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裴述京的行踪, 夏稚对此一无所知。
她兀自走向街角,唇边还带着笑容,这是一栋两层小楼, 要和房东太太合住, 作为游客可以拥有一个卧室。
夏稚和房东打了个招呼,说自己即将退房。
回到房间, 收拾着自己的行李, 手指触及一个牛皮纸袋。
夏稚愣了下,还是拆开。
这是她的离婚协议。
是离开伦敦之前,她和裴述京签署的。
那是个非常风平浪静的会面,吃饭的地方甚至是裴述京与夏稚从前常去的地方。
路易斯以极快的速度,很快便准备好了离婚文件,当天晚上,夏稚与裴述京在餐厅碰面。
餐厅非常知情识趣, 还为他们准备了夫妻爱意浓厚的桌面特别陈设。
在这种有些诡异地气氛里,玫瑰花娇艳欲滴, 而夏稚接过钢笔, 在上面签署了自己的名字。
那是一份离婚协议书,条款非常完善,关于约定的离婚期限却推后了三个月。
裴述京优雅地切着牛排,三分熟的血丝渗出来,他面不改色, 平静地解释说, “抱歉,要麻烦你稍微迁就一下,公司董事婚姻存续状况变动,可能会有些影响。”
夏稚了然, 没再犹豫纠结,就点点头。
她当然明白,这样一个巨大的集团,裴述京会小心一些也并不奇怪。
夏稚甚至有点儿抱歉:“是我给你添麻烦。”
任性地提出离婚,就像是几年前,莫名其妙跑到苏黎世去求婚自荐那样——草率。
裴述京却如那时候一般包容。
不得不说,裴述京更像是沉静地海洋,虽然偶有波涛,但总归来说,是很包容她的,甚至没多问原因。
离婚的原因,他竟然不问。
这让夏稚松了一口气,早先准备好的措辞和借口,都没派上用场。
这样也好。
其实,夏稚从内心出发,并不想欺瞒他。
那个真实的理由,却又过于丑陋和可怖——离婚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夏稚越发怀疑他。
温柔和善的绅士,好像拥有她无法触及的另一面。
那是嗜血失控甚至如同鬼魅的另一面。
夏稚不想开启,也不愿意去验证,她只想要尽快地离开。
裴述京的喉结滚了滚,修长的手指伸出来,握住红酒杯,姿态并不如繁文缛节中那样标准,甚至有些过分随心所欲。
但丝毫不减弱他的魅力。
他的手长得很是好看,除了白净,更多的是骨阔漂亮,匀净的骨骼不算突兀,皮肉贴合,连青筋也都是恰到好处的。
青色的血管交错,他的手背因处于放松状态,而并未有强劲的血脉涌起。
指甲修剪得非常干净。
——夏稚真的很讨厌男生的指甲不利索,更喜欢裴述京这种整齐的甲面,干净,短,打理得很好看。
打住。
夏稚心想,都要离婚了,还在这里喜欢他的手?
她收回视线,装作没看见裴述京指间的婚戒。
裴述京已经用餐完毕,饶有趣味的问:“之后有什么计划吗?”
像是担心引起夏稚的担忧,男人漫不经心地解释了一句:“虽然离婚,但总归也是朋友吧。”
试探的眼神。
夏稚点点头:“是。”
男人松了一口气,温和平静地提议:“既然是朋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快开口。”
夏稚忽略掉他的解释,只回答问题:“打算去休息一段时间。”
裴述京点点头。
用餐的时候他常是很安静的,那天也不例外,裴述京晃了晃酒杯,儒雅地品了一口。
他们就这样道别。
有些冷的风吹过来。
裴述京站定,回过头来,今天他的造型显然打理过,是偏商务的模样,梳了背头,露出有些凌厉的眉眼。
漂亮的桃花眼微微上挑,眼尾带着几分锋利,却硬生生被儒雅矜贵的气质给压制下去,如生佛面,眼神平和。
是矛盾的糅合。
裴述京身量极高,微微欠身,俯首对夏稚说话:“希望你旅途愉快。”
夏稚说:“谢谢。”
犹豫了片刻,她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裴述京了然她的沉默,知趣地说:“再见。”
男人坐进车子,锃亮的宝石红跑车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不见。
夏稚想,他们也许不会再见。
所以说再见又有何用-
夏稚把文件塞进随身的双肩包,把衣服行李收拾好——现下她是个极简主义者,精简掉了很多东西,如今,随身的行李不过一个箱子、一个双肩包。
她理好行李,去洗了个澡,这才舒服地瘫在床上。
手机上有几条待办消息,夏稚点开看。
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久未联络的路易斯。
作为裴述京的助理,夏稚对他的最深印象,就是专业高效,比上一任助理更加冷漠,像是机器人。
【Louis:夏小姐,梅菲尔街区145号的房子要卖掉了,有些东西您要来处理一下吗?】
那处白色别墅。
夏稚有些愕然。
路易斯倒是挺耐心的,把资产评估处置报告转过来——裴氏养了二十几个人的团队来专业托管资产,定期会处置不良或是冗余资产,致力于对冲和增值。
上面写的比较扼要,大意是说,目前伦敦房价处于高点,这处房产又空置,建议可以出手后重新置业。
也算是理所当然。
夏稚转念又想,裴氏在伦敦本就没什么重仓产业,裴述京常年待在瑞士,因为工作会前往美国和各国口岸,并不会总呆在伦敦。
她犹豫了一下,回复过去。
【稚:我没什么要带走的,麻烦您处理吧。】
裴述京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他没说话。
而路易斯抬头看了一眼,看裴述京没有说话的意思,复又紧张地又低了头,他回复倒是挺快的。
【Louis:好的,明白。】
【Louis:另外,约定的协议期已经满了,您随时可以回国办离婚手续了,不过在那之前,有些财产分割协议,您需要和裴先生共同确认一下。】
【Louis:您目前在英国吗?我建议您还是来伦敦一趟。裴先生两天后会在伦敦过夜,顺便签署一些子公司文件,届时可以顺便处理财产。】
他擦了擦汗,把裴述京的最新版日程表转过去。
上面是裴述京的行程,显然是忙碌的,里面穿插了一个夜晚途径伦敦的行程。
夏稚叹了口气——裴述京确实很繁忙,他的日程是很难排的。
她也不想要给路易斯的工作添麻烦,再者说,避免夜长梦多,夏稚也很希望能够尽快的解决婚姻存续问题。
夏稚没怎么踌躇,就回复。
【稚:好的,我按时回。】
她并不怀疑。
夏稚还记得,当初提出离婚的时候,裴述京是那么和善,在那之后的两个月里,裴述京如常工作与生活,不仅没来打扰,还非常配合地,帮夏稚出了一些资产证明资料来办签证。
他们绝对称得上好聚好散。
夏稚偶尔都会怀疑,难道自己是神经过敏了?很显然,裴述京并不是一个很危险的人。
他温和,柔软,儒雅。
像深沉的海洋一般,包容着一切。
所以,夏稚觉得,自己应当也减少对方的困扰,同时,她也希望自己可以在开始新工作之前,结束掉这段婚姻残留的手续问题。
那些电视剧里拍出来的离婚桥段总是干脆利索,然而落地在现实之中的话,还有许多纠葛的手续。
所以夏稚还是改签了机票。
改签的时候,她觉得还挺好笑的——说来真是有些被迫害妄想症了,她之前提出离婚的时候,还神经兮兮地订了欧洲之星的轮渡和大巴车,希望可以透过这种不检查证照的途径离开英国。
她总觉得自己的行踪会被绝对的掌控。
就像夏稚怀疑过,裴述京是否操纵了她的生活那般,她很恐惧自己的行踪被发现。
所以她很快就通过这种悄无声息的方式离开了英国,同时还停掉了几张常用的银行卡,习惯于用现金付款。
起初,夏稚甚至没有和许喜粤等人联系,她只是安静地享受着自己的假期。
在法国的几个小镇,她不断漂泊,作为外乡人,她就这样安静地生活,把工作之前的珍贵假期,度过的十分平缓。
在这种慢节奏之中,夏稚觉得,自己似乎已经降低了警惕心。
与此同时,裴述京那边的表现,也真正的让夏稚放下心来——他没来滋扰,也不曾发来什么挽留的信息,看起来已经完全放下。
想想也是。
裴先生这样的地位,恐怕生活中充斥更多的是利润、报表、并购,而非情爱。
退一万步说,他即便真的要结婚,也永远不缺选择对象。
他会因为爱而不得发疯么?
不大可能。
夏稚自嘲般地笑了笑。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很快就打消了自己的戒备心,渐渐开始恢复与老朋友的联系。
苏煦喆已经在非洲混成地头蛇了,她第一个联系了对方。
只是现在,行程要改签,她得告诉苏煦喆一下。
她给苏煦喆打了个电话,不过,他没接。
许是在忙别的事情——毕竟现在苏煦喆真的也挺忙的,除了拍纪录片,还要忙着应酬和拉投资,导演与制片人角色一人扛着。
她就留了一句。
【稚:有内鬼,计划有变。】
抖了个机灵,她却没解释自己要改签的原因——离婚的事情她没跟朋友们同步,准备按照裴氏的节奏走。
【稚:我有点事要改签,估计推迟个两三天吧,到时候再联系哈。】
苏煦喆仍然没回复,她也并不在意,只是在ToDolist上写好最近要做的几件事,然后按时睡觉。
入睡得很快。
她没有烦恼,一切都如此寻常。
夏稚并不知道。
夜深人静,这座法国的小镇,街头没有酒鬼,甚至夜生活也枯燥得过分纯净,连车子驶过的声音都显得过分喧嚣了。
车子静静地行驶着,以缓慢的速度,驶过了石板路。
这种凹凸不平却又带着绝对时间痕迹的历史老路,再性能良好的车子压过去,都会发出些许声音。
司机开车的技术很好,将颠簸调整成最轻的力度。
而男人只是盯着手机,良久,他回复了一句。
【sue:好,到时候我一定会去接你的。】
一定会接你回家的,老婆。
车子滑过路灯,昏黄的灯光照拂进来,将车内的男人面容照亮。
像是旧默片时代的老电影男主角般,他的眉眼在粗糙的像素里也显得出类拔萃,立体到有些锋利的线条,在这样昏暗的灯光之下,有种瞬间清晰明亮的质地。
他的睫毛低敛,修长的指按下发送。
婚戒闪过一丝璀璨的火彩。
作者有话说:
啊今天存稿忘记设时间了-0-
预祝大家端午安康噢!
第82章
一夜无梦。
夏稚睡得非常好, 直到自然醒,一看时间,竟然都已经上午十一点钟了。
她随便梳洗了一下, 从衣柜里随便扒拉了件亚麻衬衫与休闲裤, 踩着米色的一脚蹬,乌黑茂密的头发有一些长了, 夏稚随便扎了个丸子头。
夏稚非常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走出门去。
一间街角的面包店里,可颂的香味儿弥漫开来,伴随咖啡豆深烘的味道,让人心情很好。
夏稚走过石板路。
她并不知道,数小时之前,一辆锃亮的黑色轿车,低调而缓慢地行驶过去。
他们经过同一条路。
他与她。
夏稚用不太熟练的法语点菜, 从钱包里数出对应的钱,老板已经认得她了, 笑眯眯地又端上来一碟子布丁。
她安然享用着自己的早午餐。
邮递员踩着自行车过来, 抽出一沓今天的报纸,隔着栅栏扔进来,娇艳欲滴的红色玫瑰被带得摇晃几下。
老板接过报纸,“嘿”了句:“你迟到了。”
邮递员和他是熟识了,打趣几句, 回答道:“看到一台限量版跑车, 研究半天,啧,一定是中国人买的,我看车牌有中文姓氏。”
“你是真爱车。”
他们用法语说得热闹, 语速非常快,夏稚只能勉强听到中国人几个字,不过这也与她无干。
夏稚只是刷了刷社媒,又回复了几条消息。顺便搜了一下裴氏的新闻——官方层面,集团的发言人并未主动公示董事长裴述京的婚姻状况。
而小道消息方面,似乎也没什么爆料。
看起来风平浪静。
夏稚默默地想,许是要等手续办妥之后才会公示。
毕竟大股东的婚姻状况也是需要么开告知的讯息之一。
最要紧的,是家里的养父母——夏正松和白露,都没发来什么“别离婚”之类的劝诫。
他们只是一如既往地絮叨着,要夏稚多回家看看,多帮帮哥哥夏致珩。
从这方面推断,现在应该的确无人知晓夏稚与裴述京已经在办离婚手续了。
不然夏正松绝对马上杀来英国。
夏稚随便搪塞了几句,并未告知对方自己已经提前毕业的事情,也不打算说她的工作计划。
远在海外就是这点好处,夏家人根本管不到她。
再者说,夏稚前往非洲分公司,任谁看来都是不太划算的工作岗位,和盘托出的话,肯定会被家里人念。
夏稚决定报喜不报忧。
虽然他们并非自己的亲生父母,但时至今日,夏稚也没打算揭穿。
就这样凑合着糊弄过去,来日方长。
摇了摇头,不去想这些事情,夏稚喝完柠檬水,起身。
回程就在明天了,夏稚意犹未尽的在小镇又逛了逛,拍了不少照片。
这里真的很漂亮呢。
夏稚深呼吸,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重新踏足伦敦,这次无人接机。
夏稚把大部分随身行李都寄去了非洲,跨国转运,叫苏煦喆在那边接快递。
她轻装简从,只是带着一个小箱子和双肩包。
反正熟悉地形,夏稚就搭了地铁。
等转去了白房子别墅,夏稚第一感觉是,陌生。
是的。
是陌生,而并非熟悉。
总觉得这座房子,不知道哪里发生了一些改变。
但又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
夏稚站在栅栏外,看着那座外表典雅的别墅。
不远处的白女正遛狗,身边的金发碧眼男人显然是她的丈夫,他们两个人手牵手地走过来,似乎刚健身完毕。
住在这一街区的人彼此友好,他们对夏稚略一点头,打个招呼。
似乎还有些疑惑,这女孩好像很久没见了,还以为是搬走了。
其实也没有很久。
夏稚把心底的异样给按捺下去,推门。
前庭院的门并没有锁,轻轻一推,便吱呀打开。
原本花团锦簇的前庭院现在已经变了样子,花朵不见了,改成了丛林灌木风格。
原本搭配好的中控和灯带也全部拆除了。
看起来就是要转手卖掉的样子。
人脸识别开了屋门,里面非常安静,连佣人都已经结清工资清退了,看起来已经是人去楼空。
夏稚走进去。
随手把包和行李箱放在客厅,她找了双拖鞋换上,打算先到楼上找点私人物品。
然而,越往里侧走,心底的那抹异样就越发深重。
这里分明是安静又安全的,也是自己熟悉的地方,然而。
夏稚按了按心口,总觉得心脏怦怦跳,她有些迷茫地抬起头,巡视一圈儿,却并未发觉什么不妥之处。
她甚至拿出手机,检查了一下消息,无论是裴述京还是助理路易斯,都没有发来讯息。
按照行程来看,裴述京这会儿应该还没抵达伦敦,正处于航班飞行之中。
夏稚笑了笑,感觉自己可能又神经过敏了。
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给自己增添了几分安全感,一路顺着雕花回旋楼梯,走上二层。
这里同样是静谧的。
她推开卧室门,床具打理得仍然是没有一丝褶皱的,浅紫色的真丝床品泛着润泽的光,厚重的窗帘拉开了一层,留着白色的透影纱。
所以日光被过滤进来,显得柔和。
夏稚深吸一口气,鼻尖有清浅的白茶气息,让人觉得莫名安心。
她踏足。
主卧里的宽敞而明亮,夏稚之前遗留下来的东西,还好好的保存在原处,就连随手拼豆熨烫失败的一个小摆牌,角度都没动,还放在床头柜上。
她环顾四周,没找到什么必须带走的物品,这里大部分东西都是裴述京添置的。
夏稚很快退了出去,到衣帽间去。
那里倒是仍然塞得满满当当,里面的衣服全都是高奢,然而夏稚没什么兴趣,她不想带走。
在中岛台的珠宝隔层里翻了翻,一盘盘的高珠流光溢彩,闪得整个房间里都璀璨起来。
夏稚有些喜欢,但她同样不打算带走。
这些东西价值连城,然而对于现在的夏稚来说,却更像是一种累赘。
然而,夏稚在最下层,找到了一个久未打开的匣子。
这个首饰盒并不是很名贵,只是简单的黑丝绒包装盒,夏稚打开。
里面是个样式很古朴、甚至有点笨拙的黄金戒指,有些粗糙的打磨,款式也非常不适宜现在的流行趋势。
夏稚自己也没戴过。
但是现在,夏稚想要带走。
这是亲生母亲早年留下来的戒指,是裴述京替她找回来的,也许很轻易吧,所以裴述京当时并未说出来龙去脉。
他只是状若无意地,把这盒子抛过来。
“你应该还记得。”
那时候夏稚已经恢复了部分记忆,所以对童年时,母亲总戴着的、唯一值钱的首饰,竟然还能分辨出来。
听说这是母亲还年轻貌美时收到的礼物,来自于夏稚的生物父亲。
现在那人身份已经不再重要,但是,对于夏稚来说,这是母亲留下来的,为数不多的遗物。
她想要带走。
夏稚把盒子攥紧了,起身。
她对于整个衣帽间的首饰都无动于衷。
再去三楼翻找了一下,将一些文件资料,譬如学业成绩证明之类的东西,都稳妥收好,这些东西当时走得太匆忙了,还没带走,现在正好回来收拾。
文件资料收集起来更费功夫,夏稚有些疲倦,感觉口渴。
甚至还有点儿饿了。
她坐电梯下去,拐进了餐厅。
——不知道会不会有东西吃呢?
夏稚这么想着,总觉得希望不大,毕竟连管家佣人都清退了,怎么会留有食材。
但还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她按开了步入式冷藏间的大门。
里面竟然还存放着一些新鲜的瓜果,有赖于这里的储存条件,竟然还都很新鲜!
夏稚喜欢吃草莓和树莓,随手拿了点。
步入式冷藏间挺冷的,夏稚忍不住打了个冷战,赶紧出去了,又在岛台边的冰箱里拿了一瓶水。
竟然还有些牛奶。
夏稚有些吃惊,挑了挑眉,同样拿出来,上面的生产日期还挺新的,并未过期。
她拌了点麦片,做了酸奶碗吃。
蛮好的。
夏稚一边胡吃海塞,一边刷手机,顺便问了一下苏煦喆。
【稚:老苏老苏,记得帮我收快递啊。】
发完也吃完了,夏稚起身,火速把碗碟杯子洗干净,转身又去收拾东西。
虽然东西不多,却也耽误到了五点多。
夏稚看了看腕表时间,约定说要七点钟到裴氏分公司去签协议,她打了个呵欠,忽然觉得一阵疲倦。
潮水般袭来的困倦与疲惫,像是瞬间将她吞噬淹没。
夏稚不想弄乱卧室,只是将自己收好的行李归拢放在客厅,随意地躺在沙发上,打算小憩一会儿。
她强撑着订好闹钟,又预约好了送机的Uber——夏稚图省钱定了个夜间红眼航班,凌晨,她即将飞往非洲。
一切昨晚,夏稚的眼皮已经沉重到无法支撑,她蜷缩在沙发一角,然后陷入了不太安稳的浅睡眠状态。
许是沙发带来的影响,她竟然无端梦到了裴述京。
几年前,在沙发边,长久未见的裴述京,表情淡漠,而手指却炽热。
他就站在沙发边。
裴述京的眉眼清隽如初见般,眼底却莫名多了一丝火焰般地危险。
他就这样低敛着眸光,安静地看着她。
忙着找快递的小姑娘,身量极高的男人岿然,身影在黄昏的光影里拉长,笼罩住她。
如同囚笼。
画地为牢。
夏稚不太舒服地皱了皱眉。
似乎有什么清冷的蝴蝶落在眉间,轻轻抻平了她的蹙眉。
正如在此之前的日日夜夜之中的许多次。
裴述京半跪下来。
与往常一样,却又与素日不同。
作者有话说:
躺了三天看小说,妈呀,小说真好看!
第83章
裴述京很有耐心。
直到夏稚做完了一个很长的、很动荡的梦。
在梦里, 她看见裴述京,他那有些侵略性地吻,使人不自觉地颤栗, 许是因为沙发的原因吧, 夏稚似乎梦到了很多画面。
大多都是缱绻而缠绵的,让人不自觉地沉溺其中。
许是那一次沙发边的故事冲击力太强, 夏稚脑海之中已然落下烙印。
她恍惚着睁开了眼睛。
困顿的身体与精神, 并未因为这段睡眠而得到充分的恢复休息。
恰恰相反,夏稚觉得四肢更加沉重。
她有些难受地呜咽了一声,强撑着睁开眼睛,抬起手腕,想看看表盘上的时间。
光影已经太昏黄了。
她几乎要看不清了。
夏稚眯起眼睛,将手腕凑近了一些,试图分辨出来表盘上的指针。
似乎是六点多?
夏稚的眼神有些迷茫了, 因为越过了手腕,她看见一个模糊的剪影。
仿佛回到了那个黄昏。
男人邤长身量, 像是睥睨世间, 习惯了居高临下,所以气场显得格外凌冽。
他就这样俯视着。
仿佛置身事外。
然而下一秒,男人亲自走进了她的世界。
将梦境打碎-
昏黄的灯光像是毛玻璃里透出来的灯火,将一切事物都模糊成了幻觉。
夏稚睁大了眼睛,她看着面前的男人。
没开灯的房间里仅剩下自然的光影, 男人站在那里, 身上似乎仍穿着深色衣服,领带也并未系了严谨的打法,只随意地,系了个三一结。
有些轻盈质地的衬衫, 显然是真丝布料,正莹润地随着他的动作,泛出流动的哑光。
男人的神情晦暗不明,大半脸庞都没入了黑暗阴影之中。
唯有眼眸亮得惊人。
就像是唯一亮起来的灯盏。
夏稚睁大眼睛,几乎要怀疑自己还没睡醒,她手臂一撑,坐直了身子,揉了揉眼睛。
嗤笑声响了起来。
轻微,但却很真实——不、是、梦。
夏稚颤了一下,结结巴巴地说:“你、你……”
“睡得好吗?我的乖孩子。”
裴述京非常有耐心,甚至连话语都带着笑意,尾调沙哑,就像是一把小刷子,在夏稚心间滑过,勾出些许颤栗。
有些不协调的交谈话题呢。
夏稚渐渐恢复了神智,她正要站起身,裴述京却伸出手指。
“嘘。”
修长的手指按在她的唇间,男人俯就过来,他身上常用的香水味道随之而来,像是铺天盖地的暴雨。
兜头盖脸的浇下来。
裴述京身上的气味比平时更冷冽,像是微调过的尾调。
冷冰冰的,仿佛能听见冰块碰撞的凌冽声音,而苦涩清冷的没药味道更浓郁些。
就如同他的眉眼。
锋利的线条,随着他微微挑眉的动作,竟然有些令人心惊。
夏稚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而裴述京却露出一个有些遗憾的表情。
在并不明亮的房间之中,恰好一抹光亮打在他的侧脸。
那日光过分强烈,像是即将黄昏的、最后迸裂出来的一抹光亮,竟然有几分伦勃朗光的味道。
裴述京的面容本就是十分立体,此刻,侧面的强光和与之相较的黑色阴影,交错烘托出来一张过分漂亮的面容。
极盛的眉骨之下,上扬的桃花眼似笑非笑,双眼皮的褶皱末端扬起,更增了三分锐意。
而那浓密的睫毛包裹着的,漆黑的眼眸,瞳光依然是亮得惊人。
就像是攫取了世界光明那般,裴述京轻轻地,眨了眨眼睛。
一瞬间。
天色终于在一瞬间,完成了日光的时刻,阳光降落下去,随之泛起浓重的黄昏晚霞。
暮色四合的时候,云层聚拢起来,天气有了转瞬即逝的碎钻般的光辉,即将落下的太阳,似乎迸裂出无限光辉。
裴述京重新站直了身子。
他的姿态仍然那样漫不经心。
有些柔软的真丝衬衫,随意地束进西装裤,哑光的乌洛波洛斯蛇形皮带扣,严丝合缝地勾勒出裴述京的蜂腰。
他的姿态过分懒怠了。
就像是,一切结局都已经注定,裴述京胜券在握,满握筹码,所以才显得那样无所谓。
因为他已经知道结局。
裴述京的眼神之中没有悲悯,只是平淡地看过来。
他声音很轻地说:“宝宝。”
“你吃饱了,也睡够了,那么——”
他略一停顿,似乎还在回味着什么,思绪显然已经拉远,片刻后,裴述京轻笑了一声,抬起手。
裴述京指了指。
“就在这里,你记得吗?”
夏稚没有回答,她有些恐惧地抓紧了自己的裙角。
然而裴述京也不需要她的回答。
那显得太过多余。
夏稚的脑袋有些混沌,没有休息好、再加上连日赶路飞行,思绪有些卡壳。
她花了几乎一分钟的时间,去理解裴述京的话语。
——吃饱?
夏稚抓住关键词,露出个疑惑的表情。
裴述京微阖了眼睛,漂亮的桃花眼变得细长而幽深,略有些粗粝的指腹从她唇边滑过。
力道有些重。
“我分明给你准备了很多食物呢,”裴述京略有些遗憾地说,“宝宝吃得太随便了。”
裴述京的指腹按住她的唇,让夏稚无法回答。
男人兀自说着,自言自语:“没关系呢,以后我会好好地。”
“照顾你。”
夏稚呆滞的面容似乎让他觉得很有趣,他凑近了些,视线竟然像是带着钩子般,带着些许危险气息,几乎要把她……
吞吃入腹。
夏稚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撤了撤。
但裴述京却并未被激怒——不似以往,步步紧逼。
他竟然没有皱眉。
仿佛对一切都很笃定,姿态闲适,松弛。
因为裴述京对局势,完全掌控。
所以,他愉快地切换了下一个问题——
“宝宝,我们的游戏可以开始了吗?”
黄昏的细碎光辉,像是偏爱于他,给男人本就宽肩窄腰的骨阔,渡了一层鎏金。
流光溢彩的夕阳余晖,似乎如梦幻泡影,转瞬即逝。
黄昏的时刻,总是这般瞬息万变。
整片天穹都黯淡了下去,蓝色调的幕布像是不真切存在的,过于浓郁的颜色,让大地都多了一丝诡谲。
人们匆匆地上车,匆匆地下车,红色的公交车行驶往复,metro里钻出来人流,红绿灯短暂,人群就这样拥挤着穿过马路。
绿色的旷野里,农场主正跳下收割机,正在思考着等下是去喝一打啤酒还是到酒馆里坐一晚上。
流浪的小猫饥肠辘辘,它正在四处寻觅着吃食,Tesco的店员开始给过期商品贴上打折标签,流浪汉在街尾的垃圾桶边,和流浪猫、流浪狗们一起,等待着店员清理掉未售出的过期食物。
灯箱开始逐渐亮了起来,连那抹蓝色都不曾留下。
今天夜晚没有星星。
一片粘稠的墨色像是化解不开的黑雾。
愁云惨淡。
灯光亮起来,白色的房子里,自动感应光源的装置,已识别到夜幕降临,随之自动亮起了稳定而明亮的光源。
白色的灯光有些过分刺眼。
夏稚眯了眯眼睛,而下一秒,裴述京的声音同样让她忍不住瑟缩。
比直白的光亮更加灼伤。
他的声音格外愉快,带着一些久别重逢的激动。
“宝宝,睁开眼,看着我。”
夏稚别过脸去,长久的分别,让她已经不再记得被“鞭笞”的羞耻,自然也就不记得服从。
她的声线有些冷,虽然颤了些,却能听出坚决。
“我还要赶飞机,既然您回来了,不如就在这里签掉文件吧,”夏稚试图起身,她将话题转移,“……路易斯呢?”
她眸光放远,探了探头,并未看到任何人的身影。
明亮的灯光铺开,一切都呈现眼前,毫无隐匿。
偌大的房间里,空空荡荡,唯有面前的裴述京,不动声色的,抬了抬眉。
夏稚想要说些什么,却觉得喉头有些堵塞,她莫名被裴述京的气势震住了。
她张了张嘴。
而裴述京并未有听她说话的倾向,反而只是轻轻地,走开。
他退后了几步,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种笑,似乎有些轻蔑,似乎也有些……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夏稚不知道男人想要做什么。
然而很快,她知道了。
男人抬起手,匀净的手指修长,上面的钻戒闪了一下,璀璨明亮。
尔后。
“咔塔”一声。
灯光尽数灭掉,明亮已被收回。
突如其来的黑暗,夏稚毫无防备,双目短暂地失去了辨别能力。
等她重新适应了夜幕笼罩的房间时。
裴述京正俯视着她。
男人的眉眼已褪去往日的清隽,气质原本应如水墨一般的裴述京,此时此刻,露出切实的獠牙。
他微笑着,眼尾稍稍弯出好看的弧度,俯视过来。
裴述京嗓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抹明显的委屈,道,“我已经忍得那么难受了,宝宝为什么,还要背叛我呢?”
气氛安静了一瞬。
显然,裴述京在等她的回答。
夏稚嗓音有些干涩,这种时刻,她不想要进一步激怒男人,她思忖了片刻,艰难地开口:“我、我没有背叛你。”
“是么?”裴述京缓慢地逼近,他探究一分,夏稚后退一分。
他也乐于玩这种游戏。
直到夏稚后背抵上了冰冷墙壁,退无可退。
裴述京的身影笼罩过来,像是无形的囚笼,将她圈进自己的领域。
“于我而言,离开就意味着背叛。”
裴述京嗓音深沉,伸出手。
夏稚还以为是要被桎梏,本能地往另一侧闪躲。
轻笑声响起来。
裴述京静静凝视她的闪躲退缩,尔后露出笑容,抬手按下了安保系统按键。
ON。
启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没有光亮。
没有声响。
在一片黑暗之中, 夏稚竟然五感敏锐到,能感受到炽热的体温。
炙热在逐渐靠近。
夏稚伸手推开,按在裴述京的心口, 她的掌心感受到滑润的真丝触感, 隔着轻薄的布料,那抹体温炙热到有些滚烫。
她试图反抗。
“你不能这样, ”夏稚尖锐地驳斥, “裴述京,我们已经离婚了。”
掌心的灼热感仍然存在。
而男人的声音却也实在凉薄。
他的声音冷得几乎要深入骨髓,寒意凛冽:“已经离婚?”
裴述京缓慢地念出这四个字,仿佛咀嚼品味过其中苦涩,方才冷淡道:“我有必要提醒你。”
“我只是允许你独自完成毕业旅行,仅此而已。”
裴述京薄唇扯出微不可见的弧度,看似在笑, 说话语速很慢,像是在认真地给予忠告。
夏稚才猛然惊醒, 后知后觉, 意识到,这是一个圈套。
裴述京没打算和她离婚,只是短暂的,让她外出享受了一段solo旅行。
就只是这样。
“你已经答应过了!”夏稚仍然没有服软,她声音尖利地反驳回去, 就好像提高了音量后自己就得到了胜利, “你答应可以离婚的!你答应过我的!”
然而。
裴述京只是嗤笑了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笑够了,才轻飘飘地,吐露几个字。
“你还答应过永远不离开我呢, ”裴述京回握住她不老实的手,纤细的腕骨,触手极为冰冷,甚至有些颤抖,他轻易地覆盖住,体热传渡过来,“是你不讲信用在先,夏稚。”
夏稚愣在原地,一瞬间哑然。
她有点心虚。
好像是有答应过,但是——夏稚试图给自己开脱。
浓情蜜意的时候谁不会说点山盟海誓呢!
谁会这么当真啊!
夏稚很快自洽,说服了自己,躲开了裴述京的热息,她抽回手,反驳道:“这怎么能一样?感情本来就是会变化的,但是离婚是定好的事情,你怎么能混为一谈呢?”
她流畅又不打磕绊儿地说完,莫名多了些底气,像是瞬间回到了上班的时候,会议室里和项目经理对喷的状态。
爽。
裴述京没说话。
夏稚决定,乘胜追击。
她的语速快了不少,思绪空前地顺畅,一口气说下去:我们已经约定好离婚了,出于对你人品的信任,我才会答应推迟办手续。”
“裴先生,您应该不会言而无信。”
“今天的事情我可以当做没发生过,希望我们能保留最后一丝成年人的体面,不要闹得太不愉快。”
夏稚自认说话有理有据,见男人没吭声,她稍稍松了一口气。
已经置身于黑暗之中许久了,夏稚的夜盲状况明显缓解,已经适应了没有光亮的环境,现下,她已经能依稀辨别出周遭的情况、以及裴述京的动作。
趁他不防备,夏稚借着身高的差距,微一偏头,就从裴述京的臂弯中钻了出来。
她与裴述京本就身高差不小,现下穿着平底鞋,更是刚到他的心口。
夏稚抓起自己的背包,准备立刻跑路。
耽搁这半天,此地不宜久留。
感觉裴述京现在似乎不是很正常。
夏稚溜得很顺利,甚至还精准地找到了自己的行李箱,她提起箱子,一路跑去大门处。
裴述京并没有追上来。
身后没有任何声响,就像是他真的又被说服。
然而。
夏稚的手,搭在门把上,按动。
被锁住的阻逆感,完全压不下去,夏稚有点慌了,试图先开灯,慌乱之中,却是怎么都摸不到灯光的开关。
她急了。
而下一秒,灯终于亮了。
猛然迸发的光亮,门厅的吊顶灯带白得刺眼,夏稚有些不敢回头。
灯不是她打开的。
门,她也同样,打不开。
裴述京的声音不远不近,他好整以暇地提议:“需要帮助吗?全世界最信守承诺的,夏稚小姐。”
他的话语并不凶狠,甚至如往常一般温和。
然而,夏稚只感觉自己脊背泛起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她当然不会傻到以为这是个巧合。
夏稚反复按动门把手,怎么都无法解锁,失败了几次,她终于决定放弃,转身。
裴述京漫不经心地倚靠在门廊一侧,在顶光的照拂下,那张立体而深邃的面容,锋利的线条在强光的打磨下,竟然空前地柔和。
甚至带着一丝悲悯的。
审视过来。
他似乎在笑,唇角噙着的,是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又似乎在生气,如墨色漆黑的双瞳里,燃烧着某种东西,那是夏稚看不懂的情绪。
夏稚咬了咬牙。
她意识到了危险,所以她急于逃开。
不过片刻之间,夏稚就已经做了决定,她松开了行李箱的拉杆,把这些东西弃置不顾,用毕生最快的速度,冲到了窗边。
落地窗的玻璃光可鉴人,干净整洁。
隔着高透玻璃,街角的路灯光亮已经传递而来,闪着融融的光,昏黄的街道带着诱人的温暖。
就像是黄油面包一般散发着引诱的香味。
夏稚想要冲破这层玻璃门。
她抓起一旁的高脚凳,用尽全身力气砸下去。
然而玻璃纹丝不动,甚至连晃动都很轻微。
连着砸了几下,力气越来越小,终于,裴述京走过来。
筋骨匀净的手依然是皙白而干净的,一尘不染。
他抓握住墨绿色的凳子,那颜色衬得他斯文而儒雅,微微用力,夺了过去。
尔后,随手一掷。
高脚凳砸在长毛地摊上,发出闷闷的重响声,继而是滚落的声音。
夏稚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脖子。
“是防弹的,宝贝。”
裴述京十分“好心”的解释了一句,似乎在嘲笑,让她别白费力气了。
夏稚脊背发凉,衣服都已经浸透了,她甚至不敢抬起头看裴述京的表情,兀自强撑道:“我还要赶飞机,麻烦您帮我开门。”
方才裴述京按下的安保系统总控,显然不是为了简短的恶作剧。
不止是为了阻碍她赶航班。
但夏稚还是抱有一丝期待,“可以吗?”
回答她的,并不是允诺。
裴述京抬手,长指捏住她的下颌,许久未见,他的指腹似乎薄茧已经粗糙不少,不似从前那样。
迫使她抬起头,夏稚猝不及防地对上他的视线。
裴述京眸光转冷,像是凛冬将至。他身量极高,此刻俯瞰着掌中之物,眉眼带着审视。
低敛的眸并非从前那般宠溺与容让,男人的声线微冷,淡淡道:“你以为,我还会给你那样挥霍无度的自由吗?”
“不听话的小孩应当被禁足,”裴述京握住她下颌的手指渐渐下滑,粗粝的指腹摩挲过去,留下颤栗的余波,“直到你听话,为止。”
她有些绝望地。
纤细的脖颈就像是……引颈就戮。
这样的姿势无疑让夏稚更加恐慌。
裴述京比从前更具备侵略性,已经不再考虑她的感受——夏稚的肢体语言明显是反抗,而他没让步,反而力道加重了几分。
直到夏稚已经完全无法动弹。
是的。
被男人有力的臂弯禁锢,夏稚的可活动空间已经极少,几乎喘不上气,然而更具备威压的是——
裴述京不说话。
他只是这样将夏稚牢牢地圈在怀里,深重的压迫,让夏稚有些呼吸急促。
裴述京愉快地“欣赏”着夏稚逐渐泛起通红的面庞。
并不言语。
他不说话,气定神闲地,欣赏着怀中的小猫露出惊恐的表情。
这种沉默比任何指责或是争执都唬人。
他不说话,薄唇抿成一条线,低垂着,注视着夏稚。
无声地凝视,竟然像是具象化的揉搓,把夏稚的皮肉都引得灼热起来,就像是带着热意,眸光所及之处,都被男人安静地审视下,变得滚烫。
房间像是被抽尽了空气,令人怀疑,这里是否已经进入真空地带。
任何声音都消失了,如此安静的。
直到手机铃声响起来。
平时听起来略显得尖锐的快速音乐,此刻却像是犹如天籁。
夏稚有些激动地,想要接起电话。
无疑是预订好的Uber司机。
夏稚想要滑开接通,然而比她的速度更快的,是裴述京。
男人迅疾地抽走她的手机,指间的婚戒饶是打磨得光滑圆润,却也突兀地,硌了夏稚的手腕。
裴述京垂了睫,扫了一下屏幕。
【Uber来电】
他轻蔑地笑了笑,凉声一笑,并不说话。
见夏稚要来抢夺手机,男人漫不经心地抬起手,他的身高优势过于明显,纵然夏稚踮起脚尖、伸足了手,却也没有触碰分毫。
电话铃声尖锐的响着。
一遍,一遍又一遍。
见夏稚始终咬着唇、不说话,裴述京却是来了兴致。
男人凉声问:“很想接电话?”
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扬起来,明显蕴满了愤怒和不忿,但却没开口服软。
裴述京少见地顽劣起来:“亲我一下,我就帮你接电话。”
见夏稚还要犹豫,他倒是置身事外的样子了:“唔,你时间恐怕所剩不多。”
说着晃了晃手机,上面的司机等待时间已经开始倒计时。
剩余两分钟。
夏稚心一横,抬起头——裴述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精致的眉眼,此刻竟然顽劣如恶友。
甚至为了方便夏稚,他还低了低头,脸没侧分毫,显然是示意吻唇。
夏稚屏气,踮起脚,轻轻地在他唇角啄了一下。
才不满道:“我要接电话。”
这次裴述京倒是没有再食言——只是,他轻轻接了电话,开启免提。
与电话一同接通的,随之而来的,是覆盖过来的掌心。
裴述京的手,恰是能覆住她面庞的尺寸,体型差体现在方方面面。
骨节分明的手指罩过来,掌心精准地盖住她的口鼻。
完全发不出声音。
而他,慢悠悠地,开口。
作者有话说:
最近在忙打包行李,准备搬家咯!
每次收东西都觉得自己囤积癖……
第85章
透过未曾合拢的手指缝隙, 水晶吊灯的光亮如点点星子,在视野之中,模糊成了星星光斑。
裴述京的眉眼面容不再清晰。
她只能听到男人微有些哑意的嗓音——裴述京慢条斯理地开口, 说话是非常标准的英音, 措辞优雅而简洁。
“抱歉,我的行程取消了。”
裴述京顽劣起来, 竟然比很多teenager还要恶劣几分。
他轻轻抬起长指, 像是覆面掀起了片刻间隙那样,夏稚的呼吸急促,在缝隙里喘得厉害。
她呜咽着想要说话:“我、不要——”
然而那声音却犹如暴风雨之中的溪流,完全发不出来巨响,天地合拢的时候,夜幕降临,海洋掀起了巨浪, 震耳欲聋的声音完全压制住渺小的存在。
裴述京就是那深海。
浪涌起来的时候,没有人意识到, 那从地壳运动逐步升腾的水流, 在洋流疾风地催动之下,越来越有力。
越来越危险。
而置身于海滨城市的人们,尚不知晓,遥远而巨大的罹难,总会降临。
现在, 夏稚知道了。
那场巨大的罹难, 其实早有预兆,只是她太过迟钝——不、不对,只是,裴述京太会隐藏。
他总是这样温和有礼, 绅士风度,风骨清贵。
所以欺骗了这样多的人。
……
夏稚睁大了眼睛,一双小鹿般地眼睛里,因为焦虑和愤怒,竟然蕴满了水雾,仿佛随时会溢满。
但她只是睁大了眼睛。
眼泪没掉下来,或许连夏稚自己都未曾意识到自己已经有点想哭。
她只是奋力地摇头,试图祈求裴述京有些心软。
裴述京怎么可能会心软呢。
他轻阖了眼,再掀起眼皮的时候,眸光比之前更冷,也更戏谑。
掌心下移了些许,夏稚得以喘息,正要说话的时候,口中却被塞进个——有些微冷的……
手指。
他像是顽劣的恶犬,眸光闪着不明情绪。
裴述京一边接打电话,嗓音平静和缓,一边对夏稚肆意欺凌。
他好看的薄唇终于扬起了明显的弧度,笑得如此肆意,像是对一切都充满兴趣般地恶劣小孩。
带着薄茧的指腹夹了夹她的舌尖,一路长驱直入,搅弄着。
他未有任何收敛的意思。
反而更加得寸进尺。
夏稚被迫发出羞耻的呜咽声音,银丝垂落在唇角,晃晃悠悠,在重力作用下,不断拉长,拉长,再断裂。
垂落在下巴尖儿的水色,那样透亮,却又无法忽略。
裴述京俯下身子,低了低头,他的气息完全笼罩过来,就像是最后一层掩饰伪装被剥去。
他的鼻尖蹭过来。
然而,这完全是无意的。
因为裴述京正在全神贯注地,凝视着夏稚。
小姑娘在他的长指搅动之下,满脸通红,连方才不肯落下的清泪,此时此刻,已经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滑落。
她哭了。
似乎是因着羞耻,也可能是因为焦虑,她好像感到害怕,连肩膀都在抖着。
是害怕吗?
裴述京想要看的更加清楚一些,所以垂了眸子,连眼睛不眨的,凝视着。
女孩哭起来的时候,鼻尖也会变得分外绯红,看起来那么惹人恋爱。
裴述京收缓了手指的力度,然而,想要做的事情,还是会一丝不苟地昨晚。
譬如说,取消行程。
电话那头的司机,正在做着最后的确认,他礼貌地问:“您是真的不需要使用车辆了吗?那请您取消行程。”
裴述京应下来,抱歉道:“实在对不起,我太太临时行程有变,请您短信留下账号,虽然取消用车,但我会按照行程支付账单。”
司机明显开心起来,不停地道谢,然后留下了祝福:“祝您和太太幸福平安。”
裴述京也笑起来,道别。
夏稚绝望地望着他,希冀他能够放开自己。
而唇舌之间的薄茧粗粝触感,却自始至终都未尝离去。
反而愈演愈烈。
裴述京挂了电话,随手把银行讯息转给助理处理。
尔后,便是锁了屏,随手搁在一旁。
对望。
而裴述京的唇,自始至终,都未曾主动靠近。
他只是缓慢地靠近。
就像是隔着些许疏离。
作乱的手指终于抽离出来,夏稚悲愤地擦了擦嘴巴,而裴述京却是“啧”了一声。
他略带讥讽地说:“宝宝,另一个嘴巴也会这么多水么?”
夏稚直接用他的领带擦嘴,恶狠狠地骂回去:“你应该去喜欢流口水的狗,那才是你的同类。”
回答她的并非是反唇相讥。
裴述京就跟没听见似的,端详着自己的手,就像是在欣赏着什么似的。
尔后。
他敲了敲玻璃落地窗。
指关节敲在高透玻璃 ,发出清脆的敲击声响,裴述京微抬下颌,坦然地建议:“宝贝儿。”
“你看,车子要开走咯。”
夏稚当然不打算欣赏他的恶作剧成果,故意作对似的,不扭脸去看。
而现在的裴述京并没有往常那么好说话。
仿佛是心底的劣质因子在蠢蠢欲动,终于破土而出,之后,便是猛烈的拔节、生长,繁茂。
裴述京捏住她的箭头,膝盖用力一错,便将怀中女孩调转方向。
窗外景致映入眼帘。
没有从前繁茂盛开的鲜花和剪裁打理得当的庭院景致,一览无余,街旁停着的出租车,司机将车窗升了上去,他收到了转账,对金额无比满意,脸上的笑意明显。
渐渐地,升高的车窗完全盖住他的笑容。
他自然是完全无法想象,有人能够一边做着这样恶事,却还能够谦卑的致歉。
车子发动起来,缓慢地起步,加速,然后去往新的地点接单。
她的希望真的开走了。
夏稚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
然而裴述京却故意取消:“怎么办呢?车子开走了呢。”
“宝宝走不掉咯。”
夏稚索性破罐破摔,被这种阴阳怪气激起了火,嘲讽道:“别叫我这么亲密,好恶心,你真的很有病,我不仅不喜欢你,我现在还很讨厌你。”
用力地擦拭着唇角,那是刚才被裴述京抚过的地方。
现在,夏稚嫌恶他的意思,溢于言表,就像是碰到了世界上最恶心的东西。
裴述京倒是完全没有跟她辩论的意思:“哦,那说明我很重要,起码能影响你的情绪。”
夏稚:“……”
还没等她翻个白眼,裴述京就已经比她预想更快地,扼住她。
夏稚陡然低呼了一声。
裴述京单手很轻松地把她抱在怀里,健硕的肌肉因为用力而越发明显。
见夏稚要挣脱,甚至跳下来,逃离裴述京的怀抱,他像是早有预料一般,抽出个物件儿。
男人的嗓音很动人,像是引诱人的塞壬:“宝宝,你会喜欢的,对吗?”
还没等夏稚疑问丛生,便听见清脆的“咔嚓”一声。
有很冰冷又坚硬的质地,卡在了腕骨之处,夏稚想要挣脱,恰是电光火石之间,男人只来得及铐住她的右手。
她以为自己挣脱了。
而喜悦转瞬即逝,因为她很快意识到,不是她逃脱了。
而是裴述京根本没打算铐住她的双手。
他将另一端铐住自己。
“你跑不掉了呢,宝宝。”
裴述京如此泰然自若,就像是轻飘飘的说出一句再寻常不过的问候。
他就站在那里,任夏稚挣扎。
腕骨被拽得很疼,纤细白皙的皮肤骤然红了起来,裴述京也不例外,他伸展了手臂,试图缩短夏稚挣脱的疼痛。
但他没打算解开。
夏稚一双眼睛湿漉漉的,衬得瞳仁儿更清浅,像是清晨云雾缭绕散去。
她不加掩饰的嫌恶,落在裴述京眼底,却让他更想要加重。
轻微的动静,打破了他与她之间的凝滞焦灼。
夏稚回头,循着细微的声音看过去。
是一只小小的流浪猫,正在拱着玻璃门。
那是一只很小很小的狸花猫,看起来瘦弱又可怜巴巴的,身上蹭得脏兮兮的。
许是因着外面太冷,小猫畏寒,敏锐聪明地找到这处温暖的地方,使劲儿拱着门。
小猫很用力,额头贴在玻璃上,露出有些滑稽的样子,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
裴述京“啧”了一声,迫使夏稚把视线转回来,他颇具暗示意味地,垂落指尖,“我们该休息了。”
夏稚低了低头,没吭声。
反正她的力气也不如裴述京大,但她就是不想遂了他的心意。
夏稚直接气鼓鼓地往沙发上一躺,她往下坠着,不管不顾的,陷落进柔软的沙发。
没打算说话。
显然是不要配合的。
裴述京被她的力量一带,往前略倾了倾,略一停滞,稳住身形,却又转而向前倾覆。
更像是主动覆过来。
裴述京如往昔一般温和,嗓音和煦,手撑在她两侧,身子重量减弱几分,却仍然压制住夏稚,使她几乎无法动弹。
“滚开,”夏稚咬着牙骂回去,“把手铐给我解开。”
裴述京的声音响在耳畔,就像是遥远的救世主降临人世间,他的声息,仿佛跟随夏稚,如影随形。
他极其具备厚脸皮的品质,丝毫不以为意,反而感觉被骂得很爽。
裴述京缓慢地,轻轻地,咬住她的耳畔。
“你需要在这里做,是吗?”裴述京的舌尖温热濡湿,像是热带国家黏腻的盛夏,伴随着海浪翻涌的气息,“我不介意在客厅重温旧梦。”
他筋骨匀净的手抬起来,泠泠作响的金属碰撞声音,显得格格不入。
裴述京握住她的手,那只被同样锁住的手。
带往某处。
炽热的赤道,少见地冷意,碰撞在一起。
……
裴述京发出舒适的喟叹。
实在是,隔得太久了。
他的睫毛合拢,眼尾泛起不正常的红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天色已经完全黯淡下来。
时间因为没有对照物, 而显得格外缓慢而不知流淌速度。
夏稚轻呼一口气,她无声无息的醒来,小心地翻了个身。
应该已经挺晚了的, 夏稚猜测着时间——刚才裴述京似乎已经极其疲倦,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并未真的做什么。
短暂的接触之后, 裴述京就低敛了眉眼, 却很强硬地带她进了主卧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