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黑色轿车无声地行驶在金融大道宽阔的车道, 然后速度渐渐放缓，停在一家投资银行大堂下。韩聿文抬起眼眸，看见车窗外粉刷着白色石膏的大理石石柱，气宇轩昂、资本雄厚的不凡气度。司机继续向前, 拐进下坡的地下车库, 往里开了会儿才停车。
车前方站着两位等候着的工作人员, 一丝不苟的正装，相比之下, 很快下车的韩聿文着装就显得随性得多，浅蓝色条纹衬衫, 领口的扣子松开几颗。他低头看了眼时间，然后走进电梯。
这趟出门满满当当安排了四天的行程，他有意对外透露说是为了撮合朋友收购李斯斯他爹的股份, 也确实见了意向收购方, 认认真真演了几场戏, 但其实都是障眼法，他的计划远不止于此, 他想着干一票大的，找一家投资银行融资，稀释掉他妈手里的股份, 让那位韩翎女士从此再也不能仗着那点股份对他的生活指手画脚。
没办法，他亲妈，就是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不除不行。
所以，他这事办得特别小心，放了一堆烟雾弹，生怕走漏风声被他妈搞得胎死腹中, 所有谈判事宜都亲自操刀，根本没让旁人参与一丝一毫，可以说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他自己的想法。
但……工作人员引他进会议室，一位笑容满面的白发老头迎上来，刚拍拍他肩，他便嗅到一股熟悉的五号香水的味道，大事不妙四个字顿时在脑子里排列开来。
果然，他越过老头的肩，看见他妈，背朝他——身着浅色套装，每一根发丝都很听话地盘在脑后，要命地坐在会议桌边，正口气轻柔地问：“那么林董，您的意思是聿文想要这笔财务性投资，股份表决权利由他代理，是吗？”
“这是没错……”
“那么这笔增资过后，我们原始股东的份额会被稀释到……？”
“依我看是低于15%，当然啦，公司上市之后这部分股份估值依旧是……”
“但是……凭着15%的股份，在他面前我们基本失去了话语权是吗？”
“这是没错……”
韩聿文旁听了几句，看见韩翎女士背挺直了些，仅仅一个背影就发出杀伤力极强的凌厉谴责，这氛围他很熟，这要是小时候，他奶奶绝对早就给他通风报信：聿文速逃小心妈打。
好在今天有外人在场，韩女士暂且不会爆发，不然挨那只硬邦邦的皮包捶几下不是开玩笑的。他妈定制皮包就一个要求，要结实坚固，因为她打孩子特别费包。
韩翎面露微笑朝人稍稍颔首，“是这样的，介于我儿子失职没有向我披露这些信息，所以有些事情我们需要私聊一下……”
“您请。”
会议室内只剩下母子二人。事情反正是黄了，韩聿文摊手问：“妈，你怎么会在这里？”他想搞清楚韩翎女士的情报通道，好为下一次搞事做准备。
韩女士看向儿子，就像看着一只可怜兮兮淋了一夜雨的……小狗，慈爱地说：“孩子，妈比你自己更早知道你迟早需要出现在这里，至于为什么，因为我是你妈，这叫血脉压制，懂么？永远不要指望你那点子事瞒得过我！”
韩聿文沿着墙边走至离他妈最远的一个位置坐下，揉了揉太阳穴，“你都知道我跟李斯斯的事，只是按兵不动而已？”
韩翎匪夷所思反问：“我怎么能不知道？我是一个合格的母亲！你现在穿的内裤都是我安排老李买的，怎么样，舒适吗？”
“妈，别这样行吗？我害怕。”韩聿文盯着韩女士，认真地说。
韩翎缓缓走近，摸摸儿子的头，温柔地说：“妈一直关心着你呢，只是不会出手干涉你的生活而已，你长大了嘛，也不能老揍你，我就随你去咯，就定期让老李向我汇报汇报情况，妈妈很为你开心，前两年开始走出初恋阴影了哈，又开始交女朋友了哈……”
“但是呢，据老李汇报，那些女朋友都有点子问题，你出席活动他会接过来，活动结束他又会送走，随一份礼物就完了，搞得妈妈一度担心，你就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呢，我心理医生都安排好啦……”
韩聿文无语，他妈声情并茂起来的样子真的吓死人，他扶额，“我宣传公司需要女伴一起出席活动而已，就这样……”
其实在这些名单之中，他也不是没考虑过认真地开始一段感情，只是每每话都聊不投机，也就算了。
“后来，这个女孩，李斯斯，出现了，我在一场晚宴上见过她，我明白你为什么喜欢她，谁不会呢？妈妈也知道你似乎受过那个情伤，为了你的心理健康我暂且没管这件事，再说了，我几乎可以肯定你们走不到需要我操心的那一步，顶多三个月就得分手，就你这德性，你懂什么爱情？结果没想到啊——”
韩翎的语气陡然严厉起来，“你竟然为了一个女人在背后谋划造反你自己亲妈！养你不如养条狗啊！狗都不会在背后咬我！你今天的行为已经证实老娘不管管你还是不行！”
韩聿文被他妈涂着酒红色指甲油的指甲狠狠掐了一道，忍着疼坚持道：“妈，我没得选，”他坦然说：“我是真的喜欢她，你管不了我，这件事不行，怎么样都不行。”
“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韩翎出乎意料地平静起来，看来并不打算暴力干涉，而是讲起了道理，“好吧，我是管不了你，我早就以成年人的方式对待你，但是你自己想想清楚，接下来你要怎么办？把她带到家里见见我跟你爸？然后我们一起见见她妈？sorry，我不接受她，期限是永远，不然我没有办法面对我最好的朋友，我也很疑惑，你要怎么面对你最好的朋友？你怎么跟楚墨讲这种事？你跟楚墨二十多年的兄弟抵不过你跟她的六个月？”
“看来你并不知道当年的那些事……因为陈启霈突然冒出来的私生子，你白阿姨很难过，难过得失去了一个孩子，一个没有能够来到这个世界的孩子……”韩翎在儿子耳边说着。
韩聿文听闻便愣住，眉间拧紧，不可置信看向他妈。韩翎继续语重心长道：“我劝你提都不要跟楚墨提这件事，更不要试图让他理解你，他理解不了，我看永远都理解不了，你自己看吧，到底要不要为了浅薄的爱情在楚墨的心上插一刀。”
一时间韩聿文说不出话。直至两个小时后，他赶到机场准备回国，还是不能拿定主意。偏偏陈楚墨也在，准备飞去加州谈项目，跟他父亲陈启霈一道去。
机场风大，两架波音公务机正在待命。陈楚墨站在跑道边缘处抽烟，看见韩聿文连忙提高音量说：“你发誓你不能告诉楚蓝我背着她抽烟。”
韩聿文只看看他不说话。陈楚墨掐了烟叹气，“我妹妹希望我长命百岁，所以不能抽烟，不然会得肺癌，真可爱，我都不忍心告诉她人也有可能被卡车撞死，或者飞机失事，或者……甚至没有办法看到这个世界……”
“我发誓我不会告密。”韩聿文伸手指天。
远处一辆黑色商务车缓缓靠近，陈楚墨不禁烦躁起来，撞撞韩聿文肩，“不然我搭你飞机回国吧，早点见见你女朋友，怎么样？”
“呃……分手了，几个小时前的一通电话……”韩聿文不知怎么回这话，只得迎着北风，说着瞎话。
“靠，我红包都准备好了，白高兴一场，”陈楚墨也不意外，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那辆车，是他爸爸的车，车子刚停下，他一把接过身旁的工作人员递过来的文件，直了直腰板，做好随时汇报工作的准备。
韩聿文看见陈启霈下车，想到他的身份，李斯斯的亲生父亲？顿时也有了几分紧绷感，他不自在地朝陈启霈弯腰打招呼，又向陈楚墨告别，然后便朝自己那架飞机去，脑子里像被飞机尾气喷过，一团乱。
陈启霈年近半百，因为年华逝去这种问题他从不放在眼里，所以并不显老，就像他身上那套粗花呢西服，复古且经典。他神色冷峻严厉，特别是看到自己儿子杵在那里，脸色更难看了。
陈楚墨确认了自己仪容并无不妥，搞不懂为什么他爹看着他就像看着一块没有分类的垃圾，刚想说话，陈启霈先不耐烦朝秘书说：“不用带他，我们的团队不需要废物。”说话时脚步并不停留，也不再看儿子一眼，抬腿登上舷梯。
秘书安慰地拍拍他手臂，说计划有变，不再需要他的参与。陈楚墨只觉得迎面挨了一拳，风吹得血液发凉，好在这情景他并不陌生，从小领教到大，不至于承受不住。
他向前追了两步，手掌握紧文件晃了晃，“爸，一周前你亲自叫我这个废物准备的资料，你不想看看吗？”
陈启霈在阶梯上停住，总算低头看了儿子一眼，而后居高临下劈头盖脸怒骂道：“混账，你跟男妓厮混的时候还记得我的文件？”
陈楚墨的各种不服顿时僵在脸上，秘书尴尬地低声道：“楚墨，有一个账号，我想你知道，一个男模，他上传了一张……呃……那种照片，地点是在你的办公室，还好你没有出镜，我们的人已经在处理了，同时你跟他的私人关系也需要处理一下，还有，千万不要再发生这种事了，陈总很生气，所以不方便让你参加这次并购谈判……”
陈楚墨一向有些害怕他父亲，就像狼群的幼崽无法不臣服于首领，更何况这回是他有错在先，不大敢直视父亲，缺了几分底气但依旧努力地解释着：“他、他不是男妓，他是我的……”
但陈启霈已经进入舱室，不多久舷梯收起舱门关闭。韩聿文的飞机早已向前滑行，起飞前的一刻，他瞥见陈楚墨孤独地站在风中。
……
飞机和夜幕一同在港城降落，李管家早就开了一辆黑色库里南来接。车子平稳驶往市区，韩聿文手肘撑着车窗，不断后退的斑驳灯光在他脸上打下一片片阴影，韩翎的话不断在他脑内回响，他跟李斯斯，不被祝福的感情，还能走多远……
李管家见他一言不发，关心问道：“少爷，您有心事？”
韩聿文淡淡嗯了声，过了会儿，又蓦地发出感慨：“喜欢这种感情很浅薄吗？一个人要怎么背负不应该由她背负的责任？”
李管家目视前方，留心着晚高峰的路况，这话真不知道怎么回，好在韩聿文也并不是在求得一个答案，他心里的天平明显倾斜向李斯斯那一方，“不是她的错，况且我跟她的事，别人怎么想有那么重要吗？但如果我可以不顾别人的感受就这样继续下去，是不是意味着迟早有一天我也会不顾她的感受把事情搞砸……”
他没头没脑地抒情了几句，然后在后座换装，要出席一场慈善晚宴，时间赶，老李带了套衣服搁在车上解决。不多久车子到了李斯斯楼下，刚好电话也接通，总算听到李斯斯的声音。
她没好气地说：“韩聿文你到底怎么回事？！不要再打我电话了好吗？！”
韩聿文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那头就挂断了……
问题是他不仅听到了她的声音，他还看到了她人，站在公寓大厅前的石阶上，穿着粉色，毫不留情地挂掉他的电话，然后又火速换上笑脸迎接踏上阶梯的黎亦泽。两人拥抱了一下，看上去是礼仪式的，但也不一定……
前座的李管家也看得一清二楚，清清嗓子小心道：“少爷，我给你发过消息，几天前斯斯小姐来过家里，留下一封信……”
“老李，别说了，好吗？！”韩聿文摆手表示不想再听，他按着眉心，“你难道看不出来我现在很难过吗？！”
管家只得闭嘴，因为他的少爷此刻眉间拧成了结，确实很难过，并且很……委屈，脸上是那种表情，好比一个人开开心心坐在餐厅点了一份心爱的巧克力，但不知为何，服务员却给端上了一盘shi……
第22章
白天或者黑夜, 不开灯的房间，灵魂放空，看着电视屏幕上的综艺节目，行尸走肉般笑几下, 喝掉快要过期的牛奶, 忽视韩聿文的电话, 拒绝朋友的聚餐邀请，捡起垃圾桶里扔掉的棉花糖偷吃……
分手倒也没什么的, 只是世界黯淡了一点，生活失调了一点, 人废了一点，因为把她当做那个叫贺汐的女人的替身，想杀韩聿文的心起了一点……总体来说, 可以应付……
就这样过了两天, 李斯斯接到陈嘉德的电话, 生活又用更加残酷的事实把她从萎靡与杀意里拉出来些。
陈嘉德的声音里是浓浓的疲倦，很罕见, “祖宗，你说你到底有什么好办法拿到这戏的一番，你使出来吧, 叔叔是江郎才尽了……”
这点子事竟然还真需要她亲自出手？李斯斯一下从沙发上起身，不满地问：“叔叔，怎么回事？！”
其实呢, 她当然没有因为分手而彻底摆烂，这几天的盼头就是陈嘉德替她拿下一番，冲冲喜，而后振作起来, 好好拍戏，大红大紫……但现在就连长袖善舞的陈嘉德都搞不定这事？到底是公司要完蛋了还是她要完蛋了？
“我在导演面前委婉地提了一嘴，导演也委婉地拒绝了我，就这样……怎么说呢，就叔叔这脸皮，都不怎么好意思往下说……”
“叔叔，你要尽全力帮我争取啊！凭什么我不能拿一番？！黎亦泽的戏也就我的一半，这样都行！？”
“孩子，哪怕他戏份比你少一半，那他咖位还比你高一半不止呢，你说这怎么算？本来他接这戏就是你占他热度多，公司粉丝那边很多不满的，再不把一番这个面子给他还不闹上天？你硬来的话，他那边可能就接不了这戏了，你确定这是你想要的？”
李斯斯沉默不语，搞得黎亦泽退出当然是最坏的结局，但是黎亦泽真的会退出吗？
“所以你要有什么招你都亮出来吧，但是切记，不能捅出篓子，不能搞坏合作关系，”陈嘉德叮嘱她，“最近沈梦这边有点事，要是搂不住就麻烦了，我不想咱家两位当家花旦同时挂在热搜上挨骂……”
李斯斯生气挂掉电话，陈嘉德如此认命真搞得她无计可施了，其实她能有什么办法？无非就是仗着过去的情谊跟黎亦泽去要咯。不用说黎亦泽不大可能答应她，就这姿态也不太好看。
但是，就像她妈妈说的，这圈内没有象牙塔，名利场上谁又能时时刻刻体面？她要是永远矜持那点儿清高的姿态，那就活该成不了事。她看向落地窗上自己野心勃勃的倒影，深吸一口气，然后低头给黎亦泽发短信：明天的慈善晚宴，一起去吧？
黎亦泽很快回：8点，你家接你？
李斯斯打字：好呀～并且附带了一个可可爱爱的表情。
放下手机，手肘撑着额头，心内又有一些罪恶感，她在利用黎亦泽，利用他对她还未褪去的喜欢，而他是那么好的人……
第二天8点，黎亦泽准时来接人。李斯斯挂掉韩聿文那通烦人的电话，低头朝黎亦泽笑，也许过分热情了，用着夸张的表演掩饰内心的小邪恶。
黎亦泽还是很温暖的样子，身着深色西服，纯白色衬衣，体贴扶她上车，然后绕至另一侧入座，正撞上李斯斯神色复杂的目光，笑着问：“怎么？有事要讲？”
车子缓缓驶出，进入璀璨的街道，浮动的夜色在她脸上投下惊艳的光影，黎亦泽看得入神，而李斯斯也终于认真地铺垫起来，转头问黎亦泽：“喏……你是否认同对一部作品来说最重要的是它能够传达出它想要传达出的内涵，如果故事讲得不好的话，观众会无法共情，那就不算好的作品，对吧？”
“嗯，对。”
“那你当然也就认同一个故事也有它的灵魂，一般来说是其中的人物，对不对？”
“嗯，对。”
“那好，那么最重要的角色应该得到最重要的诠释，无论在哪一个方面，对吧？”
“嗯，对。”
……
她叭叭讲了一路，甚至扯了半天的戏剧史，黎亦泽都饶有兴致听着，到最后她就差抛出核心论点：这个戏，哪怕她技不如人咖位不够，但是她演女主，是心脏是大脑是灵魂，所以，她就得是一番！
李斯斯觉得黎亦泽也该能够领会她的意思了，正满怀期待他作出些表示，司机突然急刹车，一下扰乱了车内的节奏。她被安全带拉回座位，十分不悦地看向前方的路况，已经到了拐向晚宴大厅的匝道，但一辆挺气派黑色库里南莫名其妙地别在他们前头，嚣张极了，硬是卡进来，也不怕撞车。
车窗开着，伸出一只手悠闲地弹着烟灰，白色袖口露出一截，黑色的腕表若隐若现，她一眼认出那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指，一时间就那么盯着看了一会儿，忘了接下来的台词。
韩聿文应该收到她的分手信了吧？那封信，尽管当时心里怨气沸腾，但是下笔时也就短短两行字，并且措辞文雅：聿文，见字如面，有一句话要告诉你，我们两人实在无缘，所以还是分手为好。请勿回信。请勿回电。我们，到此为止。
抑或写信是件文艺的事，抑或真的被伤到了，反倒没脾气了，所以一个字都没骂他，所以她选择这种方式结束这段关系，要是当面讲，万一忍不住想要撕碎他，也不好看……
身旁黎亦泽恰到好处地问：“斯斯，你……要一番是吗？”
李斯斯无法回答，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时候遇见韩聿文让她开始审视起自己来，她丧气地垂头，悲催地承认道：“天哪，我跟他一样，是个人渣……凭实力得不到的，妄想着耍心机利用你……”
黎亦泽却笑了声，不甚在意道：“没有关系……”他伸手覆住她的手腕，轻声说：“你知道我的条件，你回来的话，什么都可以……”
“为什么？”李斯斯疑惑地问，黎亦泽的宽容更让她无地自容，“我一点也不配……”
“因为你对我很重要，斯斯，回来吧，哪怕一天都行……”黎亦泽静静地看着她。
李斯斯愣了会儿，不明白为什么黎亦泽会对她这样执着呢？她眼神渐渐放空，黎亦泽的音容在面前褪去，一团迷雾之中她好像看到了她自己，很落寞地笑了笑：
“我想我可以理解你的，因为我们都拥有过纯粹而又奋不顾身的喜欢，这样的爱情不是在哪里都可以遇到，当它结束的时候，剩下的都只是对它的回味或者复刻……最可惜的是，它不会让你遇到对的人，不过没关系，我们总会走出来的……”
她打开车门，黎亦泽捉住她手腕，是挽留又是请求，“斯斯，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这样还不够吗？”
“可是你想要的，我已经给不了了，对不起，亦泽，请不要引诱我做伤害你的事啊！”李斯斯抽回手腕，开门下车，路过韩聿文的车时，目视前方加快速度通过。
黎亦泽伸出的手臂在空中停留了会儿，然后抓起车座上她留下的羊绒披肩追下车。韩聿文适时开门下车挡在他身前，很自然地拿走他手里的披肩，朝李斯斯的方向看过去，一点都不把自己当外人道：“替我女朋友谢谢你。”
“等一下，斯斯根本不想见你，你大可不必打扰她。”
韩聿文好笑摊开手，“你是不是管得太多了，OK，我知道，前任，有一句话有没有听过，叫做……往事随风？”
“人渣，”黎亦泽利落回击道，“这是斯斯对你的评价，所以你但凡有点自知之明，放过她吧。”
明白自己倒也不是完美无缺，所以李斯斯在外头骂他几句，他得认，韩聿文很平和道：“人渣，谁又不是？”他不经意地看向黎亦泽，好像看穿了这人的底细。
黎亦泽因为这道目光不自然理了理袖扣，韩聿文不动声色，几步远处的临时栏杆外不知何时聚集了一堆人，看来是粉丝，呜嗷呜嗷地喊过来：
“哥哥今天好帅啊！可以帮我们签名吗？”
“合照可以吗？一张就可以！！！”
黎亦泽从韩聿文审视的目光里解脱，正了正神色，还没来得及说话，韩聿文就替他回绝道：“他没时间。”
粉丝们皱着脸不满道：“你谁啊？没问你！”不过很快又反应过来，捂嘴惊叹：“我靠，他谁呀，好帅～”
韩聿文向黎亦泽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很有礼貌地提醒道：“身为这么多人的偶像，是不是应该检点一下自己的行为，起码不要趁虚而入别人的感情……”
黎亦泽刚准备开口，他又不甚在意地放话：“不过……撬我的人，你还早了一百年。”
他自有压人一等的气势，出生在罗马的人，一手的好牌，正打到王炸，怎么样都不会输，转身离开的时候，身后还有粉丝跃跃欲试地问黎亦泽：
“哥哥，他到底是谁呀？真的好帅～”
“公司的新人吧～”
“大帅比！三分钟，我要查到他的全部资料！”
活灵活现当场爬墙。
第23章
慈善晚宴以拍卖会的形式举行, 各路嘉宾早就声情并茂地录制了短片介绍自己忍痛割爱捐出的对人生具有重大意义的、绝无仅有的物件。
总之，听着是……谁不买谁就亏大发了的意思。
李斯斯本来想跟风捐一串海蓝宝石项链献爱心，但陈嘉德说算了，新人的东西不大卖得动, 十有八九要找托儿接手, 太麻烦了。
他直言不讳地说：“都是二手货, 要不是为了慈善，谁又稀罕呢？”
她想想也是, 翻看拍卖目录，她虽然对刘影帝捐赠的那座金像奖杯很感兴趣, 然而终究是个要强的人，买别人的像什么话？自己拿的才叫本事。况且她听过一种奖杯魔咒，传闻没拿奖的人摸不得别人的, 否则自己会无缘奖杯……她一般不是迷信的人, 但这件事还是谨慎些为好。她妈妈那座的最佳女主演, 因为拿到当晚赶回剧组拍戏，人又多又杂, 夜黑风高的，竟然就给偷了！自此不知所终……
所以，她幸运地从来没有触发过奖杯魔咒。
……
在展台前拍完照, 进入宴会大厅入座，红毯还没结束，李斯斯的位置靠边, 刚好可以看清不远处的电子屏幕上马泰懿捧着他的限量版球鞋摆pose，她扶额偏过头，按约定，她今晚需要拍下马泰懿的那双战靴, 号称助他拿到了偶像运动会篮球赛的冠军，就是说是穿过几回的……呃，为了慈善……
当然，马泰懿也会帮忙当托把沈梦捐出的金像奖最佳女主演的奖杯抬价至五百万，这是陈嘉德的安排。最近沈梦有点子时运不济，之前录节目暴露的九漏鱼现场被泄露，本来挂半个小时热搜躺平认嘲也就过去了，但陈嘉德偏偏不服，硬是公关了一个“从小在国外生活比较多所以中文不太熟练”的洋气人设，然则遭到无情打脸，很快被人挖出一段早年间英文说得稀碎的采访……
并且网友们还就跟坚定维护偶像谎言的粉丝杠上了，层出不穷的宝藏被挖掘出来，当着金主的面念错品牌名啦，发宣传文案连八点发布都没去掉啦，不止一次手滑点赞合作演员的黑料啦……并且大有愈演愈烈的趋势，父母靠女儿发迹后仗势欺人以及她本人深得家传在片场凶工作人员之类的爆料频频传出……
搞得陈嘉德心急如焚，谁家祖宗三代禁得住这么扒？
所以，为了扭转风向，沈梦捐出了自己曾经的荣光，她十六岁时就拿了这奖，然而之后经历了好几年叛逆期，事业跌入低谷，好在靠这奖杯续着，这两年总算凤凰涅槃浴火重生。陈嘉德也下血本把奖杯炒到高价，给她和沈梦同时立一个货真价实的慈善人设，然后请网友们看在这份心意的份上嘴下留情。
马泰懿拍完照到李斯斯身边入座，肩上还挂着他心爱的球鞋，朝她说：“姐，我给你在鞋面上签个名吧……”
李斯斯捏着鼻子随他去，三秒钟后他又凑过来问：“姐，你知道马泰yi的yi怎么写吗？唉，我平时都签英文，生疏了……”
她替他签完名，工作人员拿走了鞋，马泰懿依依不舍地问：“姐，那我以后可以去你家看望它们吗？”
李斯斯摸摸他头，“没事儿，你们根本不用分开，今晚你就可以带着它们回家抱着睡觉……”要不是碍于流程，她是宁愿直接刷卡捐钱的，买双男人的鞋回去她嫌碍事，韩聿文还一堆东西搁她家呢……
马泰懿吃味扁扁嘴：“你怎么就一点都不想要我的战靴呢……”
……
拍卖有条不紊地进行，沈梦一百万拍下了一把吉他，马泰懿三十万拍下了一张黑胶唱片，李斯斯二十万拍下了马泰懿的球鞋……显然今晚慈善贡献值的计算方式为该嘉宾的出价加别人对该嘉宾的竞价，沈梦那座颇具分量的业内大奖总算在压轴时段登场，一百万起拍。
奈何场子一下有点冷，介于网上对沈梦全家的扒皮正如火如荼，这事儿未平息之前，人精们当然都与她保持着距离，不会轻易站队。好在还有许汉英李斯斯马泰懿三人轮流叫价，许汉英是为了爱情，李斯斯和马泰懿则是为了沈梦亲口承诺的向他们二人开班授课体验派、方法派、表现派三种表演方式……
三人苦苦撑着场面，你一下我一下他一下，举了好几轮牌才加到三百万，之后许汉英就退出了，看来他是认真地想花三百万买下，再贵就买不起了。
“三百一十万！”
李斯斯继续举牌。
“三百二十万！”
马泰懿跟上。
“三百三十万！”
“三百四十万！”
“三百五十万！”
二人转维持了会儿，马泰懿那边突然没动静了。李斯斯瞪马泰懿，马泰懿哆哆嗦嗦吱声：“好贵～没有钱～叫不出口～”
“三百五十万……还有加吗？金像奖杯，电影艺术的最高殿堂……”
没办法，李斯斯只得收手，正准备向陈嘉德报告一下现场情况，拍卖师的声音突然又兴奋起来：“四百万！谢谢！来自8号桌，四百万……还有加吗？”
场内目光顿时刷刷聚集过去，李斯斯看见韩聿文家的老李一手拿着手机，一手低调地跳价五十万……她耸耸肩，继续举牌。“好，这边李斯斯小姐，四百五十万！”
李管家很快跟上。“五百万！五百万！还有加吗？五百万……”
既然是韩聿文要买，鬼使神差，李斯斯再度出手。
“六百万！李斯斯小姐，六百万！还有加价的吗？”拍卖师眉开眼笑，“沈梦小姐这座天才的奖杯，还有加吗？好，七百万！八号桌李先生，七百万！”
场子一下热闹起来了，李斯斯又在危险的边缘试探了一下。“八百万！李斯斯小姐出价八百万！八号桌李先生？八百万，还有加吗？”
老李没了动静，李斯斯立时提一口气，不会吧？韩聿文玩她呢？不想买他瞎掺和什么！？他那么壕，八百万就叫不动了？王八蛋搅局来的！！！
“八百万一次，八百万两次……”拍卖师已经开始倒数，李斯斯只得认命，八百万，虽然不至于出不起，虽然是慈善，但是真的是超额献血了……
陈嘉德的来电响起，必然是要质问她不按计划行事的，她刚接起，人群中又惊叹起来，转头看过去，是老李总算惊险又刺激地在最后关头加码！
“九百万！九百万！八号桌的李先生出价九百万！谢谢！九百万，还有加吗？”
陈嘉德在电话里喝道：“别闹，给他！”
李斯斯生平第一次乖乖听陈嘉德话，安安静静等到拍卖师落锤，九百万成交，目前为止的最高成交价。沈梦立刻成为全场焦点，一时间风水流转，她就这么翻盘了。因为举牌意味着支持，现在大家都明白是谁在背后支持她了。
起码李斯斯就听见邻桌有几人议论开了：
“那是韩聿文家的……老头吧，他的管家？”
“对对对，我知道他，我靠，韩聿文买沈梦的奖杯，他们有事？”
“必然有事咯，就那破铜奖杯，五百块都不值，花九百万买下，没睡过你信？……hi，梦梦，恭喜呀～等下after party一起去吧？”
李斯斯不动声色地听着，坐前排的沈梦突然回过头朝这个方位嫣然一笑，搞得那几人立刻变脸，她拿起手机看见沈梦发来信息：谢谢姐妹～
当她找了韩聿文给她捧场？想着让沈梦欠个人情也不错，她毫不心虚地回：不用谢～今晚我可以开始学习哭戏的四种表演方法吗？我都快要进组了～
沈梦秒回：当然～等下我可以直接把glory带回家吧，我真的离不开她，一晚上都不行～
李斯斯的小心机顿时滋滋熄灭了。glory是沈梦为心爱的奖杯取的名字，她深信glory是她今生今世的吉祥物，这次请出来拯救她的公关危机，按原计划由自己人拍下后还是要物归原主的……
总算到拍卖结束，生怕有人跳票，拍卖品当场就交付给各嘉宾，并且在镜头前美美合照，胆敢后续赖钱的话，会惨烈地社死。
李斯斯拎着马泰懿的鞋还给他，料想韩聿文的心路历程也跟她差不多，重要的是做慈善嘛，拍卖只是形式而已，他何至于真的想要一个奖杯……所以，为了与天才女演员建立友谊，她打算一天之内第二次放下姿态去跟他把奖杯要回来……
老李说韩聿文在休息室内忙，安排他出来随意买点纪念品，她进门的时候看见他确实挺忙的，长腿交叠坐在沙发上，特别入神地盯着手里的平板电脑，同时吩咐搁在一旁的手机：“继续。”
于是晚宴包里她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她掐断来电，韩聿文也抬起头，“我只想问一个问题，”他看她一眼，又低头接着看文件，“你那个手机是当锤子用的吗？”
李斯斯看见放在一旁的奖杯，抬抬下巴，“我也只问一个问题，奖杯，你真的想要吗？”
韩聿文伸手拿过奖杯，好不容易把人钓来了，不拿乔几下是不可能的，“想不想要，还没想好……”
李斯斯蹙眉瞪他，“别装了好吗？那个奖杯对当事人很重要，你不稀罕的话，不如成人之美，就当再做一次慈善。当然，你要是不想给，我也不意外，那就当我没来过。”
她最后那句话说得底气十足，并且做出准备离开的样子，拧开门把手，见身后没动静，真就不给面子？
她忍不住回头再观察一下。
坏就坏在这里，韩聿文正静静地看着她，这不就看穿她这是装出来的满不在乎么？不过他好像也没什么心情跟她对线，一手撑着沙发扶手，一手拿着什么，声音哑哑的，“你的东西。”
李斯斯看出是她落在黎亦泽车上的披肩，不知怎的到了他这里，不过也懒得追究，她上前接过，然而他那头又不松手，一对一拔河battle，她能赢才怪，韩聿文稍稍用力，她向前伏倒，顺势跌坐在他腿上，也没怎么使劲就是了。
韩聿文伸手圈住她腰，眼睛直直地盯着她，声音里有几分不悦的指责，“我跟了你们一路，我看见你挂掉我电话跟他……”
李斯斯利落打断他：“你说过不管我选择谁你都会祝福我的，啊～”尾音因为韩聿文突然收紧的手臂变成低低的一声喘息。
“好，我祝福你，我祝福你三生三世，”韩聿文冷着脸，却又笑了声，“你们以后合作愉快票房大卖我一定送上大礼，怎么样？”
李斯斯顿时警惕地问：“你要做什么？你在看什么？”她从他诡异的笑容里听出了不安好心之意，眼睛瞟向他刚刚一直在看的平板电脑，韩聿文咔嚓一声锁屏，看了个寂寞。
他不过是让人把他的情敌黎亦泽里里外外调查了一通，一个男演员的上位史，不乏精彩情节……他推开电脑，不紧不慢地说：“嘘，别着急，这是等你们情投意合时候的惊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又顺手拿起奖杯看了看，“你要这个？当然给你，买了不就是给你的么……不过，我有个条件……”
他蹭了下她鼻尖，然后突然吻她，像忽而下起的暴烈大雨，“换最后一个吻……”
第24章
很多事情, 但凡最后一次，就免不了深情，还没有结束，就开始怀念……
李斯斯曾经亲眼看着她的同桌, 被数学老师虐了三年, 以至于梦想是当航天工作者, 因为那样就可以把老师弹射到火星，但他在毕业聚会上却抱着老师痛哭流涕万分不舍, 说因为是最后一次了……
同理，……最后一个吻也是如此, 好像没有明天，好像他们能做的只有这个吻……
直至一个坚硬的东西惊醒了李斯斯……她指尖触到一个冰冰凉凉的金属，反应过来是那座奖杯之后, 立刻推开韩聿文, 看见自己手里分明拿着的, 小小的小金人，吓得尖叫了一声, 然后怒火冲天地瞪韩聿文。
他敛敛神色，用拇指擦拭口红，玩世不恭道：“一个吻而已, 不会加码，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你怎么可以把奖杯放进我手里？！你不知道摸过奖杯之后会搞得我以后拿不了奖吗？！”李斯斯气势汹汹坐在韩聿文腿侧，一手拿着奖杯, 一手扯着他领结发火。
“冷静，冷静，好吗？根本没有这种说法，况且, 不知者不为罪，我、我不知道呢……”总之先推卸一下责任……
“你知道！我告诉过你！那一次在片场打电话我跟你讲过！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过我的话？！”
韩聿文措手不及，没见过这样的李斯斯，搞得他有点怕兮兮的，二话不说举双手投降，“我有时候在忙嘛，也不可能每个字都听清楚的～sorrysorry～”
蛮多时候李斯斯打他电话说这说那，他也就开着免提当耳旁风听着，说三遍以上的事才会比较入得他耳，所以一直记得她心仪金像奖，所以让老李无论如何都要买一座回来，谁知道TM还有这种说法？！
“你什么都不知道！关于我的事你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你都不在乎，你从来没有在意过我！”李斯斯的胸腔剧烈起伏，因为极度的愤怒与极度的难过，此刻的角色，被人忽视的悲惨替身，她的眼眶发红，快哭了。
韩聿文开始正经地慌了，看这架势好像他侵犯了她的圣域，总之他无条件道歉：“我知道我知道，是我不好，你要怎么样都行，不然，你打我一下，嗯？”
他真的稍稍偏头把脸送过来，李斯斯吸了吸鼻子，站起身，虽然有点好笑，但还是想哭，并且想哭的心情多一点。
她转身要走，依旧拿着奖杯，反正都摸过了……韩聿文拉住她手，跟着起身，总觉得她的情绪里叠加了其他愤怒，他问：“到底怎么了？”
李斯斯本来不愿意跟他追究的，讲出来自己又要被伤一次，被他认了更是扎穿心窝三年都好不了，但是不如今天就死得明明白白。
她甩开他手，直视他眼睛质问：“贺汐，我知道你那天晚上叫我她的名字，我跟她很像吗？你跟我在一起，心里想要的却是她对不对？你就这么喜欢玩替身游戏吗？！王八蛋！渣男！这一下是因为你这样对我！”
她说完就扬起手臂想揍他，但是韩聿文抓住她手腕，听到贺汐的名字，他起先愣了下，很快恢复神色，扯起嘴角顽劣笑了声：“那不可以，没有这种事，所以打不得……”
而后认真地看向她，用那种难得一见的哄人的语气解释着：“贺汐真的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喜欢过的人，你让我想起了那种感觉，就是这样，你从来不是谁的替身，你就是你，我发誓。”
李斯斯盯着他问：“第一次喜欢的人，有那么容易忘掉吗？”
“不容易，”韩聿文坦然承认，“不过我那时候才十八岁，七年过去了，已经不剩什么了，真的，而且，遇到了你……”
他说话时指间不知何时夹了一张门票，似乎是演奏会门票，黑白的票面上有钢琴键和一个典雅的女人的剪影。李斯斯蹙眉表示疑惑，他视线看向她退后了几步，把手臂伸出窗外，手指松开，一阵萧瑟的秋风吹过，那张票，像一片零落的树叶，飘散在黑夜里。
“那是什么？”她问。
“过去，最后一点过去，以后就什么都没有了……”他摊开双手，静静地看着她，那种表情好像是一种深情告白的前奏，但他那种性格又绝对说不出什么情话，隔了半晌也只是问，“我们一起去看一场你的电影好不好？”
“好不好？”他走近她，又低声问了一遍。
李斯斯犹豫着，无数次期待过这件事，一起看一场电影，是她的作品那就更好了，但那一瞬间她想起一个要命的事实，她落寞地说：“下映了，我的片子下映了……”
果然还是没有办法，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她不无嫉妒地承认：“我也好想遇到十八岁时的你，成为你第一次喜欢的人，让你也要为我犯一次傻，给你留下好久好久都不能好的遗憾，成为你好多好多年都忘不了的人……正如此时此刻你对我做的……”
眼睛隔着一层雾，她艰难地开口：“我给你留了一封信，你看过就会明白……”
她转身拧开门把手，不过刚开一条缝，韩聿文跟上来，一把推上门，声音落在她耳边：“有什么事不如你现在亲口告诉我。”
李斯斯吸了吸鼻子，回避这个要求，“反正所有我想说的都在里面……”她再次用力开门，把门拉开，外面的嘈杂声稀稀落落地传进来。
但韩聿文再次把门关上，李斯斯深吸一口气，转身靠着门板跟他对视，同时一只手搁在把手上，韩聿文则伸出手臂撑着门框，两人对峙着，要走，要留，却谁也不愿意把话挑明讲出来，大家都是要强的人。
分手。
不好。
僵持了好一会儿，最后韩聿文收手，他按了按眉心，似乎身心俱疲，垂下眼眸问：“李斯斯，你要我哭给你看？”
哭给她看？哭最难了，尤其是没什么事好哭的时候，她在片场就老哭不出来，急死了也哭不出来，她的眼泪很难把控，就好比三分钟前她几乎要大哭一场了，然而这一秒因为韩聿文也想哭一哭而泪腺即刻失灵。
她认真点点头：“好啊，那你哭给我看……”
但凡韩聿文现在能为她掉几滴泪，她就相信人间有真情人间有真爱，今晚的一切，所有的一切，全部既往不咎，去看电影可以，甚至去看他初恋的音乐会也可以，什么都可以……
但显然，当韩聿文说哭的时候，那只是一种修辞表达，他看看她，眨了两下眼，哭是哭不出来的，又眨了两下眼，然后是一阵沉默。
意思表达得很清楚，不至于，这么点事，哭是不至于的，远远不至于。
李斯斯轻轻地苦笑了一声，还是不要太为难他了，总算开门离开，这一次，无人挽留。
沈梦正站在走廊上的不远处，李斯斯走得很近了，她才从失神中反应过来，接过奖杯的时候兴致似乎也没那么高。
二位本该貌美如花的女演员看向对方，像照镜子，同时开口：“你脸色好难看……”
沈梦身旁的助理拿着她拍下的吉他，想必是给玩乐队的男朋友的礼物，她朝李斯斯问：“怎么样？作为分手纪念品？”
李斯斯波澜不惊地回：“挺好。”
“嗯，我最难的一次分手。”
“真巧，我也是。”
沈梦朝她举举奖杯，“谢了。”
李斯斯提醒：“别忘了今晚要教我的课。”
“OK，网课，他在那边的派对，等我解决完连线你，”沈梦临走前指指她的唇，“补一下妆，口红花了。”
李斯斯这才想起来自己还顶着“激吻妆”，小心翼翼到洗手间整理好自己，擦掉唇边的沾染的口红和温度，在马桶上呆坐了一会儿，直到司机来电催。
就好像坠入深沉的梦境，突然从下落的惊恐中醒来，有一点晕眩，有一点失调，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适应清醒的世界。
但总算是回到现实了。
家里没有变化，韩聿文的东西还在，差不多的一排西服，差不多的一排灰T，差不多的一排羊绒长裤，没什么独特性需求，喜欢就买一打，他的衣柜永远保持一个模样，哪怕里面的每一件都更新过，看起来却还是原来那样。她观察过他，这个人喜欢把自己的世界切割开来，然后他就不会因为失去其中小小的一块而头疼，因为每缺失的一角都很好替换。
对感情当然也是。他喜欢她吗？也不能说没有的，但只是喜欢着她的一部分，不多的一部分，是别人很好取代的一部分，剩下的她，她令人棘手的身世，她也没那么好的脾气，她时而对他的过度依赖，他则是简简单单地忽视了。
好自私的人，自私的人怎么会有喜欢的能力？所以，分手是对的。
她躺在他留下的床单上，看着天花板发呆，然后暗暗告诉自己，倘若自己明明看清了他的种种不好后，却还是因为喜欢而讲不出分手，那就是自轻自贱了，虽然也有人管这叫……真爱？
喜欢一个人，恨不得交出灵魂，放弃自我地迎合对方，一不小心就犯贱了，犯贱与真爱的尺度是很难把控的。
她不能犯贱。
床垫太舒服了，一不小心就打了个盹，不过很快下坠感惊醒了她，手指触碰着柔软的埃及长绒棉，韩聿文用的当然都是最好的，老李怎么还没来收拾走他的东西？
……
沈梦发来视频邀请时，李斯斯正在从垃圾桶里捡东西吃，前几天扔掉的棉花糖，一颗都没浪费。她接起，沈梦眯眼看她，感叹着开始授课：“李斯斯，我以后真的不能跟你合作了，真的，搞得我容貌焦虑，不过幸好你那个演技，我也总算平衡点了……”
“好吧，今天先从哭戏开始，要哭出来也没那么难的，你要实在哭不出来，拿两洋葱切一切，小时候，我妈就这么熏我，加上面部表情，效果还不错，当然咯，正经的办法是沉浸式共情角色的情绪，辅助以自己那些好哭的事，人长这么大，总有几件悲惨往事吧，总得有吧……”
沈梦边讲边盯着屏幕上的李斯斯，一开始神情呆呆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很快脸就垮下来了，眼泪跟大夏天的雷阵雨似的，说来就来。她惊讶道：“你这不哭得挺好么？等一下，控制一下面部表情，要有层次感一些，不要一开始就稀里哗啦的……”
但根本来不及，李斯斯哭得就像决堤的大坝，轰轰烈烈的，面部被悲伤扭曲，有种令人心碎的美，肩膀起伏，双臂抱着膝盖，倔强却徒劳地擦着眼泪。
“喂，李斯斯，可以了可以了，”沈梦叫她，“表演课意思到了就行，好了，我宣布你毕业了！”
李斯斯闭上眼睛试图冷却情绪，隔了好一会儿才抽抽噎噎地问：“为什么许汉英在你家里？”
“嘘……”沈梦放低声音，朝身后看了眼，“情况有变，太难了，我讲不出口，就先这样咯……”
李斯斯安静了会儿，然而眼泪很快卷土重来，沈梦算是看明白了，“我说你此刻是真伤心欲绝吧？伤心得想死，这词儿是这么用的吧……因为分手？喂，李斯斯，你人呢？你去哪儿啊？你那样子别出去会被人拍到的！……”
沈梦一句话未完，就看见李斯斯消失在镜头里，然后是一声重重的关门声。她盯着空荡荡的屏幕叫了好几声，无人应答。
……
深夜的昏黄灯光下，韩聿文坐在客厅内，指间烧着一根烟，半明半灭，沉思良久，最后还是掐灭了烟，拿起李斯斯留下的信，走到门廊下，手机响起，是陈嘉德，他倚着门框接起，同时看着一辆熟悉的梅赛德斯AMG GT开进车道，他回陈嘉德道：“没事，她在我这里……”
车门打开，李斯斯光脚踩在草坪上，踏着白色月光向他奔跑而来。
第25章
月光照亮的庭院内, 夜风吹过刺槐树叶子，宛若低语呢喃，在草地上投下浮动的影子。
韩聿文看着李斯斯穿过月色向他奔跑而来，迎接她的是脚踝边盛开的小小的白色花朵, 他看见她的脸, 纵然今晚的夜色很美, 但也不及她一根发丝，裙摆起伏, 由远而近，像一场梦, 一个幻觉。
她在露台上停了会儿，胸口起伏，然后再次一鼓作气靠近, 一下抽走了他手中的信, 顺手丢在风中, 如同那张演奏会门票，消失在黑暗里。之后她伸手紧紧抱他。
整晚萦绕心头的阴郁终于散去, 他回过神，手掌揽着她腰，把人拉进屋内, 很快按下墙壁边缘的按钮，玻璃门便牢牢地锁死了。直至此刻，他才呼出一口气, 失而复得般，低头吻她的发。
真好，他迷失森林的小夜莺，终究还是自己飞回来了。
……
暗色落地窗边, 交缠的手掌滑过雾气氤氲的玻璃，留下旖旎印记。瀑布般的黑色长发覆着光洁的皮肤，像浓密的树林，没有尽头，而小夜莺停在接骨木的枝头唱歌，娇媚地，甜美地，叫他的名字……
她很少这么乖，予取予求，又黏人又听话，弄到快要天亮才歇了会儿。后来睡得很沉，直至被自己叫醒，他掀开毯子看看自己，而李斯斯穿着他的白衬衣撑着下巴靠在床边看他，安安静静的，见他醒过来，视线才动了动，甜甜地笑了笑，白皙的锁骨间是樱桃般的吻痕，他种的，熟透了。
韩聿文伸手，想要揽她入怀，李斯斯笑着避过。一只乌漆墨黑的小脑袋倒是殷勤地凑到他的手掌下，是老李捡回来的狗，养了两年，仍是丑得不可方物。不小心瞥到一眼，他犯浑的心思一下消去不少，狗子又舔舔他手心，那湿哒哒的舌头搞得他是一瞬间就无欲则刚了。
“我跟狗宝要吃午餐。”一人一狗睁着纯良无辜的大眼睛，等着投喂。
老李休假了，家里一个会张罗的都没有。
韩聿文只得亲自下厨，煎了几个蛋，卖相惨淡极了，母鸡见了都会气到拒绝继续下蛋。不过李斯斯巴巴地拿盘子等着，还拍了一张照留念，撒上几粒红糖，喜滋滋地开吃了。
韩聿文问她好不好吃，她连连点头说好吃。她喜欢吃甜，李音兰总骂她但凡加点糖狗屎都吃，何况是韩聿文煎的蛋了。
韩聿文就豪横了，给自己的蛋淋了厚厚的一层蜂蜜糖浆。李斯斯眼睛都看直了，他接通了公司的线上会议，用唇语问她：“要不要？”
热量炸弹，李斯斯只敢用手指沾一点解馋，韩聿文又逗她，她每偷吃一口他就把盘子挪远一点，她便靠他越来越近，最后他总算得逞一把拉她坐在自己腿上，同时还游刃有余开着语音会议：
“……OK，继续跟进数据采集，AI驾驶需要更精密的障碍物识别程序和防御协调系统……预计下个月计算中心的算力需求加倍，相应提高预算额度……云计算平台框架架构有进展吗……”
李斯斯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懒懒地切煎蛋，她刚切开一块，韩聿文就吃走一块，她蹙眉瞪他，又听见些刺耳的工作汇报：“……韩总，有一场赞助邀约，贺汐小姐的演奏会，新年演奏会……”
会议开到后半段，韩聿文放松不少，咧嘴笑嘻嘻地看李斯斯，他还笑得出来？！气得李斯斯恨不得手脚并用表示强烈抗议，他还挺淡定地问：“这次演出会录制唱片发行吗？”
“是的，全球发行，宣传效果不错。”
他听完这话就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解释着：“生意嘛～都是工作，再说还送票，我奶奶又喜欢听，我跟她是真的没什么的……”说话时遥控打开料理台上的水龙头，搞出一些动静掩盖自己的三心二意以及低三下四。
他自觉心中没有鬼，做事便敞亮，赞助新年演奏会是他家的老传统了，往年全家都会齐齐整整地去看，所以指望李斯斯体谅一下。
但他话没说完，手腕便被她抓住狠狠地咬着，冷不防低喘了一声，挨着疼，才感受到她坚决的抗拒，也不再多说，草草向公司那头交代道：“算了，古典音乐跟我们公司不搭……没其他问题的话，散会，另外，这几天不在公司，有事打我电话……”
语音那头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抢着在韩聿文挂断前说最后一句：“放心啦，我们一定努力工作，起码学习BOSS的CPU，同时处理两条指令不在话下咯……”
内涵他？韩聿文咔嚓一声切断会议，揉着手腕朝李斯斯哄着：“你不开心当然就算了，跨年夜我们包场看电影怎么样？”
李斯斯早就搜遍全网有关贺汐其人的资料，钢琴家，才华横溢，年少成名，20岁便拿下肖邦国际钢琴赛冠军，她听了几张她的唱片看了几张她的照片，就……还蛮喜欢的。
但是，她喜欢贺汐可以，韩聿文可不行，也有点起了较劲的心思，推开盘子，轻巧地坐在他面前的桌上，晃着小腿不轻不重地踢他，骄纵放话道：“古典乐，我也可以！你跨年夜想听的话，我可以给你表演啊！”
韩聿文被踢得心猿意马，捉住她脚腕，脸上分明是：真的吗？我不信……
李斯斯不服，偏要争下这口气，轻哼了声，“你点单咯，肖邦？舒曼？新年还有两个月，我拍戏之余抽点时间都可以准备好……”是贺汐擅长演奏的曲目，哪怕技法远远不如，她也要把贺汐的旋律从韩聿文的脑子里统统赶走。
“宝贝儿～真是被演技耽误了啊，”韩聿文见这架势有点惊喜了，口无遮拦的，又挨了一脚，他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抬头望她，认真地说，“晚祷，希伯来晚祷。”
李斯斯满脸问号，“什么啊，那是大提琴曲，她根本没有弹过这曲子……”
韩聿文听闻便起身，把她手腕扣在桌上，“李斯斯，你不对劲，你对她未免太关注了，甚至比对我都多？”
什么逻辑？是他的前女友，这碗醋他喝得下去？她恨不得翻白眼，“冤枉呢，我只是想了解一下你为什么喜欢她嘛……”
“然后你就发现她确实令人喜欢？我说你们演员是不是太容易动情了？”韩聿文惩戒般吻她，不过想想也没有必要，他女朋友起码是个直女，犯不着操心这些，于是厮磨间不忘哑声问，“李大人，我也有冤情……”
“这里，”他指指自己的左脸，“被打过两回，怎么算？”
小气鬼，李斯斯鼻尖都皱起，“每次都是你该啊！”但这话讲得也并没有什么底气，韩聿文又在那边用刚正的眼神审判她，不得不妥协，“好吧，打人是不对，那你说怎么办？”
韩聿文在她耳边说了句，李斯斯立时嗔怨推开他，“你休想！！！”
韩聿文还想伸手捞人。她躲开，一下站在餐桌上居高看他，他笑得很坏，往后靠在椅子里。午后的风穿堂吹入，他一面往水晶杯内倒酒，一面撑着眉骨，混不吝地倚着台面，唇角勾起，视线往上，她只及腿部的衬衫被风撩起，如玉般的皮肤一览无余，宛若盛开的白色山茶花……
李斯斯踩着桌面逃离，轻盈地跳到地板上，脸颊因为他那几眼而灼烧，还有那句话，太坏了！狂徒败类！
……
她换好衣服下楼，想到韩聿文毫不犹豫取消了前女友的演奏会赞助，心情还是雀跃的，整理着脖颈间的丝巾，目光四处找他。这人跟幽灵一样突然从背后冒出来，伸手玩她垂下的长发，一边问：“去哪儿？”
她转身，撩撩头发，笑盈盈的，“查岗？”不过十来分钟的时间，她已经化好妆，天生丽质，只浅浅用了底妆，涂了口红，半正式的小黑裙，领口低低的，手臂处是蓬蓬的白纱泡泡袖，优雅又不失俏皮。
韩聿文盯着她看，手指摩挲着纤细的锁骨，那里的吻痕已经淡去，不过还有些若隐若现的印记，这么可爱，不想让别人看见。他低声承认着：“嗯。”
又问：“不去了行不行？”
李斯斯摊手，“没办法，跟朋友约好了，一起喝下午茶，然后吃晚餐……”漂亮的瞳仁转了转，叹着气，“啊，今天没人给你做饭呢，可惜，我的朋友你又不合群，他们都是文化人……”
“亲爱的，真会聊天。”韩聿文吃味地扬起她的丝巾，淡粉色的，几近透明，隔着一层纱，他低头吻了下她唇，很乖地没有弄花女朋友的妆。
“真的，不用你陪我啦，没有你在我也不会无聊的，拜拜……”她潇洒地挥手，转身便要走，又伸出食指蹭了蹭鼻尖，刚刚不是说这几天都在家么？但邀请他又未必愿意去，激将法也不知道会不会上钩？
她走开几步，身后没有动静，忍不住回头。韩聿文倚着墙朝她笑，她没好气地问：“那你到底去不去嘛？！”
韩聿文抛高车钥匙然后接住，被钓是心甘情愿，三步并两步上前搂着她肩，“去咯～”
聚会也还是之前的老搭子，安澜，周明之，一位之前玩得好的模特朋友，还叫了马泰懿，是为她生日组的局，虽然也不知道韩聿文是怎么打算的，总之她先把生日当天的日程空出来了，一帮子人只得提前一天给她庆生。
也不打算闹腾，订在熟人的餐厅，甜品很好吃，咖啡很好喝，晚餐还有她爱吃的清酒鹅肝和烤梨，聊聊天八八卦，大家伙儿还准备给她分析分析角色、对对台词啥的，这样式的派对，要搁往常，恐怕韩聿文十分钟都坚持不了。
不过这回，好巧不巧，马泰懿说叫了个兄弟来，又真无巧不成书，他那兄弟是一身黑衣的黎亦泽，跟个刺客似的。
韩聿文一看见他，可就再也不觉得无聊了，搭在她腰间的手不自觉用力了些，李斯斯刚想解释她对这一切并不知情，他便旁若无人地蹭蹭她鼻尖，带着几分痞坏之气，沉声说：“我会把手表摘掉的。”
李斯斯脸都红了。
因为他为自己那两巴掌讨回的公道便是要求她不再与黎亦泽有任何私人会面，如若不乖的话……
他说，不乖的小孩会被打屁屁的～
第26章
李斯斯是真的没有邀请黎亦泽, 她根本不想见他，毕竟昨天她还劝他放下对自己的执念，正如她要放下对韩聿文的一样，没成想她自个儿转头就食言, 自投情网, 还这样被他撞见, 真尴尬啊……
早知道不跟他讲那些屁话了，但是, 哪里有什么早知道，她那时候想要跟韩聿文分手的心是真的, 只是没想到她会抗不过去，连一晚上都抗不过去，抗不过去的话, 她也只能回头, 不然简直觉得自己会死掉一点点。
况且韩聿文说她不是谁的替身, 这根刺总算从心头拔掉了，她信他的话, 因为倘若他喜欢贺汐的心情就如同她喜欢他一般，那他们何必七年之间毫无动静，当真那样喜欢的话, 他可以无动于衷七年？
所以……也没有那么喜欢吧……起码不是像她这样，因为喜欢，连分手一晚上这种事都做不到, 因为喜欢，可以放弃一点点底线……
她看他的侧颜，又顺着他的视线看到黎亦泽，略显僵硬地笑了下, 哪怕在黎亦泽面前像个小丑就小丑吧，事到如今，她只是忠于自己的本心罢了。她有回到韩聿文身边的本能。
好在黎亦泽很体面地朝她笑笑，没多说什么。
马泰懿老远就冲她招手，特热情地打招呼，“姐！生日快乐！”一走近，看见韩聿文，wink到一半的左眼皮停在那里，蛮惊讶地喊了声，“韩哥？”
韩聿文略点点头，李斯斯倒不知道他跟马泰懿还有点交情，都叫上哥了。她转头看他以示疑问，韩聿文淡淡道：“那小孩的爸爸跟我家是表亲……”
马泰懿看见韩聿文搭在李斯斯腰上的手，一下解读出两人的关系，撇撇嘴，怏怏的。
韩聿文玩味看他的表情，而后视线停在黎亦泽身上，揉了揉眉骨，不怀好意地问：“那这样的话，泰懿，你……是不是应该改口叫……大嫂？”
李斯斯正莫名其妙地蹙眉，安澜周明之已经忙不迭地附和着：“对耶！按辈分就是这样！懿子，叫一声听听！”
基本上韩聿文说啥他俩都无条件捧场，一向这德性，不止他俩，甚至另一位她很要好的朋友，两人之前签约同一家模特经纪公司，合拍过不少广告和封面，高挑明媚，只是脾气不如长相甜美，对不熟络的人一贯高冷，今天倒是意外的活跃，也跟着起哄：“是耶！应该的！”
李斯斯瞥了韩聿文眼，真不是白长那张脸的，人见人爱呢。
韩聿文那种刀削斧砍冷厉线条的英俊压得住马泰懿甜系爱豆颜，不紧不慢地盯着人看，摆出那副姿态，真跟大哥训弟弟似的，非得要人叫一声来听听。
马泰懿眼珠子瞟来瞟去。李斯斯坐直身体，怎么没人问问她的意见呢？她可是……太讨厌被叫大嫂了！刚想说话，马泰懿倒是抗住了这波攻势，摆了下手，嘟嘟囔囔：“其实叫来叫去的又有什么意思？”他朝黎亦泽努努嘴，“那过几天那戏开机姐姐还得管黎哥叫老公呢，也不知道顺不顺口……”
最后那句话没憋出来就被韩聿文投过去的目光叫停，不再往下说，拿了块芝士片塞嘴里，晃着腿，眼看天花板，有滋有味地嚼着。
安澜低低地啧了声，这小孩是懂如何扎他韩哥的心的。
黎亦泽朝李斯斯提醒：“对了，明天还有一场剧本会，别忘了……”
马泰懿立马接过话茬，提议道：“不如现在排练一下咯，我们大家都提提意见，怎么样？姐姐？”
李斯斯扶额，这还确实是今天的安排，看来就不该请韩聿文出山，她好好的生日宴是来给他搞事的么？这出叫大嫂戏码得亏他想得出来，土鳖死了。
不过……当面跟黎亦泽对戏对他来说是不是太不友好了？她朝他看过去，又很快转移视线，不管怎么说，她是专业的演员，他必须要接受这件事。
不然，他们还是得完。
她耸耸肩，晃晃剧本，“好啊。”
马泰懿积极张罗起来，“不瞒您们说，这戏还找过我呢，我就特别喜欢那场告白的戏……”
周明之拍拍马泰懿脑勺儿，不知是吃错药还是怎的，这小孩杀疯了，拱火拱得简直置生死于度外。他从李斯斯面前抢过几页剧本替韩聿文解围，“算了算了，那场我们不想看，我们给斯斯试试这个校园霸凌的戏……”
他搓搓手，“好期待～好喜欢～，我来演坏蛋，斯斯，我不会手下留情的……”
这话说得李斯斯有点阴影，脑子里闪过自己短暂的高中生涯，一些阴晦的回忆如地底的藤蔓爬上来，哪怕过去多年，仍旧觉得不适，一时间呼吸有点不稳也很退缩。
韩聿文朝周明之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停下。黎亦泽右手越过桌面轻轻握住她的左手腕部，一面又拿过一页剧本，他入戏了，仿佛一道无形的剧院帘幕在他们面前拉开，马泰懿见状立马用勺子敲敲杯子道：“Action！”
四周是安静的，黎亦泽明亮含笑的面容朝李斯斯看，稍稍低头与她对视，是一场两人在无人的长廊相遇的戏，台词让他这么说：“他们……说你喜欢我？”
他感受着她加速跳动的脉搏，侧头，沉思几秒，“呃……原来是真的啊？”
之后的词是疑惑不解的语气，“但是……我又有什么值得喜欢的？为什么喜欢这样的我，你可以……告诉我吗？”
……
他穿着黑色的毛衣，语音低沉，契合了剧本里完美而又危险的韵味。
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李斯斯完成了这出戏，她惊慌失措抽回自己手腕，朝黎亦泽和身边的人看了看，脑子还没从过往那些嘲弄和谩骂里抽离，整个人停留在那段残忍的记忆中，而这恰恰表达出了这场戏所需的效果。
不需要演的情绪最逼真了。
马泰懿喊了声，“cut！姐，挺到位啊！”
韩聿文敛着面色没有说话，既然大家都当她在演，她回过神，也笑着问：“是不是还行？”
安澜点点头，意犹未尽，“还用说！光凭你们两的脸就超有氛围！本来还以为会尴尬哎，但真的一点都不尬，来来来，你们接着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