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
听他这样说,常恩继续道,“你猜她是谁?”
见毓秀没有头绪,他也不卖关子,沉声道,“是婉君。当年柳殊同跟刘永争的那个花魁,我今日在公堂上见了她。”
毓秀听后瞬间后背发凉,他呆愣良久,“这么说,这么说,莫非死的就是柳殊同?”
“是不是一探便知。我今夜得去一趟衙署后院停尸房。”他也想按着常规的法子查看,可他一来不是办案人员,二来不是死者亲属,所以常规的法子是查看不了的。而对方若真是柳殊同,县衙必然会阻挠他去查看。因为三年前,柳殊同可就是在县衙被处决的。
而他的机会只有今晚。按刑部旧例,尸身暂存于后院停尸房,按规矩停留三日,等候家属前来认领。若无人认领,便会草草掩埋于乱葬义冢之中。据他所知,那姓田的并无人认领,今日恰好是第三日。
……
夜色沉沉,县衙内外巡逻的差役往来穿梭,灯火在街巷间明明灭灭。常恩待差役走远,才借着浓重夜色绕至县衙后院。院墙不算高,墙外生着一棵老槐树,粗壮的枝桠斜斜伸至墙头。他屏气凝神,手脚并用攀上枝干,借着树形爬上墙头,再悄然跃入院内,落地时连半点声响也未发出。
停尸房地处院落偏僻角落,周遭荒草丛生,暗夜里此处显得阴寒至极。他贴着墙根缓步靠近,确认四下无人,他摸到门前,见门锁着,他捡起一根细枝探入锁孔,轻轻一挑,只听“咔嚓”,那锁应声开了。
他取下锁来,推开木门,一股尸身特有的冷腥之气扑面而来,常恩险些当场作呕。
他强压着恶心,借着月光,看着屋内地面横七竖八铺着几条干草席,草席之下,隐约隆起一道道人形轮廓。
他俯身逐张掀开辨认,直看到最后一具,掀开草席,一张毫无生气的脸出现在他面前,面色灰败,唇色发青,那眉眼、下颌轮廓,不是柳殊同是哪个。
辨明面容后,他心头骤然一沉,连忙收回手,将草席盖好,门锁归位,现场看不出半分异样。
待回到家,毓秀早已等得急不可耐了,“怎么样,是他吗?”
常恩眉头紧锁,沉沉的点点头。“当真是他!他竟没死,竟让他又活了这么多年。”毓秀愤慨道。
“这是什么世道,明明判了死刑的人竟然还活着,还敢为非作歹。如今却是要怎么办?”
常恩扶额,声音有些低沉,“这个案子着实不好办,柳殊同当年没死,沈县令一定脱不了干系,他肯定是用别的死刑犯顶替,来了个金蝉脱壳,让柳殊同假死脱身。如今真身现身,沈县令肯定急于将此事盖棺定论,免得被人追查到当年的事。
我未过门的妻子杀了柳县尉的儿子,柳县尉绝不善罢甘休,他跟沈县令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必会合力将此事压下。
更不用说京城常家那位夫人,当年假死案她绝对在里面掺了一脚,为防事情败露,也为给外甥报仇,必会与沈县令、柳县尉串通一气,将案子铸成铁案。
而唯一的证人婉君,她本来就胁从作案,为免罪责,必然会当堂诬告我未婚妻与柳殊同相好,再加上县令、县尉暗中施压,想让她翻供,更是难如登天。
此番种种,皆是不利。”
毓秀听着也跟着揪心,若非常恩的未婚妻身陷此案,姐姐的血海深仇恐怕永无昭雪之日,于淼于他而言,亦是恩人。如今恩人蒙难,他却一点办法也无,当真是恨煞自己无用。
“需要我做什么,你只管吩咐,只要是我能做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常恩思忖片刻后,斟酌道,“如今却是有件事需要你帮忙,明日那柳殊同的尸体会被送到乱坟岗,届时柳县尉肯定会派人过去将他的尸体运走,你悄悄跟上,看清楚埋在哪一处,回来与我说。”那是柳县尉的独子,他就不信,那柳县尉忍心亲子的尸身暴尸荒野,他赌,就算柳县尉忍得,柳殊同的生母也忍不得。
这个好办,毓秀接下嘱托,借着夜色掩映,悄然离开。
烛火摇曳,映得屋内明暗不定。常恩立在案前,久久未动。跳动的火光将他单薄的身影拉得极长,沉沉覆在冰冷的青砖上……
跟常恩推测的没错,果然第二日有两个人鬼鬼祟祟来到乱坟岗,将柳殊同的尸身抬走,就埋在柳家的一处庄子里。
四月天,暖意融融,明媚的阳光落在常恩身上,他却半分暖意也感受不到。
他来于府找于兴昌商议,管家却道,“昨日夜里老爷就没归家,走前也没留个信,不知道去了哪里?”
可巧,他刚走出于府,就见于家的马车缓缓停在府前,于兴昌一脸疲惫的下了马车。他此时眼里布满血丝,面上有些蜡黄,看着憔悴不已,才短短几日,他看上去竟老了四五岁。
常恩忍着心头难过,迎了上去。见常恩来了,于兴昌打起精神迎常恩进去。
他昨夜连夜赶去承平府,他幼时有一同窗,是昌和二年的进士,现任承平府知府。两人这些年没什么交集,对方身居高位,本是他高攀不上的人物。可为着女儿,他舍了一张老脸上门去求见,结果几番请求通传,门房最终只带回一句“公务繁忙,不便见客”。连面都未曾见到,求助二字更是无从说起。他在府门外伫立许久,满腔希冀一点点冷却,最后只能无功而返。
书房里
二人对坐。
于兴昌先开口道,“我打算去青州府活动活动。”县令判于淼斩监候,卷宗会上报青州府复核,若是复核证据不足、案情可疑,就会驳回县衙,发回重审。所以青州府的复核至关重要。
“无用的,青州府即便发回重审,沈县令还是会判淼淼死刑的。”
“为何?”于兴昌不解,眼底对常恩有一丝失望。难不成就这般坐视不理,眼睁睁看着淼淼赴死?
常恩缓缓起身,神色沉凝。他对着于兴昌深深躬身,随即双膝跪地,双手伏地,额头重重叩下,行的是三叩大礼。
于兴昌心里一突,莫非是来求解除婚约?如今二人虽定下婚约,却尚未成亲,此时解约不会影响常恩的科举资格,可淼淼的罪名下来,必会连累他的名声,将来科举也会被考官刻意打压,前程尽毁。
“你这是作甚?”他冷眼旁观道。
“于叔,我今日前来,是诚心请罪。”说着他将当年柳殊同案与今日淼淼案子的前因后果一一道来。
说完他又道,“当年未能斩草除根,又因我钱财有限,未妥善安置那名牵扯其中的风尘女子,才让他们狼狈为奸,酿成今日大祸。
而淼淼本是局外人,只因我当年的遗留之祸,深陷牢狱。
更让我愧疚的是,如今县令、常家为掩盖当年让柳殊同假死的罪责,常家姨母为了外甥之死,柳县尉为杀子之仇,三方联手,一心要置淼淼于死地,仓促将此案了结。
这份过错,我万死难辞其咎。”
于兴昌听罢,一下子瘫坐在太师椅上。怪不得……怪不得那沈县令收了他的银子却不办事,他现在明白了,不用说银子了,就是送他一座金山,也无济于事。也明白了,青州府即便发回重审,沈县令还是会判淼淼死刑。
这件事根本没有斡旋的余地,因为沈县令只能保全自己的乌纱帽跟项上人头。
看着地上跪着的少年,于兴昌想骂想吼,可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长叹一口气,“罢了……祸根虽由你而起,但当年你不过十岁孩童,哪有能力妥善安顿旁人,也没法查验是否斩草除根。”
想想自己还在牢狱里的女儿,他两手一摊,悲戚道,“可我好好的女儿,招谁惹谁了,平白无故卷入这桩陈年纠葛之中。”
常恩愧疚道,“淼淼今日之祸,皆因我而起。我已经想好了计策。”说着他将他的打算一一说与于兴昌听。
于兴昌听后,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眼眶有些发红,他将他扶起道,“孩子,你可知,一旦踏出这一步,你便得罪了知府,对上了常家,日后科举仕途这条路怕是不好走了。”
“淼淼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曾许诺护她周全,如今却没能做到,更何况她遭这横祸,祸根是我种下的。无论前路如何,刀山火海,我都去得!”他说的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一边是常恩的破釜沉舟,一边是淼淼的生死绝境,于兴昌左右为难,可又知道那是女儿唯一的生门。
他拍拍常恩手背道,“你既能为淼淼做到如此,我便是舍弃半生积攒的家业,也心甘情愿。你哪日走,我钱庄存有七万两现银,再变卖宅院、商铺、田产,约莫能凑出二十万两银子。你动身之时,尽数带上,到时候王知府兴师问罪起来,这些银子总可以给你挡挡灾。”
常恩听后心里动容不已,这是砸锅卖铁要救淼淼,要救他。
他郑重交代道,“您听我的,您的银子要活动,便只能去一个地方,那就是县衙大牢,务必护淼淼周全,其余的事情交给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常恩去青州府城前, 又去了一趟县衙大牢。他想在奔赴那场豪赌之前,再看一眼她。
府城事了之前,他应该抽不开身回来看她。他须得留在府城造势。
牢内阴冷潮湿。淼淼还和那日一般蜷缩在个角落里。见常恩来,她眼睛一亮, 掩去所有疲惫与绝望。
“常恩哥哥, 你来了。”她声音有些轻, 日日拘在牢里, 好人也磨没了生机。
常恩隔着栅栏,心头酸涩,“淼淼,等我。我去青州,定会想办法救你出去。”
于淼抬起头, 眼底一片清明,没有半滴眼泪。她轻轻摇了摇头, “别去了。”
父亲刚走, 她已知事情前因后果,知道回旋的余地极小,而那微末的可能, 需要赌上李常恩的所有前程。她知道他比别人多走了多少曲折, 才走到今日这一步,如何看他亲手断送自己前程,毁了一生。
她平静道,“我已知了所有前因后果,并不是你的错,你莫自责,如果时光倒流,你也未必比当时的自己处理的更好。
去青州府, 那是螳臂当车,自毁前程,毫无用处。一切都是命,我于淼,活到今天已比其他女儿家幸福太多太多了,我也活够本了。咱们只是订过婚约,我还不是你的妻,不是你的责任。你走吧。就当……就当,从未认识过我。”她背过身去,冷漠着不再看他。
就是到这一步,也不曾怨他一句,身判死刑还要帮他破除心结,常恩心痛不已,他一字一句道,“我的路,由我自己选。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我都要带你离开这里,等我。”
一直等到常恩走了许久,淼淼才回身看向他来的方向,眼泪再也忍不住掉落下来……
往青州府城走的路上,常恩不由想起去年六月从青州府回益都县时,他刚中秀才,人生得意,好不欢喜。不过半载时光,心境已然天差地别。
人在命运面前,不过是小小的蝼蚁,拼命努力,不及命运轻轻一拨。
他满心沮丧,可一想到淼淼劝他放手的模样,便攥紧了拳头。造化弄人,他便逆势而行,命运与他为敌,他便逆天改命。他必得破了这生死局,护她周全。
他到青州府城第二天就去知府府上求见。可知府日理万机,他来的时候不是王知府刚出去,就是还没回来。
连去三日,直到第三日,王知府忙完政务听说李常恩求见。上次他本想与那后生多聊聊,奈何胞姐发病,只得将他遣退了。
今日刚好有时候,他就让下人把人请进来。
一番学业请教后,常恩见气氛和缓,就语气恭敬道,“大人,学生家是益都县的,近日偶闻一则流言,事关旧案,心中惴惴,不知可否禀明大人。”
王知府抬眸,神色平和道,“但讲无妨。”
“便是五年前柳殊同杀人一案。”一听到这个案子,王知府的面上先是一怔,随即又平静无波。
“近日有流言称,其下葬之墓被人发现是空棺,大家私下揣测,他未必真死,当年之事另有隐情。学生不敢妄议官府定案,只是流言四起,恐扰视听,故而斗胆向大人提及一二。”
他懂得点到为止,不再多说,只礼数周全的叙话后告退。
……
王知府书房内
李常恩走后,王知府面上阴沉。那柳殊同五年前杀了自己的外甥刘永。而胞姐因失子整个人疯疯癫癫,这些年在他府里,那疯癫的模样,他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若不是柳殊同已经伏法偿命,他当年定要亲自将人扒皮抽筋,方解心头之恨。如今传他没有真死,空穴不来风,事必有因。
想到这里,他将茶盏重重顿在案上,冷声道:“来人。”
他即刻派了一队人马赶往益都县,挖坟掘墓,也要一探究竟。
不过两日功夫,派出去的人就回禀,那柳殊同的墓里是空的。
知道这个消息,王知府一瞬间愤怒不已,被愚弄的屈辱感更让他怒火攻心,恨得咬牙切齿。
他双目微眯,眼底寒光乍现,咬牙道,“好一个柳殊同……好一个瞒天过海!”
他猛地起身,厉声下令,“查!给我彻查!”
身为一府之尊,他若决心彻查一事,本就不难。更何况柳殊同本性难改,好色成性,假死脱身之后,半点不懂收敛藏形,行事张扬。他竟还将当年那妓子婉君赎出,养在身边肆意驱使,毫不遮掩。
是以没几日,他便查清了柳殊同这几年的踪迹,顺带得知——此人半月前,已被一名女子捅死。而这桩命案的复核案卷,恰好在今日呈至案前。
他当即取来案卷,逐字细读。越看,眼底寒意越甚。本案疑点重重,沈县令竟当堂判了那女子死刑,何其草率!
电光火石间,前因后果尽数明了。
死者是柳县尉之子,柳县尉岂能不知?沈县令必然也是知情。如此草草结案,分明是为了掩盖当年柳殊同假死的真相!
好你个沈砚!阳奉阴违,曲意徇私,竟将本府玩弄于股掌之间!今日,便叫你尝尝现世报!
“来人,将于淼杀人一案,连同柳殊同杀人旧案,两案一并移交府丞,全权主审,并案彻查。本官主动回避,旁人不得干预。”
他眼底寒光凛冽,继续道,“告诉府丞,务必查个水落石出!所有卷宗、仵作、相关人证,尽数提调审讯,不得有半分徇私舞弊!”
………
此事案情虽然复杂,但根据百姓提供的线索,官府很快找到了柳殊同的尸身,这是本案破案的关键。案子虽好破,却牵扯众多,随着越查越深,不仅当年办案仵作、坟丁有问题,益都县的沈县令、柳县尉也牵扯其中,如今更扯出京中正二品常家。
青州府衙内,府丞捏着厚厚一叠卷宗,额角沁出细密冷汗。
面对这个案子,他心里叫苦不迭,偏生还不能糊弄过去,王知府就在后头盯着呢!
柳殊同杀了王知府亲外甥。也因此事,王知府胞姐疯癫,但凡他有半分徇私、半分轻纵,以王知府的城府与手段,第一个饶不了他。
府丞在廨署偏堂开审,本想低调行事,从严从快,悄悄了结。
可不知是谁先传出柳殊同假死脱身的消息,斩监候的死囚,竟能瞒天过海,堂而皇之活了五年?一时之间百姓议论纷纷,短短几日,整个青州府城,已是满城哗然。一时间,青州城内群情激愤,流言四起,民情汹涌。
府丞见群情激愤,而此案牵扯之广、水之深,早已超出他一个府丞能兜住的范围。
没有办法,他只能整理卷宗,逐级上报,直达按察使,恳请朝廷派钦差督办。
没过多久,钦差直抵青州,至此,柳殊同假死案、于淼杀人案,一并定为钦案,由钦差亲审,彻查到底,凡涉案官员,一律严办!
两个月后青州府正堂
钦差宣读判决,“沈砚身为县令,贪赃枉法、出入人罪,草菅民命,判革职,杖一百,流三千里,家产尽数查抄!
柳县尉行贿徇私、纵子作恶,判革职,杖八十,流二千五百里!
姚婉儿捏造罪证、诬告良善,意图陷人于死地,判杖一百,枷号三月,流三千里!
常家侧氏,恃宠干政,干预刑狱,败坏官风,着常家废其位分,终身禁足别院,不得出户。常将军御下不严,罚俸一年,严加管束!
于淼遭柳殊同施暴,为保贞洁,情急反抗,格杀凶徒,依律无罪,当庭释放。
其余仵作等一干从犯,按律杖责发落!”
宣判落音,衙门外百姓高呼万岁,积压已久的民愤一朝平息,于淼沉冤得雪。
差役将枷锁卸下,于淼抬眼便看见人群中面色憔悴、满脸热泪的双亲。她踉跄着扑过去,一家三口紧紧相拥,身居牢狱的惊惧、生死一线的煎熬,此时尽数化作滚烫泪水。
待于淼情绪稍缓,她抬眼看向静静守在一边的李常恩,他一身青布儒衫,风尘仆仆,眉眼间是掩不住的疲惫,但看向她的眼里满是欣喜。
见淼淼看过来,常恩缓步上前,隔着几步距离站定,声音不高却字字笃定道,“淼淼,我来接你了。”
想起那日牢中他那句“等我”,于淼喉间哽咽,轻唤一声,“常恩哥哥。”心底却又酸涩不已——这人何其傻,竟赌上自己一生前程,换她一条生路。往后,他的前程该如何是好。
……
第二日青州府府衙花厅内
王知府面色冷然,开口便带锋芒:“哼,你倒是好胆色,将本府玩弄于股掌之中,如今还敢主动来见我。”
此案一查,王知府早已查清于淼正是李常恩未过门的未婚妻。常恩偏偏在此时递上线索,用意昭然若揭,这般明目张胆借他之手布局,李常恩还是第一人。
“大人,学生不否认利用了您。学生若一开始告诉您,柳殊同已死,我要救人,以大人权衡利弊之心,此事多半会不了了之,那学生那未过门的妻子,便只能枉死。
但学生说的确实是真的。墓穴是空棺,柳殊同当年确实假死逃生,在外逍遥了五年。
学生所求,不过借大人之势,救一个无辜之人。大人若要追责,学生一人承担,与人无尤。”
“虽然你利用了本府,本府也敬你是条汉子。为了未婚妻,甘愿赌上前程。”
“于淼蒙冤,学生身为她婚约之人,本就该赴汤蹈火。只是行事鲁莽,借府尊之手拨乱反正,这份人情,学生记着。”常恩说罢又是一礼。
“本府不需要你记人情”,他话音一转,“本府从来有仇必报,你利用了本府,让本府将常家开罪了。自来冤有头,债有主。本府已将你递消息的事告知常家。”常恩呼吸一滞。只听王知府继续道,“你借刀,本府替你动了刀。如今刀光反噬,自然该由本应持刀之人去扛。常家的怒火,你自己受着。本府只查案,不替人挡祸。”
末了,他竟又好意提醒道,“常将军极宠爱那位侧室夫人,你好自为之。”
常恩面上紧绷。其实,常恩在走王知府这步棋的时候就没想过能全身而退,知道会面对王知府的怒火跟常家的报复。只是被王知府这般直截了当的说出来,又严明他直接惹怒了朝廷二品大员,心里说不胆寒是假的。可他不后悔,那是他当时唯一的选择。
他躬身谢过王知府,“谢大人提点。前路纵是刀山火海,学生亦无惧。”
走出府衙,常恩心中苦笑。他与京城常家,当真是孽缘深重——先是与常家嫡子义结金兰,而后又与其父结下死仇,这般纠葛,着实磨人。他不知再见那位义兄,该如何自处。
他不恨王知府。官场向来现实,人人自危,无人愿结仇,尤其面对实力不对等的上官。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前尘因果皆已了结,此番是他自种其因,自担其果。
常恩抬眼望向远方连绵的群山,掌心缓缓攥紧,前路纵是坎坷,他自会遇山登山,遇水趟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离开府城的前一晚, 常恩约王成在酒馆一聚。
这次能翻案,少不了王成的帮忙。若不是他借着人脉,暗中将此案扩散开去,让青州府满城百姓皆关注此事, 引得钦差亲自查案, 此案也难有今日转机。
席间, 常恩向王成道谢。他本不想再因此事扰他, 因为王成去年刚成婚生子,终于安稳下来,前事种种已经过去,却要旧事重提。
王成摆摆手道,“你不用谢我, 我不是为你,我是为我自个儿。”他呷了一口酒, 长叹一声, “权利真的可以只手遮天,竟可以偷梁换柱,若不是于家小姐, 我这辈子都以为大仇得报。她替我手刃仇人, 我王成自当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提起那死去的柳殊同,王成依然恨得牙痒痒。又让那畜生多活了五年。
念及钟灵,虽然过去多年,他心底仍像压着一块巨石。年少相知,两心相照,到头来却终究没能相守,如何不遗憾……
此间事了, 常恩便从府城赶回益都县城,他第一时间就登门拜访于兴昌,探望淼淼。上次他们在府衙匆匆分别,于兴昌一家先行回到益都县的家中,将淼淼安顿好。常恩有事耽搁了两天。
再次见面,两人心中依旧百感交集。连日风波跌宕,时日虽短,却恍如隔了几度春秋。其中辛酸苦楚,唯有局中之人方能体会。
常恩躬身行礼。于兴昌赶紧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头,“好孩子,辛苦你了,辛苦你了。”
他接着迎常恩去书房叙话。常恩将青州府的经历娓娓道来,直言得罪了青州知府王之维,王之维为自保,转嫁怒火,转头将自己的底细卖给了京城二品官家——常家。
“我早料到此法会得罪王知府跟常家,如今这般也全在预料之内。只常家势大,那侧室夫人又极得常将军看中,如今对方已知我底细,早晚必来寻仇。我不怕常家报复,只怕会连累于叔你们一家,连累淼淼……”
“哎——”于兴昌连连摆手道,“常恩,咱们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经此一事,于兴昌早把常恩视作自家亲子,能搭上似锦的前程救女儿,这般赤诚的男儿,当今世道难寻。
“你也是为救淼淼,你有情有义,我于家也不是那贪生怕死之辈。咱们同舟共济,未必不能遇难成祥。”
他稍作停顿,眼底褪去温和,只剩纵横商场数十年的沉稳精光,冷静分析,“那常家虽然势大,但要动你,无非是暗下黑手、暗中打压。既然暗处难防,便索性把事摊到明处,就跟你们引来钦差一样,解决不了问题,咱们就扩大问题。
这次你莫管,我自有主张,必让他们不敢暗里害你,不敢明里动你,敢动你分毫,必伤其根基。”
于兴昌只让常恩安心,让他先去看淼淼,至于别的,都交给他。
于叔不说,他也不好多问,并不知他到底想了什么法子。
……
京城常家后院
汪氏双眼猩红,伏地哭诉道,“夫君,当年妾身跟宁哥儿走投无路,不敢贸然来京投奔您,妾一个妇道人家又身无银两,全靠娘家妹妹照拂多年,才熬到阖家团圆。”半句不提利用常家施压县令,让外甥假死脱罪之事。
“如今……妾被废了侧夫人位分,终身禁足别院,不得出户。妾的荣辱不足挂齿,只怕污了夫君清誉,误了宁哥儿前程。孩儿有我这样的母亲,日后立身世间,要如何自处?妾身万死难辞其咎,不如一死,也好叫常家免去非议。”说着就作势要撞柱。
常将军赶紧一把拉住她,安慰道,“荨娘,你这又是何苦呢!我心知你本性良善,不过一时心软。你暂且安心静养,只需我立下些许战功,此事便尚有转圜余地。”
“夫君万万不可为妾身冒险求取战功,妾只求你平安顺遂。”汪氏柔声劝道,指尖死死绞紧帕子,眼底恨意暗藏,“妾只恨那藏在暗处的奸人!用心歹毒,借王知府之手翻出陈年旧案,狼子野心,刻意毁掉常家名声。李常恩与那于家姑娘狼狈为奸,一个将殊同的命害了去,一个将常家的名声毁了去,夫君,为了常家的声誉您万不能纵容了此等小人!”
她声泪俱下,句句皆以常家为先,一副贤良委屈的模样。常将军看在眼里,怜在心头,他紧紧握住她的手道,“荨娘,你放心,不光为了常家的名声,便是为了你跟宁哥儿,我也会让那始作俑者血债血偿,付出代价!”
汪氏听罢顺势将身子软靠过去,一副小鸟依人的温顺模样,可在常将军目光不及的暗处,她眼底翻涌的阴冷,如寒刃般冰冷刺骨,转瞬又被温顺笑意尽数掩去。
常衍想的很简单,对付这些小卒,跟捏死一只蚂蚁一般容易。正待让人寻个机会悄悄将人做掉。
下人却来报老夫人来了。
平日里老夫人只在后院,从不来书房,今日是怎么了。来不及多想,就见母亲也不用丫鬟仆子搀扶,只拄着拐杖缓步走进来。
屏退下人后,老夫人神色焦灼道,“外头茶楼街巷都在传唱新戏,你……当真要对那姓李的后生痛下杀手?”
“姓李的后生?”他被母亲问得一头雾水。
常老夫人见儿子真的不知道,才长叹一声道,“外面的茶肆酒楼、街头巷尾这几日都在传一出话本子。”
她本就是个老戏迷,什么时兴的戏出来,她听什么,身边还聚集了一群爱听戏的老姊妹。
今日有几个老姊妹邀着她去看戏,她没做多想就去了,可起初听得津津有味,越往后越是心惊。那戏里面的京城常府,分明说的就是她家。她家前几天因为那不争气的侧室和她那些瓜蔓子亲戚,可是在京城出尽了“风头”。
她拿眼角觑了一眼边上,她那些老姊妹正像看戏一样偷偷瞧她呢!合着不是看台子上的人演戏,是看她这个台下的怎么接戏。都是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顾不上自己丢脸,她赶紧归家找儿子。听着那戏里的意思是她儿子要对付那李生。她不得赶紧来提个醒,莫要再错上加错,如今全京城的人都看着呢!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常衍亲自上街走了一遭,才知流言早已铺天盖地。
街边百姓三三两两,议论纷纷。
“那李家后生为救自己未婚妻,得罪了知府,现在京城大官要报复他哩!”
“人家只是护着自己没过门的媳妇,何错之有?那常家,先是帮着主犯假死逃生,又挟私报复,人家就是个无辜少年呐。”
“那常家纵容恶妇,不思已过,反倒仗势欺人,实在可恶!”
“就是。”大家都一边倒的为那李家后生鸣不平。
常衍听着,面上沉得要滴墨,双手攥得咯咯响,好一个李家后生,竟用这般市井手段困住他的手脚。且等着,这一笔他记下了,来日必百倍清算。
这出话本子,自京城传遍州县,益都、青州处处传唱。因为它精准的摸到了老百姓的脉:百姓天生同情弱者、反感权贵欺压。故事中那李姓后生,代表了千千万万无根无基的底层百姓,他们如何不义愤填膺,为李姓后生鸣不平!
于淼与柳殊同旧案本就轰动数府,知情之人一眼便能看穿,戏文演绎的正是这段前尘恩怨。
常恩去书肆买书时,也无意听到了街头巷尾的言论。他立刻明白了这就是于叔的计策。
他将问题摆在台面上,引得天下人都知道,若他李常恩有半点不测,幕后真凶必是常家跟王知府无疑。
这一下,幕后之人便彻底投鼠忌器。常家乃是二品权贵,根基全在朝堂势力、士林声望与家族体面三者之间。若是李常恩平白无故出了事,天下人都会认定是常家挟私报复、暗下毒手。届时市井流言四起,百姓议论不休,朝中御史定会借机上疏弹劾,士林清流纷纷指责,朝堂同僚侧目非议,连皇家颜面也要被牵扯。常家权势再盛,也经不起这般舆情汹涌、礼法追责、朝堂攻讦。
是以常家明里不敢动,暗里不敢杀,甚至还要忌惮他出事。因为他一出事,常家就是没动手也说不清了。所以至少数年之内,常家绝不敢来寻仇了。
常恩缓缓松了口气。如今他功名未立、羽翼未丰,对上二品高门毫无胜算。这数年安稳蛰伏的光阴,便是他翻盘的底气。
待到科举登高、身有官身,他日高低胜负,犹未可知。
青山书院学堂
常恩目不斜视认真攻读功课,没有注意到一屋子同窗那幽怨的眼神。
他全然不知,以他为原型的话本戏文,早已火遍益都县乃至京城,搅得无数人家后院不得安宁。
青山书院甲班之人,多是已考取功名的秀才,年岁二十有余,大多早已娶妻立家。如今各家妇人,皆逼着自家郎君效仿李常恩的品行做派,稍有怠慢不周,便不许他进屋安歇。守着自家夫人万不能吐槽李常恩的半点不是。
至于那尚未成家立室的同窗,处境更是窘迫。民间待嫁女子被这话本熏陶得眼界大涨,皆将李常恩视作择夫标杆,寻常儿郎再难入眼,反倒让他们娶妻门槛陡然拔高,婚事越发难成。
众人偷偷瞄着伏案苦读的常恩,凑在一处低声嘀咕起来。
“瞧瞧他两耳不闻窗外事,半点不知自己成了满城女子心里的良人典范。”
“可不是嘛!自打这话本子传开,我家内子日日拿我与他相较,横竖都挑我的不是。”
“你那还算好的,我不过随口说句戏文夸大其词,竟被内子数落大半日,夜里都不让我回房。”
“真是天降无妄之灾!咱们一心埋头读书备考,平白无故被他连累,在家日子过得越发憋屈。”
满室同窗你一言我一语,个个苦不堪言。望着浑然不知、只顾埋头用功的常恩,眼底皆是一股怨妇般的幽怨,可奈何这位只管埋头啃书,压根没半点察觉。一群人挤眉弄眼、满心幽怨地望过去,到头来全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于府 卧房内
夜里于兴昌呼噜声打得震天响,李氏被吵得睡不着侧眼看他,多少日子了,这货的心终于踏实了吧!最早担忧常恩科举不中,后头常恩科举出头了,又怕太出众被人抢,如今历经种种,万事终于看开了。
想着这一路的风雨,常恩对他们而言,早已与亲生骨肉无异。往后风波再大,前路再坎坷,他们一家拧成一股绳,彼此托底,总能稳当过日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西北固原大营城。
深夜, 城内一处营房内,烛火昏暗。一名小将打扮的年轻人,正就着烛光细看手中密信。
他一字一句细细品读,脸上缓缓勾起一抹玩味笑意:父亲那位侧夫人因干预刑狱, 被废去位份, 终身禁足别院, 连父亲也受牵连, 被罚俸一年。
当真是大快人心的好消息!
这位李姓后生真乃一勇人也,竟一举扳倒后宅那蛇蝎妇人,倒是替他省去了不少麻烦。
也难怪近来暗中盯梢他的人没了动静,原来是那幕后黑手自己陷进了棘手困境。
这几年,暗中盯着他的足足有好几路人马。他暗自揣测, 有父亲安插的人手,也有那位侧室的手笔, 想必还有其他不明势力牵扯其中。
母亲离世前曾再三叮嘱, 要等两年之后,他自己有了掌兵之能,才可去联络外祖父留下的旧部。去年两年期限已到, 暗中盯梢之人虽少了一部分, 却依旧未曾绝迹。
为免打草惊蛇,他一直按捺心思,不曾贸然寻人。眼下父亲与那位侧夫人自顾不暇、焦头烂额,根本无暇分心顾及他,正是暗中联络旧部的绝佳时机。
而要联络必不能找人打听,以防走漏风声,他只得自己查。
他如今化名常韬,三年间, 在西北固原大营城从小兵爬到步兵校尉,管着五十人左右。
这日,他借着核查军籍的由头,在衙署库房内翻看军户册,对照着军籍勘合时,不动声色记下了崔进的年龄、籍贯,待看到他的营房住处时,他愣住了。
他以为外祖父信赖之人一定是官居高位。没想到军户册上记载的崔进只是固原大营城一名牧监小官。
会否是重名呢,谨慎起见,他将军户册来回翻阅了两遍,确定只有一个崔进,那这人该是自己要找的人了。
于是这日午后未时,常松涛决定找过去。据他所知,牧监每日上午要忙着早巡、放马、喂料,去了也不一定逮着人。这个时候约摸忙完了,应该得空了。
他悄悄走到马政值房门口,摸着怀里的玄铁腰牌,驻足许久,迟迟没有推开那扇门。他不确定门内之人是否是自己要找的人,怕空欢喜一场。
犹豫再三,他终是抬手用轻敲了值房的门。
“谁啊?进来吧,门没锁。”门内传来一道低沉微哑的男声,听着语气里带着几分被惊扰的不耐。常松涛随即伸手推开木门,伴着“吱嘎”一声轻响,门缓缓敞开。
常松涛抬眼看去,里面光线有些暗,狭小的房间里,只有一张桌,一张小床。桌上摆满了册子、器具等等。屋里的男人见有人进来,就从小床上坐起,此人年纪约摸五十左右,两鬓斑白,五官平常,面上有些黑,脸上带着风吹日晒的沧桑。他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抬着睡眼看过来。应是刚醒,被搅扰了好梦。
见对方是个陌生的年轻人,男人面上微愣,趿拉上鞋子道,“你找谁?”
“敢问阁下,可是崔进?”一听对方提自己名字,他立刻警觉道,“我是崔进,你是何人?”
常松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再次确认道,“前辈十五年前,可曾在宋骁将军麾下任职?”
崔进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他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终是沉声道,“……正是。”
听他这样说,无论是经历还是年龄都对的上,常松涛确信此人是自己要找的人。
“崔叔,晚辈常松涛,宋骁是我外祖父。”崔进闻言浑身一震,瞬间激动不已,神色立马变得恭敬万分,他赶紧整理仪容后,躬身行了一个大礼道,“公子在上,老朽终于等到您了!”
常松涛见状,赶紧上前扶起他,“崔叔不必行此大礼。家母临终前再三嘱托,您是外祖父最信赖的故人,于我而言便是长辈。”
“公子折煞小人了,昔年小人这条命都是宋将军救回来的,如今苟活到现在,只为等候将军后人,今日得见公子,老朽便是立时赴死,也心甘情愿!”
听着这一番肺腑之言,常松涛心中颇为触动。再看他那双布满老茧与划痕的手掌,想来这些年隐于牧监做着粗重苦差,默默隐忍等候,心中更是动容。
“崔叔,家母临终托付,命我前来军中寻您。请过目此物。”他说着从怀中小心翼翼取出那枚玄铁腰牌。
一看到此物,崔进目光骤然钉在那枚令牌上,激动道,“这是宋将军的遗物,小人驻守此处多年,就是为了等持有此物之人。可否让小人仔细分辨一二。”
常松涛点头,将腰牌递了过去。
崔进双手郑重接过,细细端详令牌的纹路,激动自语道,“是真的,当真是宋将军的玄铁腰牌!”
待看完,崔进将玄铁腰牌递还回来,常松涛伸手去接,未及碰触,电光火石间,那崔进一手猛然收回腰牌,另一只手从袖中滑出一柄匕首,狠狠朝着他刺过来!
常松涛压根没料到对方骤然发难,他侧身躲闪,可那匕首攻势太过凌厉,他躲闪不及还是被刺中了左臂。
皮肉瞬间撕裂,一股钻心的疼痛从左臂袭来,瞬间蔓延全身,这一刀伤得极重,让他左臂几乎抬不起来。
他强忍剧痛,一脚踢向对方下盘,崔进后退一步躲开攻势,又握着匕首再次横划而来。
逼仄的空间,让常松涛根本腾不开拳脚。受伤的左臂让他一身熟稔至极的拳法招式,竟半点也挥不出去。他咬紧牙关,强忍着左臂伤口的灼痛,矮身避开锋芒,右手猛地攥住对方持刃的手腕狠狠向外掰。
那崔进武功极高,力气极大,反手就挣脱掣肘,握着匕首又猛地直刺他心口要害。常松涛躲闪不及,只能以手握住匕首。
猩红的血顺着匕首一滴滴落下,左臂也被鲜血染红,常松涛用尽气力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匕首寸寸逼近心口。
对方狰狞一笑,“小子,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要闯。今日便是你的死期!多谢你亲自送上门来,还把玄铁腰牌拱手相送,倒成了老夫的进身之资!”话音落,他手腕猛一发力,匕首直刺而去。
常松涛绝望地以为一生要交代到这里了,皮肉刺破的声音传入耳中,可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
他怔忪的抬眼看崔进,见他脸突然一僵,而后直挺挺的躺下,背后赫然站着一个拿着铁叉的中年男人。此时铁叉上血迹斑驳,正顺着叉尖缓缓滴落。
这铁叉本是牧监日常草料、巡场驱兽的寻常器具,此刻却成了杀人之物。
那人俯身捡起玄铁腰牌,匆匆扫过纹路,便抬眼认真打量浑身是伤的常松涛。
常松涛右手抓向腰间,长剑出鞘,横剑胸前,做出防御的姿势。
“你是何人…?”他忍痛握紧手里的长剑。
这人是谁,是敌是友,为什么要帮他?一连串疑问盘旋在心头,让刚刚经历生死一瞬的常松涛背脊沁出一层冷汗,眼神更是满是惊疑与戒备。
那人随手将铁叉搁在地上,双膝重重跪地,双手恭恭敬敬捧着玄铁腰牌高举过顶,俯首叩首,“公子恕罪,小人江霖。方才这人并非真正的崔进,小人养父崔进,早在两年多前便已遭人暗害遇害了。”他心情激动,话音忍不住微微发颤。
似是为了验证自己所言非虚,他伸手在那地上死人的脸角摸索片刻,下一瞬只听“唰”的一声轻响,他竟直接从那人脸上撕下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
面具脱落的刹那,底下露出一张完全陌生、棱角分明的脸孔,与先前那两鬓斑白、满面沧桑的“崔进”判若两人。
常松涛瞳孔猛地一缩,随即眉头紧锁,强忍伤痛问道:“易容术?此人究竟是谁?……这究竟怎么回事?”
“小人也不知其真实来历。”江霖定了定神,缓缓道出前尘过往,“小人父亲当年与养父乃是同袍,家父病逝弥留之际,将小人托付给养父照拂。养父心善,常年以军饷接济我家度日,待我恩重如山。十六岁后将小人安排在他手下做个马场小兵。
养父从不让小人泄露我二人关系,三年前养父遭遇一场蹊跷意外,自那以后,他便唯恐再有不测,悄悄将玄铁腰牌的隐秘告知于小人,还留下一封密信交由小人妥善保管。
两年多前,小人赶马归营归来,便察觉养父言行举止处处透着怪异。暗中几番试探,才惊骇发觉……眼前这人根本不是小人的养父,真正的崔进,早已被人暗中害死,遭此人冒名顶替了。”
“既然知晓真相,你为何不替养父报仇?”
江霖眼眶蓄满眼泪,哽咽道,“小人知养父已被害,此人假扮养父必是等手握玄铁腰牌之人自投罗网。
小人若贸然杀了他,营中便再无‘崔进’这人,公子日后归来,便断了唯一寻访的线索。再者,背后黑手定然另有谋划,一旦计划败露,必会再派人手设下新的陷阱。
于是小人将计就计,就在假崔进身边一直干着养马的差事,只等着主子来。”
听着江霖的坦诚诉说,常松涛心里的猜忌去了七分,他接过玄铁腰牌,小心收在怀里。
见公子拿走玄铁腰牌,江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举过头顶,郑重交托过去,见公子接了,他长舒一口气。今日终于不负养父托付,将那信交给了宋将军后人。
养父待他恩重如山,他却日日面对仇人,卧薪尝胆三年,今日终于大仇得报,却再也寻不到养父尸骨,心中悲戚难抑。
常松涛接过信件,入手竟意外的有些沉。他倒出来一看,除了一封信,还有一个玄铁铸的鹰哨,看着跟腰牌的纹路一模一样,应是一对信物。
里面纸张已经泛黄,不像是新写的。
他拆开,一目十行的读了起来,这是一份遗言。字里行间满是愧疚,只恨自己未能早日等到将军后人,有负宋骁将军所托。
信中明言,令牌与鹰哨,缺一便不算正统传人。而那鹰哨有三段秘谱,他在信中细细标注了音律节奏。
当年宋骁将军在世之时,素来不喜繁琐文书,但凡远距离调营、深夜传命、暗中下达密令,皆凭这枚玄铁鹰哨的专属哨音号令全军。
麾下两万西北部曲,世代戍守边关,只认玄铁腰牌,只听鹰哨秘音。
信末再三警示,腰牌与鹰哨万不可离身。这两件信物既能号令全军,亦是朝堂皇权最深的忌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常松涛指尖摩挲着泛黄信纸, 目光落在地上那张人皮面具上。
此人能轻易顶替军中之人,戴着人皮面具蛰伏牧监两年不露破绽,还能在大营里安安稳稳常驻,绝非寻常江湖势力所能办到。
必定是有军营人脉、有官场手腕的人才能布的局。侧夫人虽毒, 安插人常年驻守边关, 却是做不到的。能把手伸进固原大营, 有这个权势且有这份私心的人可不多。
外祖父留下的部曲, 向来只认信物、不认朝堂,这般能世代承袭,且不受皇权掣肘的军力,于野心勃勃的父亲而言,相信是极有诱惑的。
而偏巧, 最近家里出事,父亲被罚俸自顾不暇时, 往日暗中监视自己的人马竟凭空销声匿迹。种种迹象表明——这一切皆是父亲一手谋划。
经历了当年母亲去世, 他早就看清了父亲骨子里的凉薄,父子情分在权势利弊面前,同样一文不值。
在这一刻, 他对父亲失望到了极点, 也在这一刻,他心底彻底断了父子情分。
江霖在旁见公子面色凝重,本无意打扰,却瞥见公子伤口渗血不止,他赶忙找来一块干净的布,将那布剪开,小心翼翼为他包扎缠紧。
包扎完后,看着地上的尸体, 他略一沉吟,向常松涛躬身道,“公子,如今之计,唯有先遮掩这场变故,方能不打草惊蛇。小人愿戴上这张人皮面具,继续假扮养父。而小人原就只是一无名小兵,即便失踪,也无人会深究在意。”
常松涛微微一怔,眼中流露出不忍,“………非得如此不可吗?这般委身假扮旁人,日日戴着假面度日,如履薄冰,于你太过不公。”
江霖再次躬身诚恳道,“公子,别看小人养父只是个牧监小官,却掌管着一营军马生死调配,整个大营马场的草料库、储粮点也尽在他的管辖之中。小人留在此地蛰伏,日后公子若要暗中调遣人马,小人便能就近效犬马之劳。若是小人就此抽身,岂不辜负了养父多年隐忍蛰伏,也枉费了当年宋老将军一番苦心筹谋?”
他望着那肖似养父的面具,眼底难掩恨意,“再者,小人亦有私心。幕后真凶绝不会就此罢手,日后会再来联络试探。小人顶着‘崔进’的身份,正好借机蛰伏,暗中查探,揪出害死养父的真正元凶。养父待小人恩重如山,小人早已立誓,此生必报血海深仇。死去之人不过是枚任人摆布的棋子,小人要寻的,是幕后执棋之人。”
听到他要杀执棋之人,常松涛不禁对他肃然起敬。明知对方势大,江霖仍愿以一己之力追查到底,这份执念,令人动容。
“公子放心,小人做这一切,甘之如饴。”说罢,他不再迟疑,当着常松涛的面,细心将那张人皮面具戴上,细细整理边角。
片刻之后,再抬眼时,已然变回了那两鬓斑白、满面沧桑的“崔进”模样,因为往日朝夕相处,他的神态亦模仿得惟妙惟肖,一时竟看不出什么破绽。
常松涛暗暗惊叹这人皮面具的精妙,又细心嘱咐道,“既如此,你万事小心,切勿露出破绽。若有人联系你,不必贸然行事,只需寻机暗中传信于我便可。”随即又低声向他告知如何联络自己。
“小人谨记公子吩咐。”江霖以崔进的面容躬身行礼,他压低嗓音,乍一听确实像老丈的声音,这般应该能混过去。
屋内弥漫着血腥味,尸体需尽快处置。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合力将尸体悄悄拖出,寻僻静处掩埋踪迹,抹除所有蛛丝马迹。
从此牧监依旧还是那个崔进,只是内里早已换了芯子暗中蛰伏。
而常松涛手握腰牌鹰哨,怀揣外祖父遗志,开始在西北大营慢慢积攒势力,只待来日一展宏图。
………
远在青山书院的李常恩,尚不知自己将常家搅得天翻地覆,竟歪打正着,给在西北大营的义兄换来一丝喘息机会,借着这个契机,常松涛稳稳将两万部曲的军权尽数握入手中。
此刻的常恩,满心皆以学业为重,立志要一举拿下乡试功名。而备考之余,他时时留心天时变化,不仅为了同窗守拙家里的染布生意,更是为了整个宗族。
他教敬贤叔的终究只是皮毛,若真逢大灾之年,唯有他提前预判,才能护住全族安稳。
今年腊月起,他便觉得气候有些反常,整个冬日竟无一场像样大雪,只零星飘过几片雪花。早晚地上无霜,江上河面也只结了薄薄的一层冰,往年这时候,早已冰封河面、厚雪覆野。
深冬夜无霜、大地不封冻,本就是大旱将至的凶险征兆,来年春夏,必有旷日持久的旱情。
推算出旱情,他便马不停蹄赶回族里,跟族长禀明此事。族长一听,也不迟疑,立刻派族中青年去镇上买粮。若大旱来临,粮食的价格会翻着跟头的往上涨,提前布局才能用有限的银钱买更多的粮食。
他又命族人深挖族中各家水井,让家家备足大水缸、提前存满冬水。还有家里的食盐、草药等一应物事一并储备,唯恐灾情一起,市面动荡,届时有钱也难购这些物资。
入了正月,本该是阴冷寒凉的时节,却日日烈日当空,常恩看着顶在头顶上的太阳,感受着干涩北风拂面而来,无半分湿润之气,心中更是笃定预判无误。
若只是寻常小灾,倒也无需多虑,可这般波及全域的大旱,独善其身护住族人,终究于心不安。可前些时日,族中乡人随口传出旱情将至的言语,便被官府扣上妖言惑众的罪名,直接拘拿下狱。
如何既能让百姓提前备荒,又不被安上妖言惑众的罪名,免遭官府追责呢?常恩辗转思索,一时难寻万全之法。
但是不管怎样,他总要去县衙走一遭,一来为救无辜受累的族叔,二来为了一城百姓计,他总要去县衙游说游说。
于是这日他就去了县衙拜见钟县令。
县衙内,钟县令原本在签押房跟刑名师爷议事。门房入内通禀,秀才李常恩求见。
钟县令眉头微蹙,低声沉吟道,“李常恩……好生耳熟的名字。”
身旁的刑名师爷提醒道,“大人,这李常恩乃是县里富户于家的未婚女婿,之前钦差亲破的于家女儿杀人案,替于家奔走的正是他。”
钟县令恍然大悟,怪道名字这么耳熟,这可是以一己之力扳倒了上一任县令与县尉的厉害人物。他调任益都县之前,便早已听闻此人名头,竟一时疏忽忘了。
一念及此,他心头顿时一紧,暗自揣测,这人无端求见,所为何事?
当下不敢怠慢,吩咐门房引李常恩先去前厅等候,自己稍后便至。此时他面上故作从容,心底开始惴惴不安。
待到了前厅,见那儒生模样的少年,对他行礼,举止有度,不似那等寻衅滋事之人,钟县令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
“李生,你今日求见本县,所谓何事?”
李常恩起身躬身一礼,恳切道,“县令大人,实不相瞒,学生确有一事冒昧相求。
学生粗通观象望气之术,日前察觉今年春夏恐有大旱,便早早叮嘱族中族人储粮备荒。族叔李承德心善,不忍本县乡邻遭难,便将此言转告亲友邻里。谁知官府竟以妖言惑众之罪,将他收押下狱。
实则此言源头皆出自学生之口,不过是族叔代为转述罢了。若当真要论罪拿问,也该拘学生入狱,万万不该牵连无辜族叔。还望大人明察。”
钟县令闻言,心底不由暗暗冷哼:我哪里敢真拿你问罪?你这人素来胆气过人,连知府权贵都敢正面硬碰硬。我若真把你也拘拿下狱,岂不是嫌自己官途太过安稳,执意要自毁前程?
他斟酌道,“李生,你是读书人,当知道大旱二字非同小可,天灾岂可随口妄断?你族叔在外转述此言,引得乡里人心惶惶,官府才以妖言惑众之罪将其收监暂押,本也是按律行事。
本官如今知晓源头在你身上,你且说说,你的旱情之说从何推演而来?本官如何信你不是妖言惑众?”
李常恩垂首拱手,语气恳切道,“大人明鉴,学生绝非妖言惑众。学生早年从一得道高人处习得观天术,此后数年一直为乡里预警。多年来观候预判,屡屡应验,从无虚言。大人可以派人去实地探查便知,学生从无虚言。”
随即他娓娓道来,细数今年种种异象,条条佐证年内必有大旱。
而后又放缓语气,循循劝道,“大人,如今灾情未显,正是备粮良机。若是坐视不理,待大旱一来,饥民四起,上官追责下来,大人难辞其咎,可若提前筹备,日后便是实打实的政绩。”
见钟县令仍然面露迟疑,李常恩又往前一步,加重语气劝道,“大人,学生甘愿立下字据。若是所言有虚,甘愿领罪,绝不拖累大人分毫。只求大人为一县百姓计,早做筹谋。”说罢他深深躬身长揖到底。
李常恩离去后,钟县令即刻遣人赴其乡里暗查。回报皆言,李常恩确有观天预判之能,历年所言灾候无不应验,在乡邻间声望甚高。且乡间冬日无霜、地气干燥,种种异象,竟与李常恩所言分毫不差。
钟县令心中暗自盘算:若无旱情,自有李常恩担责,自己毫无干系。可一旦真有大旱,自己若是袖手旁观,不用朝廷追责,以李常恩的性子,日后必成隐患。
他素来不求功名高升,只求安稳保住官身便已知足。思前想后,最稳妥之举,便是依其所言,提前备荒防灾。于是当即传令下去,命各村里正牵头,劝导百姓囤粮储谷、兴修水利、深挖塘井,提前做好渡荒防灾诸事。
听闻官府下令备灾,李常恩终于长舒一口气。他甘愿顶着妖言惑众的风险奔走游说,总算尽了一己之力,护住一方百姓免遭旱灾荼毒。
他遥望东北方向,心中暗忖,不知远在永佑寺的叔叔会否发现大旱灾情要来。若是发现,他会袖手旁观吗?依着他万事不管,嫌麻烦又跳脱的性子,就是推算出旱灾,许也不会插手俗世吧!
想到这里,他面上苦笑,真是后悔当初教他的时候没有多劝几句,修行之人虽然超脱红尘,可眼见百姓遭难,又怎能一味袖手旁观。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