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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081:迎战 我绝不会让

跨过药山结界的刹那, 浓郁得好似凝成了雾的灵气迎面席卷而来,杨明秋猝不及防,当即驻足怔立。

清润灵气钻鼻入肺,周身经脉都泛起酥麻暖意, 她喉头微动, 险些就地盘膝打坐炼化。

身侧引路的红衣童子见状笑着提醒:“姐姐别急着入定, 此地尚在山脚, 山巅灵气才是整座药山之最。山主为筹办大典, 往护山大阵中倾尽海量灵石, 上山之人尽可肆意吸纳灵气, 绝不会叫大家白来!”童子双臂张开比划, 神态雀跃。

杨明秋暗自咋舌:别人举办合籍大典是准备好酒好菜招待,到你们这儿都省了, 直接让大家吸灵气了啊。不过, 我好喜欢啊!

循着蜿蜒小径缓步前行,跨过一架木拱古桥, 周遭景致陡然改换。

漫山遍野铺陈赤红鎏金,满眼皆是大婚盛景, 还未来得及感叹, 杨明秋手里已经多了一件童子递过来的新衣?

她穿的是剑宗的青绿弟子服, 必须更换吗?

指尖抚过衣料, 察觉竟是名贵雪灵蚕丝织造,方才还觉得颜色浮夸、犹豫不决的杨明秋瞬间看手里的衣衫顺眼起来,当即利落换上。

越往山巅行进,灵气愈发浓稠,凝出的绿雾能将头发润湿。

沿路随处盘膝打坐、吞纳灵气的各派修士。杨明秋心中暗下决心,待献礼完毕, 便寻一处僻静之地打坐修行,在此修炼一日,功效远超洞府苦修十日。

登临山头,荣涟与苏知好一身喜庆喜服并肩而立。

杨明秋心头微紧,先奉上师门备好的厚重贺礼,又取出两个以天璇剑木细叶亲手编成的人偶,语声局促:“大师兄、师嫂,这是我亲手所制,祝愿二位永结同心,同赴长生大道。”

荣涟对杨明秋印象也不算深,他从前对每一个同门都和颜悦色,但实际上,连他们的脸都难以记住。唯独能凭剑道修为分辨来人身份。

杨明秋修为中等偏上,天璇剑诀修至六层,剑意凝着一层薄寒,宛若初冬初结的薄冰,脆而易折。

可苏知好偏偏牢牢记住了她,还对她有几分好感。

荣涟颔首收下贺礼,随手递去一只瓷瓶:“多谢。”

杨明秋妥帖收好药瓶,本欲躬身告退,目光落在苏知好身上,话不经思索脱口而出:“师嫂,陆幼薇今天可奇怪呢,连大长老他们的命令都不听,说什么都不肯踏入大阵……”

话未说完,她蓦地反应过来,大喜之日提扫兴之事实属不妥,暗暗懊恼自己口无遮拦,恨不得立刻扇自己一巴掌。

不料荣涟与苏知好神色齐齐一变,异口同声:“陆幼薇不愿过来?”

苏知好紧接着追问:“她是预感将有祸事?”

杨明秋满眼惊愕:“师嫂怎会知晓?”

眼见二人面色凝重,她慌忙摆手圆场:“应该就是随便说说吧,她说她心底不安,没准就是嫉妒心作祟……。”

话音未落,方才还立于眼前的二人已然消失不见。杨明秋心头猛地一悬,方才漫不经心的念头尽数消散,莫名惶惶不安,莫非陆幼薇的预感并非空穴来风,当真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

转念想起这些年陆幼薇那惊人的运气,随意击杀一只低阶妖魔都能出现妖魔血晶,外出历练动辄发现珍稀灵草,还有灵兽主动认主……

她心头一惊,只觉头皮发麻。

现在离开,还来得及吗?

……

“陆幼薇连天金城都不肯来……”屋内,苏知好、荣涟、洛桑桑围坐一起,均是一脸凝重。

“会是什么可怖的大事?”苏知好眉头紧锁,满心费解:“天金城乃天阶城池,防御阵法仅次于天阙城。我们这里有多位渡劫修士坐镇,就是妖魔倾巢来犯,也绝难撼动城池分毫。”

洛桑桑指尖轻叩案几,猜测道:“至尊级的妖魔翻越忘尘崖突袭天金城?还是说,深渊裂隙直接出现在城内?”

荣涟仍是摇头,沉声重复:“我们这里有多位渡劫期坐镇。”

这些危险,都不足以威胁到此时的天金城。

除非……

荣涟想到了寒冰床上的那些金沙。

他们在争夺气运,让那几个天命之子元气大伤,早已将既定的话本剧情撕扯得支离破碎。若有幕后黑手,那布下这一切之人,岂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血被毁?

“是直接降下天罚?还是……”

荣涟话音微顿,剩下的话并未直说。上次悬崖底下发现的线索,他并未完全透露,此刻,需得斟酌开口。

苏知好缓缓道:“若是能直接降下天罚抹去我们,又何必等到现在。”

虽知有些牵强,荣涟仍是取出绢布,“师尊留下的金沙,蕴含时间之力,此前我曾说过,若是对战时以此沙攻击……”

不待他说完,苏知好已经反应过来,“师尊若是渡劫时被此沙攻击,必然失败。是谁攻击的他?”

那时候的陆地神仙,分明就是此间天下第一。

飞升上界,渡劫失败……

话本里虽没继续写上界,可若真的有上界存在,陆幼薇他们那种纯粹靠合修晋升的人,根基虚浮,半生磨难尽是情爱纠葛,不曾踏过生死磨砺,这般修为,如何在上界立足安身?

洛桑桑敲击桌案的指尖骤然变急,指节起落密集如雨打繁鼓,和往日被神魂禁锢、一碰乐器就止不住颤栗的模样别无二致,急促的脆响在静室里层层回荡,愈发让众人心神紧绷。

苏知好深吸口气,一字一顿沉声道:“若危险来源于上界,一切,就说得通了!”

不能坐以待毙。

苏知好道:“我去找爹!”防御阵法开启,做好外敌来袭的准备,以及,天金城的传送阵法开启,随时组织人撤离此地。这么短的时间,她暂时只能想到这么多了。

“我去跟镇魔司总指挥使打声招呼。”洛桑桑立刻起身道。

荣涟并未说话,神识沉入识海,看向了识海深处的石碑。

他孤身一人,身边无人可求。

识海深处的石碑,就是他唯一倚仗。

风雨欲来。

希望,没有万不得已。

……

浮空仙岛,玄玉雕琢的空中楼阁之内。

“师兄,你就帮帮我吧。”身上披了一层粉纱的绝色女子斜倚软榻,手肘支着枕席托住腮边,另一只手闲散搭在膝头。

明明是在求人,她却半点没有起身施礼的意思,语调慵慵懒懒,漫不经心:“我那株道果古树遭虫蠹侵蚀,你若袖手旁观,我此番损失可就难以估量了。”

厅堂正中,青衣男子自斟自酌,目光分毫未落向榻上美人,淡淡开口:“要我怎么出手?”

“我们又不能下界,只能想办法斩去生了虫的枝丫,结出的道果品相变差,也好过整树枯死、颗粒无收。”女子见男子不肯答应,当即拂落覆身轻纱,赤足踏在莹白玉砖之上。

莲步轻缓,走动间脚踝系着的银铃串串叮咚,悦耳动听的勾魂铃音萦绕殿中。

可她尚未靠近,一抹清冷剑光骤然横在脚下,阻了去路:“雨玲珑,你那些手段,不要舞到我跟前。”

雨玲珑方才眉眼间的柔媚娇羞顷刻尽数敛去,她一脸铁青,冷声道:“夏令风,倘若任由下界修士破局飞升,你我知情瞒报,谁都逃不过上宗责罚!”

夏令风嗤笑一声:“我不过是隐匿实情,可你借一界苍生气运为自己培植道果,真要追责,你远比我严重。”

雨玲珑没有半分犹豫:“成熟道果,我分你一半。”

夏令风重重搁置茶盏,瓷盏落案发出一声脆响:“一言为定。”

……

药山上,气氛变得很是古怪。

明明是大喜的日子,众人脸上却毫无喜色,一个比一个凝重。

“天金城的传送阵法刚刚启用过,短时间内无法再次催动!”这些阵法闲置多年,阵纹甚少维护,启用一次后需得重新修复,否则灵石投入其中也是白白浪费。

“至少得再等两日。”钱富贵解释道。

说完,他还有些不解,不知苏朝阳为何会说将有大劫将至,总觉得像是被下了降头一般,奈何苏朝阳坚持,碍于面子,他还是依言下令,尽数铺开天金城防御大阵,城池立时转入最高戒备。

此次前来赴宴的一众镇魔卫们也排兵列阵,人人兵器在手,严阵以待。

总指挥使坐在队首闭目养神,身边是正在吹唢呐的洛桑桑。

药山的其余高手也都各自做好了随时迎战的准备,众人虽猜不透来袭之敌究竟何方神圣,可苏朝阳以性命立誓危局在即,一众修士便不敢怠慢,尽数绷紧心神。

众人暗自思忖,眼下药山强者云集、法阵完备,普天之下能撼动此地的敌人寥寥无几。

还是说,这是年轻人弄出来的新花样,为了让合籍大典显得更加有趣?

未免太过了吧。

正想着,就见药山上方出现了一层红光,紧接着,众人头顶上方,竟是有一只火凤徐徐显现,在空中盘旋飞舞。

……

“好好,你不是好奇,为何我能一下子相信你说的话吗?”苏朝阳仰头凝望头顶飞舞的火凤,说:“这就是答案。药山乃是你母亲亲手炼制,当年赠予我的结婴贺礼,山中护山大阵,品级足以比肩天金城。”

“这世间,除了我,几乎无人记得你母亲名讳相貌,只知道,她是一个失踪多年的炼器大宗师。”

苏朝阳说到此处,眼中泪水滚落,“我从未向你提及过她,并非我不愿意提,而是……我根本无法提及。”

“当年,一根丝线从苍穹垂落,钉入她血肉之中。”

苏朝阳身躯微微发抖,颤声道:“就像是一尾鱼,被硬生生拽离了此间天地,从此以后,我再也寻不到她,连她的名字,也无法再提起。”

“她叫凤起。好好,你娘叫凤起!”

天外之人,曾夺我妻,如今,又想毁我女儿。

苏朝阳眼眸发红,他恶狠狠道:“我绝不会让他得逞!”

作者有话说:

三十万字啦啦啦啦啦。

哈哈哈哈……

我下本一定要好好洗洗脑子,争取写本的

第82章 082:预言 此方世界当

药山山巅的凉亭里, 苏朝阳与几个老友坐在中央,苏知好等小辈,俱都站在一旁。

曾经无法向外人讲述的人,此刻, 终于能说出口。

那道神秘的枷锁, 也不知在什么时候, 悄然失去了作用。

想来, 都是女儿他们的功劳吧。

这些事, 既然能说了, 就该让所有人都知道。

苏朝阳摸出了一个凤凰金步摇, 拿在手里晃了晃, 笑着说:“好好,你娘, 以前最喜欢去太行山玩。”

太行山, 苏知好和荣涟回来时,一起去寻凤凰蛋的那座山。

苏知好明白了, 为何当时的父亲,没有陪他们一块儿进入山中。明明, 他那么宝贝她, 却只让实力远不如自己的小辈去找, 完全没有帮忙的意思。

或许就是因为, 山中满是无法宣泄出口的回忆。

“那些火精魅都喜欢亲近她。”苏朝阳轻叹一声,“她幼时便收服了天地异火中的涅槃火,正是有涅槃火相助,她才会年纪轻轻就成了炼器大宗师。”

苏朝阳身侧,钱富贵等一众渡劫老友静静坐着,满室默然。

待话音落定, 众人蹙眉沉吟,心头翻涌着茫然:“是啊,我们竟将她,忘得一干二净。”

一人摸出自己的法器,“我这把弯刀,便是她亲手锻造而成,用时整整三年,刀成那日,我激动得眼眶都红了。”刀还一直用着,铸刀人却忘得一干二净,明明当初,他与凤起交情更深,还曾瞧不上苏朝阳。

怎么就完全忘了呢?

一缕莫名惶惑悄然缠上众人心头。

从前他们自诩已是此方天地顶尖强者,俯瞰众生、无忧无惧,此刻才惊觉,来自天外的凶险威胁,早已潜伏在暗处。

倘若连刻骨铭心的过往都能被篡改抹除,世间还有何物属实?

钱富贵眉宇纠结,踌躇半晌开口:“我等究竟何处触怒上界?可否寻机斡旋和解?”

一人冷哼:“踩死一只蚂蚁,何须缘由?”

身旁另一修士沉声发问:“预言所言,此方世界当真难逃覆灭之劫?”

苏朝阳还说,此方天地最终会覆灭,他们所有人都会难逃一死。

若是以往,他们只会当做天方夜谭,可突然遗忘,又再次想起的凤起,像一个引子,钩出了大家潜藏心底的不安。如果真的有上界强者出手,覆灭一界,兴许也不是什么难事?

“来了!”单独坐在凉亭外,一直闭目养神的镇魔司总指挥使倏然抬眸,深邃目光直刺天穹。

就见头顶天空突兀浮起一面古铜镜,幽绿镜光从高空洒落,似一片碧湖倾泻而下。

无数青碧丝线从镜面中钻出,缠上城内部分修士,丝丝缕缕纵横交错,织成一张铺天巨网。

苏知好周身绿光最为炽盛,俨然是整张丝网的中心枢纽,万千绿线自她体内蔓延,牵连着天金城四面八方。

苏朝阳、洛桑桑、古樟、许直、徐小腕……一众熟识之人尽数被困网中。

苏知好立刻反应过来,这些人,在原来的话本中,都是已经死亡了的人。

因为她的原因,很多人改变了原来的命运,从而活了下来。

这些人,比她想象中的要多得多。

她救了洛桑桑,而洛桑桑,又救了数不清的镇魔卫。

因为她的死,苏朝阳没过多久会随之陨落,可如今丹道宗师尚在人世,悬壶济世,又续上以钱富贵体弱道侣为首的等无数生灵性命。

原文里男女主一路攀升,踩着同门炮灰的气运进阶,数不清的修士沦为修行路上的垫脚石;现下二人机缘有变、气运被夺,昔日注定惨死的同门避开无妄之灾,安稳修行、保全性命,杨明秋便是其中之一。

小小的蝴蝶翅膀轻轻扇动,却在看不见的地方,早已刮起了一阵飓风。

原来,他们,已经改变了这么多。难怪,幕后之人,坐不住了。

“这么多虫豸?”冰冷漠然的声响自九天之上遥遥坠下,话音未落,整片天幕骤然被浓稠黑暗吞噬,宛若一只无边无际的巨掌凌空覆落,死死捂住万里长空。

幽暗天幕之中,一道狭长裂隙缓缓睁开,像是一只眼睛正俯视众生。

众人定睛细看,哪里是什么眼眸,竟是一柄横跨苍穹的绝世巨弓,弓弦微微震颤,嗡鸣之音顺着空气席卷整座天金城,大地轰然震颤,高处碎石簌簌滚落。

有心存侥幸的修士冲出护城结界笼罩范围想要遁逃,身子刚踏出屏障,转瞬便被莫名力量灼成一缕黑灰,消散无踪。

跟在后面的修士脚步直接顿住,满脸惊骇。

“元婴期,刚才那个是元婴期!”

元婴期的修士,跨出结界竟然直接灰飞烟灭。是何等恐怖的力量啊……

如果不是天金城的防御结界已然开启,是不是拉弓那一刹那,城中绝大多数人便已命丧黄泉了。

在城墙墙根的阴影中,一朵妖花也钻了出来,又嗖地一下缩回药山。

紫芙第一时间就想逃离天金城,却不料,根本逃不掉,城外被恐怖的热浪炙烤,仿佛处处都是看不见的滚烫岩浆,影魔根本无处可藏,更没办法逃离此地。

“逃不掉了……”

“你们看城外!”

这时,许多人才注意到,城墙外围凭空浮现一圈烈焰环带。

巨弓在天,火圈为靶,整座天金城,都被圈在了对方摧毁的目标之中。

一旦弓弦拉满、利箭离弦,天金城顷刻便会化为焦土。

毁灭般的威压自九天垂落,碾压全城修士神魂,极致的恐惧钻入骨髓,众生连抬手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脑海只剩一个念头:要死了,要死了。

恐慌之声此起彼伏,有人嘶吼求饶:“要除祸便抓了那些网中之人即可!何苦牵连满城无辜?我们这就把人交出去!”

“城主快拿主意!”

钱富贵侧头望向身侧夫人,只见一缕青线缠在她身上,线头遥遥系向中心的苏知好。

他目眦欲裂,厉声断喝:“所有城卫列阵迎战!绝不能让对方拉满弓弦!”

没有直接碾压下来,就说明,对方也并非不可战胜。

绝不能坐以待毙,放手一搏,方能有一线生机!

海量上品灵石源源不断填入护城大阵,阵法灵光暴涨,城墙炮台万箭齐发,密密麻麻的灵力箭矢破空冲天。

可巨弓悬于遥遥天外,箭矢穷尽灵力也难以触及分毫,灵力耗竭后纷纷失重坠落。

天穹之上,一声嗤笑落下:“一群不自量力的蝼蚁。”

巨弓已然满弦,一点刺目红芒凝聚成型,竟是一颗被熊熊燃烧的烈焰包裹的陨石携雷霆之势,朝着天金城重重砸落。

苍渡怒啸震彻全城,周身血气如海啸翻涌,黑袍寸寸碎裂,露出皮肉间攀附满寄生妖魔的躯体。

往日里,外人见了觉得可怖的身躯,此刻,却爆发了强大无匹的力量,他一马当先,斩出一刀!

与此同时,依附他身躯、形似藤壶的怪异寄生魔物尽数离体,在空中彼此缠绕拼接,化作一头由万千妖魔残躯堆砌而成的狰狞巨兽。

刀气站在陨石上,只留下一道浅浅划痕!

巨兽尖啸破空,铺展利爪狠狠迎向坠落的火陨石,滋滋消融之声刺耳不绝。

焚天烈焰不断啃噬妖魔躯体,不过数息,庞然大物便在陨石重压下化作飞灰。这些妖魔虽啃噬他,却也是他强大的本源所在,不过一个照面,就被击溃。

苍渡的身体迅速干瘪,不过眨眼之间,就瘦成了一幅皮包骨的模样,手里的刀都已拿不稳,人也摇摇晃晃险些摔倒。

浮生白赶紧将他扶住。

苍渡勉强站稳后,从储物袋里取出妖魔血肉,大口啃噬起来。

钱富贵祭出本命铜钱阵,也仅堪堪滞碍陨石片刻,转瞬便被烈焰焚毁,一枚枚铜钱被融成了水,似雨点般落下。

余下两名渡劫修士接连倾尽全力祭出压箱杀招,依旧难撼陨石分毫;就连药山之外的天衍剑宗大长老萧横也在发现情况不妙时,凝毕生剑道修为劈出一剑,凛冽剑意未至陨石三尺,便被漫天火劲消融殆尽,连一道浅痕都未曾留下。

他身后,陆忘尘瘫坐在软榻上,气急败坏破口大骂:“我早说不该来!你们非要强行将我拖过来,如今大祸临头,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

一些人后悔不迭,“陆幼薇都说了不能来,你们偏偏还要过来!早知道……”

也有人怔怔看着自己身上看得见、摸不着的丝线,“这什么东西,为何我觉得有些怪怪的?”

陆忘尘挣扎着起身,却因经脉全断根本站不稳,直接摔倒在地。

他朝着天穹歇斯底里嘶吼:“我是天命之子!我不会死在这里,我绝不会死。”虽幼时坎坷,可他自小聪明凶狠,并未吃过太多苦,每每遇到危险,倒霉的都会是旁人,后来到了天衍剑宗,更是如此。

也就最近两次,受了点儿委屈,可他始终觉得,这些磨难都会过去,他是要渡劫飞升的人!

下坠的火陨突兀一顿,似有一道淡漠目光自高空落在陆忘尘身上。

陆忘尘喜出望外,越发张狂:“果然如此!天命在我,我命不该绝!”

可九天之上的冷漠的声音再度砸了下来,字字冰冷彻骨:“生了蛀虫的劣果,连带依附的枝蔓,一并铲除便是。”

话音落下,陨石再次坠落,重重撞在了天金城的结界上。

头顶原本无形的结界骤然显现,像是一层玻璃一般,不过顷刻间就布满裂纹。火焰透过缝隙钻了进来,坠落之处,瞬间燃起熊熊大火。

来不及闪躲的修士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在火焰中直接消失。

这只是从结界裂开的缝隙里透出来的些许火星而已。

众人不敢想,结界一旦彻底破碎,他们将会遭遇什么……

阵法中央,大量的灵石源源不断地投入阵心,方才维持住防御结界,可灵石消耗太大了,照这样下去,至多还能坚持一刻钟。

“你们,竟早有准备?”苍穹上的声音,终于带了一丝疑惑。有人发现危险立刻出手倒是可以理解,可这需要消耗海量灵石的防御阵法,明显是提前开启的,难不成,这群蝼蚁竟然知道有此一劫?

莫非,是她那几颗果子不小心暴露的?

罢了,也无所谓了。

毁了这里,什么消息都传不出去,此间被篡改的法则会再次发力,这座城会被彻底抹去,城内的人也会被外界淡忘。

剩下的果子,自然就保住了。

苍穹上的弓弦再次拉动,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弓弦上传递至陨石,就见原本被拦住的陨石上骤然爆发更加狂暴的力量,防御结界上的裂纹瞬间扩大,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却在这时,药山上的火凤动了。

清越凤鸣刺破长空。

它张开尖喙,将渗入结界的火焰尽数吸入口中,紧接着,冲出结界,张开燃着燎原烈焰的双翼,径直朝着焚天陨石疾扑而去。

第83章 083:扬沙 你傻了,跑

火凤铺开的双翼死死托住了下坠的陨石, 它张大嘴,拼尽全力想要吞噬掉那些焚天火焰,然而,陨石上的烈焰已经远超过了它能吸收的极限。

而头顶上, 那根弦还是不断拨动。

随着弓弦弹动, 陨石的坠势不断增强, 磅礴重力层层碾压, 更显得试图拦截它的火凤就像一张薄纸, 硬生生扛着轰然砸落的千钧巨石。

“纸”虽薄, 却有着涅槃凤凰一般的不屈傲骨。

哪怕躯体变得透明, 它仍不肯放弃。

苏朝阳也没放弃, 谁都不知道,药山的防御阵法阵眼是他的炼丹炉。早些年, 这炼丹炉其实是个熔炉, 凤起经常拿它来冶炼金属。

往里头投入灵石、灵木、金属,乃至灵器法宝, 都能让防御阵法变得更加牢固。

灵石已经都扔进去了,苏朝阳又将身上的法宝、丹药通通扔了进去, 旁边的人见状, 也纷纷将身上的灵石法宝投入炼炉, 苏知好这两天得到了不少好东西, 她也毫不犹豫地砸了进去。

火凤身上的光芒明亮了几分,然而众人还未来得及高兴,“铮”、“铮”、“铮”,连续不断地拨弦之声如滚滚雷声连绵不绝,火陨石的撞击力度骤然扩大,它在空中高速旋转, 摩擦出缕缕黑烟,转瞬将火凤的身躯碾磨压碎!

半空之中,火凤周身火光一寸寸溃散,形体被重压磨得愈发通透虚幻,凤体急剧收缩,原本遮天蔽日的双翼摇摇欲折,裂纹顺着焰羽飞速蔓延,已然扛不住头顶狰狞可怖、旋转下压的陨石,覆灭只在须臾之间。

洛桑桑眼底赤红,指尖攥紧唢呐,唇瓣毫不犹豫贴紧管口。她所吹奏的战曲,本就是浴火重生的凤凰,硬生生从死局中撕开一条生路。

尖锐苍凉的唢呐声骤然响起,音波滚滚撞入虚空,濒临溃散的火凤闻声振翅长唳,本快要燃尽的身躯硬生生从枯竭边缘拽回一丝残火,翅膀猛地扇动间,竟是将陨石推得微微晃动了一下。

这曲声,竟比不断投入熔炉的灵石法宝更加有用!

天金城城内音修不少,此刻也纷纷拿起乐器加入其中,如百鸟朝凤一般,纷纷托举起那飞在高空的火凤。

就在火凤拦截住陨石的刹那,其他渡劫期强者也没有放弃,再次对着陨石发动了攻击,就连苏知好和荣涟,也纷纷斩出了自己最强的一击。

每一个人的攻击在巨大的陨石面前,都显得很微弱。

但汇聚在一起,终于撼动了那颗足以毁灭一切的陨石。就见陨石被周身的火光减弱,石头也朝四面八方炸裂开一些碎片。

带火的碎片威力亦不小,砸到天金城的结界上,亦能产生裂纹。

苏知好在意识到自己实力差距太大,无法对空中的陨石造成伤害时,就施展出了凝水成冰的神通到处救火,此刻她将冰层凝在了结界上,用以堵住那些被火焰灼烧的裂纹,亦能降低炙热的温度,尽可能地护住底下那些灵气耗尽的低阶修士。

随着陨石炸裂开,主体的力量减弱,原本吃力的火凤明显轻松了许多,翅膀也凝实了几分。

就在这时,苍穹上的声音显得不耐烦起来,“我早说过,此界出现过陆醒之那样的人,并不好对付,时间有限,不能再拖下去了!”

“夏令风,别舍不得了,赶紧出手!”

听得这话,众人心头一惊。

一颗从天而降的火陨石,大家应付起来就如此吃力,若还有其他更强的手段施展,他们……

还能撑住吗?

就在这时,苍穹上红芒再闪,竟又是一颗稍小一些的陨石从天而降。

荣涟飞入高空,回头看了一眼城内的那些剑宗弟子方向,冷声道:“修天璇剑诀者出列,列阵迎敌!”

药山外,还有数百名剑宗修士。

杨明秋果断跟上,脚踏长剑站在荣涟右侧。

城内,一个身上有着绿色丝线的天衍剑宗弟子猛地抬起头,他没看身边的剑宗长老,而是低低说了一声:“我也去!”

说罢,足尖一点,踩上飞剑化作一道流光飞向高空,“大师兄,我来了!”

他们中间的许多人,都曾跟随大师兄斩妖除魔。

对剑阵并不陌生。

每一次,都是大师兄孤身立于阵前,一身剑骨抗下所有腥风血雨!

每一次,遇到强大妖魔,都是大师兄一人遍体鳞伤,身后弟子,至多伤个皮毛。

这一次……

纵然师门不同意,他们也要上去!听从大师兄号令已是本能,最重要的是,生死关头,他们也想放手一搏!

他们每一个,都只是一朵微不足道的雪花,根本无法对外界的威胁造成半点儿伤害。

然缕缕剑气汇聚成洪流,大雪纷纷落下,是否,就能抵挡那从天而降的陨石?

一个、两个……

越来越多的剑宗弟子飞向药山高空,在荣涟身后结成剑阵。

四周弟子越来越少,一开始,只是身上有绿色丝线的动身了,后面,其余剑宗弟子也一言不发地接连汇入剑阵之中,半空剑影层层叠叠。

柳湘仪看了一眼身侧的萧横,沉声道:“大长老,我先去了。”说罢,不待对方同意,脚步一错,身形倏然掠起,转瞬飘向剑阵。

萧横冷哼一声,“区区一个金丹期,还想当剑阵阵心!”

顿了一下,又道:“罢了,谁叫只有他天璇剑诀修到了第九层!”

话音未落,萧横足尖一点,化作一道虹光,纵 身落入浩荡剑阵之中。

“师父!”

陆忘尘看着身边越来越少的同门,“别去,上天会怪罪的!”

时不时有天火渗入裂缝,要是大家都走了,有天火掉下来,他如何抵挡!

他现在站都站不起来!眼看连明泉都想走,陆忘尘情急之下,一把抱住了明泉的小腿。

明泉低头看了一眼陆忘尘,这就是他看重的灵韵骨?

“不去,等死?”

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生死关头,往日恩怨一笔勾销,至少这个时候,必须同心协力,方能挣得一线生机。

我明泉天璇剑诀也修到了第七层。

他想:万一就缺了一个我呢!

念头一闪而过,明泉灵气运转,震开陆忘尘后飞入剑阵,连声喊道:“等等,还有我!”

前后不过几个呼吸,数百人组成的剑阵已成!

一声剑鸣破空而出,荣涟手中长剑挽出剑花,凛冽寒气翻涌成型,化作了一条银色的冰霜巨龙。

巨龙昂首咆哮,撞向了来势汹汹地第二颗陨石。

在他抬手挥剑的瞬息,身后剑阵中的剑宗修士同时出剑,万千细碎寒芒宛若片片龙鳞自四方飘飞汇聚,尽数依附在冰龙躯体之上,巨龙身躯节节暴涨,凛冽寒气铺满天穹。

“挡,挡住了!”底下,无数人拍手叫好!

不过是天衍剑宗,天下第一的剑道宗门!

他们挡住了从天而降地第二颗陨石!

苏知好心弦绷紧,作为剑阵阵心的荣涟,此刻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那天外陨石的炙热气息,几乎能将人融化!

她毫不犹豫地施展出妖魔神通凝水成冰,又拼命呼唤识海中的水珠,关键时刻了,你不要在藏起来了,出来帮忙!

水能克火,现在是僵持之局,万一有用呢?

上头那人说时间有限,不能再拖,说不定熬过这一会儿,他们就没办法再出手,一定得坚持住!

好在这个时候,水珠没有不听话。

苏知好本以为她的元灵水珠会帮助她将凝水成冰的威力扩大,却不料,那滴水珠一出来,就径直飞向了抵着陨石,不断融化的冰霜巨龙上。

苏知好瞳孔骤然一缩,心头一紧:糟了,那是剑意凝成的龙!

破水珠还是这么不听话!

这忒么是会误伤的啊。这么多人的剑意凝聚在一起,本就驳杂难控,贸然撞上去,元灵被斩溃散是小,万一动摇荣涟心神,强行收回剑意就糟了。

却没想到,水珠轻易地没入巨龙身躯,不过眨眼间,原本已经消融了近半的巨龙再次凝聚出身形,冰寒气息笼罩四野,就连火凤那边的陨石,周身火焰都顷刻间变小,好似火焰上都凝了一层薄霜。

磅礴的剑意让苏知好下意识地想起了一个画面。

深渊魔域中,陆地神仙斩向地煞妖藤的那一剑。

冰火轰然相撞,漫天白雾滚滚蒸腾。苏知好只觉得眼前白茫茫一片,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浓雾笼罩的天穹上,那上界修士的声音再次响起,声音已经不复之前高傲冷漠,而是带着浓浓的不耐烦。

“我都说了不行,你那几颗天火淬炼的陨石根本奈何不了那些虫豸!裂隙要关了,你再拖延下去就来不及了!”

裂隙?

天幕上那张弓,他们一开始就以为是眼睛!

此刻又发现,那弓在变小,就像是,一只逐渐阖上的眼睛。

一旦眼睛闭上,上界之人就无法再对他们下手!这个念头一出现,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真是麻烦!”这是此前从未出现过的声音!

“去吧,速战速决!裂隙关闭前回来。”

漫天白雾倏然散尽,天穹高处一道身影由远及近。

苏知好眼睛倏地瞪大,不是说上界之人不能下来吗?怎么还能有人下来!

靠,天道法则闹着玩呢!

来人手握一柄厚重开山巨斧,斧身划过天幕,似将苍穹撕裂!

斧头骤然高举再轰然劈落,先前那枚陨石与拦截它的火凤同步崩碎,漫天碎石火屑四下迸射,硬生生撕碎天金城外层守护结界。

斧风余威未歇,半空之人毫无停顿,反手抡起巨斧劈出第二斧,锋芒直指凝满万千剑意的冰霜巨龙。

冰龙受劈之后躯体震颤,竟未曾当即溃散,那持斧人发出一声轻诧,紧接着,裹挟滔天烈焰的第三斧再度凌空劈斩,赤红烈焰顺着斧刃烈烈翻涌,灼人的热浪形成火海,重重压下。

这一斧,冰霜巨龙,能否接下?

刚才那一下,剑阵中的每一个修士都受伤不轻,作为阵心的荣涟,更是被震的七窍流血,手中的逢春剑都出现裂纹。

他们,还能接得住第三斧吗?

即便接住了,上界之人都下来了,还会有第四斧,第五斧……

一时间,无数人垂下了一直高仰的头颅,心中只剩下绝望。

识海内,魔息石疯狂嘶吼,“跑、跑、跑!”

“我能撕开一道裂缝逃生,别等了,再不跑来不及了!”

它体内石髓翻涌,鲜红的石髓都漫出了体内。

“还好之前一直没能突破王级,攒下的石髓可以用来逃跑!”

它认了主,没法自己做主,喊了两遍发现没反应,急了,“你傻了,跑啊!”

往哪儿跑?

苏知好冷笑一声。

亲人、朋友、爱人均在此地,她能跑向何方,再说了,上界之人眼中,虫豸的源头是她。那个持斧之人的主要目标就是她,她跑不掉的。

而且,此人明显已是那两个天外之人最后的杀招。只要对付了他,危机就可化解。

苏知好注意到,来人脚下有大片阴影。

若能去到他身侧,往他身上扬沙,会不会能起到绝地翻盘的作用?

她传音荣涟:“金沙给我!”

话音落下之时,人已出现在荣涟身侧,手径直抓下他储物袋,将包裹金沙的绢布牢牢握在手中。

影魔瑟瑟发抖。

这种时候,居然要靠它这样一个小小的妖魔。

它扭头看向紫芙,“主人,我害怕。”

紫芙:“我更害怕。”

它整个缩在药田里,伪装成了一株平平无奇的药草,只希望天外之人毁城之时,给它们这些花花草草一条生路吧……

作者有话说:

影魔:“我一个坐骑居然这么重要!!”

紫芙:“我一个跑路党居然还有这么重要的戏份!”

金沙:“我也是我也是。”

第84章 084:解除 笼罩天金城

荣涟是剑阵阵心, 周身万千剑影流转交织,凛冽剑意汇聚到他身上,又自他剑尖斩出,化作眼前的冰雪巨龙。

他得全神贯注地迎敌, 是以, 对苏知好毫无防备。

而他的储物法宝, 苏知好原本就能轻易触碰, 往日相处时, 她便能随手从中取物。故而等到苏知好取走金沙时, 他想拦住已经晚了。

“苏知好!”

体内灵气源源不断涌入手中长剑, 身处剑阵阵心, 容不得他撤力半分,只能沉声唤她名字。

“你坚持住, 拖住它, 我是妖魔,一直都皮糙肉厚。”苏知好身形隐匿在阴影中, 试图寻找最合适的机会靠近,争取一击必中。

“我还有个保命神通呢!”

深渊白蛇那得来的天赋神通, 她当初还希望自己永远没机会用上。

在遇到必死之局时, 身体化作漫天水汽逃遁, 虽然会修为尽失, 但好歹能保住性命,一切都还能重头再来。

如果能削弱到黑衣人,就算是修为尽失又何妨!

荣涟静默片刻,涩声应道:“好。”

随后,体内灵气压榨到极致,经脉都被狂暴的灵气撑得隐隐作痛, 浑身筋骨发出极其细微的嗡鸣,那一刻,他以身为剑,人剑合一。

汹涌的剑意再次涌入冰霜巨龙,它长啸一声,没有等着第三斧落下,而是主动出击,撞向了空中的黑色身影。

其他的渡劫修士稍作休整,也纷纷加入战场。

下方镇魔卫迅速排布战阵,斩出了强横无匹的滂湃刀意!

半空的黑衣人不耐烦地冷哼一声,反手将巨斧横挡身前,宽厚斧面宛若一堵厚重黑墙,稳稳护住周身。修士与镇魔卫接踵而至的凌厉攻势尽数砸在斧身之上,斧面光洁如初,连一道浅痕都未曾留下。

巨斧为盾那一刹那,大片的阴影将持斧人彻底笼罩,苏知好低喝一声,“就是现在!”

“直接给我冲他脸上!”

影魔可以藏于阴影之中,此刻,巨斧挡在他身前,他的脸上全是一片暗影。

影魔:“……”它从没尝试过,往别人的脸上落脚。真是,一种全新的体验!

出现在黑衣人面前的瞬间,苏知好将裹着沙的绢布径直按在了他脸上,只是刚刚按下去,苏知好就感觉到了浑身剧痛……

剧痛来得迅猛又狂暴,仿佛有万千重锤同时砸到了血肉之上。

黑衣人的速度太快了,在她按下绢布的同时,原本横在他身前的巨斧就已经劈了过来,快到她根本来不及反应……

连保命的神通都没来得及施展。

“嘭嘭嘭……”

沉闷的撞击声接连响起。

苏知好感觉自己的身体好似裂开了,肉身仿佛被硬生生撕裂成无数碎片,剧痛顺着四肢百骸直冲识海,眼前也是阵阵发黑……

她好似断线的风筝一般,向着下方坠落。

耳畔瞬间炸开此起彼伏的惊呼与苦喊。

“苏大人!”有洛桑桑他们的。

“好好!”有爹的。

荣涟呢……

身体好似飞在空中,她低头往下看,视线里一片血红。

药山上是一片红,被染成了红色的满山草药、每一间屋子上悬挂的红灯笼,上山的路上铺满的红绸。

还有,穿得喜庆的众多修士,以及……

剑阵中的荣涟。

无数嘈杂的声音里,她还清晰地听到了荣涟的声音,压抑的、饱含痛苦的声音。

“弟子荣涟,吾妻身临绝境,恭请师尊,分神一念,降临吾身!”

他浑身都是血,红色的喜服都已被鲜血浸透,暗红血色顺着衣摆不断往下滴落。

怎么会流那么多血,刚才明明还没这么多血的,他的眼睛好蓝啊~

视线遥遥相撞,两道目光在半空中缠作一处,如同扯不断地缠绵丝线。

苏知好不想闭上眼……

可意识变得很模糊,底下嘈杂的声音逐渐消失,他们的动作也逐渐迟缓,就好像,一幅逐渐失色的画。

要死了吗?

方才按在对方脸上的金沙,起效了没有,怎么还没起效?拼尽一切换来的机会,到底,有没有起到作用……

意识沉沦的最后一刻,一道划破苍穹的惊鸿剑光猛地闯入视野。

剑出,极致凛冽的寒意瞬间蔓延开来,冰封了整片天空,也冻住了那天外砸下来的火陨石,千里大地转瞬银装素裹,天地间万籁俱寂,再无半分声响。

这道剑意,她再熟悉不过。

领悟神通时,她沉浸在地煞妖魂的记忆里,切切实实地经历过。

是师尊陆醒之。

刚才她没有听错,荣涟真的再次请出了陆地神仙的神念降临。

难怪,他一下子流了那么多血。

师尊的神念,荣涟的身体难以承受。

“师尊……师尊……”苏知好不敢闭眼,她看着荣涟的方向,嘴唇翕动,拼命地想喊出声。

可别在出剑了啊师尊,她想,再出剑的话,荣涟都快碎了。

上一次,请您神念上身,他直接昏迷了那么久……

然就在这时,荣涟眼眸阖上,身体往后栽倒。

苏知好心尖蓦地一疼。

身体直速坠落,她的意识也像是跌入了无尽深渊,不断地下沉,下沉,在黑暗中越陷越深。

就在神魂即将彻底消散的刹那,一道强烈的光芒涌入她破碎的识海。

像是虚空中伸出了一只手,紧紧拽住了不断下坠的她。

与此同时,一物被塞入口中,大量的魔气涌入体内,稳住了濒临崩毁的肉身,待她睁开眼,就发现自己嘴里咬着的,竟然是一截枝条。

王级妖魔的枝条!

耳边有哭哭啼啼的声音,转头一看,就见紫芙哭丧着脸坐在一旁,她的身躯残破不堪,明显缺少了很多枝叶,断枝处,凝着冰霜,显然,是寒霜剑意所斩落。

苏知好强撑着残破的躯体想要坐起身,一动之下,全身立刻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躯干,肌肤之上布满纵横交错的裂纹,如同碎裂的瓷瓶一般,显然,刚才那一板斧,是真的将她快拍散架了。

抬眼望向天空,头顶上方是一片冰雪世界,黑衣人也被厚厚的冰层冻在了空中,而最高处的那只眼睛一样的裂隙处,都凝结了一层霜。

苍穹之上的声音明显慌乱了许多:“陆醒之,你怎么还不死!”

又一声急喝响起:“裂隙要关闭了,夏炎,回来!”

被冰层禁锢的黑衣人听闻此言,周身猛地燃起熊熊烈火,炽热的火焰疯狂灼烧冰雪,咔咔的碎裂声接连不断。

不过眨眼的功夫,覆盖他全身的白霜寸寸消融,他借力破冰,摆脱了冰雪束缚,抬头望向天际那道正不断缩小、愈发狭窄的空间裂隙,足尖一点,全力飞遁而去。

可刚飞出不远,他的身形动作都明显滞涩起来。

时间金沙的力量,终于彻底发作。

无形的岁月之力侵蚀他身体,时光在他身上开始逆流回溯,无情地消磨着他一身修为。原本强横无匹的力量如同断崖一般飞速坠落,体内灵气紊乱衰败,一身惊天战力十不存一。

他的身形也极速变化,不复从前那般高大魁梧,身材都变得娇小许多,那身黑袍变得宽大无比,如同麻袋一般套在身上。

沉重的巨斧此刻都成了累赘,他连握紧斧柄的力气都渐渐消失,巨斧拖拽着他的身躯,让他飞遁的速度越来越慢,到最后,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朝着下方坠落。

危急关头,一缕银色丝线从苍穹裂隙之中垂落下来,“扔了斧子,立刻上来!”

黑衣人不敢耽搁,奋力甩开手中巨斧,随手死死攥住了银色丝线。

丝线上传来一股巨大的拉扯之力,拖着他朝着空间裂隙飞速冲去。

眼看他的身躯就要挤入裂隙、彻底逃离此地,下方人群之中,忽然响起一道撕心裂肺的呼喊!

“凤起!”

这一声呼喊,如同惊雷炸响在半空。

“凤起!你别走,你回来!”

……

攀升中的黑衣人动作猛地一顿,身躯僵在半空,握着丝线的手指微微颤抖。

苏知好也瞬间怔住,猛地转头看向出声的苏朝阳,眼底满是震惊。

你说那个黑衣人是凤起,是我娘?

天际的催促声再次响起,语气越发急躁:“夏炎,回来,动作快点儿!”

“夏炎!”

“凤起!”

两个名字在脑海中交织碰撞,黑衣人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

我到底是谁?

修为急速跌落的同时,缠在身体上的束缚被一寸寸剥离,那些施加在神魂上的封印也逐一松动。

落在身上的金沙,让时光在她身上逆流。

这些年经历的一切,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去,过往被强行封印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归来,冲刷着原本混沌不堪的神魂。

她想起来了,她不是什么夏炎,更不是夏令风手中任人摆布的人形兵器,她是凤起!

她是凤起!

意识回归,凤起立刻就想松开攥紧丝线的手,可细线已然牢牢粘附皮肉,一股巨力扯着她,径直往即将闭合的空间裂隙拖去。

千钧一发之际,凛冽剑光再次破空,精准斩在细丝之上。

铮然脆响迸起,银色丝线应声寸断,凤起身形骤然下坠,苏朝阳身形掠至,稳稳将人揽入怀中。

同一时刻,天幕上的缝隙彻底闭合,只留下了一声不甘的怒吼,久久回荡。

笼罩天金城的毁灭危机,暂时得以平息。

三剑落罢。

剑阵中心,荣涟再也支撑不住,身形左右摇晃,如同风中残烛。

他手中长剑折断,断口黯淡无光。猩红血痕爬满他的脖颈、手臂、脸颊,浸透了整身喜服。

一旁的杨明秋想去扶他,却不敢伸手,就怕自己轻轻一碰,大师兄就直接碎掉。

杨明秋哭喊道:“大师兄……”

对上那双平淡无波的湛蓝眼睛,杨明秋怔了怔,“剑,剑尊……”

现在这人是谁,到底是大师兄,还是陆剑尊啊。她刚才一直站在大师兄身侧,清楚地听到大师兄请师尊神念降临,降临之后什么时候走呢?

作为剑宗弟子,看到剑尊陆醒之,她是不是得先磕几个响头?下意识地看向身后其他同门,杨明秋瞳孔一缩,好家伙,你们跪上了都不叫我?

连大长老和宗主都跪了!就我还搁这儿傻站着呢。

而此时,同样虚弱的苏知好被洛桑桑带到了荣涟身边。

她刚过去,荣涟就再也支撑不住,径直倒入她怀中。

苏知好原本是很难受的,然而这么一抱,脑子就有些晕了。

完了,身体极度虚弱时,一个香气扑鼻的专属外卖掉怀里了……

“好香啊!”

嘴上说着好香,眼泪却吧嗒吧嗒往下掉。

荣涟,你可千万不要有事啊。

作者有话说:

最近十天都非常忙碌,更新做不到之前那样早上准时哈。

第85章 085:大地图 刷新大地图

荣涟浑身是血地倒在了苏知好怀中。

他的血依旧很香、很诱人。

然而此刻的苏知好却没什么食欲, 本能在这一刻也变得不值一提,早已被满心担忧彻底压下。

她小心翼翼地抱着浑身是血的荣涟,不敢乱动,就怕一动, 怀里的人就碎了。

“苏大人!小道君!”

洛桑桑冲了过来, 在苏知好旁边就地坐下, 随即毫不犹豫地伸手摘下一片叶片, 凑至唇边吹奏起生机曲。

叶片入口, 一丝异样悄然漫上舌尖, 她却全然不顾, 一心寄情于音律。

一旁的紫芙又气又委屈, 暗自腹诽:如今连金丹乐修都敢随意摘她的叶片了,莫不是忘了, 她是尸香妖藤!

唇间发麻, 口中渐渐泛起苦涩,洛桑桑耳尖微热, 已然察觉自己摘错了叶子。

可她并未停下,换取别的树叶, 依旧就着这片妖魔的叶片, 缓缓吹奏。

因神魂被下了禁制, 她无法碰触乐器时, 只能以树叶吹奏。每每心有所感,想要吹曲时,身旁总会恰有草木相伴,随心而取,随境而生,叶意与心境天然相融, 从无刻意强求。

此番亦是如此。

她一心想救人,救荣涟,救苏大人。

他们一个是人,一个是妖魔,两个都伤得很重,都没办法通过丹药来疗伤。

她想吹生机曲,想帮到他们两个!

心急之下,什么都没想,抬手就从身侧扯了一片树叶。

而她随手撷取的,是王级妖魔的叶片,身为王级妖魔的紫芙亦未曾阻拦,任由她取走枝叶。这份不期而遇的顺遂,在洛桑桑眼中格外珍贵。恰似风中漂泊的种子,无意落于石隙地缝,纵身处绝境,亦奋力扎根、向阳而生。世间万物的生机,本就自在随心,不受外物拘束。

兴许是嘴唇发麻,曲子初时微微干涩,旋律不如从前流畅,她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以妖魔之叶吹奏生机曲,当真能起效?

可天地生灵,本就皆藏生生不息之力,妖魔亦在其中。古言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大道从无偏私,众生本就平等,不分人与妖魔,不论高低贵贱。

她所追寻的音律大道,又岂能画地为牢、设下界限?

妖魔的树叶又如何,一曲清音渡众生,方才是她所追寻的真正大道。

曲子从生涩到婉转也不过瞬息之间,在这生机曲下,不仅是荣涟和苏知好身上的伤有了好转,其他受伤的修士也因此受益,被苏朝阳接住的凤起本在痛苦嘶吼,她周身有大片大片的铁屑脱落,高大魁梧的身躯不断缩小,一层一层的金属剥离,最终露出了猩红的血肉……

没有原本的皮肤,只剩下血肉组织,猩红的一团。

苏朝阳抱着她的手剧烈颤抖,他不敢想象,这些年,凤起到底受了多少苦。

此前丹药大都扔进了丹鼎,苏朝阳在储物袋里翻了许久,才从角落里找到一颗疗伤的丹药,喂入她口中却也是杯水车薪,根本看不到好转。

他抬头,扯着嗓子喊,“你们,你们谁还有药?”

又有几枚丹药送过来,效果依旧不大。

直到生机曲骤然响起,凤起身上的伤势才有了愈合的征兆。

在丹药和生机曲的双重作用下,她的血肉上重新长出了皮肤,不断跌落的修为境界和周身紊乱狂暴的气息终于得以平缓。

一曲尽,洛桑桑脱力昏厥。伤得最重的几人俱都安然睡去。

在睡梦之中,生机悄然流转,肉身与经络俱都缓缓恢复,生机重燃。

……

苏知好悠悠转醒,发现身边空无一人。床头的凝神香燃了一枝又一枝,香灰积了厚厚一层。

见状,她心头一紧,暗自嘀咕:“这么厚的香灰,我到底睡了多久?”

骤然想起荣涟,一股不安涌上心头,苏知好直接惊呼出声,“荣涟!”

昏迷之前,她明明抱着荣涟的。

如今他人在何处,伤势如何?有没有醒过来!

苏知好想催动神识探查屋外,结果刚想调动神识就头疼欲裂,倏地反应过来,被那几斧头一砸,她当时几乎魂飞魄散,若非陡然涌入识海的那道白光,恐怕人当场就没了。

现在元神还没恢复,水珠元灵恐怕也被捶散了,短时间显然无法重新凝聚,得养上一段时间才能恢复。

苏知好撑着身子起身,快步走到窗边,猛地将窗户一把推开。

庭院之中,几人正围坐在石桌旁闲谈饮茶。

大家竟然都比我醒得早?

视线扫过父亲身侧那名绯衣女子,她心头微动:这位,便是娘亲吗?

而下一瞬,一道熟悉的背影落入眼帘,苏知好眼眶骤然一热。她再不犹豫,纵身翻出窗棂,从身后牢牢抱住那人,语气满是失而复得的欢喜:“你没事了,太好了!”

怀中身躯微微一僵,缓缓转过身来。那双眸子澄澈干净,泛着幽幽浅蓝,看她的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温和平静,毫无波澜。

苏朝阳见状连忙出声阻拦:“哎丫头,别莽撞!这不是荣涟,他是……”

苏知好下意识松开手臂,怔怔望着眼前人,半晌才低声道出名字:“陆醒之。”

她心中满是疑惑:请来的神念本应消散才对,为何会一直停留在荣涟体内?

“不得直呼剑尊名讳!”苏朝阳面色一正,随即耐心解释,“荣涟本就是大阵阵心,体内早已积压无数驳杂剑意。先前强行施展人剑合一,肉身便已受创,后来又借外力引动神念降临,肉身与元神更是濒临崩碎。如今全靠剑尊的神念为他聚魂固魄,才勉强稳住伤势。”

陆醒之语声温和平缓:“我与他剑意本出同源。趁这缕神念尚未散尽,暂且留在他体内,可镇压四处乱窜的剑意,免得其再伤及本就脆弱的神魂。”

他稍作停顿,又补充道:“再者,我真身被困在时空逆流之中。留一缕神念在此,也能助我寻到归途。”

“哦。”听到这个回答,苏知好悬着的心放下了。

荣涟没事就好。

她立刻笑了一下,“多谢师尊。”

又问:“那他醒着吗?”

陆醒之缓缓摇头,“元神虚弱,并无意识。”

“哦。”上次请了师尊神念,也昏迷了许久。

虽知道应该是这样的结果,但心头仍有几分难过。

真神奇,明明是同一张脸,偏偏一眼就能瞧出不同。直到此时才发现,荣涟以前看她的眼神是那么不同,眸子里的情愫浓得好似能将人拽入其中。

还有,那些隐藏在眼底的阴霾和戾气也全都消失了,只剩下真正的光风霁月,仿佛明月高悬,清冷孤绝,又坦荡磊落。

装出来的正道之光,跟真正的正道之光,原来也是不同的。

“时空逆流是怎么回事?”苏知好一边问,一边走到绯衣女子旁边,自然而然地拉开她身侧的石凳,大大方方坐在了绯衣女子面前。

“飞升之时,身上落了许多金沙,自天际坠落,跌入悬崖底下。”陆醒之语气不疾不徐,缓缓道:“修为境界跌落,肉身重回年少时,神魂……”说到这里,倏地顿住,因为,他发现苏知好并没有在听,她这会在凤起面前坐下,两个女人都直勾勾地盯着对方,谁也没先开口。

陆醒之脸上带了一丝无奈,他笑了一下,没有继续往下讲。

苏知好看着面前的人。

女人皮肤很白,穿一身绯色长裙,头发用一根凤凰金簪挽起,看起来明艳大方。

这是我妈。

刚见面,三板斧差点儿把我送走的妈。

被拖到上界去,受了很多苦吧?想到之前那个黑衣人的身形相貌,苏知好实在无法跟眼前的女人联系起来。

要说点儿什么呢?

直接就喊娘?

正犹豫时,面前的人已开了口,“你长大了。我离开的时候,你才这么点儿大。”凤起抬手比划了一下,“修炼资质差得吓人,没想到现在,竟已成长到这等地步,若不是你,我恐怕会酿成大错。”

如果没有那洒到脸上的时间沙,即便她被制服,也没办法摆脱那些神魂禁锢。

只能说,那些沙洒到她身上恰到好处,将这些年,恶人施加在她身上的手段悉数剥离,反而让她找回了自我。

苏知好抿了下唇,莫名觉得眼睛有些发酸:“但我现在不是人了。”

凤起淡淡道:“那有什么关系,外面的三千世界,不是人的多了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