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沈恋困惑地与吃了炮仗一样的小男宠对视片刻。
终于找出了绕不过去的关键点。
一直“随便选随便选”个没完, 小男宠却好像并不是想要再把他拉去米其林餐厅吃一顿。
因为有前车之鉴,小男宠一提到随便选三个字,沈恋眼前就会闪回那张天价账单。
所以他一直强行忽略典夏没完没了的“随便选”。
直到此刻典夏再次提到“陆兄随便选、没吃饱”。
沈恋突然意识到,这家伙好像是在责怪他让其他兄弟“随便选”了请客的酒馆。
事实上陆怀知那天公务在身, 只是把他送回家跟老爹报平安就走了, 并没有让沈恋请吃饭。
沈恋睁大眼睛注视小男宠:“你怎么会知道我打算让陆指挥使随便选酒馆吃饭来着?”
“呵。”谢渊直起身不屑地摇摇头, 斜眼看向小太医纠正:“你的陆兄是副指挥使,不是指挥使,这两者差得远了。至少得有一次二等以上功勋,才能升到指挥使。”
沈恋扬起脸闭起眼, 晃着脑袋爆发谴责:“不是你这个人真的很较真!你该较真的事情怎么不较真呢!祁王几岁你要管!祁王带多少人打胜仗你也要管!我给朋友个面子,叫他一声指挥使, 这也不行吗!你究竟有什么好较真的!”
谢渊:“差别很大。”
“好啦!”沈恋说:“所以你是怎么知道我打算请陆副指挥使吃饭的?”
谢渊歪头指指自己耳朵:“我听见了。”
沈恋气鼓鼓的表情渐渐变得惊讶, “你……你那天晚上也去衙门了?”
一阵沉默。
小男宠嫌弃的眼神里夹杂着些许羞于承认的尴尬。
“你也去了?”沈恋嗓音变得颤抖又感动:“你不是已经让府里的人快马加鞭去给府尹大人打招呼了吗?为什么还要亲自来一趟?”
小男宠特地亲自跑来为他保驾护航吗?其实看似任性狂妄的小男宠很担心他的安危。
谢渊俯头凑近, 眼神认真,低声告诉他:“我救了你, 你欠我的人情, 当场就该还了,有资格随便选酒馆的人, 本该是我,但你跟个卫所打杂的跑了。”
沈恋心中的震撼与感动一瞬间烟消云散。
“陆怀知是副指挥使!”沈恋替他两个救命恩人中唯一一个真正的人类反驳:“就算不是指挥使,也不至于是打杂的吧?你不能因为人家抢了你一顿饭, 就叫人家打杂的,陆怀知年少有为,年纪轻轻就在卫所极有声望, 绝对是个大人物。”
谢渊质问:“哪个大人物会被派去捉拿八品太医?屠村的江洋大盗都轮不到大人物出手。”
“受不了你了!”沈恋笑出声,又急忙憋住。
他不能跟着小男宠的思路走。
小男宠的关注点实在太奇怪了。
如果一直反驳他纠正的东西, 问题就没法解决了。
沈恋拿出自己学霸的逻辑给小男宠理清重点:“退一万步讲,哪怕陆兄真的是打杂的,甚至是平头老百姓,他不顾自身安危,故意拖延时间绕路送我去找熙王求救,那也是我的恩人啊?我安然脱身,说要请他吃一顿也是人之常情吧?你既然看见我们了,为什么不来跟我们一道呢?要是知道是你及时赶到,我肯定也要请你一起吃的呀?你为什么不叫住我呢?”
谢渊说:“我堂堂熙王妃,跟卫所打杂的一桌吃饭?”
“典夏!”沈恋欲言又止。
他想告诉小男宠,不要说这么不礼貌的话。
但是这里是封建王朝,等级尊卑观念才是常态。
强行纠正这个时代的观念,似乎有些没边界感,尤其是对小男宠这种暴脾气。
“有话快说。”谢渊催促:“我要走了,你想让我带着雷霆震怒去办正事吗?”
沈恋眨了眨眼睛,醒悟过来,“你是在等我哄你开心?我以为你在关心我滞销的白仙散的事情!”
谢渊凶巴巴地回答:“你哄好了我,其他问题或许会迎刃而解。”
沈恋真的是没辙了,“我不需要你帮我解决问题,但我确实不希望你因为我不开心。如果你想要我请你随便选餐馆吃一顿,当然我还是会答应,但不可以超过我能力限制,否则最终又会是你结账,你这么聪明的人,肯定想得到结果,难道就为了吓唬吓唬我,浪费你自己的钱吗?”
沈恋深吸一口气,继续认真地坦白:“其实就算是你结的账,我也很心疼。不怕你笑话,上次在山上吃完那一顿,我接连好几天晚上梦见结账的时候我拉着你逃跑,想给你省下那一百多两巨款,梦里每次都一直被追杀到醒过来。”
谢渊愣住了。
直起身看向别处,过了会儿才回头对沈恋说:“沈大人真是把心思花在让人意想不到又毫无用处的地方。”
沈恋反驳:“相反,我觉得你在意的事情才让人意想不到呢,敢问典夏先生执着于随便选的资格,用处又在哪里?”
谢渊:“……”
当然是用于佐证小太医最关心的兄弟究竟是谁。
但凡被祁王纳入自己领地的人,都得全心全意关心祁王殿下。
年幼时,殿下的母妃甚至不被允许养狸奴。
而小太医还在请打杂的吃饭。
还赠送两瓶出货极为缓慢的白仙散。
小太医甚至都不愿意补偿他。
谢渊一脸不爽:“我要走了。”
“好吧,那你先去忙。”沈恋从袖兜里掏出个小包裹:“这些是给你准备的药粉,我回去放在你屋里。”
谢渊眼中希望重燃:“这就是白仙散?”
沈恋说:“这是补肾的秘方。”
谢渊绝望闭眼。
沈恋想说这包药材的原料成本比两瓶白仙散更贵,也是他精心调制的,但又不好意思专门显摆那几两银子的价钱,兄弟之间谈钱太生分了。
所以只是嘱咐:“我就得空做了这么一点,你可别告诉宋瑾,自己留着用。如何使用也都写在里面了,用不着熬制的,苦味也都去除了,你记得回来后仔细看一看。还有我宗族的春祭,真的可以随便吃噢,你要是有兴趣可以一起来玩,就在这个月底。”
傍晚回家,沈恋去集市又买了一大堆制造仪器的材料。
不能再月产量三瓶了,万一真的有上百瓶的紧急订单砸过来,他没有现货可就亏大了。
如果当初羽林卫订货的时候有现货,他也不会被跑单了。
得手搓一套更大的制药设备。
当晚一直熬到三更天,一边蹲守着正在提纯的原料,另一边热火朝天地打磨新设备。
累到眼睛睁不开了,才暂停所有工作,洗漱躺上床。
已经到了沾枕头就睡的困倦度,但突然想起什么,又打开系统商城。
看了眼货架上的无极离心机和真空冷凝萃取塔,点开详情寻找容量标注。
心算了一下,如果能兑换这两个设备,一次出货的药粉大约能装满九瓶,制作周期更是能缩减到七天。
但是最低的五万一台什么时候才能买得起啊。
看了眼左上角许久没增加的人气积分。
沈恋猛地坐起身。
女频积分居然涨到了37912。
原本被消耗了一次刷新的快乐积分也涨回来了。
这积分波动怎么神出鬼没的?
要么一动不动,要么直线飙升。
而且女频积分数字旁边还多了个灰色的小问号。
终于能知道积分如何增长的了吗?
沈恋用意识点击小问号。
弹出来居然是积分增长明细。
在一堆金色的+1029、+2318、+862之中,居然还夹杂了三个绿色的-1821、-287、-4192。
等等。
什么玩意一下子扣掉他4192积分啊!
就是说如果没有扣除,他现在积分都快要够买一台仪器了。
龙傲天究竟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原本值得狂喜的积分暴涨,在这几个绿色扣分的干扰下,让沈恋喜忧参半。
至少可以确定,女频人气积分还是时不时会突然上升的。
也就是说,用不着招工也能大幅度提高产能。
沈恋美滋滋地关掉界面,一晚上睡得很香甜。
第二天一下职,就去杏林斋补货,打算一次多买点原料,等新设备拼装完毕就立即开工。
没想到杏林斋居然有几款核心原料供货方断货了。
虽然去别家买会贵一点,但未雨绸缪,担心这几味药材别家也断货,沈恋还是沿街去各家药铺子问了价格。
有两家药铺子的店小二一听他提到的几种药材,就去叫来掌柜。
掌柜的目光警惕地上下打量沈恋,而后摆摆手说:“咱店里不出售这些药材。”
不是断货,而是不出售。
沈恋觉得有些古怪。
骑着小毛驴,跑了好几条街。
问到第六家药铺子,店小二居然直接从抽屉里拿出一卷纸,展开查看纸上画的人,又看看沈恋的面容,才斩钉截铁地说店里不卖这些。
再明显不过。
京城的药铺子似乎在联手断他的货源。
脑中瞬间浮现出德惠掌柜的蛮横嘴脸。
这帮小人,现在不敢明着上门找事,居然开始玩阴的。
只是这招未免太蠢了。
第二天去太医院,沈恋抽空去药房找了小医丁阿吉,请阿吉帮自己出面购买材料。
不在同一家店购买所有材料,一家专门要一种。
果不其然,轻松搞到了所有药材。
但这法子也有风险。
黑店掌柜欺软怕硬,沈恋很担心阿吉多次购买这样的名贵药材,会引起各家药店的注意。
万一被发现是沈恋的朋友,可能会连累小阿吉遭报复。
思来想去,如果能直接从太医院的采购渠道拿货,就不怕被强行断供了。
可这个事需要领导审批。
崔弘谨肯定不可能帮忙。
自从在早朝受赏时替赵沧海邀功,崔弘谨每次看见沈恋都脸拉得老长。
赵沧海如今和崔弘谨平起平坐,对待沈恋的态度却截然相反。
赵老头几乎把沈恋当成同辈,经常与他讨论学术。
社交低手到了古代也得豁出去。
这天,私下讨论完医理,沈恋硬着头皮向赵沧海抱拳请示,想从采购那里加价收购那几种药材。
赵沧海一愣,见着这小后生憋红的耳根,不禁怜爱又欣喜。
总算等到沈恋求他帮忙了。
赵沧海在这太医院干了几十年,就被崔弘谨打压了几十年。
本以为这辈子也就是个院判到头。
没想到,沈恋在朝堂接受赏赐时,居然把救治外邦使臣的功劳大半都分给了他。
赵沧海因此破格擢升为院使,再也不用看崔弘谨脸色苟且。
一直想感谢这份恩情,奈何沈恋这小子不善与人打交道,遇上麻烦也多半闷不吭声自己硬扛。
今日总算抓到了机会。
赵沧海并没有问沈恋为何要买这些贵重药材,转而问沈恋为什么要从太医院加价收购药材。
这会贵很多,还是民间药铺卖得便宜。
这话一听就是真的关心沈恋的利益。
略一思索,沈恋坦白,自己想私下研制些药品,在民间寄售,以补贴家用,却因为接了羽林卫一单生意,得罪德惠药房,京城各大药房都不肯给他提供这几种原料。
暴躁的赵老头一听就勃然大怒:“什么来头的大医馆,敢得罪我们太医院的人?内庭的采购单不想要了吗?你不用操心,今晚下了职,我陪你去走一趟!”
第42章
德惠医馆的门面打通了三间门脸, 比相邻两家铺子宽许多。
黑漆招牌的“德惠”二字,是当年文宗皇帝亲笔所书,嘉奖周福青祖上配制出的对症药方,压住了当年凤峪县的一场瘟疫。
每隔三个月, 都会取下来保养打蜡, 近百年过去, 招牌依然崭新。
坊间传闻那药方本是个江湖神医送到店里,想通过给宫廷供货的德惠转献给皇帝,为大魏百姓排忧解难。
但自从皇帝嘉奖了德惠之后,那江湖神医忽然不知所踪。
有人说那活菩萨是行善不留名, 也有人说德惠的东家为了独占功劳流芳百世,已经将那郎中暗中灭口。
再过了几个月, 灭口的传闻也消失, 因为所谓的知情者先后背上了罪名, 发配充军。
傍晚时分,伙计们正在收拾药柜。
挂着太医院牌子的破旧马车晃悠悠停在门口, 几个人对视一眼, 赶忙去后院找二掌柜出来迎客。
因为大掌柜重伤还躺在家养伤,如今临时管事的掌柜是周家的小辈周丰。
此前没见过沈恋, 但前阵子闹出那么大的事情,家主周福青都气得生了场大病。
周丰当然是把沈恋的画像记熟,此刻迎面一见, 立即认出来。
“呦,什么风把沈大人吹来了?”周丰心道这小子的货单被退了,如今连药材都被断供, 想必是要上门跪着求饶,想把那什么白仙散的方子低价转让给德惠。
旁边还跟着个老头, 瞧着不像是爹,难不成是把自家爷爷都搬出来卖惨?求德惠放他一条生路?
敬酒不吃吃罚酒,如今再想出手药方子,晚了。
非得让这小子跪在地上磕响头不可。
周丰得意洋洋地落井下石:“又是想来敝馆寄售您的神药?您那白仙散那么厉害,据说在千秋宴上让外邦使臣起死回生,不得全城抢疯了,还用得着寻来敝馆求销路?”
沈恋沉住气,没有回应,来之前赵沧海提醒过他,到了店里要让赵大人亲自交涉。
赵大人没主动问他,沈恋就不要说话。
短暂的沉默,赵沧海已经打量清楚周围所有人。
他没有去接眼前年轻男人的嘲讽,只是嗓门不大地开口:“你们东家在何处,让他出来跟老夫说正事。”
毕竟没有大掌柜的和东家的经验魄力,周丰第一反应不是生气,竟然是被这老头的气势镇住了。
赵沧海眉眼里流转着几十年官场磨出来的游刃有余,寻常百姓装不出的不怒自威。
周丰赶忙收敛嘲讽之态,抱拳笑道:"这位老先生是?"
赵沧海背着手,昂首道:“我来给自家小辈问明缘由。”
一听这话,周丰松了口气。
自家小辈?听起来,八成真的是沈恋的爷爷,在这儿装蒜?
脸上的假笑立时散了个干净,周丰双手撑在柜台边缘,“老人家,看您岁数大了,给您留几分薄面。这里是德惠,背后供着的是内廷的药局,您想论辈分耍威风,回自家院子去闹腾,咱东家可不是什么闲杂人等都能见的。”
“是么?”赵沧海敛目注视掌柜:“若是等不到下一季内廷采购的单子,你们东家也别上门来见我们这些‘闲杂人等’。沈大人,我们走。”
周丰脸色一僵。
“诶!请老先生留步!”他赶忙追上来堵住去路:“晚生失礼了,先生息怒,此前这位沈大人出尔反尔,谈黄了一笔交易,我们东家多少有点怄气,所以嘱咐我不接待沈家人,若老先生不是沈家长辈,我们自当以礼相待。”
赵沧海哼笑一声:“你们周大官人做大买卖,自然不把我们太医院放在眼里。”
“不敢!不敢!”周丰连连鞠躬,猜到这老头恐怕是太医院的高官,否则不敢拿内廷威胁德惠。
赵沧海的威胁始终说得含糊,为的就是让沈恋私自买药的事跟宫廷采购混为一谈,好让这京城的药铺子不敢怠慢。
宫里混久了的都知道,底牌亮得越明白,越是给敌人指明反击的路子,要的就是半真半假,半虚半实,借敌人更惹不起的势力。
等到周丰孙子一样端茶请坐,赵沧海才进一步亮明身份:“我原本以为,太医院该买什么药,该向谁买药,是老夫这个院使说了算,没想到还得看你们给不给脸面。”
周丰浑身一颤。
院使?
这老头是崔弘谨崔大人?
不是说沈恋只是太医院的一个八品医士吗?为何能搬出院使坐镇?
太医院的院使虽然官品不大,但掌握着内廷采购的否决权。
真撕破脸,那是相当麻烦。
李公公想调度文官,确实不难,想在陛下面前给一个太医院的官员使绊子,却极为唐突,风险得不偿失。
可是,这崔弘谨三节两寿收下的打点,着实不是小数目,为何会为了个八品小太医公然站出来,跟他们周氏做对?
周丰逐渐露出狐疑之色,故意试探道:“原来是崔院使大驾光临,晚生着实怠慢,求大人恕罪啊!”
“你们眼里的太医院,就只有崔弘谨一人?”赵沧海冷笑:“难怪敢断沈恋的药材,太医院药库里熬出来的汤药,得送进后宫递到各宫娘娘乃至万岁爷手里,如今何时能动工,还得你们周大官人高抬贵手,看来只能叫主子们耐心候着了。”
周丰浑身一颤,当即跪倒在地,冒出一头冷汗:“大人言重了!沈大人未曾说过是替内廷采购!”
这老头刚才那番话,直接把延误御药、干涉内廷的重罪扣在德惠头上,一时吓得周丰无心猜测他的身份,只忙着替自己脱罪。
“沈大人近日也并未来我医馆谈生意,之间必定有误会!二位大人若是有什么需要,馆中所有存货,必定先紧着内廷!”
赵沧海依旧没有否认沈恋与内廷采购的关系,达到目的后,立即给出台阶与暗示。
涉世不深的二掌柜当即找来执笔,写下契约,保证每月预留哪几款药材,精确到分量与售价。
一举让沈恋以内廷采购价,拿到了稳定供货的强制契约。
等签完字按完手印,赵沧海就起身带着一直“围观学习”看傻眼的沈恋出了门。
已经快吓哭了的二掌柜一路把他二人送上马车,还追着马车“情深意重”地跑了半里路送客。
马车上拿着契约的沈恋完全石化了,震惊地看着身旁的赵老头。
这是怎么一回事?
沈恋每次摆出自己八品太医的身份,都没人鸟他。
而领导从头到尾牙牌都没掏出来,就把个店掌柜吓得跟孙子一样。
而且赵老头说的那些话,好像也没怎么威胁说内廷一个月能给多少钱的订单之类的。
怎么就三言两语给人脸都吓白了,甚至主动编写不平等条约?
政治斗争跟他的学术技能是不同层面的技术活。
“您也太厉害了赵大人。”沈恋折好契约塞进兜里,开始发自内心地给领导拍马屁:“都没恐吓他们取消内廷订单,就把他们吓成那样。”
赵沧海摇头纠正:“底子亮出来,旁人反而没了顾虑。往后拿货时,他们若是故意出言试探,你也不能以内廷采购作威胁。”
赵沧海一路上教导这傻后生如何应对各种试探。
沈恋听得极为痛苦。
这么掰开揉碎学习政治斗争的底层逻辑,才意识到斗争不仅要熟悉规则,还得揣摩对方目的,用真话撒谎等手段,让局势尽量有利于己方。
这其中任何一环,都是沈恋的盲点。
他甚至不理解领导为什么愿意对他倾囊相授。
为了表现自己学到了一点皮毛,沈恋试探着询问:“赵大人要不要入股我的白仙散?”
赵沧海被他逗得大笑。
“我并非对你的生意有所图。”赵沧海坦白:“这世道需要你这样的人,老夫能护你一程,也是为后世太平而铺路啊。”
但德惠的大东家容不下沈恋这样的人。
听了周丰的禀报,周福青暴跳如雷。
原本想让沈恋吃个闷亏,生意做不下去,上门求着德惠买他的药方子。
才几天过去,自家医馆居然以成本价的契约,被强制给那小子供货。
周福青看完契约直接昏了过去。
再醒过来,周福青对着周丰大发雷霆,怒斥他沉不住气,随后就让人去找宫中的耳目打探。
很快,挖出沈恋那位靠山的真正身份。
并非太医院老院使崔弘谨。
而是新上任的院使,赵沧海。
此前把府尹大人吓成那样,再三叮嘱周福青千万别再招惹沈恋,幕后之人居然就只是太医院的一个院使?
周福青原本猜测,沈恋背后的靠山,也是司礼监的大太监。
结果居然只是太医院的头目。
应天府尹怕不是懒的替德惠除害,故意危言耸听?
还说什么背后的主子不让透露身份,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一个三品大员难不成还会害怕一个五品太医院院使吗?!
周福青气急败坏的同时,又一阵狂喜。
虽然李公公的手伸不进太医院,但太医院也拿他们德惠没什么办法,毕竟还有崔弘谨坐镇,替德惠守住订单也是守住他自己的油水。
德惠用不着按照官场的规矩跟赵沧海斗。
让沈恋丢官不容易,让他丢命却是小事一桩。
人没了,还怕什么白仙散黑仙散断德惠的财路?
此刻再看手里那张让他颜面尽失的契约,周福青反而笑起来。
为了沾这点便宜,沈恋那小子亮出了自己的“大靠山”。
德惠可以无所顾忌了-
一连几日,沈恋没有去集市看马。
反正一时半会儿等不到新订单,也没钱换豪车别墅。
每天一回家,就把自己关在厢房里,用制造新设备的剩余板材,开始尝试打磨拼装小模型。
虽然目前不能投奔祁王。
但他家龙傲天有需要,终究舍不得袖手旁观。
沈恋打算自己手搓一款改良水磨坊,交给典夏,让典夏找机会献给熙王,再转交给祁王,但不透露制作者身份。
这样,祁王感激涕零地拿着水磨坊模型,却找不到背后的能工巧匠,一定会对神秘的沈恋念念不忘。
沈恋能深藏功与名,既能给龙傲天的事业添砖加瓦,又能保住性命。
等到龙傲天登上太子之位,沈恋再拿着配套的小磨坊模型,脱掉马甲,跟祁王“滴血认亲”,说自己一直有心投奔,却遭奸人阻挠,千辛万苦才帮上一点忙。
龙傲天定会感激涕零,给他狂涨工资,甚至以他的名字命名水磨坊,青史留名。
沈恋一边锯木头,一边期待地笑起来。
第43章
俗话说穷在闹市无人问, 富在深山有远亲。
沈恋这还没真富起来呢,家里就三天两头有亲戚上门。
亲戚们时常送些腊肉腌白菜,对他全家嘘寒问暖,甚至要给他的鳏夫老爹介绍继室。
一来, 沈恋救治外邦使臣升官获赏的事, 已经被三叔一家在族里传开了。
二来, 德惠医馆出价五百两巨款,要买沈恋药方子的事,也成了族中的热门八卦。
不过亲戚们都还算沉得住气,上门几趟都没袒露目的, 表现得好像一直都很关心沈恋一家子。
直到这天晚上,接连送了六条五花肉的三叔一家, 终于说到了正事。
“我就知道恋儿是有大出息的孩子, 嫂子走后, 都心疼他小小年纪,便时常接来自家照料, 一转眼就这么大了。”
三叔到底是鸿胪寺的六品官, 全族最有出息的男人,一开腔, 就占领了道德高地。
这话也不完全是吹嘘,毕竟沈恋自幼就展现出了极强的读书天赋,三叔押宝这孩子有点官运在身上。
三嫂确实好几次想让沈老爹把孩子直接过继到他们家, 说是不想这么小的孩子没娘亲在身边照顾。
沈老爹婉拒后,确实送孩子去三弟家玩过几日,但远远谈不上“时常”。
三婶表面上对沈恋很热情, 以至于沈恋很长时间不喜欢听沈傲说三叔一家的坏话。
重生前后都没体会过母爱,沈恋压根分不清真心假意。
直到上回三叔图穷匕见, 让沈恋去找太医院的领导给自家药铺拉生意,才让沈恋真的信了这一家子是想把他养肥了再宰。
这次,三叔起承转“为什么不把那神药放在自家铺子里售卖”的质问脱口而出。
沈恋毫无心虚愧疚之色。
在沈老爹和沈傲都汗流浃背不知如何解释的尴尬时刻。
“原因很多,最主要的有三个。”沈恋面无表情地回答:“第一,沈家的药铺位置偏僻。第二,客人多半是附近的老百姓,买不起昂贵的药。第三,沈家铺子加起来有七个财东,算账很麻烦。我太医院的活每天都忙不过来,本就无暇操心销路与分账。图省心,杏林斋最合适。”
一桌子人哑口无言。
没想到,亲戚之间谈感情的时候,沈恋的回答竟然是如此直白的纯利益考量。
坦诚到了极致,就代表脸已经不要了。
三叔三婶一时都不知该怎么骂他白眼狼。
缓了好一会儿,三婶才找到状态,掏出帕子开始哭诉药铺子生意越来越差,没想到自己家的孩子有出息了,也这般见死不救。
沈恋以精确到年月日的翻旧账水准,提起自家被追债最穷的时候,老爹自己喝粥汤,把粥米给两个孩子吃。
当时药铺子生意还挺红火,老爹也没能从任何一个东家手里借来救急钱。
如今药铺子生意再不好,每个月三五两的分红还是有的,远远不到“死”的地步。
沈恋建议三叔吃不上大米了,可以来他家救急。
沈老爹和沈傲既紧张又暗爽。
要说他家二崽虽然待人接物总是缺心眼,可一旦理清了一件事,吵起架来那叫个无情无义毫无人性,只剩下逻辑。
对手一旦被从人情世故的规则圈子里,拽入枯燥的逻辑世界,沈恋就是无敌的。
沈老爹和沈傲毕竟属于三叔在鸿胪寺的下属,不敢这么对三叔说话。
沈恋就不同了,太医院不归三叔管,老爹老哥能不能保住工作不归沈恋管,吵起架来自然六亲不认。
一番斗嘴过后,向来圆滑笑面虎的三叔都忍无可忍,难得放了句狠话,“但愿二哥这辈子再也不会遇上难关。”
说完就冷着脸沉默夹菜。
工作岌岌可危的沈老爹和沈傲心情复杂。
虽然沈恋硬气这一把,非常舒爽,可爽完日子还要过。
那白仙散也没见真的卖出去,家中远远没到吃喝不愁的地步。
父子俩若是丢了鸿胪寺的差事,总不能都靠沈恋那一两多的俸禄生活吧?
正琢磨着如何缓和气氛。
三叔家的儿子转头对沈恋说:“二堂兄,月底的射柳宴你准备了吗?这回掼跤和夺旗的彩头都有二两银子呢,你敢上吗?”
沈恋眼睛一亮:“这两项的彩头是各二两,还是一共二两?”
沈老爹和沈傲捂脸:“……”
幺儿这小财迷啊!
“这两项各一两,一共二两。”堂弟说:“蹴鞠头筹也有一两,但分的人多,估计也没人肯带你,怎么样?掼跤和夺旗你还敢上吗?”
沈恋挑眉:“有什么不敢的?多少彩头倒在其次,主要是我这人喜好运动。”
沈老爹和沈傲:“……”
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啊二崽!
堂弟摇头晃脑地得意道:“那你可得小心喽,沈昭和几位堂哥都请了位正儿八经的武秀才助阵,你要是想跟前几年一样上去丢人现眼,可得把你那神药多备几瓶。”
沈恋:“……”
沈傲接过话头:“掼跤夺旗每年都是我参加,我弟更喜欢比骑射。”
堂弟笑着凑近沈恋挑衅:“不会是怂了吧?”
沈恋礼貌微笑:“还早呢,到时候看吧,你还是自己小心点。”
万一典夏为了蹭饭陪他一起参加射柳宴呢?
典夏那么痴迷于蹭饭的人。
又很能打,应该也很会掼跤。
典夏可是吓退过一群德惠医馆家丁的练家子!
三叔一家离开后,沈老爹和沈傲默契地没有提醒沈恋注意对亲戚的态度。
毕竟这次三叔的目的,是想从沈恋的白仙散生意中分一杯羹,决定权在沈恋。
沈老爹和沈傲都是自己吃瘪装孙子可以忍着的性子,但二崽不行。
二崽是将来要有大出息的人,爷俩宁死也不做拖孩子后腿的人。
况且沈恋宁可得罪德惠,都没有五百两贱卖药方子,怎么可能让一帮势利眼的亲戚占便宜?
第二天终于轮到休沐日,沈恋去约好的酒馆,见陆怀知和他几个卫所里的兄弟。
那是京城生意非常好的酒馆,但是菜价并不昂贵,陆怀知邀约的时候已经说了是他们兄弟小聚,轮不到沈恋结账,让他带个人来就够了,但沈恋已经铁了心要找机会请客感恩。
到了雅间,发现比约好的还多了一个人。
陆怀知特地带了个胳膊受伤的属下,打开一瓶沈恋送的白仙散,当众拆了棉纱,撒在尚未结痂的伤口上。
由于已经缝合的刀口本就只是轻微渗液,没有流血,药粉撒上去并没有产生什么肉眼可见的神奇效果。
原本准备好捧场的几个兄弟只是尴尬地“哇”了几声,说“不错,以后有需要一定找沈大人拿货”。
陆怀知赶忙打圆场,说这神药一般是用于紧急止血,已经止血的伤口本就没有性命之忧,用不着这么好的药粉。
沈恋解释:“那倒未必,他这个伤口渗液发黄,周遭皮肤温度较高,炎症不算轻,可能会化脓。”
一个军爷朗声笑道:“咱们这行,有几个人伤口没流过黄水?运气不差的养几天都能好。”
“那还是有一定的运气成分。”沈恋替陆怀知把瓶塞子塞好,让他把宝贝药粉收起来,继续解释:“这种深度的伤口,只要撒上白仙散,能让七成的运气提升到十成,用不着提心吊胆,今天撒一次,明早清理创口时看了就知道效果。”
虽然没什么推销技术,但得益于药效惊人,沈恋只是实话实说,原本不以为意的三个军爷立即各订货一瓶。
毕竟是德惠医馆这样的皇商想花五百两买断的神药。
哥几个本以为能看见伤口消失的奇迹,所以有些失望。
但沈恋说撒上后完全不用担心化脓恶化到截肢的霉运,这谁能不心动?
再贵也得备一瓶试试。
哥几个都喝得开始犯迷糊的时候,陆怀知发现沈恋不见了。
走出雅间,下楼找店小二询问,才看见沈恋正站在酒馆柜台前结账。
压根没给陆怀知拒绝请客的机会。
沈恋结完账,简直满面红光。
有了上一次请典夏吃饭的恐怖经验,这次他身上揣了自己目前攒下的所有家当出门。
一共六个人,好酒好菜都吃撑了,结账居然总共就花了一两三钱。
散宴后,陆怀知顺路陪沈恋一道走在东街。
沈恋问他是不是需要立二等功才能升上指挥使。
“呦,沈太医连这都门清?”陆怀知点头:“这确实是正指挥使的必须条件,机会可遇不可求,我可能这辈子止步于此了。”
“是我一个朋友告诉我的,”沈恋骄傲地说:“他懂的很多噢,而且身手也很好,往后他若是……改行了,能不能去你们卫所谋份差事呀?需要什么额外条件吗?”
陆怀知笑:“这么了解我们的晋升要求,你这个朋友,看起来很有野心啊?他目前在哪里高就?”
沈恋:“额……他暂时……在王府当幕僚。”
陆怀知一愣:“王府幕僚还想来卫所谋差事?那搞不好可是从龙之功,而且一旦真出了什么岔子,他怕是很难改行吧?”
沈恋:“……他属于那种不太受重用的幕僚,就是不太得志。”
“再不得志也不至于……”陆怀知话音未落,目光忽然从沈恋脸上移开,警惕地看向西北方向。
一个扒在巷子转角的身影立即撤退、消失。
陆怀知下意识猛地握住腰间佩刀,迅速扫向周围其他能藏身的角落。
“不至于什么?”沈恋好奇。
“嘘!”陆怀知一手握住刀柄,一手抓着沈恋,寻找掩体,退至沿街店铺。
“怎么了呀?”沈恋被他举止搞得紧张起来。
“有人跟踪我们。”陆怀知低声说:“似乎是冲你来的。”
沈恋吃惊地看向周围:“在哪里?”
“我一发现他们就都跑了。”陆怀知低声道:“如此警觉,该不是寻常打手,有点来头。”
即便许久没发现敌踪,陆怀知还是花钱请了个小贩,去附近卫所里召来兄弟,一起把沈恋护送回家。
分别前,陆怀知忧心忡忡地提醒沈恋:“看样子,德惠要动真格的了,你得雇几个暗卫轮流值守保护你。”
“动什么真格的?他们究竟想干什么?我能报官吗?”沈恋急问。
“至少让暗卫捉到一个杀手,才有可能坐实他们的罪名。”陆怀知深吸一口气:“对方来头不小,你雇的人品级也不能低,我能替你安排,但价钱低不了,你白仙散卖出多少瓶了?积蓄够吗?”
沈恋:“……”
哪壶不开提哪壶。
白仙散原本卖出二十几瓶了,但是一下子跑单二十瓶,刚才吃饭前卖出的三瓶还没交货呢。
这日子没法过了。
雇佣高价暗卫是不可能的。
要命一条。
跟德惠黑店拼了!
“我真是给陆兄添太多麻烦了。”沈恋忍着怒意,低声说:“这件事还是我自己处理吧,陆兄不用替我操心。”
陆怀知困惑:“你……你打算怎么处理呢?再去找王爷帮忙吗?要我护送你去王府吗?”
沈恋摇头:“不用了吧,我真是没脸再麻烦你了。”
陆怀知这才明白这个太医是不想麻烦他,“这种时候还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跟我走。”
“他都说了不用了。”
陆怀知和沈恋冷不防被吓了一大跳!
瞬间拔刀,将沈恋护在身后,陆怀知刀尖指向声音传来的地方,居然看见一个年轻男人姿态懒散,正坐在沈恋家的院墙上!
陆怀知心口一颤。
这人什么时候出现的?
这么近的距离。
怎么可能完全没暴露气息?
“典夏?”沈恋反而完全松了一口气,语气惊喜:“你怎么会在我家墙上呀?你出来玩的吗?”
第44章
陆怀知并未收刀入鞘, 仍旧警惕注视着墙头那个神色散漫的男人。
此人身穿偏暗的米色圆领箭衣,银色发冠,寻常公子哥的打扮,却莫名感觉与他神色气质格格不入。
陆怀知盯着墙上的人, 低声询问沈恋:“他是你朋友?”
沈恋心情一下子轻松很多, 不知道为什么, 典夏在身边的时候,总觉得不会有什么危险,警惕感消失,随口就回道:“他就是熙王府的……幕僚!叫典夏, 经典的典,夏天的夏。”
“他是幕僚?”听起来更可疑了, 这人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陆怀知怀疑此人是德惠派来接近沈恋的顶尖杀手, “你在哪里认识此人?认识多久了?”
“当然是熙王府咯。”沈恋对墙上的小男宠招手:“下来跟陆兄认识一下吧, 他就是腾骧卫的指挥使陆怀知噢。”
小男宠慢悠悠晃了晃垂着的一条腿,照例很欠地回应:“为什么不让他上来跟我认识一下?”
沈恋无语地随口解释:“院墙太高了, 陆指挥使爬不上去, 还是你下来吧。”
“不至于。”陆怀知收刀入鞘,连忙为自己的轻功正名:“一座小土墙罢了, 这若都能挡住我,小旗怕都混不上。”
沈恋愣住了,不太理解陆怀知为什么要较真这个问题, 只好掏出门钥匙准备开门,说:“那你想要爬上墙去认识典夏吗?我去屋里给你搬椅子来吧。”
“不用!”陆怀知急忙制止。
墙上的祁王殿下乐不可支,原来小太医并不是专注于让他吃瘪, 而是平等的看不起每一个人。
陆怀知忍着尴尬认真解释:“无故翻人院墙,不是君子所为, 我的意思是我做得到,但我不会做这种事。”
谢渊收起笑容,一跃而下,迈步走向二人。
危险的直觉让陆怀知绷紧肌肉。
这个典夏瞧着不过十八九岁的模样,却自带一股极强的压迫感,实在不像文人幕僚的气质,说是王府的顶尖暗卫,倒更有可能。
沈恋有些惊讶地上下打量走过来的小男宠。
还第一次看典夏穿得这么朴素,但只换衣服不换建模,颜值像半永久妆容一样焊死再小男宠脸上,完全没有与服装匹配的亲民感。
感觉到典夏隐约压抑的不爽,陆怀知下意识上前半步,挡在沈恋身侧。
就见那叫典夏的年轻男人虎视眈眈地走到沈恋面前,野兽般的胸腔震颤,典夏嗓音低沉开口:“他骂我不是君子,沈大人没有听见吗?”
陆怀知:“……”
为什么会是跑过来跟沈太医告状?
沈恋绕过陆怀知,伸手缓缓拍拍小男宠胳膊,给在场最小心眼且最记仇的人顺毛:“陆指挥使不是那个意思啦,他们当军官的军中自有规矩,不如你这样的闲人自由。”
陆怀知的右手依旧搭在刀柄上,近距离面对面,此人的压迫感更甚,实在不像文人气质,忍不住询问:“刚才以为是德惠医馆的人埋伏在墙头,一惊之下口不择言,得罪了。不知典公子是如何悄无声息跃上墙头?如此近的距离,如何能掩藏气息,躲过我的感知?”
“这话不该问问陆——副——指挥使自己么?”谢渊学着陆怀知的说话口音,扮演陆副指挥使自己质问自己:“这么大个人翻上墙头我怎么会没发现?我究竟是怎么混进腾骧右卫营的?我爹究竟动了多少人脉?”
陆怀知:“你!”
沈恋:“哈哈哈哈哈哈典夏你学陆兄的口音好像呀!”
陆怀知猛地侧眸:盯。
沈恋一秒冷脸:“对不起,陆兄,典夏这个人比较不懂礼数。”
陆怀知转移目标:“有时候自家兄弟的笑声,更让人心寒。”
谢渊低头凑近沈恋耳边,火上浇油:“没事的沈大人,我翻上墙他都听不见,肯定也没听见你的笑声。”
沈恋猛地屏住呼吸,极力忍住笑意,转头看向小男宠:“我求求你不要说话了典夏,我在跟陆指挥使谈正事,待会儿再跟你说。”
陆怀知深吸一口气,摇摇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会被这有点孩子气的典夏拉下水,恢复严肃:“好了,现在不是玩闹的时候。沈太医,我确定刚才在街上一定有人跟踪你,你今晚最好能去王府避险。”
“熙王殿下跟我非亲非故,德惠的麻烦都已经叨扰过他一次了,我要怎么开口呢?”沈恋无措地下意识看向典夏。
谢渊哼笑一声,歪头注视被抓现行的小太医:“吃喝玩乐的时候有其他兄弟,惹上事才想起我?”
沈恋急道:“我又没打算麻烦你帮忙!”
谢渊斩钉截铁:“熙王不在府上,你只能求我。”
“……”沈恋:“不用。不麻烦你。我就在家待着关好门窗,我就不信光天化日之下,德惠敢入宅行凶!”
陆怀知低声道:“若是王爷不在府上,你不如跟我回营所,住上几日,我派人替你探查出德惠请的是哪里的地头蛇,说不定能从中斡旋,有腾骧卫替你撑腰,想必也没哪家敢接德惠这差事。”
沈恋惊讶又感动地看向陆怀知:“这……这也太麻烦陆兄了,上回的恩情我都还没报答,怎么能再……”
谢渊眯眼危险地看向小太医。
“不必多言。”陆怀知拍了拍腰兜:“你送的两瓶白仙散我收下了,这药能救命,那你就是我将来的救命恩人,我提前相报,何功之有?”
谢渊转头危险地看向卫所打杂的。
沈恋的双眼瞬间水汪汪。
“你人也太好了陆兄!以后只要你需要,我随时可以送给你白仙散备用!”沈恋激动地拍胸脯立下誓言,又想到什么,小声说:“可是我有一点担心我爹和我大哥,万一德惠的人找不到我,就拿我家人出气怎么办?能不能把我爹和我大哥一起带去军营?”
“当然没问题。”陆怀知回答:“但是右大营离这里还挺远的,你们一家每日一早得进宫当差,恐怕天不亮就得起了,我会安排人手轮流护送。”
“天呐!”沈恋震惊:“你想得也太周到了吧?难怪这么年轻就当上指挥使。”
谢渊:“副。”
陆怀知:“若是这点谋略都没有,大魏的武将选拔岂不是要出乱子?”
谢渊:“理当反思。”
沈恋转身去门口:“我爹和我大哥得傍晚才回来呢,先进门喝口茶歇歇脚罢。”
陆怀知刚要上前,就见那典夏抢先一步跟上沈恋。
“慢着,典公子。”陆怀知上前提醒:“德惠买通的杀手可能就在附近埋伏,你不如尽早远离是非之地,万一出事,我难以同时护你与沈太医脱身。”
“没有埋伏。”谢渊斜他一眼:“你们拐进巷口时,周围六个腾骧卫持刀掩护,那三个人当即撤退了。”
陆怀知一惊:“方才有人埋伏在此?”
谢渊哼笑一声:“不然我翻进他家院子作甚?世间就你一个不爱翻墙的君子?”
陆怀知惊愕:“你为何不及时叫我们追堵他们?”
谢渊:“你又没抓到他们对沈恋动手,上了公堂不怕被反告?”
陆怀知蹙眉不悦:“你一个文人,自是不知腾骧卫手段,只要人拿住了,我自然有办法让他们招供。”
谢渊反驳:“都还没认出身份,陆副指挥使就胜券在握了?如果是你腾骧卫开罪不起的人,无故动用私刑,你是打算先沈大人一步被对手除掉?”
沈恋急忙挡在二人中央对典夏小声说:“你别凶巴巴的呀!说话和气一点。”
“无妨。”陆怀知面无表情盯着典夏,沉声道:“我倒是想听听王府幕僚的高见,一家医馆雇凶杀人,还能雇得上腾骧卫得罪不起的人?这医馆听起来像是有造反的能耐了。这群人究竟是何身份?请先生赐教。”
谢渊反问:“你察觉被跟踪时,身边有多少护卫?”
陆怀知坦白:“没有护卫,只我和沈太医走在东街。”
谢渊:“对方约莫多少人?”
陆怀知:“不少于五人。”
谢渊:“你的属下多久赶到?”
陆怀知:“近两刻。”
谢渊:“那五人为何没有动手?”
陆怀知:“我带着卫所的佩刀,他们多半认出了我的身份。”
谢渊:“你一人一刀,能吓退一群顶尖杀手?既已打草惊蛇,何不趁你势单,劫走沈恋?”
陆怀知:“他们自有他们的考量,我如何猜测他们的想法?”
谢渊眯起眼审视他:“有没有可能是他们怕被你认出来?”
陆怀知瞳孔骤缩,沉默许久,低声道:“你是想说……他们是内鬼?”
“那得看如何划分。”谢渊:“对你而言,或许算同僚。”
陆怀知蹙眉低头,细细思索,“……怎么可能?”
终于等到这场加密交流暂停,沈恋神色迷茫地小声询问:“陆兄,典兄,你们在说什么呀?”
这还是中文吗?
怎么每个字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就完全听不懂呢?
谢渊告诉小太医:“陆副指挥使发现他护不了你,在向我请教对策。”
不等沈恋回应,陆怀知问:“你有对策?”
谢渊理所当然地挑了下眉。
陆怀知皱眉:“沈太医如今危在旦夕,你既然也是他朋友,还卖什么关子?”
谢渊警告:“我来此地不是为了满足你好奇心,有些事看不透反而能保命。办你自己能力范围内的事,暗中的对手你惹不起,明面的德惠你还对付不了么?”
陆怀知:“你想让我直接对付德惠医馆?可他们没有动手,抓了东家也没有罪证。难道……你想拿沈太医当诱饵?”
谢渊转头看向小太医:“拿沈大人当诱、饵?听见你的陆兄说什么了么?我这辈子都没见过对手足兄弟如此残忍的人。”
沈恋眨眨眼睛,思考许久,倒吸一口凉气看向陆怀知:“你要拿我打窝吗陆兄!”
陆怀知百口莫辩:“我当然会带人在暗中保护你。”
沈恋松了口气。
但小男宠继续在他耳边进谗言:“渔夫撒网前也是这么哄骗无辜鱼饵。”
沈恋睁大眼睛!
“别胡闹了。”陆怀知思路全乱了。
这典夏实在让他看不透,若只是唬人,他的推测听起来为何严丝合缝?
若情况当真如此危急,这小子为什么还有心情插科打诨逗弄沈太医?
陆怀知耐心请教:“如果不用沈恋引蛇出洞,还能如何拿德惠医馆的把柄?”
“可以翻旧账。”谢渊说:“找个从前被压下去的案子,坐实德惠东家的罪名,府尹那里有王爷坐镇,德惠的靠山多半会舍弃周福青,沈大人就安全了。你想越过德惠,顺着那些杀手,强行逼出德惠的靠山?我看你倒像是周福青派来的内鬼。”
陆怀知恍然,沉默片刻,抱拳道:“是在下思虑不周,先生实乃大才。”
“那当然。”谢渊转头得意地看向小太医,继续进谗言:“我们是凭实力在王府混口饭吃,哪里像陆副指挥使,有个厉害的爹。”
沈恋好奇地看向厉害的小男宠:“你也好厉害呀典夏,那你爹是干什么的?”
谢渊:“哪来这么多问题?”
第45章
小男宠真是个狗脾气的家伙。
聊天聊得好好的, 都能突然臭脸。
沈恋刚要教他懂礼貌,突然想起上次在梅园的聊天。
典夏之所以不让他突然伸手触碰,是因为小时候常被兄长偷袭,典夏的父亲却对此不闻不问。
沈恋心口一颤。
是因为无法面对童年创伤, 典夏才会突然拒绝谈论父亲的职业吧?
况且, 如果他父亲是有能耐的人, 又怎么会把儿子卖入王府当男宠呢?
典夏的父亲很可能是个不管家庭、爱好赌博的十足人渣。
跟年纪轻轻就当上腾骧卫副指挥使的陆怀知家庭,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就是因为羡慕陆怀知有家族的托举,典夏才一见面就火药味这么浓。
虽然典夏目前的表现缺乏礼数。
可是……
小男宠真的好可怜啊。
沈恋的怒火被自己一顿推理浇灭了,伸手缓缓接近典夏的肩膀, 等典夏用迷茫的眼神看向他的手时,他才安慰地拍上去, 低声劝慰:“没关系哦, 典夏, 不想说就不说,以后我们都不提你爹的事, 就当他已经死唔!”
他的嘴忽然被典夏反手捂住。
谢渊在那句诛九族的话出口前摁住了小太医, 用警告的眼神斜了眼一旁的陆怀知,意思是你敢说出去就死定了。
但陆怀知的眼神比沈恋更加迷茫。
谢渊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 松开小太医,清了清嗓子,装孝子:“他毕竟是我的父亲, 沈大人口下留情。”
沈恋惊讶地注视小男宠,没想到这个狂妄不羁的坏家伙,还有这么感情用事的一面。
“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陆怀知深吸一口气, 忧心道:“典先生的对策虽然可行,可人海茫茫, 想找出周福青的罪名,从何处下手才能快刀斩乱麻?周福青一日没有归案,沈太医便一日不得安宁。”
谢渊说:“可以去官府调近些年的诉状备案,周福青有办法洗脱罪名,却没法销毁朝廷的诉状备案,找个罪行最严重的案子,替受害者翻案。”
“呜哇!”沈恋眼睛亮晶晶地注视小男宠:“你怎么会这么快能想到这种捷径呀?我们都完全没有想到诶!”
谢渊勾起唇角,理所当然地垂眸看一眼小太医:“我要跟你们一块想到,还配在王府混吗?随便找个卫所当个副指挥使算了。”
“……”陆怀知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得罪这位幕僚。
为什么要三番五次强调他是腾骧卫的副指挥使?
这并不是什么羞耻的事情,陆怀知这个年纪当上副指挥使的,近十年都找不出第二个。
也不知道这幕僚为什么似乎很瞧不起副指挥使。
如此倨傲狂妄,实在不像王府幕僚,可狂也有他狂的底气。
脑子转得又快又狠又准,怪不得小小年纪能混入王府。
皇子身侧,果然聚集了天底下最聪明的一群人。
既然王爷都能忍受这小子的狂傲脾气,为保沈太医性命,他一个副指挥使,忍便忍他几日。
“明白了。”陆怀知颔首道:“这件事我能办到,但也需要典先生与我联手行动,我派人翻找与周福青相关的诉状,你设法请出熙王为此案坐镇,否则就算查清楚了,府尹大人也未必愿意重审。”
谢渊:“王爷我都请了,还差几个太监帮我翻诉状吗?谁要跟你联手。”
陆怀知一皱眉,实在压不住火气了,“这毕竟不是你的事,想找谁帮忙,得问问沈太医。”
二人同时看向沈恋。
沈恋总算有了参与拿主意的机会。
虽然被埋伏追杀的人是他,但从发现危险,到分析局势,到决定策略,全都是由陆怀知和谢渊完成。
其实沈恋希望,他俩干脆一鼓作气分工明确把他安排了算了。
因为此刻两人的眼神虎视眈眈,跟要活吞了他一样。
沈恋实在想不通这一步为什么会突然卡住,但隐约能感觉到自己的选择很重要。
“我觉得……”沈恋的目光在陆怀知压着怒火和小男宠不安又期待的眼神间来回摇摆,“我也觉得陆兄说的联手一起更好呀,典夏只要试试能否劳驾熙王给府尹捎句话,翻文书的事情我和陆兄立即就能行动,那不是更快解决吗?”
陆怀知这才略微呼了口气,点点头。
小男宠却一脸失望地驳斥:“不。要么全都归我,要么我就退出。沈大人,你答应过任何时候都得先紧着我。”
“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好争的。”陆怀知第一次高声打断典夏的话:“人命关天,大家分工协作,有什么不妥?先生如此聪慧,为何要为了这种无意义的分工争执?恕在下愚笨,总感觉先生想把我排除在外,若是着实瞧不上我区区一个卫所副指挥使,我也不会妄图高攀,就此与二位作别。”
“什么高攀呀?陆兄是我的救命恩人。”这话太过直白,沈恋都听出了绝交的意思,急忙挽留:“我一个八品太医,能结识你正四品佥事,要说高攀,也是我登月高攀。陆兄,你千万不要生气,典夏说话就是这样的,他没有恶意,也不是瞧不起人,他对我也一直都是这样子的,但是每次他都肝胆相照帮我忙!”
谢渊警觉地眯起眼。
这小太医表面上分不清正副指挥使,实际上连副指挥同知和佥事都能区分,品级也门清。
难不成是他看走眼。
他才是真傻的那个?
陆怀知叹息一声,再一次被沈恋的真诚打动,压下火气,平静下来,安抚沈太医:“没事,这位典先生确实有心关照沈太医,否则也不会特意翻入你家院,耐心等待伏击的杀手出手,但他所言实在不像是愿意与我联手帮你渡过难关,要怎么办,还得看你抉择,你先跟他商议清楚吧。”
“我知道了,陆兄稍后。”
沈恋绕到小男宠面前,伸手缓慢抓住他衣袖,把他拉到家门口,小声说:“你到底在干什么呀典夏?陆兄好心好意护送我回家,你这样子像是故意排挤他,让人家多难受?”
谢渊目光盯着巷子尽头,低声说:“这点屁事,我一个人绰绰有余,用不着帮手。沈大人信不信我?”
“这不是你够不够厉害的问题!”沈恋急得快要跳脚,压着嗓音解释:“陆兄两次帮我脱险,如今我们一起商议破局之策,商议完了莫名其妙把人家踢出局,就算是我这个情商也做不到这么过分的事啊!他可以用没空为理由婉拒我的求助,但我不能主动让他退出,这太羞辱人了!你明白吗典夏?”
谢渊转头蹙眉,困惑地注视小太医:“你为什么要管他怎么想?不相信我能独自摆平周福青?你只要照顾我就够了,不明白吗?”
沈恋一下子懵了。
他无法用逻辑解读小男宠为什么会说出这样冷酷的话。
但一种微妙的直觉,让沈恋隐约抓住了问题所在。
“典夏。”沈恋放软语气,耐心地解释:“可能在你父亲眼里,几个儿子里谁有用才会照顾谁,但在我这里不是这样的。我从来不是因为你非常非常厉害才珍惜你这个兄弟,你今天就算完全帮不上忙,你还是我兄弟。我不会因为你帮不上忙而抛弃你,自然也不会因为你非常厉害就不管陆兄的感受。”
一阵沉默
谢渊琥珀色眼瞳倔强地缓缓转动,“我走了。你跟你的陆副指挥使去衙门里慢慢翻那几千份诉状去吧。”
“等一下!”沈恋伸手抓他衣袖,一时激动,速度快了些,果然又被小男宠反手捉住手腕。
谢渊反应过来,立即松开手,回头看他:“干什么?”
“你先告诉我你有没有生气。”沈恋说:“你可以不用帮我请求熙王殿下,我可以自己厚着脸皮登门请求,但你得告诉我你没生气才可以,因为我没办法判断自己有没有惹人生气。”
“没有。”谢渊说:“但是沈大人已经从我情同手足肝胆相照的兄弟,变成了狐朋狗友,因为沈大人对我不够好。”
“那也不行,我还是喜欢做典夏肝胆相照的兄弟。”沈恋缓慢抓住他的手腕:“走吧典夏,我们一起去翻那几千份诉状。”
谢渊惊讶地抽回自己的胳膊,“我放你一马,已经很客气了,你还想反过来指挥我?”
“对。”沈恋理直气壮:“今天你一定要陪我一起去衙门。”
谢渊:“你疯了吗?我为什么要顺着你?”
“我担心你就这么回去会生闷气。”沈恋说。
谢渊的眼睛短暂失去焦距。
一愣神间,又被小太医抓住胳膊,拽回陆怀知身边。
“就这么说定啦,好兄弟,共患难!”沈恋也抓住陆怀知的胳膊,想把莫名其妙闹不合的两个好朋友手搭在一起。
由于完全没料到沈恋丧心病狂的行为。
谢渊的手指搭在陆怀知袖口上的一瞬间,才反应过来。
跟摸到狗屎一样瞬间抽回手,祁王一脸嫌弃地把手指往衣摆上擦。
陆怀知只是很有风度地翻了个白眼。
连谢渊自己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就这么跟被拴了狗链子一样,迷迷糊糊被小太医一起拉去了腾骧卫右营。
陆怀知很快派人以查验为由,把几千宗备案的诉状搬到营内,找来所有心腹一起翻找周福青相关的案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