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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回家路上, 夏稚一直在想。

想玛丽金的那个问题。

玛丽金举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声音, 她说, 也许找回记忆的你,并不会再一次爱上你身边的人。

“你的生活会因此改变。”

“这种代价真的很值得吗?”

夏稚不是很确定前者——找回记忆之后, 她是否会继续依赖裴述京。

她正在爱上裴述京, 不断的。

夏稚能听见心底的声音。

但对于后者,她却是十分肯定,夏稚觉得,那一定很值得。

夏稚按开了窗户,风呼啸而过,这里的夜风并非完全冰冷,却比京市的风多了些许海浪的味道。

咸涩, 却并不觉得陌生。

无端有些熟悉。

夏稚陷入沉思。

蜿蜒的临海盘山路,一侧是高耸的岩壁, 另一侧是翻涌的海浪。

车窗灌进来咸咸的海风, 夏稚似乎能听见浪涌的声音。

哗啦,哗啦。

莫名感觉到一阵熟悉。就像是她曾听过成千上万次。

仿佛是在欢迎她,即将打开记忆。

她拂了拂黏在脸上的碎发,尽力压下有些激动地心跳。

深呼吸。

手机亮起来,是向日葵的消息。

对方的头像是个非常拽的手绘向日葵, 颇有点流氓味道。

【小葵花课堂:用尽毕生之力, 给你写了个方子,按此服用,可滋补身体。】

夏稚看了看,自然是……看不懂。

【小葵花课堂:切记, 盯住蓝慎服下,然后速来报我。】

【稚:我没有嘛?】

可怜巴巴的表情包,小狗拜拜。

【小葵花课堂:……呃,问就是没有。】

夏稚把方子下载,准备先去问问家庭医生,确认没什么问题,再给裴述京吃。

到家挺晚的了,再加上打小黑工,还真有点困了。

她打了个哈欠,走进去。一路走进去,没见佣人和路易斯。

家里却是灯火通明。

夏稚有点疑惑地走进去,下沉式客厅区有声响传来,她走过去。

裴述京坐在沙发上,姿态闲适,身上规矩穿着月白色衬衫,领带打得同样规整,环在肌肉健硕的臂上,正是黑色皮质西装袖箍。

多了一丝禁欲意味,无边眼镜闪着冷幽的光。

裴述京正在和国内高管开会,掀起眼皮,一双漆黑瞳仁。

他露出了个极为浅的笑容,对夏稚轻轻抬手,是一个给予拥抱的姿势。

夏稚本想直接上楼,见他这样,就慢慢走过去,轻声细语地,对口型道:“怎么还没睡?”

因着怕麦克风收音,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凑得很近、很近。

裴述京微诧,随之明白过来,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裴述京是刚洗完澡,身上有干净的、类似于白色通感般的皂香,洁净而令人安心。

那种洁净气息,不如从前惯用的没药苦涩气息那样侵略性墙。

却更安心。

皂香被潮热身体烘得越发浸润。

夏稚喜欢这个味道,感受到后颈被他的掌心拢住,略带粗粝触感的指腹,轻轻摩挲。

有点儿痒。

夏稚本能地扭了一下,反而引来他更深的力度。

被迫成为卡皮巴拉,趴在裴述京怀里。

一米九多的男人本就是宽肩窄腰,此刻形成对比强烈的体型差。

深邃海洋几乎与墨色天际,融为一体。

依稀能看见灯塔的微弱光源,是整片辽阔海域微弱但持续不断的,引航希望。

空旷宽敞的房间里,成扇的落地无框玻璃门敞着,海风卷起薄纱窗帘。

裴述京的呢喃落在耳畔,像是浪涛拍打在堤岸的消波块上,神奇地容纳了一切浪涌。

寂静。

唯余声息,缱绻在耳畔。

裴述京轻轻地含住夏稚耳垂,温热的触感瞬间包裹,夏稚咬着唇,不敢发出丝毫声音。

而裴述京却像是找到了乐趣。

他乐此不疲地尝试着各种恶作剧,那些能引起颤栗的危险动作。

而夏稚只能咬着唇,努力不发出声音。

她小声地和裴述京商量:“不要了。”

裴述京却是置若罔闻,甚至还惩罚似的,更是添了几分力气。

适逢此时,越洋会议里的一段业绩汇报告一段落,那人忐忑地说:“裴总,关于这个价格谈判的目标值……您看?”

裴述京毫无被cue到的自觉。

夏稚反倒是比他更紧张几分,整个人都紧绷起来,有点着急地使眼色,催他快点讲话。

就这么对上一双清亮的眸子。

显然男人比她更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眼尾微红,像是糖霜般的亮色,将他俊美锋利的眉眼,渡了一层殊色。

陡然抽离的手指,仿若是餍足的愉悦。

裴述京神态优雅,就像是方才不曾做那些“恶劣”行径。

他慢条斯理地按灭了静音键。

夏稚讶异地睁大了眼睛,这才明白他的有恃无恐……以及自己的,虚惊一场。

然而此时已经是真的开始收音。

裴述京声音沉静。

简略地回应了方才汇报中的些许问题,就像是真正心系工作那般,而夏稚愣愣地盯住他的手。

裴述京的手,生得格外漂亮,骨阔匀净,筋骨分明。

似乎上天格外偏爱。

然而此刻,皙白长指套着的婚戒,火彩流丽,华贵自不必说。

偏生那指尖的莹润水痕,比指环的璀璨更耀目。

裴述京的声音仍旧是沉稳又平和,竟然还挑得出来方才指标里的错漏,他这般坦然。

然而。

裴述京直视着夏稚,他的眼眸里亮着些许情绪,夏稚读不明白。

极盛的面容,近在咫尺,却挑剔不出丝毫瑕疵。

淡漠的唇微启。

那曾经搅动过无数颤栗的引燃信子。

指环钻石的璀璨光华,和水痕光亮,在有限的光源下发出迷惑的光。

他抬起手。

皙白长指这样好看,漆黑眸子幽深。

夏稚分不清楚。

而他,素来光风霁月的男人,现下,一边回应着会议里的提问,一边慢条斯理地,品尝着方才的……战利品。

他微微歪了歪头,失笑地,露出一个胜利的表情,那笑意带着抹挑衅。

“好喝。”

他的音量微不可闻,却像是震耳欲聋。

“是甜的。”-

宽敞的客厅里,裴述京的越洋会议持续了许久。

而灯光却越发黯淡下去。

他一盏、一盏地熄掉了灯。

璀璨吊顶水晶灯,率先被熄灭。

尔后便是烘托氛围的射灯。

等灯光几乎全部被按灭,裴述京抬手,揿亮了一侧的落地灯。

暖黄色的光源像是打造了一个完全的安全区,在这一隅,夏稚蜷缩着,瘦弱纤细的腕足,被攥在裴述京手心。

他一点点地摩挲,却不疾不徐,丝毫不着急。

会议持续进行着,裴述京甚至不需要看文字稿,对那些数据烂熟于心。

游刃有余的,他甚至还时不时跑神。

而夏稚像是自欺欺人般的,伏在裴述京胸膛。

海洋浪涌是否有方向,她不确信,只好随波逐流。

被攥住的腕足,本是有些凉意,却在他的掌心被渡过来温暖。他声音轻缓,像是叹息:“阿稚身上好冷啊。”

夏稚不说话。

而他也不计较。

或者说——裴述京并不会争那口舌之快。

他只是兀自摸索着,探索着,将那炙热温度不断传递。

夏稚呜咽着,不敢出声,她无法分辨现在是否是可以开口说话的时机。

而在冗长又枯燥的会议上,采购的数据、谈判的进度、年审的问题里,夹杂着些许嘤咛。

在不甚明朗的光线里,裴述京瞥了一眼。

地毯上堆满了散落的衣衫,很不整洁。

裴述京从前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他有强迫症和轻度洁癖,即便是在留学期间独居学校宿舍,也从来是打理得十分整洁。

可现在,是他亲手制造了这片凌乱。

这般出神地自嘲一笑,然而,他的动作并未停止。

他仍旧毫无凝滞地,抬起手。

夏稚终于是反抗。

她握住裴述京的手腕。

胳膊上的青筋凸起,无端增了几分少见地戾气,薄肌因着用力而走势越发深刻。

夏稚眼角已经有了些许湿意,连额头上的薄汗濡湿了碎发都顾不得。

她小声地说:“不可以。”

“哦?”裴述京在她唇上啄了一下,颇为倨傲地,“请问,什么事情是不可以的?”

说罢,强势地撬开了唇关,吐露几个字:“静音了。”

示意她可以讲话了。

裴述京非常有耐心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而夏稚微怔一瞬,舌头有些打结,许是方才回家前那杯调制酒的浓度过高了,现在她几乎说不出连贯的话。

但裴述京并不催促。

静静地等着她讲话。

“你不可以、在这里……”夏稚磕磕绊绊地,声音因着他的动作都有些抖,“你不可以……自己衣冠楚楚,却要……”

却要剥夺她的白色风衣,真丝衬衫,艳丽长裙。

甚至现在还不肯罢休。

裴述京很是无辜地摇了摇头,语调很缓慢的,为自己辩解:“你若是想,我无不可,请便。”

分明是不肯罢休的意思。

夏稚鼓了鼓腮,真的想伸手去扯下他的领带——西装革履的,怎么就能说出这般言语。

然而刚一松开他的手,却是发觉更加不妙。

仅存的体面都被裴述京攥住。

那可怜的小布料几乎是囊中之物了。

裴述京却是十分绅士友好地提醒道:“夏小姐,请注意控制音量。”

空闲的手轻轻点下音量键。

一切声息都会被诚实收录。

他礼貌地道谢:“谢谢大家的汇报,材料都很翔实。”

他瞥了一眼时钟,换算了一下国内时差,简短地总结了一下会议议程。

“今天的会议——”

被拖慢的最后几个字,像是最漫长的真空时间。

夏稚甚至比会议室内几个汗流浃背的高管更加紧张。

而裴述京却还没忘了攫取,在她唇上无声地含弄一瞬,才微哑着嗓子,平和道:“今天的会议就先到这里,不耽误大家下班了,谢谢。”

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退出键。

无声的动作,却无端显得有些勾人。

虽然是关闭了线上会议室,然而,某种意味上,却是另一种——开始。

夏稚猛摇头:“不行!换个地方!”

而裴述京只是松了松领带,不置可否。

他不同意。

夏稚认命般地,亲了亲男人滑动的喉结,小声说:“那你关灯。”

他很平静地笑了一下,抬起手,缓慢地,按灭了最后一盏落地灯。

黑暗瞬间侵染整个客厅。

皮带扣撞击的金属声音,像是什么警告,尔后,便是冗长的窸窣声。

裂帛之声。

将最后的小布料给扯下,像是怜悯似的,裴述京的动作却反而是轻柔安抚。

再无其余动静。

唯余裴述京的声音,极淡道:“你会喜欢的。”

作者有话说:

顽劣这一块……

第42章

最后的可怜布料被扯破。

夏稚竟然有点庆幸——还好关了灯。

在一片黑暗之中, 所有声息都变得缓慢而富有暗示意味。

“关了灯,然后呢?”

裴述京的声音极为冷清,与炙热体温对比明显。

夏稚不说话。

裴述京拨弄着, 兀自回答下去:“关了灯, 然后宝宝就要被我……”

夏稚伸手就要捂住他随之而来的话。

而他嗤笑一声,像是在笑她自投罗网。

软软的触感越发滚烫。

夏稚只能凭借感官, 去辨别裴述京的动作——他温热的手掌, 将热度铺就在夏稚的微冷皮肉上。

极为轻的,他动作柔和,轻轻拨弄赤色。

“好像长大了一点儿,”他笑了一声,俯就过来,玩笑道,“算不算我养大的?”

指腹的薄茧在此刻很有存在感。

然而裴述京却没打算轻易放过, 竟是继续道:“宝宝,给我点奖励么?”

夏稚有点儿绝望地捂住了脸, 这种荤度对她来说还是有些超出。

但在某些方面, 裴述京很是执拗。

他声音带着笑意,在黑暗中迫近,淡笑道:“亲我一下?嗯?”

感受到热息逼近,夏稚“嗯”了一声。

很乖地吻过去。只是黑暗中她并不确定方向,刚有了实际的触感, 裴述京就轻笑了声。

原来亲到的是他的额角。

因着他身量极高, 她的吻无论如何落不到此处。

反倒是裴述京时常吻她眉心。

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夏稚像是小兽探出了触角,娇嫩指尖浅浅地摩挲勾勒出他好看的五官。手势温柔。

裴述京却滞了一瞬,像是在慎重地, 许诺。

很认真的,裴述京极缓地说:“好想要把你也好好养大,要你很健康,要你很开心。”

不知是不是夏稚的错觉,她总觉得那嗓音,尾调有些颤。

“好不好?”-

长大是一个很迅疾的过程,因为夏稚完全没有印象。

那些青春期的酸涩和少女心事,一概都被清空压缩扁平化,成为一段美丽但很虚幻的故事。

但她现在好像一点一点的,捡回来了长大的碎片。

但是么,似乎好像也不全是愉快啦!

譬如吃饭会被盯。裴述京会监督夏稚,从前她吃饭经常会举着个ipad看剧,时常看得入迷连饭都放凉了,或是干脆跳过一餐不吃。

现在会被裴述京抓着,按时按点地吃完每一顿饭。

时间严格遵循健康作息,控制摄入营养和分量。

“我总觉得,你像是在严格执行《如何科学养猪》之类的邪修教材。”夏稚戳了戳碗底的菜——刚从基地直接空运过来的健康食材,经过厨师烹饪倒是味道甘甜。

裴述京揉了揉眉心,放下手头工作,在她腰间丈量片刻,淡淡道:“食不言,寝不语。”

“啧,”夏稚反唇相讥,“晚上就你话最多。”

裴述京明显被噎了下,不过只是一瞬,他就又神色如常。

只是那漆黑眸子却亮得惊人:“那今天晚上换你来说?嗯?”

夏稚:唉。(oí _ ìo)

不过被裴某某这么一监督,她的慢性胃病还真是好了些,甚至还胖了两斤。

日子很平淡,在北卡的生活过得简单顺遂,家庭教师开视频授课,周一、二、三都要去接受那名为心理咨询、实则是给玛丽金打小黑工的谈心。

不过玛丽金始终都在评估,对于催眠疗法很谨慎。

“等明年春天吧,你们中国人不是要过春节么?等你回来的时候,方案应该就做好了。”

夏稚点点头,自己也觉得恍惚,这竟然一转眼就到了快要过年的时候。

裴老爷子尚且健在,他们自然是回京市。

向日葵本人不过年,但是她亲爹陈长河召唤,所以乘私人飞机一同回去。

而裴述京则要转道其他城市,安排那边的口岸收尾工作,所以会多留几天。

夏稚没什么要做的事情——心理咨询和商科授课都暂时结束了,她只等着两天后启程。

不过么,人就是闲极无聊的时候,就会做点什么事情。

在向日葵的提醒下,夏稚想起来那张方子。

【小葵花课堂:我写的那方子,你没忘了吧?都要回国了,记得煲汤啊!】

这档子事儿还真的是……差点忘了。

夏稚把方子打印好,找家庭医生过来,礼貌地问:“罗医生,您看这个方子有没有问题?”

罗医生是个极为和蔼的老先生,伸手拿过那方子,越看越汗颜。

对上他有些尴尬的眼神,夏稚不太明白,只好继续礼节性的微笑。

罗医生握了拳轻咳一声才说道:“这药膳方子挺好的,对身体无害。”

犹豫了一下,他又补充:“见效特别快。”

夏稚点点头——见效快才好啊,她都要回国了,临回国帮裴述京补补身体,毕竟这段日子,在他的监督以及……克制下,她的身体比从前好多了。

她声音轻快:“那麻烦您帮我配一下药材吧。”

又揿了铃,管家走进来,看过那方子,便点头应下:“食材在冷库都是齐备的。”

这是夏稚初次提出要求,他们响应得极快——谁都看得出来,裴述京对自己的小妻子是格外挂心,她的饮食喜好都记得清楚,平时更是事必躬亲。

没过多久,夏稚换好衣服下楼,走进厨房,就看到了食材及药膳,极有条理地摆在流理台上。

夏稚选了个很可爱的小猪砂锅,是国内转运过来的,样子滑稽。

她戴上围裙,谢绝了佣人的帮助,独自开始了煲汤。

虽然也下过厨,但夏稚刀工明显不佳。

她抿了抿唇,安慰自己:“反正吃到肚子里也都一样。”

忙活许久,夏稚揉了揉酸涩的胳膊,把汤炖上,一看时间,快晚上六点钟了。

一般裴述京都这个点儿回来。

走出厨房,慢悠悠地又去喂了会儿鱼,在后花园里和小鹿玩了一会儿——回国过年又要好久看不到喜欢的小鹿了。

不多时,车子驶进来的引擎声响起来。

是裴述京回来了-

裴述京挂着耳机,手上还翻着年审的财报,总会计师正在跟他报当年经营损益情况。

神色冷峻,并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甚至微微拧眉,挂了视频会议后,裴述京拿过烟盒,磕出来根烟,片刻后,又收了起来。

揉了揉眉心,裴述京将情绪稳妥隐去,这才下了车。

邤长的身影在门厅站定,恰好碰上家庭医生。

裴述京问道:“太太的检查报告有没有问题?”

罗医生摇摇头:“身体指标都挺好的,就是散光有点加重。”

张张嘴,但欲言又止。罗医生心里想,裴先生好像身体也不错啊,怎么还需要那方面的滋补呢……

算了,不讲不讲。

罗医生秉持着少说话的原则,没问。

见裴述京没再说什么,他便也回附楼去了。

晚风有点凉,裴述京眯起眼睛,看见花园深处,夏稚正站在那儿逗小鹿。喷泉飞溅的水花甚至把她的发梢都打湿了。

裴述京声音没什么情绪,淡淡地说:“阿稚,过来。”

风雨连廊的玉石廊柱,雕琢得很是精美,上面的灯光泛着青灰色的光,像是隔空相望的,人造月光。

而裴述京就站在那里。

高处垂落的藤花颜色被映得同样冷冽,通身黑色衣衫的男人气质沉静,几乎融入那森山大道般的黑灰色滤镜里。

海浪翻涌的声音恍如隔世。

就像是持续不断的底噪,时不时掠过的海鸥声音短促。

而裴述京伸出手。

夏稚走过去,手指刚搭上他的手心,就感受到一阵又快又急的牵引。

撞入他怀中。

胸腔微微震动,裴述京的声音仿若是隔着很远。

“我应该有说过吧,晚上不许出来吹风。”

夏稚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感受到暖意盖在身上。

裴述京的风衣裹在她身上,还残存着他的温度,瞬间被苦涩的没药气息包裹住。

她缩在黑风衣里,只露出双很亮的眼睛。

琥珀色的眸子亮晶晶的,连声音都很是雀跃:“我给你煲了汤,喝吗?”

裴述京不置可否,揽过她的肩膀,走回暖和的屋内。

明亮的灯光下,碗盏折射出温润,汤水非常干净,已经滤去杂质和药材。

夏稚急急忙忙地端起来,献宝似的:“呐,你看,全是我做的。”

她身上还穿着裴述京的风衣,衣袖过长,堆在腕骨处,宽松又臃肿的袖口,反而更衬得腕骨伶仃可怜,尺骨茎突明显,堪堪挂着个C家的咖啡豆镯子。

明晃晃的珠宝镶嵌,硬质的赤金色镯子,套在这腕骨处都显得格外沉重。

现在还端着碗热气腾腾的汤水。

裴述京伸手先接过来,搁到桌上,方才帮她挽了袖口。

仍是有些强迫症的,折叠得仔细,一丝不苟,抚平褶皱。

夏稚的手还是格外的冷。

他微微皱了下眉毛,却没再说什么——今晚的飞机,没必要这时候挑剔她。

更何况夏稚还特意煲汤。

裴述京解开略微有些束缚的礼仪扣,坐下。

漂亮的长指握了汤匙,指环闪了闪,喝了几口,意味不明地笑了。

夏稚:“好不好喝?”

裴述京声音平和,道:“蛮熟悉的味道。”

多半出自陈长河或向日葵的手笔。

从小喝到大的诡异味道。

话音刚落,他盛出一块形状诡异的食材,凝视片刻。

夏稚正要为自己的刀工辩白,裴述京却是神色如常地吃下。

看来他也没那么吹毛求疵。

不过片刻,裴述京喝完汤水,抬手摸了摸夏稚的手,感觉回温,才不紧不慢地替她脱了外套。

“以后别做了,”裴述京语气格外真诚,“我很担忧你舞刀弄枪。”

刀工极为可怕,颤颤巍巍地,别把自己手割破才好。

夏稚:“……”

路易斯适时走进来,身后几个提箱子的佣人紧随其后。

“太太,行李准备装车了,现在可以出发了吗?”

“好。”-

将夏稚送去机场后,裴述京拧了眉,吩咐路易斯再排进来场会议。

他需要尽快把手头工作收尾。

连续工作到凌晨,裴述京无端觉得一阵燥热。

他按了按眉心,先如常去洗了澡,刻意将温度调低了几度。

只是毫无改善,甚至……愈演愈烈。

枕畔似乎还留有夏稚身上的香甜气息。

他有些难以难以自抑的,想起十几个小时前,夜晚是如何度过。

然而此刻,裴述京有些恍惚。

夏稚离开的第一个夜晚,已经是凌晨四点钟,看着窗外,早已冷寂的城市,一片漆黑,路灯的光源实在太微弱,显得更加寥落。

不多时,太阳就要破空而出。

而他无法入眠。

裴述京无端想起他的少年时代,和很多蓬勃、汗水、汁液的盛夏青春截然不同,他的青春期来得格外悄无声息。

少年裴述京沉默的想,他也许会永远,永永远远的,孤独地生活下去。

也是这样寂静的别墅里,没有血脉亲人或是喜爱的人。

孤独的少年带上耳机,线路有些微弱的接触不良,笔电里的滋滋啦啦声音,伴随着后摇的吟唱,蓦地响起来的小号伴随着沉重又有力的鼓点,他阖上眼睛,薄薄的眼皮下能看见血管青色。

他的头发好久没剪了,现在有些凌乱地耷拉在眉上。他有些烦躁地站起身,有一种想要跳下去的冲动。

电脑排热风扇转动的声音里,随意选的欧洲老电影里,并不避讳那些情节,声色犬马带着紫红色的玫瑰调,女人溽热的身体沾着凌乱的长发。

他却很平静,甚至觉得无聊。扯下耳机线,骨节分明的手指碾了碾烟卷。

忽明忽暗的火点在裴述京的指尖窒息死掉。

裴述京就这样关掉了申吟喘息的电影,他是真的觉得索然无味。

欲望在他看来是那般丑陋无趣,就像是父亲曾经教导过的那样:“你终究要继承我的一切,而你要做的,就是遗忘所有欲望。”

几年后他荣誉毕业,散场的派对上,凌乱的蛋糕倾覆在地,走上去有黏糊糊的触感,女孩借着薄薄酒意跟他红着脸告白。

裴述京退了几步,冷静地思考着。

然后他就笑了一下,声音轻飘,恍如隔世。

削瘦而苍白的少年,脸上终于多了几分具体的情绪,派对的迪斯科球灯转个不停,明灭之间,霓虹灯在他身上投掷出缤纷色彩。

成日穿黑灰白色的少年,身上流转霓虹。

裴述京的声音在鼓点之中显得格外平常,波澜不惊。

他就只是轻描淡写道:“抱歉。”

裴述京就这样恪守禁欲准则,慢慢把自己活进秩序规则之中——那规则是他自己定的,却又是天性使然。

不是没有人试图走进来。

但他觉得索然无味。

……

而现在,他又一次置身空旷房间,这里黑暗,静谧,寂静。

又一次。

但截然相反的是,蓬勃的欲念。

不似从前那般克制禁欲,他似乎终于听见后青春期里的摇滚乐响起来,后金属的鼓点一点点捶打在他心口。

他只对她有这般欲念。

浓墨重彩的。

裴述京发出轻微叹息。

筋骨分明的手,低垂,指环闪着凉凉的光辉,裴述京微微阖眼。

远处的海浪声在夜幕下传得极为辽阔。

裴述京沉默地想,他不想要独自待在这空旷寂静又漆黑的房间了。

他第一次意识到,他并不喜欢孤独。

绯红色的睡裙仍旧带着香甜晚香玉的气息,那味道和他似乎并不相称。

而裴述京握住那柔软布料,青筋因微微用力而凸起。

漆黑的房间里,唯有一丝光亮。

来自于他的手机。

屏幕里播放的视频,夏稚正低头喂小鹿,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也喂给裴述京致幻。

作者有话说:

著名退堂鼓艺术家夏稚:点了火我就跑,干坏事我就溜-

药膳效果有夸大,纯属俺瞎编乱造-

这么肥的一章

晚安

第43章

舷窗外逐渐颜色明亮起来。

在飞机上看到日出, 视野很不一样。

夏稚从毛毯里钻出来,打了个呵欠,刚推起遮光板, 就被窗外的绚烂日出给吸引了。

洁净白皙的脸庞, 五官没有多抢眼,却格外和谐。

无须化妆, 年轻的女孩眉不画而黑, 光洁的皮肤如绸缎般,光泽感莹润,就这么伏在窗前。

透过舷窗的光线很柔和,像是精心调制的缤纷色板,就这样倾泻而下。

琥珀色的眸子更为清澈了。

向日葵从盥洗间走出来,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她走过去, 揉了揉夏稚的头发。姿态宛如姐姐。

——很奇怪的,每每看到夏稚, 总有种保护欲。向日葵自小在海外长大, 性情热烈又外放,而夏稚好像总是谨慎小心的。

小姑娘仰起脸,冲她露出个笑容:“早安,阿葵姐姐。”

越看越顺眼呐——向日葵又捏了捏她的脸,长得好可爱, 更何况, 夏稚还帮她报了仇。

向日葵心情大好,大马金刀地往旁边一坐,豪迈地说:“我要送你套珠宝,你有喜欢的牌子吗?”

夏稚摇摇头, 有点愣。

“那我就自己挑了哈,”向日葵又呼噜了一把她的呆毛,“放心,绝对是满钻的,成套的。”

夏稚猛猛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不用破费了。”

在她看来,葵姐这莫名其妙爆金币着实有些……无功不受禄。

“你帮了我一个大忙,嘿嘿嘿,”向日葵大仇得报,自然随手就送了套高珠,“姐姐给你点儿补偿也是应该的。”

说着又暼了一眼,夏稚太瘦了,锁骨露出来的部分,几乎可以称得上嶙峋。可怜的孩子,估计会遭受裴述京报复……她得买最贵的给夏稚,才能补偿!

目送夏稚去洗漱,向日葵才摸出手机,发送消息一则。

【小葵花课堂:蓝慎你给我听好了,你老婆在我手上!想接回家就赶紧帮我忙!】

她亲开的药方,裴述京喝了估计要烧一段时间嘞。

上次安平别墅藏人,被亲爹陈长河直捣老巢一锅端了,现在老爸正忙着让向日葵相亲去,起码定下个长期男友。

向日葵无心婚姻,也懒得恋爱,喜欢点到为止,索性躲去了北卡,天高皇帝远。

适逢新年,她可不想无休止地被念叨。

只好请出裴述京来帮她想想办法。毕竟那个相亲对象,还挺棘手。

裴述京没回复她-

刚结束了第三轮谈判,裴述京直接步入专用电梯,升至公司顶层。这儿是特别留出来的生活空间,能满足生活所需。之前他忙着开拓海外市场,一直都在公司住,没功夫在路上耽搁。

他神色冷淡,谢过秘书等人:“辛苦,两个钟头内不会有安排,你们先去吃饭。”

金属色冷峻的防爆冲门阖上。

严丝合缝。

裴述京抬手松了松领带,脱去衣衫,冷水洗浴。

整个顶层几乎都是冷白色调设计,夹杂黑灰色,从前没觉得难看,现在怎么看都觉得不太顺眼。

过分冷清。

裴述京换了件泳裤,跃入恒温泳池。

游了数个来回,腰腹的刺青腾蛇,仿若是游弋蓝色海域的诅咒。

泳池水域被他的翻腾起阵阵浪潮,尔后不断扩散,涟漪逐渐平静的瞬间,又被他重新搅动起浪花。

整个顶层,唯有他一人。

寂静到有些心悸,连水花声音都像是产生了回音。

及至身上躁意微微有些抑制,裴述京才停下。

良好的身体素质,持续锻炼,以至于此刻他也不过是呼吸微重。

漫不经心地拿起浴巾,擦拭几下。

酒柜里大多是烈酒,裴述京倒了杯,冷柜里的冰杯几乎泛起寒色水汽,他漠然地晃了晃,冰块撞击杯壁,发出冷寂的声音。

这里的一切,目之所及,无不冰冷。

裴述京咬住雪茄,口腔微苦。

觉得十分没意思。

骨节分明的手探出去,拿起手机。

屏保是夏稚的毕业照片,笑得很开怀,那时候她确定要到伦敦念书,对未来还抱有希冀。

照片是在她朋友圈保存的。

点下保存键的场景——裴述京还记得。

那时候他刚完成深水减压,浮上水面,身上水都没擦拭干净,在寂静深夜感觉一阵发冷。

他又一次失败,又一次无功而返。

他似乎永远失去了回到正常喧嚣世界的权利。

而夏稚的朋友圈动态更新,她嘻嘻哈哈地和同学合照,脸上的笑容灿烂,手里的捧花不算好看,甚至有点儿小。

裴述京的手指一滞,他放大。

苹果般可爱的小朋友,在他看来是那样年轻而充满希望,而他又一次遗憾地想,自己却已经年长至此。

他一年又一年地撞击着那堵看不见的空气墙。

从意气风发的少年,再到如今这般心气全无,裴述京明白自己已经不再年轻。

不再年轻。

而她,夏稚,如此年轻。裴述京看着她抱着捧花和朋友合影,照片里的她笑得很好看。

裴述京无端泛起一阵愤怒。

如果他在,他会买一捧最大、最漂亮的捧花。

就应该是这样的啊!夏稚的捧花比旁人的要小许多,连花材都有几朵未曾盛开。

裴述京很生气。

那种无名的愤怒,让他自己都觉得奇怪。但他想,如果再一次毕业,典礼上的花束,他会很认真地去选,然后虔诚地送给夏稚。

裴述京想,那个时候,他要站在夏稚身边,他们双手相握,指间的婚戒,交相呼应。

他要送最好看的花束。

去庆贺她的新生活即将到来,当然无论怎么翻阅,夏稚和裴述京会在一起,他会继续像一个不体面又有些贪婪的藤蔓,缠在她身边。

未来他们也会拍下这样并肩的照片。

而现在,裴述京按下保存键。

他偷偷地存在相册,一张接着一张,一张一张又一张。

直到存满。

裴述京惊觉自己有些可怕,那种窥探欲望像是怎么都按捺不住,越是压抑,越想去窥视。

他像是一个提早耗光了心力的人,窥视着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人。

直到那件事做完,直到他的时间终于开始转动。

他的世界没有空气墙了。

裴述京连夜飞去伦敦,然后专心致志地在那空旷寂静的黄昏里,等待一个回家的小女孩。

而此时此刻。

裴述京一张张翻阅着她的照片。

湿漉漉的头发并没有擦拭干净,一颗颗巨大的水滴滚落下来,他毫不在意。

那水珠滑落在嶙峋的肌肉走势之中,若隐若现,凝涩不绝。

流淌进茂密与蓬勃。

那是最原始的,渴望-

水滴打在裙摆,夏稚皱了一下眉,她不是很喜欢下雨天。

水珠在浅灰色的裙摆氤氲开一团湿润。

夏稚看着大雨倾盆的京市,安慰自己,贵人多风雨。

她坐进商务车,一旁的向日葵还在絮絮叨叨,说自己要开个派对,说着就抄起手机,开始摇人。

在这个空当儿,夏稚拿出手机。

刚一直忙着和向日葵聊天,还没时间看手机。

小红点未读来自于裴述京。

夏稚掠过了其余未读消息,先点开裴述京的对话框。

【Kingsley:在家等我吧。】

【Kingsley:在我们的家等我吧。】-

夏稚回了钺山。

相较于城内的热闹喧嚣,这里似乎格外的,冷。

虽然佣人已经布置了特别的节日装扮,就像之前圣诞节会立了圣诞树那样,春节自然也是红彤一片。

然而在这空旷山野里,孤零零的房子,总觉得有些冷。

哔啵烧着的壁炉,里面的果香爆裂开来,夏稚缩在沙发里,手里抓着一本相册。

她一张张翻过去。

照片里的人,是蓝鲸。

私人相册里的她看起来很亲切,蓝鲸身上很少带珠宝首饰,整个人打扮得随性自在,还经常自己到花圃种花。

脸蛋红扑扑的。

夏稚一张张都看得仔细,里面还有不少裴述京童年照片,看着很是可爱。

唇红齿白,坐在钢琴凳上都显得过于不协调,一本正经地按着琴键。

她拿过手机,算了下时差,估计裴述京应该在忙着开会。

她试探性地发了消息。

【稚:你在忙么?】

裴述京那边直接回过视频,隔着时差,那边阳光灿烂。

而他一如既往地,温润如玉。

裴述京面色毫无波澜,将方才保存的照片按日期分类相册,滑出程序,这才对着镜头露出个笑容:“老婆,晚上好。”

夏稚把镜头切换到后置。

“我在翻你的相册诶,你小时候真的好可爱呀。”

裴述京顿了一下,平和道:“但现在你最可爱。”

话音刚落,他便靠近几分,那张毫无瑕疵的脸被放大,却丝毫不减俊美。

男人轻声哄着:“好了,把镜头转回来。”

“我想看你。”

夏稚偏跟他作对,只懒懒地说:“你会弹钢琴啊?”

裴述京却没有就此作罢:“阿稚,转过来。”

逗得差不多了,夏稚把镜头对准自己,笑嘻嘻地说:“你弹钢琴给我听,好不好?”

画面里的裴述京,许是刚结束工作,在自己的休息室。

黑色衬衫显得人格外冷峻,束缚着的袖箍,无端添上几分禁欲。

几日不见,他似乎气质更冷了些,漆黑眸子望过来。

薄唇弯弯,玩味道:“好。”

“等着。”

夏稚歪了歪头,不太理解。

那话的意思,在他口中含得缱绻。

等着,挨C。

弹琴,他的确擅长,不过,裴述京笑了一下,微不可见的,眸光闪了瞬。

黑色三角钢琴,她即将伏在上面。

每一次抬起,按下,都会有美妙的,叮叮淙淙。

作者有话说:

男鬼属性一直在

反差是这样的

外表温润如玉好说话

实则是个变态

创到的话,对不起……

第44章

当已知答案再去看问题的时候, 是什么心情。

夏稚终于体会了。

挂了电话,夏稚揉了揉有点酸胀的脸颊。

现在接家里电话的假笑,简直堪比演戏——刚夏正松打电话来, 说叫她回家吃饭。

她暂时也没打算完全切割, 毕竟做了这么多年的家人。

但逢场作戏还是不太熟练。

待在京市的生活很是无聊,裴述京那边的工作收尾不算很顺利, 归期始终一推再推。

夏稚在国内朋友不多, 许喜粤回南方去了,向日葵的派对过于食色性也,她不是很感兴趣,也就罢了。

抱怨无聊的时候,裴述京就建议她去花钱。

“之前陈伯伯不是送了你个扳指么?”

夏稚想了想,初次见面的时候,陈长河从身上抹下来个扳指, 急着给见面礼,又来不及选, 怕这款式年轻人不喜欢。

当时裴述京替她收下了, 说要折价给她选个礼物。

这档子事儿还真忘记了。

夏稚指尖点了点,轻巧回复道,有没有上限?提什么都可以?

她最近倒是没什么想要的东西。

裴述京回复得极快,暗示道,陈伯伯给你的那个扳指, 是之前的佳士得拍到的。

是陈家的传家宝, 只是战争年间遗失。

价值连城。

“所以你不用犹豫上限。”裴述京的声音带着笑意,叮嘱道,“你想买什么都可以。”

顿了顿,裴述京又说:“你倒是可以和唐宝言一同去。”

“咦, 你认得她啊?”

这倒是正合了夏稚心意。她实在是太无聊了,唐宝言也主动邀约几次,索性闲着无事,再加上夏稚确实没什么朋友,也就去了。

找了个不下雪的好天气出门,一下车,就看见唐宝言。

立在一丛忍冬旁,正侧脸和身边的助理说话,举止十分亲近。

看见夏稚,唐宝言招了招手,笑得很甜美。

一旁的助理略低了低头,退到她身后。

“hi,宝言姐。”

今天的发布会来了不少人,车子刚过来的时候还有点堵,听说有不少流量明星出席,粉丝和媒体都堵在外面。

唐宝言笑眯眯地牵住她的手。

两个人一同往贵宾包厢去,正寒暄着,就听见那助理忽然一个疾步走上前,健硕的胳膊,有力地拦住了来人。

莫名从角落里暴起钻出来的人,手里还拎着个手机,试图拍照。

不过,也只是眨眼的功夫,那人就被制住了。

男助理眼疾手快地控制住,还伸手拿过手机,那人还想挣扎,一个手刀下去,咣当趴下了。

“哎呦错了错了,我找错人了……”

安保几乎是瞬间涌了过来,唐宝言不动声色看了一眼。

被按在地上的,是个颇为狼狈的年轻人,自称是粉丝,混进后台来,是想找自己的爱豆。

“我找人买的通行证……哎呦我手快断了你轻点儿啊……”

看起来是个乌龙。

把人交到安保手里,唐宝言护着夏稚先回了包厢。

夏稚倒是没什么感觉,反而很好奇:“宝言姐,这位助理是?”

那两下子,明显是有点功夫在身上的。

唐宝言倒是开诚布公,直接说出口,说这是她的保镖九哥,曾经救过她一命。如今自己出来独掌家业,九哥索性就跟着来,事务性的工作和保镖两手抓。

虽然是轻描淡写地,但夏稚能看得出来,唐宝言很珍视这个助理。

夏稚夸赞几句,忽然就对大秀没什么兴趣了。

简单翻了翻画册,也没特别喜欢的款式,她的衣柜一直都是满的,裴述京的造型师在一个月前正式接管了夏稚的造型工作。

她并不知道,这种举止落在有心人眼里,已经被视为了一种信号。

——裴述京的太太,似乎要在不久之后,正式进入人们的视野,她会参与裴述京的行程,可能还会主导一些事务性的工作。

这在圈子里也不少见,相反,裴述京的情况才算是极为罕见。

那些各玩各的夫妻不少,但捍卫共同利益的时候,总是成双成对,还要塑造人设,营销深情。

裴述京从始至终就没开展过什么人设营销,婚后更是常年神隐,听说和太太都不住在一处。

而现在,人们几乎都要忘记他已婚的时候,裴氏集团的小道消息却是蔓延开来。

秘书室的人自然是嘴严,但各种措施也确实明显。

修改的婚后协议,搬进了那曾经意味深长的钺山大宅,剔除了各项排除性约束条款……

凡此种种。

最近,听说裴氏还拨了一笔投资,给一个新兴的非洲公益纪录片——那项目的主导人,是夏稚的同学。

这行为自然被解读得更深了。

不少人都在暗自观望,甚至重新评估着对夏稚的策略。

只是,这位风暴中心的夏稚,极少出门。

她深入检出,寻常的社交场所,很难引起她的注意;而夏稚的社交圈,也是极其简单,除了瑞士留学期间的友人,不曾在国内留下只言片语。

就像是一个凭空出现的人-

“看见没?刚那个穿白裙子的,就是夏稚。”

“似乎也不怎么顶美啊。”

“家世也一般吧。”

几个男人凑在一起,低声聊着,谁都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夏稚,她的出席实在很没有规律。

“你懂个屁,年纪小就行了,那谁还挺会选的的,呵呵……”

话语逐渐往猥琐的方向去。

“咋了,我看你们也挺年轻的,要不要我给你们拉拉资源啊?”

蓦地响起的女声,吓了他们一跳。

陆乐音笑嘻嘻地打了个火,抽了口,才慢条斯理地把烟雾直直吐过去。

“你谁呀你?”

陆乐音指了指自己,毫无回避地说:“我是谁?我是你妈。”

那几个人终于还是没吵出来,尤其是在看到了陆乐音的首饰后——简直是行走的八百万。

笑话,他们混进来是为了结交名流,不是为了得罪人的。

陆乐音这个人最喜欢奢靡打扮,身上经常堆砌不少珠宝首饰,没想到这下还真起了作用。

几个男人落荒而逃,怕真惹了事被轰出去,这可不划算,有个人还愤愤不平:“咱们就这么走了?”

狐朋狗友:“不然呢?现在咱们起码身份没暴露吧,真吵起来,姓甚名谁都给挂出来,裴述京一伸手把你捏死,你要回去就别拉我下水,不然我爸到时候一定把我卡全都剪了!”

陆乐音冷笑一声,心道还真晦气,本来是感觉气闷,出来找了个吸烟亭抽烟,没想到碰见一堆猥琐男。

不过她也吃惊,夏稚竟然会来这儿。

摸出手机就打电话:“喂我老陆啊!对对对我回国了……”

得知唐宝言也在,这也是个老熟人,索性直接杀过去——陆乐音是没有贵宾包厢的,她今天来是作为vip受邀过来的,主要是为了搞点好东西回去转手。

不爱挤在大厅里,那边的好东西又要配额,不蹭白不蹭呐!

陆乐音火速抽完一根烟,奔赴她心爱的包厢去了。

三个人一碰面,竟然热闹起来,陆乐音大买一顿,辣手程度,夏稚都咋舌:“你没事儿吧……”

“好货当然是有多少来多少啊,”陆乐音就喜欢倒腾这些,“你手头的东西,有不要的,我也全盘接受,不用验货。”

反正夏稚的东西都是好东西。

不是从前卖个二奢度日的时候了。

想起以前也蛮有趣的,夏稚笑了笑:“以前我还在你那儿卖过几个包,那时候你真能压价,一条褶子都扣钱。”

她和陆乐音最早认识,就是在瑞士。

手里没钱,又被逼婚,每到回到京市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都是固定流程——相亲,饭局,被迫成为父亲和哥哥的工具。

她不想回去。

但无计可施。

夏稚手里没钱,她的卡里余额不足。监护人除了给她缴学费之外,几乎不给生活费。

像是一种早有预谋的限制。

她的食宿费被直接缴纳,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夏稚的吃穿用度——每每回国或是有人来探望,都会给她置办行头。

当季的miumiu,很适合她这种大小姐穿。流行的c家小包包,当然也是会买。

但永远不给买真正的珠宝首饰,连流通率较高的经典款都不给。这些非经典款、又无法二手卖出高价的奢牌,显然无法立刻变现。

夏稚只好贱卖。

慢慢的就认识了陆乐音,她挺识货的,虽然喜欢屠龙刀,但是人品不错,打钱很快,而且不墨迹。

有同学听说她在卖东西,都是平时在用的首饰衣服包,都觉得难以理解。

这圈子里,似乎没人乐意卖东西,总觉得是种诅咒。

早年还有个乐子,说两个人打了一架,打输的那个恶狠狠地诅咒:“你家迟早卖东西!”

也合该倒霉,没多久,被咒的那位家里果然败落下来,毫无征兆地出了事儿,资金流完全崩盘,全家上下卖了不少东西,不说房子车子,连积年的古董字画、甚至是烟酒都拿出来折现。

“卖东西”就更成为一种禁忌了。

二则,圈子里大家都不缺钱,谁也懒得费劲儿,就说许喜粤,之前旅行的时候,箱子转运掉了,里面的高定和高珠一大堆,不过也就抱怨两句而已。

而认识陆乐音之后,讨论夏稚的声音就越来越少了。

老陆很靠谱,嘴巴又严实,两个人甚至交易成了朋友。

现在想来,还挺……有趣。

夏稚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垂下眼眸,心里倒是希望,自己卖卖东西,能让家里那父亲晦气一把。

那也是好事了-

场外人头攒动。媒体急着发稿,场内什么争c啊换位置啊的稿子都急着出,摄影现场修图,还有不少站姐也忙活着赶图。

更有几个哭哭唧唧的,说黄牛拿了钱不干活,事到临头进不去内场。

保安没什么好脸色,伸手就推搡:“你们疯了是吧?刚还抓到个提前24小时躲厕所里的,脑子没事吧?!”

吵吵嚷嚷的。

而不远处的车子里,贴了防窥膜的商务车里,薄樱色卷发的男人笑了笑。

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

他伸手捏住匕首,轻飘飘地在面前那人脸上滑过。

脸上仍然带着笑。

“你真没用啊,”聂刻柏说,“让你混进去,你一露头就给抓了。”

聂刻柏遗憾地摇了摇头。

优雅地,拿他的衣服抹了抹匕首的血。

那是把很旧的匕首了。

聂刻柏却视若珍宝。

摩挲着上面的字眼,阿稚,阿稚。

而三万英尺的高空,湾流飞机正平稳飞行。

裴述京揉了揉眉心。

作者有话说:

极限挑战!差点没赶上今天发!

啊啊啊过一下剧情,老裴马上杀回

第45章

飞机平稳地飞行, 裴述京结束了会议,解锁手机,有条未读消息。

【稚:你什么时候到家呀?】

【稚:准备好煲汤食材啦~】

拍了张照片, 步入式的冷藏间里, 分门别类摆满了食材。

裴述京略感尴尬,看了眼北京时钟。

估计是夏稚临睡前发的, 现下肯定已经睡着了, 也就没打视频过去。

裴述京面无表情,但忆及那碗滋补汤水——家庭医生事后来例行检查,把脉的时候“顺便”告知了缘由。

不免失笑。

那几天的燥热感还挥之不去,偏生夏稚还回国了。

他揉了揉眉心,若是再来几碗,夏稚是绝对承受不了的。

裴述京由衷的发出感叹。

好好的夏稚都被向日葵给带坏了!

他思忖片刻,决定还是不告知自己的落地时间了, 只简单地回复:“过两天。”

便熄了屏,放下手机-

夏稚自然是浑然不知, 日日在家好睡。

唐宝言和夏致珩的婚礼终于举行了——还是提前的, 就在京市办的,规模很小。

并不是非常合适的时机。

夏稚接到邀请的时候都吃了一惊:“嫂子,你们年后不是要去马尔代夫办么?”

唐宝言笑了笑:“我爸妈着急,索性先在京市办了。”

别人的事情,夏稚也管不着, 问了一句也就罢了, 去库房里挑了件首饰,作为礼物,叫管家包好。

婚礼当天,夏稚吃过午饭就出门了。

日光稀薄, 被闷闷地挡在浓浓的雾霾之后,天色阴沉却又带着蠢蠢欲动的刺眼。

正是午后两点钟,夏稚抵达美容中心,进去化妆,打了个呵欠,有点儿晕碳,化妆师眼疾手快地撤回了一条险些被画歪的眼线。

她投去一个抱歉的眼神,化妆师却并没看她,而是小心翼翼地觑着身侧的中年妇人。

——她的母亲白露女士,正站在一侧,严厉地检查着今天的珠宝首饰和服装,一个眼风扫过来:“野生眉别画的太重了,我女儿不适合太粗的眉毛。还有,礼服是露肩的,疤痕要遮好。”

说着就放下手中的项链,红宝石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琳琅叮当的声音,夏稚微不可见地晃了神,心口有轻而沉寂的叹息。

白露的手指很凉,就这样戳在夏稚的心口,似乎在推搡一个毫无意识的洋娃娃,很是嫌弃道:“这里,务必要遮干净。”

夏稚心生不悦。

心口那疤痕,又滚烫起来,疼痛和羞耻犹如附骨之疽,随着心脏的跳动,提醒着她,往事并未消散。

发型师小心调整着碎发的弧度——但并未征求夏稚的想法,何止是她,满屋子的人,都在看白露的眼色行事。

夏稚一直是这样长大的,无论是生日宴或是其余正式场合,母亲白露都“尽职尽责”地充当一个监督者的角色。

她从前会讨厌母亲。

而现在,夏稚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原本就大气的五官,在严妆下显得更加明艳。

而稍微一偏视线,就能看见站在身旁的母亲。

白露和她长得不像——这件事在亲子鉴定后自然有了解释。

夏稚兀自出神,她在想,白露是否知道呢?

应该是知道的吧。

白露还在挑剔着妆容搭配,而夏稚却在想——若是她明知孩子并非亲生,还要养在身边,又是什么原因呢。

订好的裙子很快送来,这个系列,连国内当红小花走红毯都没借到,超季的款,这款能送来,自然不是夏家的缘故。

裙摆上密密织上繁复的花瓣,堆簇出来蓬松,越发衬托得腰间不盈一握,鱼骨缎带被佣人用力地勒紧,而白露尚且还在皱眉挑剔:“再紧一些。”

夏稚几乎觉得自己的肋骨要断了。

但脸上仍然带着甜美的笑容,是标准的洋娃娃,陈列橱窗上最招人喜欢的那种,五官无可挑剔,透着清亮的气色。

灯光被调试到了最强档,瞬间将这衣衫上缀着的碎钻映射出细细的华丽光辉。

落地镜中,女孩像是立在嫩绿新芽中的一抹雪色,锁骨有明确的线条,干脆利索地挑起平整的肩膀,端起一张盛美的脸。

不会显得头重脚轻,身高足有一米七的夏稚,将这裙子的蓬勃生机驾驭得很好。

夏稚的容色明艳,让人望过去只看到她那双天生的琥珀浅眸,多年居养体移养气,一身骄矜,自是压过那华丽的衣着和璀璨珠宝。

“把其余首饰收起来吧。”白露本来还带了备用,现在全不必了。

她很满意地看着女儿,做最后的审阅——夏稚正是娇嫩年岁,容颜无瑕,如上好的羊脂玉毫无杂质,五官不会显得过分突兀,搭配起来让人百看不厌。

眼尾扬起,锋利如刀,摄人心魄,眼下一颗泪痣却稀释了那锐意,只多了缕倔强。

可惜了那道疤痕。

白露伸出手,亲昵地挽住夏稚。

母女二人一同走出去。

坐进车里的一瞬间,夏稚问出口:“妈妈。”

“我心口的疤痕是怎么回事?”

白露动作滞了一瞬,复而微笑,她的表情无懈可击,像是说出了一桩早已排练了数百次的台词:“你十岁的时候很调皮,跑进后厨,不小心打翻了锅子。”

是么。

夏稚也笑了笑-

夏家和沪上唐家的婚事,是京市盛事,厅中觥筹交错,却无多少真心实意。

夏稚并不相信那些夸赞,也不感兴趣社交。

她端了杯鸡尾酒,慢慢喝着,身边站着个黑脸男人——唐宝言的助理。

她对这位唐宝言的助理很感兴趣,叫九哥的助理,曾经还拿了几个武术比赛的冠军,还在港区拍过武打戏。

现在做保镖,有点大材小用。

夏稚想了想,决定礼物就挑这个,让裴述京也安排个这样的助理给自己。

她正要问九哥,一转身,就看见他黑着一张脸。

眼神凝视着花墙边站立的唐宝言。

良久。

稍后是假面舞会,唐宝言和夏致珩这对新人跳开场舞,而后便是自由找舞伴的阶段。

唐宝言笑着说:“你和你哥跳一支?”

自己却将手搭在九哥掌心。

音乐声重新响起来。

夏致珩笑了一下,绅士地牵住妹妹。

哥哥的手十分冰冷,面若含春,却着意要剜痛夏稚:“我亲爱的妹妹,你似乎很不受宠爱啊,今天裴家无一人到场,你还是多多努力吧。”

“我努力什么呢?努力为您的事业添砖加瓦?”夏稚懒懒地回应,“我还没那么傻吧。”

两个人做兄妹许久,谁都知道对方的痛脚。

夏致珩脸色一僵,不过到底是在公司历练过,很快就恢复宠溺的表情:“谢谢,这是你作为夏家人必须承担的责任。”

“那你作为长子的责任是什么?就只是躲在女人的裙摆下钻营吗?”夏稚已经受够了和他虚与委蛇,陡然露出个甜美的笑容,将那句试探抛出来,“有时候,哥哥对我的冷血程度,真让我怀疑我们是否有血缘关系呐。”

夏致珩面容一冷,手上用了力气,警告道:“话可不能乱说。”

微微咬牙,腮边鼓起,就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秘密。

夏稚状若无知懵懂,低呼道:“你弄疼我了。”

“哥哥。”

两个人在舞池中央旋转着,再无多余的话语。

一舞毕,掌声如雷,夏稚拎起裙摆致意,腮边梨涡隐隐,有人颇为心动,正要走上前邀约,却见她裙摆一扫,转身离开。

音乐重新响起来,人群汇起。

夏稚被鱼骨裙勒得有些气闷,室内人头攒动,不免燥热,夏稚拎起裙摆,悄无声息地从舞池离开。

她谢绝了其余人的邀约,端了杯酒水,在角落坐下。

整个大厅人头攒动,悠扬的乐曲藏匿了太多私密的交谈。

夏稚看见父亲红光满面,似乎对现状十分满意,而唐宝言和九哥继续跳了下一只舞。

夏致珩已经恢复了正常神色,似乎方才的阴狠是错觉,正和自己的岳家攀谈着。

白露在谈话间隙走过来,低声问:“你怎么不去应酬?”

夏稚两手一摊:“我饿了。”

白露无奈得很,看她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索性打发她上楼:“你去楼上检查一下今天的礼单。”

夏稚无不可。楼上佣人正在整理登记今天的贺礼,夏稚接过来,快速浏览一遍。其中有一件礼物,甚是贵重,是一只小王冠,样子很精巧。

夏稚拿起来看了看,总觉得莫名有些熟悉。

翻了翻礼单簿,是聂家送的。

聂家。她想起那个古怪的混血儿,聂刻柏。

啧。

有点嫌弃地想要扔掉,但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

她顿了顿,翻阅着下一页。

大多都是夏家自己的交际圈送来的。

没有裴氏的礼物。

难怪刚才白露不太高兴。

不过,夏稚并不在意。她看完礼单,感觉一阵气闷,拾阶而上,打算到天台透气。

“……你说,她嫁过去又有什么用啊?”

“我听说,裴先生有个青梅竹马,是陆家二小姐,只是没结婚而已,难保不是掩人耳目。”

“什么意思?”

“裴先生那样的地位,为什么娶这么个没名没姓的老婆?不就是好拿捏吗?恐怕实际上心有所属——听说早年裴述京和陆家二小姐才是真的郎情妾意呢,”说话那个似乎很笃定,说得极为笃定,“你看裴家都没来人,裴先生自己忙也就罢了,全场没看见裴氏集团的人出席。”

夏稚本以为这是普通八卦,略听了两句,似乎与自己有关,不免驻足。

听了几句,自己先乐了。

这套说辞也挺老套的,和某些电视剧里的逻辑一般古怪——爱女主所以冷落女主,试图用宠反派来保护女主。

是陆抚筝放的消息么?

似乎挺长时间没看到她来蹦跶了,但还有故人的消息传来啊。

想再多听几句,只是对方很谨慎,并没多言语,顾及宴会主家,怕惹来是非,故而转了话题,去谈衣服首饰。

夏稚慢慢下到三楼,倚在小阳台栅栏边,天色已晚,昏黄的光线给世间渡上一层悲悯,黑灰色的厚重积云压迫低垂,就像是一场巨大的罹难即将降临。

这是一座独栋别墅,是夏家专门用来招待朋友的地方。

从夏稚所在的小阳台看出去,正是花园,泳池边的音乐鼓点一震一震,如行进中的悬而未决,让人无名发慌。

黄昏短暂得稍纵即逝,几乎所有人都未曾看到那抹惊心动魄的橙色,天色就完全黑了下来。

夏稚支着下颚,懒懒地想,裴述京什么时候回家呢?

而聂刻柏的出现,就像是注定的。

他的声音微哑,头发已经染成了黑色,脸上戴着一只银色的覆面面具。但仍能看见那双蓝色眼眸。

假面舞会里,大家都挑选了面具遮面。除了亲密的人,几乎找不到彼此的真实身份。

而聂刻柏说:“抽一根吗?”

声音很哑。

夏稚暼了一眼,他掏出来一盒烟,磕出来一根。

她没拿。

见夏稚没有任何动作,聂刻柏自己捏出一根,正要点。

夏稚说话了:“我不想吸二手烟。”

片刻的沉默之后,聂刻柏发出了笑声,就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玩的笑话。

笑了很久,聂刻柏甚至都笑出了眼泪:“你以前很爱抽这个牌子的烟啊。”

“哦?”夏稚似乎真的在思考,仿佛对他的话语很感兴趣,“我们之前认识吗?”

“何止。”

聂刻柏毫无在意地抽了一口,烟雾喷出来,一点儿不把她的存在放在心上。

就像是在挑衅。

“你做了亲子鉴定吧?”聂刻柏有点笃定地,“想不想知道你的亲生父母是谁?我可以告诉你。”

夏稚没说话,仿佛正在思考他话语的真实性。

聂刻柏笑嘻嘻地,唇钉似乎有点渗血:“微信权限打开吧,加个好友。”

夏稚最近时常收到各路好友申请,索性直接关了。

见她还没什么动作,聂刻柏似乎失去了耐心。

他直截了当地说:“你的亲生父母,你的过去,你的所有事情,我——知无不言。”

聂刻柏稍微凑近了一点儿,身上有非常不相称的佛寺檀香,像是香火缭绕的寺庙,晨钟暮鼓震飞了林间鸟。

凑得太紧了,夏稚几乎能看见他眉目之间残存的瘢痕。

像是多年打钉留下的疤痕,左耳缀满了耳桥、耳骨钉。

像是自虐狂一般,痴迷于在身上留下各种疤痕。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呢?”夏稚没有后退,只是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像是真的很疑惑。

聂刻柏露出个笑容:“毕竟,我们有过一段婚约啊。”

兴致勃勃的,他仔细地盯住夏稚,想从她的表情里找到一些有趣的东西。

夏稚冷笑了一声,伸手。

猝不及防的动作。

她抢过那只香烟,随手就碾灭了。

栏杆上还有积雪未曾消融,发出微妙的熄灭声音。

夏稚非常和善地说:“你丫去死。”

她有点嫌弃地转身走了,拾阶而下,拎起裙摆。

身后聂刻柏似乎刚反应过来,追上前。

悲怆三的回旋仿佛进入了一种命定的重播,c小调极其快速地跳跃出来,音乐声像是看好戏般,等待着下一幕的上映。

实在是有趣。

上帝大约也会觉得好戏连台,正俯视着此地。

裴述京不疾不徐地踏入宴会厅,鼎沸的人声陡然寂了一瞬,而他,越过无数人影憧憧,看向自己的妻子。

尽管带着面具,他却依然一眼认出。

她正提着裙裾,嘴角带着一丝不耐烦。

而夏稚身后的男人,像是如影随形的鬼魅,正舔|舐着唇角渗出的血。

裴述京露出微笑。

作者有话说:

又极限更新了~-

晚安啊啊

第46章

宴会里热闹非常, 沸反盈天。

而陡然安静下来的音乐声仿佛是被挥刀切断般,猝不及防,又干脆利索。

乐池里的乐队停了, 人声却淅淅沥沥的。

人群视线无声地汇聚向同一个方向。

裴述京。

刚才说闲话的人, 脸忽地涨红了——谁说裴家没人来的。裴述京这明显是刚结束了公务,庭院外还站着刚随车汇报一起过来的高管, 明显是工作繁重, 但仍然抽空来应付场合。

不是为了夏稚,又是为谁。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