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1 / 2)

病美人皇后醒来后 紫邑 24313 字 6个月前

第21章 街市

晨曦胜金, 随着宫城击钟,街鼓齐鸣,整整四百声后,坊门、城门、市门依此开启, 整座京城夜禁结束, 缓缓步入热闹的白昼。

东市西市的人们忙忙碌碌地摆摊整理店铺, 叫卖声伴着蒸饼胡饼热腾腾的蒸汽此起彼伏,谋生计的人们路过买一个塞到嘴里边走边吃,还有骑马路过一手扔钱一手扔煎饼的。

李胤跟在父皇母后后头, 看到不少休沐日还得上衙的倒霉熟面孔。

挪开目光,装作不认识。

谢卿雪瞅见一个没吃过的小摊,瞧着新奇, 做主买了三个一人分一个边走边吃。过了两个摊,又买了几样寒具做小食。

今日休沐日, 街上像他们一般悠闲的人也有许多。

简易版古楼子到手中, 还没李骜巴掌大,几口便填入腹中。

街市繁荣,来来往往的都是人,李胤有些犹豫。

送入口中的一刻,打破什么一般, 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松快, 仿佛经年压在身上的某种束缚,随这个简单的举动消失无踪。

在母后回眸的视线里,不禁笑开, 回了好吃二字。

说得谢卿雪都疑惑了,又咬了口手中的饼,“也就勉勉强强啊。”

看来吃的, 还是不能轻易买那些个没怎么见过的。

李骜似乎早有预料,向她伸手。

谢卿雪自然地将咬了两口的饼放入他手中,空了的手里被他放入两样油炸的寒具。

帝王威严的面孔一本正经:“先吃这两样,往前走走有家胡饼,听说很有盛名。”

胡饼作为大乾最常见的吃食,这条街市走几步便是一家,能在这么多店铺里脱颖而出,想来定有其厉害独到之处。

谢卿雪点头。

用了和京城大多百姓一样的朝食,走走逛逛停停,不知不觉,大乾最有权势的一对父子手中,塞满了各种各样打包好的物什。

吃的穿的用的,多是十年前不曾见过的新鲜物什。

好容易到用膳的时辰,寻了一家酒楼雅间坐下,头一回出宫只为闲逛放松的太子都不觉松了口气。

从前出宫办差,忙起来不知不觉便是一上午,从未觉得时间如此漫长充实过。

这还没完,等菜上来的这段时间,父子两个被谢卿雪使唤将买来的东西一一分好,偶尔还顺带问一句,买的时候花费几何。

毕竟东西是谢卿雪买的,钱却是他们跟在后头付的。

分好了,谢卿雪心中也大致有数。

支着下颌:“看来,而今京城的物价较从前是好多了,各式各样的品类也更全,从前皇孙贵族手中都无的东西,也能落到寻常百姓家。”

李骜握着她的手,把玩般十指相扣,谢卿雪侧他一眼。

他道:“这些不算什么,卿卿若感兴趣,不如回去随我往藏库内库瞧瞧。”

藏库即国库,内有税收等一国各项收入,主要由户部管辖。

内库归属藏库,为帝王皇室独有的收入,收支与藏库程序相同,主要为防皇室大肆敛财贪腐。

正常的支取不会阻拦,毕竟帝王日日为国出力,享用多些是应该的。

真要算起来,归属皇家,或朝廷不便、由皇家出面的交易买卖,每月进项都是巨额,大多数情况,是将内库收入挪出为国急用,而非将藏库之财敛入内库。

而所谓各地各国进献的奇珍异宝,吃不了用不了还换不成金银,除了新奇百无一用,藏库反而嫌弃,全堆在了内库,还能意思意思地平平从内库借的账。

十年下来,李骜自个儿都对内库的物什多少没了概念。

李骜这么一提,倒让谢卿雪想起些事来,便也没在意他愈露骨的眼神。

太子默默饮了口茶,视线落在食案再没往上抬。

这一刻他忽然有些想念两个弟弟,虽然他们在时往往家宅不宁,他不是在收拾残局就是在收拾残局的路上,但起码这种时候,不会让他一个人。

谢卿雪若有所思:“商贸利国利民,更是知己知彼的好法子,现在域兰伯珐皆归我大乾,内库的金银奇珍放着也是放着……”

十年前,她便深知有钱好办事的道理,无论推行何政,金银都是最坚实直接的后盾。

李骜瞧她的心思又到了国事上,手指渐入她袖中,攀上玲珑腕骨,又一点点向上。

皇后的肌骨冰雕玉琢,肤白胜雪,触若凝脂,常年初雪般的馨香萦体,侵肌透骨……

啪!

清脆一声响,打断了帝王的思绪。

手背火辣辣的。

抬眼,皇后虽笑着,眼中却比寒冰都冷。

太子亦惊了一瞬,恰此刻菜上来了,他极有眼力见地忙着帮忙摆盘,假装没看见空气中的刀锋箭雨。

李骜欲说什么,却见他的皇后已转过头,半个眼神都没给他留。

一顿饭,皇后与太子有说有笑,帝王在一旁食不知味,想插话都插不进去。

饭吃完,关于贸易的诸多事宜谢卿雪也与子渊聊了个差不多。

太子说的许多见地皆得了母后夸赞,开心得早将父皇之郁郁抛到脑后了。

趁着谈兴还欲往西市去逛,李骜拦住,带着几分强硬。

“先去歇息。卿卿,暮鼓之前再去,来得及。”

李胤这才察觉,母后的面色似乎有些泛白。

谢卿雪躲开他揽她的手,还是不与他说话。

要不是孩子在顾及些他的颜面,她早就将他撵出去了。

“卿卿。”他又唤她。

李胤也劝:“母后,身子要紧。”

谢卿雪稍一迟疑,李骜的铁臂便将她带入怀中。

她没再说什么。

离此处较近的便有一处馆驿,名曰乾都馆,专为接待进京述职之高官及外来使臣。

馆高足有四层,所用规制极高,占着最好的地段。

客房南北通透,南面临湖,风景名胜,北面不远便是京城最热闹的街市,可观人间百态又不至于吵闹,多少达官贵族想入内享受却拿不到资格。

谢卿雪一行还未到门口,馆驿长便诚恐惶恐地迎了上来,在外不能直呼尊讳,便一口一个东家地招待。

引他们直上顶层的乾号房。

谢卿雪特意行得慢些,有意观察馆内经营状况。

馆驿长能到这个位子,也是个人精,他们人还没入房,一沓厚厚的簿册就有人来送入他手中,再在他们踏入房门前对着帝后二人躬身奉上。

李胤主动命给他,馆驿长也不纠结,动作行云流水得仿佛早有预料,惹得谢卿雪多看了他一眼,下一刻,就被李骜的身形挡住。

谢卿雪:……

都没心思瞪这个人了,转身入房。

没了旁人在侧,李骜粘在她身边,默默的,不辩解也不说话。

只在谢卿雪到榻上时从背后轻轻拥住她。

低磁的声线几分委屈地唤:“卿卿……”

他的怀抱很暖很暖。

谢卿雪当真是气也不是骂也不是,侧身捏他的脸,咬牙:“你这面皮都被你自个儿吃了不成,什么场合都敢胡来!”

从前只在闺房才唤的卿卿如今时时挂在嘴边便也罢了,还学会了耍赖耍流氓,孩子跟前都分毫不顾虑。

这十年,他是将自个儿修炼成精,跳脱世俗了是吗?他不要脸,她还要呢!

李骜低眼,深深看着她。

仿佛在说,那又如何。

谢卿雪眸光迎上,毫不输阵。

很好,他现在较以前还进步了,没直接和她对着呛声。

两人愈离愈近,呼吸到彼此的呼吸,鼻尖差一点点便要碰上。

窗外湖水的潋滟波纹携着细雨春光,款款落在他眉宇眼睫投下的清影。岁月安好。

他猝不及防,偷啄了下她的唇。

在谢卿雪震惊的目光里,又啄一下。

谢卿雪脸都红了,一个巴掌糊到他脸正中推开。

恼羞成怒:“李骜!”

“我在。”

李骜抱紧她,亲昵眷恋地又贴过来。

谢卿雪唔了一声,别开,冷讽:“狗皮膏药都没你黏。”

李骜没再说话,就这样抱着她,好像怎么也抱不够。

谢卿雪渐渐软了身子,耳稍的红还未褪去。

许久,他哑声道:“安置吧,醒来卿卿还要去西市呢。”

话语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让谢卿雪没由来心上发酸。

她回身,手在他的面庞,指梢一寸寸勾勒他棱角分明的轮廓,他由着她,及到唇边,含住她的纤指,不肯松开。

谢卿雪气息轻轻一颤,半边手仿佛都要化在他口中。

李骜揽着她倒下去,帐幔落下,光影绮糜。

他按着她,混乱灼烈的气息里,一个长久又迷乱神思的吻,极尽温柔,惹得谢卿雪无意识地轻吟,泪顺眼角流下。

“卿卿……”

他又唤她,自醒来后,他总是这样唤她。

她搂住他的脖子,以不成调的嗯答他。

身子热起来,她闭上眼睛,气息急浅。

李骜在她要迎向他的时候停下来,湿烈的吻向下,停在脆弱纤细的脖颈,又蜿蜒着往侧面,吮她嫣红落霞的耳垂。

喑哑哄着:“睡吧。”

谢卿雪蹙眉,想说什么,又不知何时意识渐渐沉下去。

整整一个上午,她的身子,实在太累了。

李骜抱着他的皇后,手松松圈着皇后的雪腕。

那腕与他的手掌相比纤细极了,仿佛轻而易举便能折断,失了生机。

他一直睁着眼,从日昳至临近夕曛,金辉将要西沉,数着皇后梦中清浅的一呼一吸。

谢卿雪迷朦间翻了个身,他才回神般,轻唤她的名字。

……

从乾都馆出来往西市时,离暮鼓时分也只有半个多时辰。

幸好慢悠悠一圈逛下来,也只有一家卖状报的小摊铺让人有些兴趣。

状报没有邸报那般正式,既会登载朝廷各类动态,也会有许多笔者或抒情或针砭时弊的文章,还会有时下百姓间流传较广的小道八卦。

因而无论是路过的官吏、进学的学子,还是识些字的平头百姓,都能从上头寻到感兴趣的内容,十分受欢迎。

这也得益于科举的兴起。

科举让老百姓有了光宗耀祖的盼头,京城作为天子居所、权势最盛之地,自然也掌握了最好的教育资源,不光让地方豪族纷纷迁徙打破几百年来割据之隐患,也让官学私学雨后春笋般迅速兴起。

各地启蒙之学更有官府补贴减免束脩,如此一来,识字不再只是读书人的事,读报自然也不再单是读书人的事,只要肯努力,人人可知天下事,明天下理。

如此刻,与他们一同在摊前拿状报看的,就有许多布衣百姓,不然,这处摊铺也不会开在西市。

谢卿雪翻过几张半月前便知晓的消息,停留在一篇斥现行之马政的文章。

还未看完,便听子渊轻声念出了笔者的名讳。

“……隐市之士。”

谢卿雪身侧就着她的手看的帝王闻言,鼻间发出一声轻嗤。

谢卿雪以肘捣了他一下。

她知晓他为何如此反应。

此文虽言马政,归根到底却是在说农桑,道马政之兴再不干预平衡,养马赚的钱越来越多,百姓便都去养马没人种地了,还危言耸听道若事态再严峻些,家家户户很快就要吃不起粮,饥荒近在眼前。

如此夸大博眼球的文章在先农礼与亲蚕礼的间隙登报,谈何大隐隐于市,怕是恨不得下一刻便能千古留名一字万金。

谢卿雪在李骜欲说出什么过分的话、子渊皱眉欲辩时,将两份状报的钱给店家,一手一个将两人拉走了。

坐上回宫的马车,李骜还未说什么,子渊便忿忿不平地就此文章道了半路。

听得谢卿雪眼中笑意愈浓。

李骜中途本要开口,瞧了眼皇后的模样,便再挪不开目光,长臂半揽住皇后,微勾唇角,余光落在自车帘荡入的斑驳余晖。

耐心待子渊说完了,谢卿雪方欲开口。

想着子渊方才少年郎般义愤填膺的鲜活模样,哪怕尽心遮掩,依旧难掩几分促狭:“子渊适才反应,倒是正中那位隐市之士之下怀。”

李胤聪慧,稍一点便明白过来。

却依旧难以认同:“此人如此夸大其词,就是故意要引起这诸多辩驳,纷纷议论?如此行径……”

他欲道类似小人之言,又觉得有些不雅。

李骜瞥他一眼,“不然,他如何将文中观点大肆传扬?”

向来,人们最爱传播有争议之事。介时马政之弊人人皆知,一介名不见经传的布衣也能影响谏官之思,于朝堂谏言,如此上达天听,夸大一些又有何妨。

李胤想起曾经朝堂之上许多借民意奏议之事,恍然人们皆道民意之重,却从不想,这民意也可如此操控。

他自认所知之事不少,朝堂每一言皆能窥见来处与因果,却不想一叶障目,真正不了解的,竟是民意二字。

“……如此说来,诸如状报、茶馆、乃至市井,皆可成为民意诞生之处,但真有此功力的,想必不多。”

此事的道理并不复杂,可若未亲自接触切身体会,却是极难想到。

谢卿雪透窗去望愈沉的暮日金晖,“是啊,擅起虚假舆论者有律法处置,这位隐市之士,却只有夸大,不曾有一句虚言。还能在这样的时候,以马政做文章。”

执政者提出一项国策之时,往往也深知国策力有不逮的弊处。

此人文章所述,多年前朝堂上早有过争论。她与李骜更是提出此策之时便预料到今日。

当初内忧外患,大乾边关连年征战,军备除了粮草之外,马匹也是重中之重。

经年损耗之下,太仆寺统管的各地监牧供给远远不够,只能以惠民之策令百姓养马,于当时,此策救国于危难,可时至今日,确实不免会与农桑冲突。

前些日子临近先农礼时,她还与他探讨过,确认了改策的大致方向。

只这般动民之利益的事与杀俘虏立国威不同,只能徐徐图之,且尽可能将影响减到最小。

政事堂议事才刚有个开端,民间便出现了这样的文章,这隐市之士,当真不简单。

谢卿雪将朝中可能之人想了一圈,也没想出个像的。主要此事知之者甚少,那些个政事堂的老头子有话直接谏言便是,根本不必拐这么大个弯,这么些年了,也没人的嘴生成了个筛子似的到处漏。

李胤:“父皇母后,可要儿臣遣人探查此人底细?”

谢卿雪看向李骜。

却见李骜颔首,她没忍住,偷偷碾他一脚。

李骜神色不动。

……

在到了乾元殿寝殿,只余他们二人时,李骜抱着谢卿雪:“卿卿,疼。”

谢卿雪:……

不说还好,一说,她还想给他一脚。

但由于姿势不便,她只拍了下他的手。

拍完被李骜反手捉在了掌心。

揉着她嫩软的指节,低磁的声线滚在耳边:“让子渊历练历练,不好吗?”

谢卿雪挣开,又拍他一下,再被他握入手中,这回紧了许多。

谢卿雪轻哼,“历练,你怎的不直接将罗网影卫司皆给了子渊,让他好好历练?”

李骜不说话了。

一会儿,他唤她的名,声线又低又软。

谢卿雪使坏,在他掌心动着挠他,口中愈发不虞:“让子渊去做随意一个罗影卫便能轻易做到之事,这叫历练吗?”

莫说让罗影去查了,怕是那所谓隐市之士的九族卷宗,都已在罗网内躺着了。

未曾上报,只能说明此人与朝中确无足以危害朝政的牵连勾结。

堂堂太子,大材小用,白白折腾。

谢卿雪语气重了些:“我知你盼着子渊羽翼丰满,能做到你我当年之事,可子渊就是子渊,不必走任何人的来时路。”

“子渊而今之成就,已是他成长环境下所能之极致,内阁那些老臣都少有不服。

你应能感受到,储君之明,于国之安稳有多么重要,子渊理应站在你我之肩上,走得更稳更远。”

谢卿雪侧身,双手环住他的腰,枕在他的胸膛。

“往后还有许多许多时间,慢慢来,不好吗?”

李骜抱得更紧。

谢卿雪没有注意到,他环抱她的手,骨节泛白,指稍在微微发颤。

喉头滚了几滚,才喑哑道出一个字:“好。”。

翌日便是三月十二,内宫六局上下都在忙着预备第二日的斋戒及紧随其后的亲蚕祭礼。

认真说起来,亲蚕礼确实较先农礼宽松灵活些,散斋及致斋的严格程度较先农礼皆降了一级。

散斋在平日所居正殿,凝心静神便好,致斋也无需前往宫外,宫中寻一寂静的斋室即可。

谢卿雪也懒得再让折腾,直接用了前些日子帝王刚用过的太极宫斋殿,一应物什略换一换,便住了进去。

隆重繁复的香汤沐浴,着新制钿钗礼衣,入了内殿刚要展开祝文再看两眼,下朝回来的帝王便和之前的皇后一般,略作乔装光明正大地进来了。

谢卿雪默默将祝文合上,亲蚕礼斋戒期间事宜本就没有先农礼繁多,名义上还不允许处理日常事务,她这两日实在看了太多回了。

太过无聊轻松也确实有些无聊。

拉李骜坐下,她倚在他身侧,提起大长公主,“前几日你说的,宸郡公确实只是养了个外室?”

“……只是?”

就这,那李宸都已被他斥了个面红耳赤。

谢卿雪:“昨日初演祭仪,姑母当着诸多命妇,竟隐隐有心神不宁之感,若只是一个外室,不至于让姑母如此忧形于色。”

永晟大长公主何许人也,是历经两朝、一路伴先帝从乱世走来的皇家嫡女,见识不知有多少,她一直想不通,得是多么惊世骇俗的事,才能让姑母如此重大的场合都抑不住情绪。

李骜握住她的手,“卿卿是担心,大长公主不愿提及之事,会有更大牵连?”

谢卿雪:“大长公主的亲家是成国公,成国公夫妇虽忠勇,却又死脑筋又古板,若是大事,真闹出来不好收场。”

再死脑筋也懂些轻重,不会在亲蚕礼这个节骨眼儿上节外生枝,可过了亲蚕礼,便又是她收拾烂摊子的时候。

没到当老祖宗的年岁,倒是整日得操心老祖宗操心的事。

李骜唇角稍提,让她靠在他身上,为她按揉两侧太阳穴。谢卿雪为祭祀致斋撑起的劲道一泄,便觉浑身发软,也任由自己放松身子,嵌合入他怀中。

李骜安慰的话语中,带着几分漠然的霸道:“当真闹出来又何妨,李宸敢做,便该承担后果。卿卿不想烦心,由他便是。”

他的力道刚刚好,谢卿雪不由几分昏昏欲睡。

还记着应:“哪能这般,毕竟是夫君的亲姑母……”

李骜听她渐没了声,垂眸,看到她的眼已闭上,小小一只在他怀中睡着了。

李骜凑近,鼻尖轻抵上,与他的卿卿蹭了蹭。

他想说,没有人比卿卿更重要,又怕吵醒她,便在她耳边气声低哑地缓缓道出,如同誓言。

他抱着她、暖着她、让她安睡,也代她查验了明日亲蚕礼需用的金钩、桑筐等器具,代她看遍斋殿中陈列的春茧。

而后,便一直陪着她。

躺在她身边,抱她入怀中,近得一呼一吸如丝缠在一处,他贪恋她的每一点气息,唇轻轻碰上她的唇角。

中途谢卿雪迷迷糊糊地转醒,感受到,本能钻入他怀里,抱他的腰身,又哑又软地唤夫君,眼都没有睁开。

李骜给她喂了水,哄她:“明日仪程繁复,卿卿多睡会儿,其它都有我。”

谢卿雪便安心沉入梦乡,自己蹭啊蹭,定要枕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他的身子就像个大火炉,抱着总是很舒服。

李骜看着怀中的皇后,无人能望见的夜里,眼眶渐有些红。

……

也没人知道,子时前最深的黑暗里,他离了他的皇后一会儿,去见侍御医原老先生。

太极宫偏殿,原老先生跪在地上好一会儿,帝王才松口赐座。

原先生主动开口:“殿下的身体状况总体来说较为稳定,只是臣将陛下新搜集的医书札记翻遍,也还是不曾寻到头绪……”

这么些年,不止宫中,天下的医书典籍都几乎查遍,皆寻不到皇后的病由与医治方法。

就算民间偶有听闻类似的症候,细究起来也并不相同。

一日寻不到,一日便无法将病根除。

李骜:“……先生的意思,是说若一直这般下去,皇后还可能会如十年前一样,昏睡不醒?”

说出这句话的语气,仿佛与往常议政一般无二,平稳威严,含着让人无法轻忽的霸烈。

可细究,底下藏着的,却分明是痛楚累积太多的麻木。

帝王的唇上,已渐渐没了血色。宽容的龙袍遮掩彻底僵硬的身躯。

他并非没有想过,可……

原先生长长叹息:“也只是种可能,为今之计,臣只能竭尽所能为殿下调养身子。

只是陛下,还是那句话,莫让殿下劳累忧心,情绪起伏太过。养心,往往比养身效用更胜百倍。”

御医离去,帝王依旧在原地,他一直等,等收拾好心绪,等满满是卿卿的心静下来。

才跨步离去,回到皇后身边。

好像从不曾离开过。

月色的微光自窗映上偏殿的青砖,帝王立过的地方似有几滴深色。

像,刚凝固不久的血——

作者有话说:啊,没写到搓衣板,预计下章~

ps:卿卿的病会好的!

还要和霸烈大皇帝李骜白头到老呢!

第22章 逆言

三月十六辛巳日, 乃大祀亲蚕礼举办的日子,北郊先蚕坛神座、祭品、祭具早就准备妥当,等待着皇后及诸命妇的到来。

丑时谢卿雪便起身了,往日这个时辰她正是深眠, 昨日几乎睡了一整日, 此时起倒不觉得有多乏累。

焚香沐浴更衣, 着盛装的钿钗礼衣,拿了女官呈上的金钩与采桑筐,回眸, 帝王着简简单单的一袭深衣,就在不远处望着他。

她身上的钿钗礼衣是青质的深衣,大袖连裳、素纱中单, 佩十二钿钗,与帝王的十二旒冕对应。

虽非最高等的袆衣, 也十分繁复, 光是梳妆打扮就用了不少时间。

至卯正,谢卿雪方乘厌翟车出宫,诸命妇依品阶乘车随行。

《采桑乐》乐声里,銮舆内,谢卿雪倚着李骜, 把玩他腰上龙纹环佩。

李骜揽她腰的手臂用了些力, 撑着她的身子尽量让她少些辛苦。

因着亲蚕礼随行大多为命妇及宫中女官,加上帝王本身武艺非凡,并未如之前谢卿雪般做过多乔装, 只要提前到厌翟车上候着,之后避着些人便好。

玩着玩着,谢卿雪手碰到他的衣袖, 便顺着要去牵他的手,却不想,李骜想起什么般,避了一下。

谢卿雪微怔,轻声:“怎么了?”

李骜心虚,手要攥成拳,却在皇后柔夷覆上时顿住,半僵硬着,不知所措。

谢卿雪察觉不对,眉心微蹙。

她没说话,一根一根将他的手指掰开,帝王顺着她,不敢用力。

最后一根小指掰开,他的大掌摊开在她眼前,掌心鲜红还未结痂的伤口刺入眼帘。

“……这是不小心撞到案角,不疼,便忘了。”

帝王向来低磁十分有中气的声线难得有些弱。

谢卿雪心疼地一点点抚过伤口的边缘。

声线却转冷:“吾怎的不记得,乾元殿还有掌寸之间有四个案角的桌案?”

真是,这么大的人了,还说这样一看便知的谎。

子渊三岁就不说这样欲盖弥彰的话了,他今年几岁?

李骜不说话了。

与四个案角相比,撞了四回更显得头脑有些毛病。

谢卿雪瞪他一眼,回身取来御医特配专治外伤的金疮药,细心一点点涂好,再用药布包扎,松松系了个结。

李骜看着几个都快结痂的小伤口裹成了手心被刀割了的效果,不敢说话。

谢卿雪看了几息,伸出手,避开伤口,与他十指相扣。

“再不拿自个儿身体当回事,我便将这许多伤,在自个儿身上原样复刻一份。”

她的声线缓慢微冷,明晃晃的威胁。

既然总是记不住,那她便换个能让他记住的法子。

“别……”

帝王忽然倾身抱住了她,她髻间长长的钿钗就在他耳边。

“我记住了,真的记住了,以后定不会再犯。卿卿不要。”

他的声线里含着难以言喻的情绪,又这般裸露,仿佛他身上所有坚硬的外壳皆不见了,只剩下一颗满满全是她的柔软的心。

更有种,怕不惜一切代价也无法留住的惶恐与痛楚。

谢卿雪怔然。

她轻轻回抱他,像哄孩子一样拍拍他的背,“好,不会的,我就是吓唬吓唬你。”

“夫君,我见不得你受伤,哪怕是再小的伤。”

曾经征战沙场的那些年,他实在受了太多太多的伤,多到她稍一回想,都是克制不住的心痛。

将军百战,累累军功,安定天下。世人却只见捷报,不知将军身上,有多少夺命的伤。

他抱她许久,谢卿雪看不见他的面容,但她能感觉到,他好像又在克制些什么。

谢卿雪默不作声,望着銮舆外若隐若现的风景,稍侧脸,下颌抵在他的肩上。

她知他的肩很宽阔坚实,她曾一寸寸以唇以手丈量,但她更知道,再宽阔,也有边际。

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什么都喜欢一个人扛。

他又怎么知道,许多事,她一定承受不了?

再侧些脸,瞅他,瞅着瞅着,将手从他腰间抽回来,捏他的脸:“老实说,你究竟有多少瞒我之事?”

眼见话落一瞬,李骜的身子僵硬如石,被她捏得侧颊变形,都没敢看她一眼。

谢卿雪轻哼一声:“看来还不少。”

“前头便是先蚕坛了,今日先放过你,予你几日时间好好想想。”

辰正,厌翟车入了先蚕坛的临时帷宫,谢卿雪金屋藏娇一样将帝王藏在了里头。

至巳初,祭礼正式开始。

谢卿雪抱了帝王一下,唇凑近他的耳郭,低声:“夫君,我去了。”

李骜应,不放心地又嘱托一遍:“若仪程中身子不适,要及时说,切莫强撑。”

谢卿雪笑:“我会的,夫君放心。”

出了帷宫,她北向立在高高的先蚕坛,正式开始之前,回眸往帷宫的方向望了一眼。

《永和》奏乐声起,太祝朗声肃穆,跪读祝文。谢卿雪撒香茅、酒醴于地,率诸命妇再拜。

此为正祭之迎神礼。

仪程缓慢庄重,仅这一项便足足半个时辰,而后巳正,奠玉帛。

捧黑帛、苍璧徐行升坛,谢卿雪跪奠玉帛于神座,太祝奠酒,初献礼成,之后献礼由鸢娘率领众女官完成。

至巳末,为采桑礼。

谢卿雪往坛台间通道更换鞠衣,掀开帷帐,果不其然,不见女官,只见高大威武的帝王。

谢卿雪眸中染了笑意,由着他服侍自己。

鞠衣为桑黄色,如初生之桑叶,上为窄袖短襦,下为齐腰褶裙,转身时她故意使坏,靠入他怀中。

鞠衣的窄袖与帝王的广袖交叠,她踮起脚尖,唇瓣蹭了一下他的下颌,留下一点红痕,色泽就像是她眼尾的朱砂印。

帝王以指抚过,轻轻落下一吻。

他为她理好衣冠服饰,目送她往坛东采桑台。

“爰求柔桑,爰采爰筐……”

悠扬的《懿和》乐声里,他的卿卿执金钩亲采桑枝,往复三次。

皇后侧颊映着暖茸的金芒,鲜活而圣洁,将桑叶投入青筐时,他迎上她笑望的眼,心颤动不已。

皇后及诸命妇采的桑叶由蚕母送至蚕室饲蚕,午初时分,终献饮褔,饮了福酒,用了胙肉,再分胙肉赐予命妇百官,便为礼成。

午正换回钿钗礼衣,在《舒和》乐声里行毕最后一礼送神望瘗,复乘厌翟车返宫。

许是饮了些酒,谢卿雪雪玉般的面颊染上些许曛红,醺醺然靠在他的肩上。

李骜提议为她拆去簪钗,谢卿雪摇头,语调无意识地略微拖长,清冷的声线添了让人爱怜的软糯:“回去宫门口,还要受诸命妇拜辞呢。”

他却抱住她,大掌捧上她的面颊,吻她的眉眼,“无事,拜辞而已,卿卿不必亲自露面。”

谢卿雪只觉脑中又清醒又不清醒的,想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让鸢娘代也是一样的。

今日所有参加祀仪之人都起得很早,如此,还能让人早些回去歇息。

于是点点头。

由他亲手簪上的十二钿钗,此刻由他亲手一个一个拆下,长发半披下来,色泽更盛世间最好的墨缎,一缕抚过她眼尾朱砂,像挠在他心上。

李骜毫无抵抗之力,大掌扣住她的后脑,深深吻上去。

谢卿雪无意识地嘤咛,后来,连嘤咛也被他吞入口中。《凯安》乐里,她像是被拖入魔域的仙,不管不顾,于最庄严里沉沦。

神志浮沉,她手软软攀在他肩上,有些不明白,她怎么就……这么由着他胡来呢……

明明先前在无人的斋殿,她都……

思绪被一声急促的喘息打断,乐声钻入耳郭,她不可抑制地颤起来,泪滑下面颊,心也湿漉漉的。

李骜保护一般,就着这样的姿势将她按入怀中,广袖一揽,她整个人便埋在他胸前,一切隔绝,只有他的气息。

春夏之交,天如孩童的脸,倏而便落起雨来,鸢娘代传恩令,命诸命妇入城后早些归家,未初时分,卤簿仪仗至内皇城。

透过五彩翟羽帘,朦朦的雨雾里,豆大的雨珠成串砸在清游骑的明光铠上,溅开阵阵水花。

也在持槊卫丈八长槊刃上黄绢,那明晃晃的黄染湿滴雨,色泽愈发鲜艳,耀目更胜金凤云纹的绛引幡与缃色黄麾幡。

《凯安》乐依旧,十二部鼓吹乐,一组宝匮案,八扇高六尺重翟羽扇皆落在雨中,宫人女官的鬓发湿透,唯华盖威仪,日月星辰纹仿佛生来便迎风雨,玉铃声清脆地穿透雨幕,响在耳边。

嘈嘈切切如玉珠落盘,让谢卿雪的头脑愈发混沌。

雨雾带着凉意氤氲进銮舆,她本能往更暖的地方去,听见李骜唤她,懵懂抬头,纤臂往上,抱着他的脖颈蹭蹭。

声音无意识含了软意:“有点晕。”

李骜轻拍拍她的背,低头,将她抱得更紧,“嗯,以后不饮酒了。”

谢卿雪“嗯?”了声,疑惑:“为何?我酒量好着呢。”

李骜笑了,顺着她的话应声。

这一日,帝王伴皇后进了乾元殿寝殿,再未出来。

汤浴池的动静从一直持续到了华灯初上时,帝王被折腾得衣衫尽湿,才将皇后伺候好了,得以安寝。

忙碌之事告一段落,谢

卿雪本以为之后可以好好与他一同消磨时光,却不想连着两日某人都早出晚归,人影都捉不到一个。

谢卿雪有些郁郁,懒支下颌问鸢娘:“近日朝中也无大事,陛下神神秘秘,能忙何事啊?”

大祀刚结束,伯珐通渠之事有条不紊,马政改策不过刚有个眉目,远不到实施之时,用不了他一整日时间。

说着,连带想起:“子渊也是,这两日午膳都没过来用。”

鸢娘帮着想,倒是想到一桩:“莫不是定州海患?”

谢卿雪半信半疑,“倒有些可能。”

只不过海患鞭长莫及,先前消息传来时该做的便都已经做了,这种拳头就是硬道理的事,决策千里可不管用。

正巧有女官进来禀报这些年以皇家名义所经营贸易及内库事宜,一忙起来,这点疑虑很快被日理万机的皇后殿下抛诸脑后。

帝王与太子所忙之事,倒真与定州海患有关。

不过不是事,而是身处其中的人——

三皇子,李昇。

眼看子琤去往定州的消息要传回京城,李骜确实不想卿卿这时候还被蒙在鼓里。

于是想着将前因后果尽可能委婉地梳理清楚,辅以相关案卷记录,他亲自呈予卿卿说明。

然而,仅仅过了半日,李骜便深切体会到,这桩事有多难。

难的也并非事,而是事中之人。

子琤真是生来便有翻天倒海的本事,何事落在他身上,他都能搅得所有人不得安宁,偏长了个诡计多端的脑子,回回能把底线踩塌了达成目的,李骜越看越生气,实在气得不行时,板着脸独自坐回龙椅缓个半刻钟。

独留太子勤勤恳恳,大气儿不敢出地整理。

连这两日在御书房与陛下奏对的大臣都感觉出气氛之压抑,回去后悄摸到处打听。

李骜甚至生出让人将那混小子打昏了绑回来的念头,但思来想去,硬是想不出人选。

混小子那一身武艺,总不能他亲自去。

最后的最后,还是太子提出将整理的年头放宽些,慢慢来,说不定母后更容易接受。

帝王:……

他觉得,莫说卿卿,便是他从小将那小子看到大,都说不出真正接受二字。

但,也只能如此。

又是一日寝殿里熄了灯帝王才回来,谢卿雪在黑暗里摸摸李骜微凉的脸,让高大帝王的脑袋挨在心口,问:“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李骜大致说了几桩,都是他今日确与臣工商议之事,谢卿雪倒未曾怀疑,听完还笑他:“是谁说这些年能让我们陛下忙的,也只有伯珐域兰这些大事了?”

这句话没错,也确是他说过的,李骜只能闷声认下。

低头,低磁的声线在皇后耳边:“卿卿可是想我了?”

谢卿雪没有避开,她往前,抱紧他,许久,嗯了一声。

李骜心软成一团,大掌在她耳侧,将她抱入怀中,唇触在她唇角。

谢卿雪却微侧开脸,埋在他颈窝,一团一团浅浅地吐息。

“今日若非事忙,我本想去寻你。”

“李骜,不许你再这般不顾身子废寝忘食,无论为了什么。”

李骜动作一顿,寂静里,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顿了几息:“好。”

……

翌日,又是谢卿雪还未醒来,李骜便已出门。

她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今日,是大朝会的日子。

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十年前他们都忙碌之时,那时他天未亮便起身去了政事堂,午膳与大臣们共用光禄寺备的廊下食,夜深才归宿。

她身子不好熬不住的时候,哪怕同床共枕,也往往一连四五日都见不到面。

从前,她不曾与任何人说过,她有多想他。

因为国事总是比夫妻之情来得更重,她知道,她不该为此抱怨,她该为他分忧。

可是现在,一梦十载,再无人比她更能体会到光阴无情,她不想再默默忍下。

这世上的日子,来日难料,总是过一刻便少一刻,她盼着每一刻,都有他相伴。

更何况,她生来先天不足,体弱多病,她不想她的夫君、孩子因公事忙坏了身子,有朝一日体会到她的苦楚,她只盼着他们康健平安,百岁无忧。

想到此处,她放下案牍,望着窗外出神。

一会儿,吩咐鸢娘:“去前朝问问,陛下何时下朝。”

等了半刻,腿脚麻利的内侍入内回:“殿下,朝堂正议马政之事,祝苍大监说,没个一两个时辰下不来。”

仅是三言两语,谢卿雪都能想象得到是何等场面,又知这般的事总是避免不了听人扯嘴皮子,只好让御膳房备好午膳,到时命人送去,也顺带为那些辛苦了一上午的大臣改善改善伙食。

鸢娘皆分派好,回来时问:“殿下,午时您可要亲自前去?”

谢卿雪摇头:“吾便不去了。”

她知他总是忧心她,她一出现,他又无法安心了。

况且,听说她的父亲谢侯今日也在。

她微垂下眼帘:“鸢娘,准备准备,我们微服出宫。”

鸢娘微讶,“殿下?”

谢卿雪抬眼:“永晟大长公主为亲蚕礼出了不少力,今日,吾前往大长公主府拜会答谢。”

因她的身子劳烦了姑母,总不好事后没半点表示。

鸢娘了然,“好,臣这便去准备。”

公主府离皇宫不远,就在达官贵族扎堆儿的太平坊东巷。

出宫门前,谢卿雪命人给李骜知会一声,若他午后结束得早,可同来大长公主府。

鸢娘看着殿下侧颜,心下想,说是“可”,其实到时若不来,殿下回去不愉,可有陛下受的。

出了皇宫正南丹凤门,谢卿雪却没有直接前往公主府,而是绕了些道。

上职的时辰,坊巷并无多少人,偶有朗朗读书声从各府邸中传出。

鸢娘原以为殿下是想散散心,直到一众人随殿下步伐,停在了一处巷口。

抬眼望去,不远处正是殿下娘家,谢府。

是殿下自幼长大,住了十几年的家。

鸢娘心中兀地,针扎一样地疼。

高墙大宅,分明近在咫尺,却仿佛已是回不去的过往。

殿下从前哪回来不是被府中笑语迎入,父母疼爱,兄长呵护,可是现在,却只能独自立在府外,连上前都不曾。

鸢娘也想知晓为何,但恐怕除了谢侯与明夫人,无人知晓为何他们要对殿下避而不见。

认真论起这十年,陛下对谢府恩宠不减,与从前一样地委以重任,人人皆知谢侯之尊。

论亲近,就是十年前,陛下对他们也从未有过亲近之意,最多私下身为人婿,多有尊敬罢了。

分明看起来一切未变,又为何,成了现在这般模样呢?

陛下不想让谢府的消息传入内宫,不想让殿下因此伤心,可父母兄长如此,殿下如何能不伤心?

谢卿雪没有看多久。

谈不上多伤心,更多是好奇,好奇究竟是何事让他们如此。

一梦十载,所有人都多了许多她不知的隐秘,怪不得俗语道,不痴不聋,不作阿家翁。

想到此,不免失笑。

至公主府,大长公主笑语迎出来,怕皇后嫌府中杂乱,解释说今日她那孽子回来,混不吝地还带了狐朋狗友,她管又管不住,不免吵闹些。

谢卿雪忙道无妨,“今日来只为拜谢姑母,莫打扰表弟。”

两人相携入内,公主府五进七重,玉砌雕栏,层台累榭,画栋连云,大长公主又是个勤快爱操持的,十年来着实变化不少,定要执着皇后的手请她一一观赏。

赏景赏物,不免提及持家之道,当母亲的,不知不觉话题便到了儿女身上,说起来都是叹息。

“老身自问少时待阿宸尽心尽力,早些年还盼着他功成名就,现下也死了心,惟愿家事顺遂,可如今这光景……”

说着摇摇头,一生好强的公主,享了一辈子尊荣,到头来却栽在独子身上,如今莫说顺遂,有朝一日亲家追究起来,怕是她

的脸都要丢尽了。

谢卿雪宽慰:“表弟既无心朝堂,康乐亦是好的,只要您与表弟皆安乐康健,便为家事顺遂。”

大长公主以帕拭眼底,闻言,应声笑答:“对,殿下说得对。”

看眼日头,“瞧我,光顾着与殿下话家常,连午膳这般大的事都险些忘了。”

说话间,忙拉着谢卿雪往正厅去,还说要去叫李宸出来见礼,被谢卿雪给劝住了。

劝得了膳前,却劝不了膳后,大长公主实在盛情难却,谢卿雪顾及她一片为母慈爱之心,只好松了口。

大长公主欣喜叫下人去唤,结果半刻后下人小心翼翼来回,道宸郡公已出门去了。

谢卿雪都有些不忍看大长公主的面色,她听出她强压着怒气回那丫鬟,心间暗叹,圆了些场面话辞别。

如此还要亲自送她,谢卿雪忙以晚辈身份推辞。

刚出二进院门,大长公主中气十足的怒吼就传了出来,震得谢卿雪脚步都不由顿了半息。

回头,瞧见一片惊起的雀鸟从枝头往高处飞,连鸢娘面色都难掩震惊。

从前与大长公主打交道,可从来不曾见过这么一面。

忽便理解了为何宸郡公如此行径。比起当面面对,还是先溜为上日子比较好过。

怒骂声接连不断,直出了公主府才听不见了,幸亏当初先帝赐给大长公主的宅子够大。

既出了宫门,谢卿雪便不想就这般回去,尤其听说朝堂之上过了午膳诸臣还在争执不休,一家五口在家的才有三人,两个人忙,总得有一个人闲些,不是吗?

鸢娘低头抿着笑意,亦感觉到了久违的自由,往东市的路上给自家殿下讲宸郡公的事。

“听说宸郡公当年除了风流不羁些,并无多大的毛病,与大长公主的关系也还算尚可。

直到大长公主硬要宸郡公与成国公之女成了婚。”

“从那以后,宸郡公便三天两头地不着家,还屡屡出言顶撞大长公主,与陛下的关系也愈发僵硬。”

“陛下?”

这其中还有李骜的事?

鸢娘点头:“是啊,当年陛下一心扑在您身上,加上朝政诸事繁多,大长公主一提起此事,问询宸郡公也无二话,便做主赐了婚。”

谢卿雪蹙眉:“既如此,他有何可怨的?”

鸢娘:“臣也是听祝苍大监说的,说事后,宸郡公在背地里与人怨言,道陛下不曾读懂他当时言外之意,说是大长公主在场不敢忤逆,只能暗示,可陛下竟然罔顾他的意愿,成了这一桩荒唐婚事。”

“可当时陛下日日辛劳,国事尚且不休,又何来的精力察他的言观他的色。”

谢卿雪听着都有些恼火。

她成婚后只与大长公主往来,和宸郡公只有寥寥几面之缘,倒从不知,他竟是这样的人。

至东市酒楼坐下,鸢娘接着讲:“后来,宸郡公婚后愈发逆反,大长公主劝他什么,他便故意反着来,更是不顾成国公府,在外养了外室。”

“听闻他这外室是外头的清倌,他特意走关系将人改籍带了出来,留在身边日日疼爱。大长公主知道时,险些没将宸郡公打死。”

“只到底是自个儿亲子,当时再如何不同意,最后还是由着他了。”

谢卿雪眉梢微动,“这宸郡公的外室,是何时养的?”

鸢娘回忆:“也有小一年了吧。”

“小一年……”

谢卿雪若有所思,时间上虽勉强对得上,但她总觉得,大长公主所说之事并非是此事。

京中养外室的勋贵子弟不少,就算不说这些,大长公主当年驸马尚在世、两人情感不和打擂台时,大长公主自个儿都养过,还远远不止一个,怎么会为此事连代亲蚕礼都羞愧推拒。

她道:“此事大长公主有意隐瞒,想来并不光彩,除非成国公府有人为此事求到眼前,宫中便权当不知。”

清官难断家务事,能逃一桩是一桩。

听了台上说书人一回目跌宕起伏的前朝野史,眼瞅着还没有李骜出宫的消息,谢卿雪自行往乾都馆小憩。

歇息得精神头好些,鸢娘亲自服侍更衣,谢卿雪出门,打算往东西市逛逛。

别说,出门前有多想着李骜能在身边,出门后,便有多享受独自一人的时光。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感觉,足以让人将什么夫妻儿女暂且抛到脑后,当一回不属于父母夫君儿女、只属于自己的自己。

此与盼夫君儿女环绕在侧并不矛盾。

与家人日日相伴幸福美满,偶尔独自寻乐亦可开心快活,人总是先爱己,才知如何爱人。

扶着鸢娘的手往乾都馆四层,到二层木阶拐角处,一处厢房的高谈阔论穿过房门,直送到谢卿雪耳边。

虽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光听语气,也知那高语的两人,定饮了不少酒。

馆驿长留意到皇后眼神,主动开口解释:“那头厢房内是宸郡公与威广将军之子陈暨。”

谢卿雪颔首,淡声:“为何他们二人可入这乾都馆?”

为何,自然是因着老子娘,大长公主不必说,那威广将军是新朝所封首位也是唯一一位一品大将军。

先帝时期,他是第一个被派去跟在李骜身边出生入死的将军,真正的将帅之才,当年安定天下,军功仅次于当今帝王李骜。

如今虽年纪大了,但校场之上,除了元武将军乌羿,也无人能胜得过他。

大长公主与威广将军自然有入乾都馆的资格,可这宸郡公与陈暨,于朝廷无功无名,最多有个荫封的虚衔,自然没有资格。

不过此时馆中无贵客,看在父母的面子上不曾阻拦罢了。

馆驿长听这话音,心下顿时警醒,忙道:“是下官疏忽,这便将人请出,往后定严格把关,不让无关人等入内。”

正说着,那头的声音更高,听着约莫有什么“陛下”、“成国公”及些不堪入耳的腌臜字眼,馆驿长面色刷得白了,冷汗直流,忙不迭吩咐将人清走。

却被皇后抬手制止。

馆驿长眼见皇后殿下往那厢房处缓步去,腿发软,脚底板打颤。

今日都不是保不保得住官身的问题了,而是这项上人头明日还在不在。

回想一个时辰前,直想狠狠扇自己两巴掌。

离厢房越近,内里的声音在谢卿雪耳边便越清晰。

厢房里头高声狂语,碰杯豪饮。

“郡公今日当真豪杰,竟敢从大长公主眼皮子底下溜出来,我还是不如你啊。”

宸郡公得意极了,“我母亲哪管得住我,我以前就是太听她的话了,连婚姻大事都被强逼着,这几年,才知什么是真正的快活自在!”

“郡公就不怕成国公……”

“嘁,他能如何?”宸郡公不屑一顾,“他以为他女儿有多好,当初,是他们一家与我母亲沆瀣一气,才成了我们这对荒唐怨偶,如今自食恶果,他们还能有脸告御状不成?”

陈暨又是一顿吹捧,两个人好一番称兄道弟,还商量着何时何日同去寻欢作乐。

谢卿雪面无表情,只觉自己今日真是格外地有耐心。

终于,等到他们再提到宫中,说的,正是当年赐婚。

“……陛下?哈哈哈什么陛下,我那皇表兄,满脑子都是什么朝政啊皇后的,又无趣又可恶,当年,当年若非他,我如今,能这么凄惨吗!”

他还呜呜地哭起来,“小时候被他欺负,长大了还要被他祸害,他跟我母亲,就是一伙儿的!”

“他心狠手辣,滥用重典,朝中多少忠臣良将,皆因他狡兔死走狗烹……”

谢卿雪缓缓深吸口气。

“当真?”那陈暨震惊。

“怎么不是,我定王叔还未花甲便病逝家中,沛国公、连将军、上任右相……哪个不是在他登基后古怪因病去世!”

谢卿雪推门的手顿住。

这番话,可不是一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能说得出的。

“这……”事关重大,陈暨明显比李宸多了不少脑子,声音低下去,“这也不能说明就是陛下啊。”

“嗝,”李宸凑热闹般,学着压低声音,“我这消息,千真万确,我都想好了,若是他们敢告御状,我就以此威胁皇表兄,让他不可一世地老欺负我!”

谢卿雪神情愈冷,眸色有如寒冰,再听不下去,抬手推门。

屋内话未停:“都说虎毒不食子,他连他小儿子都能送去定州海上送死……”

呯得一声,门大大敞开。

门外馆驿长再撑不住,重重跪在地上,五体投地打着哆嗦。

门内李宸唬了一跳,不分三七二十一身手敏捷地躲到陈暨身后,陈暨拽都拽不出来。

“卿卿……”

死一般的寂静中,走廊尽头传来一声轻唤。

是帝王李骜。

他明显听到了最后一句,唇上血色尽褪,眸中竟抑制不住,显出浓浓的慌乱失魂。

可此刻无人看他,谢卿雪也不曾。

她一个手势,暗处的禁卫鱼贯而入,将屋内两人分开,摁在地上。

跨入门槛,来到李宸面前,声幽寒如冰刺:“方才那些话,是谁教你的?”

“是,是我自己……”李宸面无人色,快要哭了。

谢卿雪一脚碾上他伏在地上的手,居高临下:“不说?”

李宸痛呼一声,大喘着气涕泪齐下,潜力爆发,语速极快地道明前因后果。

“是我从前交好的友人去了定州为定王效力,他酷爱打探这些辛密我们时常通信他就告知我从定王府探得的消息,我从蛛丝马迹里推测出来的,要不然我怎么知道三皇子被送到定州海上剿匪,真的没有一句虚言求您放过我我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最后一句,拉长调子边嚎哭边说。

哭着哭着,觉着手没那么疼了,试探性地往回抽抽,抽不动立刻鸵鸟一样埋下头,不敢动了。

“定王吗?”

李宸发着抖补充一句:“我们往来信件全都在家里要是要的话我现在可以全都拿来给你。”

他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回音,颤颤巍巍抬头,眼前已经不见人影。

兀地,整个人被一下提起,他哎呦一声,叠声乞求禁卫大哥轻些。

将此事交给只听帝王号令的神武卫,谢卿雪转身离开。

可是转身一刹,眼前仿佛蒙了层冷冷的白光,来回地晃,让她有些望不清脚下。

跨出房门时险些绊倒,她被扶了一把,那只手未松开,她知道是他。

谢卿雪由他撑着自己,侧脸看他,想道陛下来了,却说不出话。

他的面色仿佛很白,谢卿雪不确定是不是因为自己看不太清。

“卿卿,我……”

谢卿雪握住了他的手,“我们回宫。”

还未行至楼梯,她便再支撑不住,被他抱起。

周遭旋转,听觉、触觉皆虚幻混沌,将所有人的脚步声猛然放大,大得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也感觉不到自己身处何处,是横是竖,只余头晕耳鸣。

李骜抱她上了马车,不断唤她的名字,谢卿雪尽力平稳急促凌乱的气息,在他怀中眉心紧蹙,偶尔会应一声。

心里不断说服自己,那李宸满口荒唐悖逆之言,又是个不着四六的软骨头,所说不一定对,她的子琤不一定就在定州海上,子渊分明说他们皆在游学,已在归途……

可有些话,就算全然虚假,也足够锋利,天然有刺穿肺腑之能。

——他连他小儿子都能送去定州海上送死……

话语拆成一个个字眼,不断在脑海中盘旋,搅得她头痛欲裂,几乎快要感知不到外界。

浮起的每一幅画面里,都是小小的只知啼哭的子琤,只有在她怀中才显得乖巧些,会咧开嘴向她笑着吐泡泡的子琤,下一刻,便只余一个浑身浴血的清瘦背影。

她恍惚分不清时光,分不清哪些是昔年送他征战后,整夜整夜的噩梦。

太疼了,疼得……口中仿佛尝到了血腥味——

作者有话说:这次真的是下章了呜呜呜呜

卿卿可聪明了,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身体底线之后,以后不会有这种事了。

ps:这章大肥更嘿嘿,感谢大家开文前和开文后的营养液~

第23章 放纵

稍缓过来些时, 半睁的眼帘里满是映入殿内的暮色金辉,她被抱得很紧,他在说些什么,声音已然很哑了。

她稍动了下, 他又忽然安静了。

谢卿雪抬眼, 看见帝王几乎赤红的眼眸, 面容毫无血色,她抬手抚上他的脸,虚弱得只余气声。

竭力提起一丝笑:“没事的, 夫君莫怕。”

“我只是……”她顿下,缓口气,“只是不曾想到, 连这点情绪波动都,都已承受不住。”

若放以前, 那些乱世里担惊受怕的日子, 怎么熬得过来呢。

李骜单手掌住她的下颌细颈,让她靠在他的颈窝,他低下头,侧脸抵在她发顶,喘息着, 胸口在发颤。

他用不成模样的声音安抚她, 小心翼翼问她能否让原先生进来,谢卿雪浑身软得没有力气,嗯了声, 一滴泪顺着眼角没入他的衣襟。

谁都没有再提子琤之事,包括后来进来的太子。

可是谢卿雪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渐渐懂了。

她没有问鸢娘, 李骜没有主动说,她也没有问他。

她甚至努力不去想此事,一心一意想将身子快些养好。

她从来看得很开,若非如此,这样大夫笃定活不过二十的身子,有太多太多的时候能要她的命了。

直到某一日用过晚膳,殿内刚收拾好便见鸢娘进来,步伐踌躇,神情有些……难以形容。

谢卿雪笑着打趣她。

前些日子监门卫的消息道安南世子接连几日在宫门口徘徊,今日早些时候,她特意安排鸢娘于无人时前往,想来定已见到。

鸢娘的脸一下红了,一边答殿下问,一边羞恼,“殿下,臣并非因此事,是,是陛下……”

剩下的话,她有些难以说出口。

谢卿雪意识到什么,笑渐有些淡了。

她起身,“陛下在外间?”

鸢娘答是。

谢卿雪合起案上簿册,“你出去,守好殿门,莫让旁人靠近。”

鸢娘心下一凛,忧心地看眼自家殿下,依命离开。

殿内一阵轻若无的脚步声,随着殿门合上,再无动静,便显得殿中另一人的存在感愈发强烈。

谢卿雪转过立屏,看见他隔帘立着。

碎玉帘的细碎光芒晕在他面上,依旧是经年沉淀的威严,只那双眼不同,切切望着她,不尽的小心翼翼。

双目对视一刹,谢卿雪的心已然悄悄软下一角。

曾经何时有过这般。

轰轰烈烈地争吵,轰轰烈烈地爱恨,哪有连话都没有说,就已经举了白旗的。

这几日,她想过当日意外听到之事。

联系父子二人事后的反应,已大致拼凑起真相。

子琤身在定州海上之事应是不假,但缘由不必想就知另有隐情。

他多了解她啊,他知晓,她一不愿自己的骨肉如今盛世依旧刀口上舔血,二不愿一家人经年分离不得相见。

后者已为定局,前者他不敢说,便瞒她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