准备离开。他走得很安静，没有惊动任何人，不声不响地，和他来的时候大张旗鼓不一样。灰色的越野车驶出闸门时，守卫当是正常的技术交流人员结束任务离开，报告给了上级，就当这次交流结束了。
基地的几人同时收到消息。
安陌收到白薇消息的时候，正好在家门口那棵树边上晒太阳。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在他俊秀的脸上有几分恐怖。他低头看了眼手环屏幕上的字，呼气后叹气。
秦越已经走了。
安陌把手环放下，旁边的楚玖给他遮了下移动过来的刺眼的光。他抬头看向街道尽头，现在是白天，A区的路灯还不亮，路面干净整洁。一切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安陌心里的石头还是浅浅地压着，无法移开。
楚玖顺着安陌的目光看了一眼街道尽头，然后也不管人在外面，自顾自地把下巴搁在安陌的肩膀上，安陌觉得自己被这只大型犬科动物找到了最舒服的位置。
“他走了。”安陌说。
“嗯。”
“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
“会。”楚玖笃定地说。
安陌笑了下，笃定的楚玖，像个预言家，他不是在猜，是在陈述。
秦越确实回来了，就在当天晚上。
夜幕完全笼罩大地的时候，A区的路灯安静而明亮。安陌在即将入睡的时候倏然坐起，像被什么惊到了。
旁边躺着的楚玖也跟着坐了起来，给人将掉下的被子压了下。
“有什么东西”
安陌说不上来是什么，一阵奇怪的异样感从身体深处升起来，像被什么盯上了。下意识地看向窗外，三楼的窗帘拉得严实，大半夜，外面什么都看不到，但确实有什么东西在外面。
楚玖把手搭在安陌的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他知道这事不解决，安陌是睡不着了。想通这个，他掀开被子下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安陌也跟着下了床。
两个人走到窗边，楚玖掀开了一线窗帘给安陌看。
外面的路灯照亮了门前，秦越的车停在街道尽头，车灯熄灭，像一个蛰伏的豺狼。
“秦越回来了。”
第155章 温热
秦越下了车, 不过刚走了两步就停住了。
有人比他更快地站在了路的中央。
楚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的，他还穿着安陌之前兑换来的灰色T恤和深色长裤, 没有穿鞋。夜色里，他的身影与黑暗融为一体，不过银灰色的眼睛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他没有说话，却像说了许多。
秦越走近，最后在离楚玖大约十米远的地方又停下。
两个人隔着一段没有灯光的距离对视，没有剑拔弩张，但能轻易让人察觉到这边的两人氛围异常。秦越的手指在身侧轻轻动了一下, 面前真的有人。
他想过会对上楚玖，但没有想到连门都没有进去就被挡住了。
所幸他还有别的方案。
眼前的人是真实存在的, 不是一个幻影。
“楚先生, ”秦越先打破了沉默，礼貌地像在聊天气，“我只是来取一件落下的东西。”
楚玖没有回答。
“方舟的流程还没走完，我只是回来拿点私人物品。拿了就走。”
秦越又解释了一句，但楚玖还是没动。银灰色的眼睛没有任何情绪, 也映不出秦越的身影。
秦越想退开，又像怕耽误什么，不再掩饰, 声音低了一些：“楚先生，你确定要拦我？”
他刚刚退开的几步，现在已经被阴影吞没了，此间不知道在哪个话开始, 已经自成一个昏暗的世界。
楚玖还是不说话。
夜色在两人之间静止。秦越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 看了楚玖一眼，似乎在判断什么。然后他再次试探性地转身, 准备放弃这边，直接往车的方向走，好像打算离开的样子。
变故就在那一瞬间。
楚玖比秦越的动作更快。在秦越出现后退时，他已经自然地往前迈了一步。明明有路灯，这边却没有光，以楚玖脚下的点为圆心，地面的阴影在以一种违反物理规律的方式膨胀开，接着便是蔓延上升。黑暗中有扭曲成形的异物，涌动着从他脚下的影子中探出触须，无声无息地朝秦越摸过去。
那个吞噬过周锐的东西又出现了。
秦越转身的动作被蔓延的阴影顿住了，他看到了阴影中伸出的触须，不过他并不怕。虽然他的表情有明显的凝滞，但像一种预料之内的惊愕。
他没有逃躲，也没有反击。
秦越的身体在阴影即将触碰到身体前一刻开始变形。先是外形轮廓快速模糊起来，像面团一样被揉打成圆形，从边缘到整个身体。
皮肤，衣物，所有属于人的特征都在溶解，顷刻间消散了。
地面上剩下一滩黑色，没有固定形态的流体。它是一滩有意识的液体，不止没有完全散开，还在地面上短暂停留了一瞬，最后纠正了方向似的，以极快的速度向另一个方向流去。
“影子”触须扑了个空。
黑色的它没有与楚玖的“影子”纠缠，它在另一个方向重新凝聚成形。几秒后，在基地几百米外的路面上，形状重新聚拢。
像面团渐渐被捏出人形，先是轮廓，然后是手脚，最后是秦越的脸。
秦越站在曙光外，遥看刚刚来的方向，表情平静，但呼吸比平时急促许多。
“楚玖我和你一样，都不是人，你拦不住我。”
他转身，这一次真的走了。
楚玖在他消失时没有追，自己的影子安静地躺在地面上，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外面的夜色重新平静下来，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那片曾经被黑色流体覆盖的地面，留着一道极淡的痕迹，浅得像雨后没有干透的水渍。如果不是刻意去看，几乎没人会发现。
安陌一个人呆在别墅。
刚刚楚玖出去了，他一个人下了楼，灯开着，客厅里安静得过分。茶几上还放着下午两人没喝完的半杯水，安陌把杯子收好，在沙发上坐下。他没有心情看书，只是坐着，听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还有等楚玖回来。
从楚玖离开后，那种莫名其妙被盯上的感觉松开很多。
他努力让自己不多想，深夜的别墅空旷得像恐怖电影的开场。安陌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忽然听见了什么。
风声吗？还是人回来了？
安陌睁开眼，侧耳仔细听了一下。
突如其来的响动又突兀地消失了。
现在的窗外很安静，路灯的光也正常地亮着。但还是有什么不对的东西，像这里被整个隔开了一样。
外面怎么了？
安陌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站在窗帘后面却没有掀开帘子。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更明确了，像被什么恶心东西注视着。
不由自主地想到了秦越离开前的那个眼神，他在说尤其是你。
安陌心里的东西没有归处，更是忐忑，他不是女生，总归没有白薇的直觉准。但感觉上，确实有些东西在外面徘徊着，或者说，想让他出去。
陌生而持续的能量波动若有若无地缠绕着别墅，像猎食者盯着猎物，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安陌摇头，直接伸手轻轻拉了一下窗帘，让缝隙合得更紧一些。然后他没有再试图看外面，只转身准备往楼上走。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别墅的灯光如同恐怖开场一般突然闪了一下。
安陌的脚步和呼吸同时停住了。他把呼吸放轻，某种警戒的本能驱使他停下，不再动作。灯又是一下，好在灯光闪动后恢复了正常。
空气里多了一种异样，像有一层极薄的气息在缓慢地蔓延。
那股能量，安陌皱眉看着。
它从窗外渗透进来，像一种无形的存在，一点一点地渗过墙壁，无视玻璃。地毯的边缘，沙发的底部，像潮水无声上涨，逐渐包裹住一切妄图藏匿的物体。
安陌没有动，它还没有确定安陌的位置，所以暂时只在缓慢地扩张，一点一点地占据空间。
楚玖去哪里了？安陌的手指轻轻攥紧了衣角。
不行，楚玖不在，他现在只有一个人。
一个更轻，更柔软的声音在这个时候突然响起。
不是楚玖回来了，是安陌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边，在那个沙发的阴影里，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正直直地望着他。
楚楚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楼上下来了，它此时正蹲在沙发腿的阴影里，尾巴轻轻地圈住自己的前爪。它的耳朵微微向后压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的方向，像发现了异常后目不转睛地守着。
“楚楚……”安陌声音很轻地唤它。
小家伙这次没有叫。它懒洋洋地站起来，走到安陌脚边，用脑袋蹭了一下他的脚踝，安慰似的。安陌眼睁睁看着小东西一转身，面向窗户的方向。
背脊微微弓起，尾巴低垂，像一个预备动手的战士。
那股奇怪的能量想加速蔓延，但被楚楚这一下惊动了。它不再保留也不再试探，开始一股脑地向前冲击。客厅里的光彻底熄灭了，黑暗瞬间吞没了整个空间，路灯透进来一层微弱的光和刚刚楚楚的动作仿佛一种无形的支持，令安陌心里安定不少。
在黑暗中的安陌没有动。那股能量在向他聚集，从四面八方涌来。不过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反应。空气中许久没有出现的丝线如同觅食开始，欢喜地在他周围铺开，他自己的能量场在自主扩张。
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挡住它，但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楚楚的叫声在这里格外凄厉，一种短促用力的声音突地原地出现，它在释放挑衅的信号。
安陌在黑暗中清楚地看到了楚楚。楚楚的身体发生了变化，它的轮廓在黑暗中模糊膨胀后变成了安陌曾经见过的样子。安陌还来不及再喊他一声，原地只剩下一团流动的黑色流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