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 亡国第九十一天(捉虫) 【VIP】……
元江主干道的水位、流速、江水经流量, 先前勘测河道时,秦筝就已经带人测过了。
后世的水位基面,经常采用绝对基面和测点基面来对比分析, 绝对基面是以一个公认的海口的平均海平面为标准,在这个时代还没有绝对基面的概念,秦筝短时间内也没法去找个海口测水位制定个绝对基面,测河流水位时, 便只测了测点基面。
她本职是搞工程的, 采集河道数据什么的,原本跟她的专业不搭边, 这些是水文工作者该做的事。
但她刚工作那一年, 带她的前辈手上就刚好参与了一个建跨海大桥的巨型工程, 她跟着去当助手,在研讨会上听建桥小组各领域的小组长发言, 发现很多非自己专业的术语她都听不懂,人家拿出来的图,她也是看得一知半解。
工程组的其他前辈显然是能看懂的,并且还能分析得头头是道。
从那时起, 她就意识到, 以后要想在工程这条路上走得远, 仅凭自己读书那会儿学那点知识是完全不够的。回去后, 她便一头扎进了那项工程可能会涉及到的所有领域书海里, 不求学得精, 但至少当旁人提起其他领域的专业知识时, 她知道是在说什么。
那是秦筝工作后学到的第一课,可以说一直受益于她以后。
正是因为她学得多,什么都懂一点, 所以当有练手的项目时,她比同期的其他同事都更有优势去争取,带他们的前辈也更愿意把机会给上进的后辈。
后来她成了同期里升职最快的,其他同事背地里也议论过她升职快的原因,有的说带他们的前辈偏心她,有的说她爱拍马屁献殷勤,有的说她家里有关系……说什么的都有,就是鲜少有人看到她除了没命工作,还考了多少相关领域的证书。
秦筝很感激从前那个努力的自己,如果不是当初那么轴,死心眼去学那些非自己专业领域的知识,可能她现在也只会拿着现有的工程图纸指挥建造,但凡有超出自己专业领域的,就一筹莫展了。
为了早日把修挖泄洪的暗河提上日程,秦筝昨夜找出相关数据,先对这些数据做了初步处理后,第二天带着懂珠算的官员们算了整整一天,懂笔算的只有秦筝一人,需要计算的数字又太过庞大,她教了几位在算术上颇有天赋的官员笔算方法,让他们跟自己一起算。
其他官员则拿了十几把算盘拼接着算,计数的纸张都用完好几摞。
算完后,核对珠算同笔算的结果,因为第一次算出来的结果两者差异颇大,又重算了两次,结果总算是吻合了。
鱼嘴堰的蓄水量和大渡堰不相上下,青州所存的卷宗里没有鱼嘴堰的相关水位数据,秦筝便用大渡堰的水量做了估算。
大渡堰水域占地十万亩,最深处的水位达30丈,浅水位处也有十丈深,折合计算下来,蓄水量保守估计得有十三亿立方米。
元江主干道的泄洪能力,在前几十年还可达到八万立方米每秒,但近几十年来,下游地处平原,河道拓宽,流速减缓,泥沙沉积,以至河床升高,泄洪能力大打折扣。
水库的水若是一下子全涌入元江,元江主干道只能泄掉一半的洪水,另一半必须从暗河走。
相当于他们得在短短两月内,挖一条泄洪能力不亚于元江主干道的分支河道,在没有一切新进科技和机械做工的古代,这显然是不现实的。
秦筝和懂水利工程的官员们一番合计,都觉得比起挖一条五成泄洪能力的暗河,趁着眼下的枯水季节,打捞元江下游沉积的泥沙,将元江的泄洪能力恢复到七成,她们再开挖一条三成泄洪能力的暗河,更为省事。
在两军开战前,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前去打捞江底泥沙,开挖暗河,自然也有人觉得秦筝这是分不清轻重,公然反对的。
“三军将士军饷都发不出了,太子妃娘娘还想着劳民伤财挖渠开河?便是要治国,也得先有国,才能治,如今大战在即,不把银钱用在刀刃上,反用在这些地方,这分明是本末倒置!”
说话的官员狠狠一甩袖袍,面皮绷得死紧。
他生得一张方正脸孔,高鼻细眼,身形魁梧,整个人严峻得像是一块石头。
秦筝识得此人,此人名唤齐光赫,他父亲曾任河道使一职,说起来他们家也算是世代为工部效力,齐光赫本人的确有几分才学,但颇有些刚愎自用。
和岑道溪的傲气不同,岑道溪狂归狂,却也承认别人的才能。
齐光赫但凡同人议事,三句不离他父亲生前所撰的那册治水录,对于旁的治水书籍,除了比较出名的前人所著的,一概被他贬得一文不值,似乎这世间,唯有他齐家的治水要术才该被奉为圭臬。
秦筝知道他方才说的那些,也的确是其他官员所担忧的,道:“军饷和开挖河渠的银子,自有我与殿下去想法子周转。鱼嘴堰位于青州上游,若是反贼开闸,让鱼嘴堰水库的水尽数涌入元江下游,大渡堰水库无法再蓄水,整个青州以南被淹,才是真正的灾祸。如今打捞元江下游泥沙,挖泄洪河渠,都是防患于未然。”
齐光赫冷哼:“分明是杞人忧天!鱼嘴堰一开闸,且不说株洲一带农田再无水源灌溉,今年必将颗粒无收,便是株洲沿江村落,也得被水淹!如今李贼大军就扎营与江淮对岸,李贼开闸放水,无异于自掘坟墓!”
他这番话,处处都在咄咄逼人,秦筝没抬高声调,但目光沉了几分,无形之中,愣是把他那一身气焰给压了下去:“两军尚未分出胜负,李贼自是不会采取此等狗急跳墙之举,但孟郡郡守蔡大人归降于殿下后,前去游说其他几位朝中大臣,那几位大臣都还没表态,就被李信诛了全族,本宫且问齐大人,此战殿下若胜了,李贼安能坐得住?”
齐光赫反驳道:“那也不可能视万民生死于不顾!李信若真当如此,必将受天下人唾骂!”
这次没用秦筝亲自怼,宋鹤卿还沉浸在武帝陵被掘的滔天怒意中,听到齐光赫替李信说话,当即开嗓了:
“齐大人此言差矣!李贼做的丧尽天良的事还少了?当年他养兵,靠的是什么?无非是打下一城,抢掠一城!那些被他手下官兵奸.淫抢掠的百姓就不是人?子承父业,他那二子,为了囤养私兵,连武帝陛下的陵墓都敢挖,那日带兵前往龙骨山那支叛军头子的认罪状书都已昭告天下了,还有什么事是他李家人做不出来的?”
齐光赫被怼得哑口无言,秦筝许是知晓挖皇陵那口锅,是楚承稷甩给李信的,听宋鹤卿说那口锅最后落到了二皇子头上,还愣了一下。
李信这是为了自保,把他最器重的儿子都给退出去抵罪了?
但转念一想,带兵是大皇子,那日去龙骨山的将领,也是大皇子的人,此时突然指认二皇子,很难不叫人怀疑是大皇子授意的。
李信两个儿子狗咬狗,倒是让他们李家把挖皇陵这口锅背得越发稳了。
秦筝适时开口:“诸位若无疑议,此事就这么定下了。”
齐光赫充分发挥杠精精神,“下官斗胆问太子妃娘娘一句,若是鱼嘴堰水库最终没开闸放水,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修挖的河渠,是不是白费功夫了?”
秦筝道:“水路联通元江与赤水后,江淮同蜀地贸易来往更加密切,商贾们前往蜀地运货也方便,往后青州兴许能发展成为一个不亚于吴郡的贸易口。再者,河渠过境的村庄,都能自挖沟渠引水灌溉农田,既打开了商路,又惠及农业,怎是白费功夫?”
原本还有些犹豫的其他官员,听秦筝分析完利弊,纷纷觉着修挖一条泄洪河道,利大于弊。
既能防洪,又能灌溉农田,顺便带动贸易发展,傻子才不修!
齐光赫听见周围同僚赞许的议论声,只觉自己像是被人打了两个耳光,面皮涨得通红。
再无人有异议,开挖泄洪暗河的事算是就这么敲定了。
官员们三三两两离开议事厅时,齐光赫大抵是觉着先前丢脸,同两个交好的同僚一同离去时,忍不住道:“咱们这位太子妃,可真是无时无刻不给自己揽一身贤名,凡事都打着为了百姓的旗号,谁敢说她一句不是?”
说到气愤处,齐光赫冷笑连连:“一介妇人,读过几本书,识得几个字,就敢妄称自己懂河道修葺,若非是底下一群人给她收拾烂摊子,且看她闹出多少笑话来!身为太子妃,不相夫教子,为殿下繁衍子嗣,反倒是屡屡插手政务,也是殿下身边没人罢了,若是有几个温柔小意的妾室为殿下诞下子嗣,她秦氏在后院都站不稳脚跟了,哪还能在政事上指手画脚……”
齐光赫一肚子牢骚,几乎是口不择言了,跟他同行的两名官员远远地落在了他后边,再不敢与他同行。
齐光赫说了一堆不满,总算是把心底那股郁气给发泄出来了,看左右时发现早已没了同伴,只前方回廊处有一着玄色麒麟袍的高大男子,身姿颀长,面容冷峻。
“殿……殿下……”
齐光赫额前的冷汗瞬间冒出来了。
“太子妃心系万民,便是叫你等这般非议的?”楚承稷嗓音冷沉。
齐光赫膝头一软跪了下去:“太子殿下息怒,是下官口不择言,下官该死!”
楚承稷冷冷瞥了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什么脏物:“孤能有今日,少不得太子妃辅佐,你诋毁太子妃,便是诋毁孤,孤这里,容不得你了!来人,将其拔舌后赶出去!”
齐光赫一开始还想着求情,见楚承稷下了死心不让自己好过,顿时把楚承稷也骂上了:“你个色令智昏的昏君!不听忠言,早晚有一天得毁在女色上!”
楚承稷身后的虎贲将士直接上前扭了他双臂,又堵了他嘴。
刚被楚承稷从徐州调回来的军师陆则瞧了一眼,问:“当真要拔舌?”
陆则这般问,倒不是觉得拔舌太过了,这姓齐的明显是仗着祖上有功,又自视清高,已经不把太子和太子妃放在眼里了,就凭他说的那些话,砍头都不为过。
主要是这等酷刑被废除有一百来年了,当初废除酷刑的那位楚帝,还被成为仁君。
楚承稷若用回酷刑,怕叫有心人说道。
“掌嘴一百,收押大牢。”楚承稷下达了命令。
像齐光赫之辈,就算将他割舌了赶出去,他若心存报复,必然会投靠敌对势力,不如将人打一顿,关押起来,他们这边的机密,也不可能被他带出去给外人。
楚承稷一直都知道秦筝处理政事不易,不过秦筝从没在自己跟前抱怨过什么,他先前还以为,有宋鹤卿帮衬着,底下的人总不敢太过为难她。
今日无意间听得齐光赫背地里这般说秦筝,忽而惊觉,他所看到的,大抵只是秦筝平日里所经历的冰山一角。
心口突然像是被一只大手攥紧了。
进书房时,就瞧见秦筝还在伏案写什么,她身后的墙上挂着几幅长联,笔锋俊秀,风骨自成,那单薄的身姿,似乎也跟着笔挺坚韧了起来。
楚承稷抱臂倚门望着她,出了一会儿神。
夏风穿庭而过,拂动他衣摆,没被镇纸押实的那些珠算数据也被吹得满屋纷飞。
秦筝连忙放下笔去捡那些被风吹跑的纸张,一抬头瞧见门边杵了个人,笑道:“你怎过来了?”
按理说,他今日该去青州大营练兵的。
楚承稷捡起几张飘落到自己脚边的纸张递过去,瞧见上面列的密密麻麻的式子,答非所问:“挖暗河一事商讨得如何了?”
秦筝接过他递过去的宣纸,抱回书案处用镇纸押好,道:“已经定下来了,我在做预算费用,人工费,材料费,零零总总,得花不少银子,听闻林将军在黑市有相熟的人,先拿一箱珠宝从黑市周转出去。”
楚承稷看着她铺满整张书案的纸张、卷宗,眼底闪过几许复杂:“苦了阿筝了。”
秦筝总觉得他突然同自己说起这些,怪怪的,好笑道:“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楚承稷踱步过来,拉了张太师椅在她旁边坐下:“以前也有人这般为难于你么?”
秦筝微怔,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怕是今日齐光赫一直同她唱反调,她道:“算不得为难,政见不同罢了,大家都是以理服人,今日齐大人觉得大兴土木开挖河渠不妥,我陈以利弊,他不一样无话可说?”
说完还冲楚承稷挤眉弄眼笑了笑:“读书人打起嘴仗来,这叫唇枪舌剑。”
见她丝毫没被齐光赫那些话影响,他面色才缓和了些,看她时不时甩甩手腕,书房里那几摞笔算用的纸张还没收起来,心知她这一整天手上定是没停过笔,拉过她右手帮忙揉捏手腕:“觉不觉着苦?”
秦筝本来想说不苦,一看他垂眸帮自己按摩的样子,赶紧用力点了点头,耷拉着眉眼,故意道:“苦啊,比吃了黄连还苦……”
楚承稷给她揉捏手腕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她:“那我帮你分担些?”
秦筝心说你分担个啥,难不成是帮她一起做工程预算?
她狐疑瞅着他,后者眸光微敛,勾了勾手指示意她靠近些。
秦筝一只手腕还被他揉捏着,顺势靠过去了几分,楚承稷探过身,在她唇上一触即分。
秦筝眼睫一颤,不小心碰掉搁置在笔枕上的毛笔,她刚写了半页的预算单子瞬间沾了一团墨迹,她不由幽幽看向了楚承稷:“这就是你说的分担?”
楚承稷用帕子擦去纸张上多余的墨迹,重抽了一张白纸,提笔帮她誊抄:“那是提前讨要的酬劳。还有什么要算进账目里的,一并说与我,我帮你算。”
92. 亡国第九十二天 【VIP】……
因为弄脏了她的账簿, 某人不仅帮忙誊抄,还提出要帮她算后面的,秦筝倒也乐得使唤他。
动笔前, 却还是不放心地问了一句:“你珠算如何?”
楚承稷睨她一眼:“怕我给你算错了?”
秦筝倒没敢直说,道:“我算完一项都得重算一遍核对的,这样也好,你算一遍, 我也算一遍, 咱们算出来的要是对得上,那就不用再重算核对了。”
楚承稷没作声, 秦筝报出来的那些数字, 他几乎都没拨一旁的算盘珠子, 在心中过了一遍,就写出了数字。
秦筝另拿了一支笔在白纸上演算, 还没算出结果就见他直接写账簿上了,还怕他算错,等算出结果后一瞅,发现跟她算出来的数字是完全吻合的。
秦筝不信邪, 飞快地开始算第二项, 算出来的依然跟楚承稷心算出来的数字吻合。
一连算了五六笔账目全都对得上的, 秦筝忍不住道:“你这算账的能力, 不去当个账房先生可惜了。”
楚承稷笔锋未停, 垂着眼道:“这不正当着?”
秦筝被他撩了个猝不及防, 佯装镇定捧本书看。
楚承稷挑起眼皮扫她一眼, 唇边带了抹淡淡的笑意。
***
做好一切工程预算后,秦筝就开始挖暗河的工程,动员附近村民去开挖时, 只说是挖灌溉农田的河渠,村民们心知是为了自己田地里的庄稼,去上工一天还能赚铜板,带着全家去挖河渠的都有。
因为劳动力参差不齐,又怕有人浑水摸鱼,工钱就不是按人头和天数算的,而是按挖了多少背篓泥土来算。
负责背运泥土的也是一样,背走多少篓泥土,就算多少工钱。
采取了这样多做多得的薪酬方案后,都不用监工的官兵盯得多严,参与挖河渠的百姓个个干劲儿十足,为了方便运开挖的泥土,靠人力背一天背不了多少篓子,村民们把自己的牛马骡子都纷纷拉来了。
秦筝一个人毕竟精力有限,盯泄洪暗河的挖掘进度,又管着各处灌溉沟渠的开挖,还得防着走漏风声,元江下游的泥沙打捞实在是顾不上,只得交给宋鹤卿。
宋鹤卿一把老骨头,天天往江上跑,身体不免有些吃不消。
秦筝想让岑道溪顶上去,可岑道溪资历尚浅,又怕其他人不服。
她无意间和楚承稷提了一嘴,楚承稷道:“让陆则去。”
秦筝不免疑惑:“陆则不是在徐州么?”
楚承稷将手中书卷翻了一页:“大战在即,以防万一,把他调回来了。”
陆则突然被从徐州换了回来,秦筝敏锐地察觉到了局势的变化。
徐州是兵家要地,又接壤淮阳王的地盘,郢州陆家那边迟迟没有表态,陆则虽表明了志向愿追随楚承稷,但在楚承稷的位置,也不得不防着,万一陆则反水,将徐州拱手送与淮阳王,那可真是得不偿失。
徐州缺了名军师,只有赵逵看守,不是长久之计。
秦筝问:“那徐州军师一职,你打算给谁?”
楚承稷合上书册问她:“岑道溪,你认为如何?”
秦筝沉吟道:“岑先生博学多才,精通兵法,让他替陆大人,应该是出不了什么问题。只是……这样会不会让陆大人那边多想?”
楚承稷道:“若只是调任便能让陆则生二心,那此人也用不得了,让他去负责治理元江下游泥沙淤积的的江道,也不算是降职。”
而且把陆则放在旁的的位置上不放心,让他去修葺河道以防水患再合适不过。
一来这并非是闲差,相反在当下算是一项重任,不会让陆则觉得自己被边缘化了。二来青州往下是淮阳王的地盘,淮阳王也不愿自己的地盘被水淹,让陆则去负责打捞元江下游泥沙,不管他最终会不会受郢州陆家指使,倒戈淮阳王,都不会影响打捞泥沙的进度。
解决了这二人的人事变动,还有一人让秦筝伤脑筋了许久,“先前来投奔的董达将军之子,我至今没想好把他安排到何处去。”
按理说,董成乃董达之子,让他管理他父亲的旧部们未尝不可,但董达旧部们都被收编于孟郡,董成若是受奸人挑拨,认定他父亲是死于楚承稷之手,让董成接手他父亲的旧部,无异于是将孟郡拱手送人。
可若是安排到别的地方,青州已有林尧、杨毅一众虎将,董成的资历和功绩都还排不上号。徐州地势险要,怕出意外不敢让他过去。
扈州只有王彪看守,让他过去倒是可行,但以董成的资历也还当不上副将,叫他当个中郎将,又显得轻慢了他。
楚承稷道:“改日我亲自见此子一面,若真如传言中是个可塑之才,我亲自带他也未尝不可。”
跟在楚承稷身边,那就是未来的天子近臣,哪怕没官职,只是个亲兵,都没人会觉着官职低。
这些事姑且商定了,但让岑道溪去徐州,还得问问他自己的意愿。
次日,楚承稷便召来岑道溪,问他自己的意向。
以徐州地势的重要,这绝对是升迁,岑道溪没有推拒之理:“岑某谢殿下抬爱,定不辱命。”
楚承稷道:“徐州之地,就托付给先生了。”
岑道溪看着楚承稷郑重的神色,心中感怀,深深一揖:“但凡岑某还有一息,便不会叫徐州城破。”
当天下午,岑道溪便收拾行囊动身前往徐州。
只是临走前,塞给林尧一个信封,让林尧转交给林昭。
林尧捏着那张薄薄的信封,瞪着岑道溪远去的背影,一下午整张脸都阴沉得能滴水,揪着不少人问那姓岑的是怎么和他妹妹勾搭上的,都没问出个所以然来,听闻秦筝或许知晓些什么,几番犹豫,还是问到秦筝跟前来了。
秦筝这些日子手上事情多如牛毛,林尧不说,她都快忘了林昭把岑道溪扔荷花池那事儿了。
“阿昭和岑先生起了什么争执,本宫委实也不清楚,只是岑先生说他误会了阿昭,几番登门赔罪,阿昭都没见。”秦筝简要把那日的事说了一遍。
得知不是自己想的那样,林尧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愤愤道:“阿昭今年才十五,他岑道溪二十有六,一大把年纪了,同一个小姑娘起争执,也不怕被人笑话!”
刚刚走进厅房只听见后半句的楚承稷:“……”
林尧见楚承稷回来了,倒是麻溜起身见礼:“殿下。”
楚承稷轻点了下头,问:“林将军怎在此处?”
不知为何,林尧总觉得这会儿的太子殿下,说话似乎带着一股凉气,他琢磨着莫不是自己在这里太碍事了?当即就道:“向太子妃娘娘询问了舍妹的一些事,已经问完了,末将告退。”
眼看林尧走远,秦筝才好笑道:“今儿是怎了?板着个脸作甚?”
楚承稷走过去在秦筝身旁坐下,再自然不过地拥住了她,将下巴埋在她颈窝处:“没什么,下午见董家那小子时,同他过了几招,折断了兵器,打算寻把趁手的。”
眼帘却低垂了下来。
二十有六,就一大把年纪了?
秦筝半点没察觉到他的异样,听说他同董成过招折断了兵器,立马拉开他上下打量:“可有受伤?”
“未曾。”
秦筝不免念叨:“演武都是点到即止,你们怎地还打得兵器都断了?”
楚承稷回想起演武场上的情形,只摇了摇头:“董家那小子,是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
对方主动说想请教他几招,他总不能不应战,董家那小子瞧着一身少年气,面相又乖巧,比武过招时,却收不住身上的戾气。
楚承稷面上不显,心中却明了,这董成,要么是心中对他有恨,要么就是骨子里带着戾气。
不管那种情况,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总归是翻不出花来的。
秦筝以为他当真为没把好兵器不快,还帮忙出谋划策:“好兵刃的确难寻,你从前擅使什么兵器?命人再打一把?”
楚承稷摇头:“玄铁难寻,玄铁打造的方天戟,世间仅那一柄。”
他这么一说,秦筝就意识到再打一把不可能了,玄铁比普通铁沉,也更硬,若是打造成兵刃,得是把传世的神兵利器。
他从前使的那柄方天戟虽一同放入了皇陵里,但既是武嘉帝生前使过的武器,必然也有许多史料记载,若是贸然拿出来,肯定会叫人认出,偷偷从皇陵取出来是不可能的了。
秦筝伸手怜爱摸了摸他头:“慢慢寻,指不定以后就得到柄趁手的兵器了。”
心里想着其他事的楚承稷看着秦筝,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
楚军战意一天比一天高涨,盘踞于江淮对岸的陈国反贼也加快了运粮进度,从汴京而来的五万兵马加上沈彦之手中的两万兵马,像是蛰伏于对岸的两头野兽,在夜幕里龇着森白的獠牙,时刻准备杀过江来。
楚承稷和李信之间,早晚有一场大战,此战过后,中原腹地,尽归谁手,便明了了。
李信那边为了给自己造势,什么鱼肚藏书,雷劈山间、天降帝王石碑,铆足了劲儿在民间宣扬自己才是天命所归。
他次子掘了武帝陵已在天下百姓口中传得沸沸扬扬,面对天下人的口诛笔伐,李信深知这个污名是摘不去了,重罚了自己次子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后,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命一些方士在民间散布谣言,说武帝陵毁,大楚是当真气数已尽。
古人大多迷信,还真有不少百姓被唬得一愣一愣的,在得知武帝陵被毁,经历了一开始的愤怒后,就只剩惶然了。
楚军的军心明显也被影响到了。
这口锅甩给李信,虽说把李信的名声搞得更臭了些,还让李信两个儿子窝里斗,但对方来这么一出,也算是反击得漂亮。
得知此事后,气得最厉害的莫过于宋鹤卿等一干老臣。
“李贼简直欺人太甚!毁我武帝陛下陵墓,盗取钱财,如今还敢说我大楚国运已断,乱我军心?小人!无耻小人!”宋鹤卿气得心窝子疼,偏偏想不出几个骂人的词儿,只得对一旁的秦简道:“贤侄,你来骂几句!”
秦简那一身脾性,一肚子墨水,放在从前,最适合在御史台当差,来青州后,和宋鹤卿这个前御史台官员也算是臭味相投。
此刻被点名,他本身也对李信一党深恶痛绝,当即就道:“李氏狗贼,虺蜴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残害忠良,屠害百姓,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相鼠尚有体,人而无礼?胡不遄死!”①
一干谋臣都对秦简投去钦佩又叹服的目光,在骂人这块儿,的确只有岑道溪能与之媲美了。
宋鹤卿听到秦简这番骂词,明显也解气了许多。
秦筝先前只看到秦简所作的骂人的诗词文章,本以为他骂得那般感慨激愤,又骈散结合,还朗朗上口,当是冥思苦想出来的句子,此番看他临场发挥,才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出口成章。
但骂完了,还是得想法子解决眼下的难题。
秦筝思索片刻道:“李信散播谣言乱我们军心,又厚颜无耻伪造鱼肚藏书,帝王石碑,咱们要不也采用这样的法子为自己造势?”
宋鹤卿眼中陡然升起亮光:“娘娘的意思是?”
秦筝道:“殿下自出生起就被钦天监批出同武帝陛下一样的命格,咱们不妨在殿下的命格上大做文章。”
“据闻武嘉帝生前擅使的兵刃乃一柄玄铁所铸的方天戟,后随武嘉帝一道葬入了皇陵。我们于皇陵外大摆祭台,就说武帝陛下托梦于殿下,让殿下入陵取方天戟,诛杀反贼,荡平四海,以安天下。诸位觉着此计如何?”
秦筝说完扫视下方众人。
谋臣们个个面露喜色,一番交头接耳后,纷纷拱手道:“娘娘大智,此计妙哉!”
秦筝心说,只是某人前几天恹恹同她说没把趁手的兵器,她想到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名正言顺地进皇陵取回他前世所用的兵器罢了。
其中一名老臣却有些犹豫:“据闻那柄玄铁所铸的方天戟,沉一百八十余斤,当年也只有武嘉帝使得动……”
言外之意很明显,若是太子殿下拿不动,岂不贻笑大方。
秦筝听到那个重量,也迟疑了一下,虽然知道是楚承稷以前用过的兵器,可现在这具身体,能不能比得上他从前那具,还真不好说。
宋鹤卿献计道:“这有何难,秘密叫人再打造一把跟武帝陛下那柄一样的方天戟,届时让殿下取用假的那把也成,此举只是为了稳军心。”
众人再无疑议,此事也就这么定下了。
***
此事传入董成耳中,他当即大笑:“好啊,等到当日,我非得在三军阵前向太子殿下讨要那柄方天戟演练上几招不可!待三军将士皆知他们取出的方天戟不过一块假冒的破铜烂铁,我倒要看看他楚氏还有何颜面面对天下人!”
93. 亡国第九十三天 【VIP】
进皇陵取兵器由宋鹤卿一干老臣选了个黄道吉日。
楚承稷得知他们怕自己抡不动玄铁方天戟, 还想打造一把赝品给他,冷着脸回绝了。
当天晚上他归家,就发现院子里多了两个石墩。
楚承稷问老仆:“院中放置此物作甚?”
老仆道:“太子妃娘娘说, 殿下您练武兴许会用到。”
楚承稷:“……”
这是也怕他拎不动那柄玄铁方天戟,让他先练练臂力?
进屋后,他看着伏案写写画画的秦筝,委婉道:“我臂力尚可。”
不需要临时抡石墩来练举重。
秦筝忧心忡忡道:“听说那柄方天戟一百八十来斤呢, 以防万一, 还是练练?”
她原先对兵器也不太清楚,还是看了兵器谱上的插图才知晓, 方天戟是中间有扁平锋利矛尖, 两侧有月牙锋刃的长柄兵刃, 若只有一侧有月牙锋刃,则为青龙戟。
楚承稷盯了她半晌, 忽而说了句:“你陪我练?”
秦筝看了好一会儿图纸了,的确有些眼睛疼,点头道:“好啊。”
她本以为是楚承稷演练,她坐在一旁观赏, 怎料自己刚站起来, 就被楚承稷拎小鸡仔似的拎到了他臂弯里。
秦筝吓了一跳, 连忙抱住了他脖子:“你作甚?”
楚承稷单手抱着她, 从书橱上找了本兵书开始看, 头也不抬地道:“练臂力。”
这是大人抱小孩一样的姿势, 秦筝刚好能坐到他小臂上, 相当于他用左手小臂支撑起了她全部身体的重量。
秦筝忍不住道:“哪有你这样练臂力的?”
楚承稷视线就没兵书上移开过,回话也是一本正经:“石墩在臂上放不稳,这样练见效些。”
秦筝:“……”
仿佛很有道理的样子, 说的她都快信了。
犟不过某人,最后秦筝也只能让他给自己递本书看。
楚承稷说练臂力就是真的练臂力,秦筝被当做个人形石墩,在他左臂上挂了半个时辰,又被放到右臂挂半个时辰。
楚承稷没觉着手酸,她倒是被硌得腚疼,死活不肯再当人形石墩给他练臂力了。
***
转眼就到了进皇陵的日子。
为了鼓舞士气,上万将士一同前往武帝陵围观。
宋鹤卿怕出什么意外,在楚承稷回绝后,还是暗地里打造了一柄方天戟,想着若是太子殿下使不动武嘉帝生前的兵刃,拿把赝品出去,三军将士又不知情,此事也就揭过了。
跟随楚承稷一同进皇陵的,都是信得过的大臣,也不怕传出什么闲话去。
董成领了个中郎将的虚衔跟在楚承稷身边,出发前他就注意到宋鹤卿命人暗中运了一口长匣子到马车上,半路上修整时,他支开看守马车的将士,打开匣子瞧了一眼,顿时冷笑连连。
里边果然是一柄假的玄铁方天戟,他还伸手掂了掂,不过三十斤出头。
他同楚承稷交过手,知道对方不是个花架子,但历史上能拿上百斤兵刃征战沙场的悍将,一只手都能数过来,个个都是彪炳青史的大将。
太子想以这种方式给自己脸上贴金,董成心中不齿,愈发坚定了要在三军阵前拆穿太子一党虚伪嘴脸的决心。
抵达武帝陵后,在祭台前,少不得又由宋鹤卿诵一波武嘉帝生前的功绩,再陈以当下时局的艰难,最后才说武嘉帝托梦与太子,让太子入皇陵取神兵平天下。
武嘉帝一生战功赫赫,别说他身前用的兵器,便是陪着他征战沙场的那几匹战马,都被杜撰出了不少传说。
因此三军将士听说的武嘉帝托梦于太子,让太子来皇陵取他生前所用兵刃,一个个都激动无比,觉得是武嘉帝显灵了。
眼见楚承稷和一众臣子入了皇陵,围在祭台外的将士们伸长了脖子往里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无一不是夸赞居多。
唯有董成面露讥诮之色,道:“听闻跟随武帝陛下征战沙场的那柄方天戟,乃玄铁所造,寻常将士,两人合力方可抬动。太子殿下若取武帝陛下的方天戟征战天下,倒真是袭成了武帝陛下那一身神力。”
他故意这么说,就是为了让将士们对太子抱有极大期待,一会儿他拆穿太子面目时,将士们才会更加愤慨。
一旁的将士们当即道:“太子殿下自出生,就被批有着和武帝陛下一样的命格,要我说啊,咱们殿下,指不定就是武帝陛下转世!”
董成嘴角笑容愈发冷了些,他也是习武之人,自幼苦读兵书,对武嘉帝存着本能的敬意。
他前来青州假意投诚,大皇子那边却没按照事先说好的攻打扈州,而是挖皇陵去了。武帝陵被掘,他心中也气愤得紧,后来得知是二皇子的人从中作梗,心想大皇子的确也不会蠢到给自己揽这么个骂名,这才又对大皇子一党放下了成见。
此刻听到旁人说太子乃武嘉帝转世,心中第一想法就是:这亡楚太子也配?
**
历代帝王驾崩后,陪葬的除了固有的一些陪葬器具,帝王生前喜好的物件,也都会通通一起葬入皇陵。
作为最寒酸的一个帝王墓,比起旁边那几座不肖子孙墓中成箱的金银珠宝,楚承稷发现自个儿的皇陵的确是没什么可看的。
他先前没等自己的陵墓挖完就赶往孟郡去了,对自己墓中的了解,还是从林尧清点的陪葬品册子上看到的。
那会儿林尧几乎没取用他墓中的东西,楚承稷以为是林尧太过敬畏他,此番亲眼瞧见了,楚承稷才惊觉,不是林尧不取用,而是实在是寒碜得没东西可拿。
陪葬的杯盏器具什么,都是青铜制的,不管是拿去西域还是从黑市周转,都没人肯收的那种。
宋鹤卿和其他臣子没敢进主墓室,在门口一面叩头一面痛哭陈述,言不是故意要扰武帝清净,只是局势艰难,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楚承稷从耳室的一堆破铜烂铁里找出了自己那把玄铁方天戟,拿在手中是久违的沉甸甸之感,但对于一个武将来说,这样的沉感,心中才踏实。
趁手的兵器就是他们第二条性命。
拿到了兵器,他不死心地在自己主墓室里转了一圈,愣是没找着什么值钱的玩意儿,最后目光落到了挂在高脚台上的那串菩提珠上。
非是出家人,没有在人死后,将佛珠一同封棺合葬的说法,所以这串菩提珠,在他故去后,只作为陪葬品摆在了主墓室里。
经历了三百年光阴,珠子依然莹润有光泽。
看到旧物,楚承稷心中没多少感怀,而是微妙地觉着,他墓中总算有件值钱的物件了。
那串菩提珠用的是金刚菩提子,驱邪避祸,可遇不可求。
他再自然不过地把菩提珠收进了衣襟里,走出主墓室时对跪在外边的宋鹤卿一干人道:“出陵吧。”
宋鹤卿见他轻轻松松拎着方天戟往外走,还以为他拿的是把赝品。
宋鹤卿命人打造的那柄假的玄铁方天戟,在他先前歌颂武帝功德时,底下的人就偷偷摸摸放到了皇陵耳室里,就是怕楚承稷拿不动那柄真的方天戟。
不过眼下也不是询问楚承稷拿的那柄方天戟是真是假的时候,当着一众臣子的面,宋鹤卿自然还是知晓得顾忌太子殿下的颜面。
他跟着楚承稷往外走,想着等鼓舞完三军士气,大军撤下龙骨山,再暗中命人把真玄铁方天戟运到别处藏起来,此事就算天衣无缝了。
*
一行人出现在皇陵入口处,楚承稷走在最前方,一身玄甲威仪不凡,散落下来的碎发搭在额前,剑眉下的一双眸子幽凉而黑沉。
山上风大,吹得他身后同色的披风高高扬起,恍若一面旌旗,他手中那柄方天戟通体曜黑,许是曾经染血太过的缘故,光是看着就叫人胆寒。
人群中已经小范围爆发出欢呼声。
楚承稷站定,高举起手中方天戟,沉喝:“诛反贼,驱鞑虏,平四海!”
这皇陵所建之地,地势颇为讲究,楚承稷站在高台上喊话,四面八方都是回音。
正午的太阳毒辣,他立于高台之上,身上的鳞甲反射出刺目的日光,恍若武神临世。
底下将士们沸腾了,齐齐举起手中兵刃跟着喊:“诛反贼,驱鞑虏,平四海!”
董成远远看着楚承稷,听着四周海潮一般的呼声,心道这位前朝太子玩弄人心的确有一套。
所有人都在大喊,只有董成置身事外。
待欢呼的声潮平静下去后,他才大声道:“殿下,末将听闻武帝陛下所用的方天戟乃玄铁所铸,重达一百八十余斤,末将斗胆,想见识一番。”
一旁的宋鹤卿和几位谋臣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不妙。
宋鹤卿立马站出来喝道:“哪来的黄口小儿!今日设祭台请出武帝陛下生前所用神兵,岂容儿戏?”
董成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副乖巧少年样:“末将只是一时手痒,想见识一番传闻中的玄铁方天戟有多沉罢了,殿下天生神力,手持玄铁方天戟恍若无物,当真是羡煞末将!”
他这番话,就差直说楚承稷拿的定然不是武嘉帝的方天戟了。
底下的将士们有觉着董成是信口雌黄,也有当真打量起楚承稷手中那柄方天戟的。
玄铁比普通铁块重十倍有余,因此方天戟虽沉,瞧着却并不臃肿,除了色泽,旁的和普通戟刀瞧着没甚区别。
宋鹤卿气得吹胡子瞪眼,正要叫人把董成拉走,楚承稷却道:“董小将军胆识过人,勇气可嘉,且上台来拿方天戟便是。”
宋鹤卿急得冷汗都从脑门冒出来了,生怕董成搞砸了事,可楚承稷都发话了,他也不能违抗楚承稷的命令,只能眼睁睁看着董成上了高台,期间给董成使了无数眼色,奈何董成视若无睹。
想起先前岑道溪的话,他心中不由一阵后怕,莫非董成当真是要对殿下不利?
楚承稷这般淡然让自己去拿方天戟,董成心中也是有些疑虑的,不过先前在马车上已经看过他们铸的赝品,董成越想越觉得,楚承稷就是在同他玩心理战术。
他就是想吓退自己,让自己错失在三军阵前揭露他真面目的机会!
见楚承稷单手递过方天戟,董成没当回事,也单手去接,落到手上的那股重力,却带得他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
董成不可置信瞪大了眼,怎会这般沉?
楚承稷见他没拿稳,倒是好心帮忙扶住了戟杆,“董小将军?”
董成慌忙扎稳脚步,蓄起十二分力气,总算是单手抡起了方天戟,勉强挽了半个戟花就交还与楚承稷:“这方天戟委实沉得厉害,是末将自大了。”
下高台时,拿戟的那只手都还止不住地有些发颤。
底下将士们发出一片哄笑声,董成垂着脑袋任他们笑。
宋鹤卿一干谋臣也看得大为不解,宋鹤卿甚至怀疑董成是故意挑衅,上台闹这么一出就为了让将士们更加信服。
怎料楚承稷紧接着就说了一句:“还有何人想来试这方天戟有多沉的,大可上台来。”
宋鹤卿骇得唇边的胡子都抖了三抖,心说难不成殿下不仅找了董成一个托儿?
那想的还真是周到。
“殿下,俺也想来掂掂!”一个彪形大汉走上高台,众人纷纷又被他吸引了目光。
原本董成提出想试耍方天戟,颇有几分咄咄逼人的意味,现在楚承稷主动说让其他人也可上台去试,倒是没人再笑话董成了。
董成知晓楚承稷那话是替自己解围,让他不至于过分难堪,面上不由浮起几丝羞愧。
心中却更加茫然,他分明见到了一柄假的方天戟,怎么太子取出来的,又是真的?
思及此处,董成忽而吓出一身冷汗来。
太子会不会已经知道他是大皇子那边派来假意投诚的,今日之举,就是为了试探他?
眼下替他解围,是要给他一次机会,让他改过自新的意思?
董成心中一凛,往高台上看去,见那名彪形大汉两手一起用力,才举起了方天戟,大汉下去时,面对一群将士的追问,只一个劲儿摇头:“恁沉的家伙!殿下好臂力!”
还有其他将士想上台去掂那把方天戟有多重的,楚承稷都一律拿给他们。
他板着脸不苟言笑,将士们平日里都怕他,今天却觉着,太子殿下似乎也没那般不近人情。
他站在那里,像是一座巍峨不可攀登的巨峰,莫名让人信服,叫将士们甘愿将性命都交付与他。
董成紧紧捏着腰间佩刀,看楚承稷的眼神格外复杂。
宋鹤卿看着接二连三上高台去掂方天戟的将士,见他们个个涨得面皮通红,脑门青筋都凸起来了,心说殿下找的这些托儿,演技可真不赖!
好不容易等到大典结束,宋鹤卿忙带着人去运那柄真的方天戟,打算藏到别处。
“当心点,这方天戟一百八十斤,可沉着呢!”他叮嘱搬运匣子的将士。
两名将士铆足了劲儿去抬装方天戟的匣子,可里边轻飘飘的,他们用力过猛直接摔了个屁墩儿,宋鹤卿看着掉出来的那把赝品方天戟,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莫非太子殿下一开始拿的就是真家伙?
94. 亡国第九十四天 【VIP】
武帝托梦, 太子取戟的消息一经传散出去,先前那些说大楚气数已尽的声音,瞬间小了下去。
武嘉帝是由百姓和朝廷造了几百年造出来的神, 他对大楚百姓的影响,绝非是那些方士三言两语说出的流言便可泯灭的。
百姓们一听说太子会拿着武帝陛下当年使的方天戟上战场杀敌,顿时把那柄方天戟吹得神乎其神。
什么死在戟下的亡魂,都成了戟灵, 战场上若被那柄方天戟伤到, 七魂六魄就被戟灵给撕碎,回天无望了。
更有甚者, 说太子前往武帝陵并非是取方天戟, 而是焚香以告先祖, 请出了楚氏皇陵里的阴兵,想借阴兵复国。
不怪百姓们想象力丰富, 而是古人本就敬畏鬼神,楚炀帝在位时,又大张旗鼓寻求长生之法,好长一段时间皇宫里方士人满为患, 太平道张天师更是被楚炀帝封为国师, 风光无量。
民间方士的地位跟着水涨船高, 不少百姓家中孩童生病了, 都不肯带孩子去医馆, 而是去找那些个天师、道长, 求一碗符水给孩子喝。
随着战火蔓延, 百姓发现求神拜佛都不管用了,慢慢才认清饥需五谷果腹、病得药石来医的现实,可对鬼神的敬畏, 还是刻在骨子里的。
这场反舆论战,大楚总算是扳回一局。
但不知从何处又传出一些流言,说太子从武帝陵墓里取出的那柄方天戟,是假的,真的玄铁方天戟,重达一百八十余斤,太子压根挥不动。
当日在场的将士有上万名,其中不少人还亲自去掂过方天戟,自然知晓那有多沉,哪听得一群闲人这般污蔑他们太子殿下。
茶楼酒肆里,但凡有谁说楚承稷手上那柄方天戟是假的,立马就有军汉拍着桌子站起来怒喝:“放你娘的狗屁!殿下取兵器那日,老子就在台下看着的,好几个将军上台去掂方天戟,都差点没拿起来!”
一时间,坊间以讹传讹的、为楚承稷正名的,常能在酒肆里看见,多数时候两方甚至还大打出手。
消息传到宋鹤卿耳中,宋鹤卿又是愁得夜不能寐。
他得知楚承稷拿的真方天戟,怕那柄假的叫人瞧见了旁生事端,一下龙骨山,他就命人找了家官府的铁匠铺子把那赝品融了。
随行的将士是自己人,盐铁都由官府垄断,打造那柄方天戟和融掉方天戟的,也都是官家的铺子,不可能走漏风声才对。
他琢磨了一宿,想着究竟是从哪里走漏的风声。
最终把所有的疑点都放到了董成身上。
原先他以为是楚承稷找了董成一干人配合做戏,后来知晓不是,那董成一开始的咄咄逼人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第二日上衙前,宋鹤卿赶紧查问了当日运送赝品的那几名士兵,得知董成的确在中途休息时支开过他们,心中顿时一个咯噔。
董成当时上台要掂方天戟,分明是以为楚承稷拿了柄假的,难不成真是董成散布出去的?
可他后来自己也掂过方天戟了不是?
宋鹤卿怎么都想不明白,打算亲自去找董成问问。
他同董达同朝为官多年,虽一个是文臣一个是武将,但交情匪浅,故友已去,他对故友之子,不免存着几分照拂之心。
但若是董成真如岑道溪先前所说的,来青州别有居心,为人臣子,他也不会姑息。
宋鹤卿去府衙寻董成,却得知楚承稷带他一道去军营了,本想再找去军营,遇到秦筝后,便直接将自己的担忧同秦筝说了。
以秦筝对楚承稷的了解,他从不做没把握的事,既然已经察觉到董成有异,还留他在身边,自是有他的用意。
秦筝让宋鹤卿无需在此事上多虑,不过目前这流言肆虐,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的确叫人难以分清了。
她们在努力为楚承稷正名,那些可劲儿诋毁的,不就是反贼的人么。
目前在楚承稷所使是兵器是不是真的这个问题上争输赢已经没有意义了,信的自然会信,不信的,废再多口舌也不信。
交代完宋鹤卿,秦筝前去监工暗河的开挖进程,河道要拐进一个山坳,附近的村民却怎么也不肯去那边开挖了。
她问了当地几个村民才知,那片山以前是乱葬岗,山上一直闹鬼。
“贵人你是没见过,一到鬼节前后几个月,整座山夜里到处都是蓝的绿的鬼火,老一辈的人都说,那是鬼市,活人看到了要远远避开!不然得折阳寿!”一个上了年纪的农妇一边说一边同秦筝比划,一脸惧怕。
跟秦筝一起去的林昭当即喝道:“少说这些腌臜话来吓人!”
农妇被吓得瑟缩:“我哪敢编造这些东西啊,这都是真的。”
秦筝却是所有所思,对那农妇道:“你且再说说,那鬼火是什么样的?”
农妇显然怕得紧:“我没去过那山上,不过前几年,村子里有个半大小子,不信邪,大晚上跑那山上去,据说他一路跑,那些鬼火就一路追他,可吓人哩!那孩子回村后就被吓病了!好了以后也痴痴傻傻的,神婆说是叫鬼市里的东西给勾走了魂儿。”
秦筝听完了自己想听的,给了农妇两个铜板,农妇千恩万谢离开了。
林昭道:“阿筝姐姐,你不会真信她满口胡言吧?”
秦筝却道:“一个人这么说,兴许是满口胡言,但全村人都这么说,估计就不简单了。”
林昭听迷糊了:“阿筝姐姐这话是何意?”
秦筝看了看日头,叹道:“今日准备不充分,改天等带齐家伙了,晚间去那山上。”
林昭虽然不怕鬼,却还是被秦筝这话惊得后背发凉:“去山上?抓鬼么?”
秦筝神神秘秘冲了她挤了下眼:“没错,抓‘鬼’。”
百姓不是说楚承稷从皇陵里召了一支阴兵出来么,山上那些鬼火,倒是可以让他们装神弄鬼,吓吓叛军。
一旦“阴兵”都成真的了,百姓哪里还会关心楚承稷用的究竟是不是真的方天戟。
秦筝颇有些迫不及待想找楚承稷商量,伪造“阴兵”,还得他帮些忙。
***
陈国反贼隔江扎营,碍于元江水急,才不敢轻易渡江。
两军隔江观望,彼此都在寻找契机。
此战楚承稷以守为主,沿江一带都密布哨岗,日夜盯着陈国军队那边的动向,深挖战壕做掩体,只要陈国反贼敢渡江,必会被射成个筛子。
为了让三军将士保存体力应战,练兵也从之前的每日一练,变成了三日一练。
董成虽有个中郎将的虚衔,但更像是楚承稷的亲兵。
楚承稷在点将台上练兵,他便抱着干净的巾帕和水壶在台下等着。
董成不傻,自己那日咄咄逼人要掂方天戟,露出的破绽够多了,只是还没有铁证让他们给自己定罪而已。
眼下这前楚太子不仅让他捧汗巾子,连水壶也交给他,分明是故意给机会让他下毒,好借此拿他下狱。
董成才不上当,让他捧汗巾子他就老老实实捧汗巾子,让他拿水壶他绝对连壶塞都不碰一下。
楚承稷练完兵,走下点将台时,他便把汗巾子递过去:“殿下,您擦擦汗。”
楚承稷擦完汗,他又把水壶递过去:“今天的日头毒辣,殿下喝口水。”
楚承稷略微迟疑了一瞬,才接过水壶饮了几口。
心里想的却是,外界传闻这董家小儿乃将门虎子,皇陵一事后,他愈发认定董成必定是对他心怀怨恨,让他做这些端茶送水的活计,只怕没几个傲气的将门子忍得下这口气。
他放心把水交给董成,也是经过了先前的接触,看出此子心性刚毅,骨子里有着武将的傲气,不屑做那些投毒的下作之举。
本是想看他能忍耐到何时,以此来推测他心中对自己的怨恨有多重。
但他露出这样一副沾沾自喜又殷勤的神色来,楚承稷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点怀疑。
他这是何意?
董成见楚承稷敢直接喝这水,半点不怕自己动手脚,心道果然是安排了人在暗处盯着他的。
想到自己识破了对方的计划,对方面上不显,心底肯定正恼着,不免生出几分快意,哪怕干的都是些伺候人的活儿,却一点都不觉着憋屈了,甚至想更殷勤点气气楚承稷。
林尧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心说这位将门之子,先前瞧着心气儿要多高有多高,现在做起这些事来倒是殷勤。
难不成那些将门世家都是这么对待上司的,那他得好生学学,可不能叫人后来者居上了。
于是在楚承稷喝完水要把水壶递给董成时,他率先一把拎过:“殿下,我来拿!”
楚承稷扫他一眼,只道:“安将军前来献降云州,尔等随我同去接待。”
云州可不是个小城,光是城中兵马都两万有余,硬实力不亚于青、徐两州。
相当于他们不费一兵一卒就多了五分之一的地盘,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事。
林尧忍不住道,“那前孟郡郡守见风使舵虽恶心,但也得多亏他前去游说其他州府的官员,李信二话不说就砍了那些官员的头,可不就逼来了安将军这样的人马?”
他说完去看楚承稷,却见楚承稷面上平静得过分,半点喜色也无。
都叫人分不清他究竟是太过喜怒不表于形色,还是当真不觉着安元青在此时献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董成倒是蹙了蹙眉。
三人回了中军帐,楚承稷和林尧还有一众谋臣坐定,董成黑着脸被另一名亲兵叫去学煮茶。
不多时,帐外的将士便通报安元青来了。
当年朝中有五虎将,董达和安元青都在其中,安元青是五虎将中最年轻的一位。
帐布被外边的虎贲将士掀起,阔步走进的将领膀大腰圆,穿着甲胄的缘故,几乎看不到脖子,四方脸,面皮偏红,蓄着短须,不怒自威。
他进帐后扫视一眼,只觉复楚的这股势力虽是刚起势没多久,可这麾下,看起来也不缺能人猛将,想来实力比他们猜测的还要强上几分。
坐于主位上的男子身着玄甲,肩吞上的麒麟首威仪睥睨,大有啸领万兽之态,墨玉冠束发,面容青隽肃冷,自有一股帝王气。
安元青不是第一次见太子,此刻却生出几分不识得此人的荒谬感来,他收敛心神半跪下:“末将安元青,参见太子殿下。”
楚承稷抬手示意:“安将军快快请起。”
又吩咐左右:“看座。”
一名亲兵搬了把椅子给安元青,倒茶的活儿自然就落到了董成身上。
董成脸都快绿了,他从前也是管安元青唤一声世叔的,今日过后,他这脸面还要不要了?
想到楚承稷那边还盯着他,时刻准备等他再露出马脚就拿他入狱,他也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去倒茶。
安元青妻儿老母都在大皇子手中,他受胁做了大皇子的眼线,自然也知晓董成原是大皇子安排过来的内应。
他见董成倒完茶,就和另一名虎贲将士一同回前楚太子身后站着了,心中不由一凛。
这董成竟成了前楚太子亲信?
先前董成写信告知大皇子,前楚太子一党欲造一柄假兵器,对外宣称是从武帝陵中取出的方天戟,借此壮士气,他会当着三军将士的面拆穿前楚太子。
大皇子一党大喜,散布流言的人都找好了,就等着董成这边再来个当众拆穿,怎料董成非但没当众拆穿,还帮忙作证前楚太子拿的就是武嘉帝的兵刃。
大皇子那边已经怀疑董成投靠了前楚太子,安元青此番前来献降,其中一个目的便是探明董成还可不可用。
今日一见,显然董成的确已投入了前楚太子麾下!
安元青暗松一口气,好在董成还不知他也是来假意投诚的,否则他此行危矣!
95. 亡国第九十五天 【VIP】
江淮两岸的战事一触即发, 安元青的到来,让楚承稷麾下不少谋臣虎将都涨了一波士气。
谈及眼下的战局,安元青主动请缨:“殿下, 末将手中两万兵马,任凭殿下调遣!”
谋臣们喜不自禁,楚承稷神色却依旧只是淡淡的,夸赞道:“安将军一片赤诚, 大战前携两万将士前来助孤, 此战若旗开得胜,安将军功不可没。”
安元青忙道:“不敢, 都是臣子本分。”
一番寒暄下来, 楚承稷语调虽温和, 安元青却只觉他深不可测。
“青州较之其余四城,位于元江上游, 陈国反贼南下,率先与之交锋的,便是此地,徐州、孟郡乃要地, 不可过多调遣兵马前来。如今屯于青州的大军, 在人数上终究是不敌陈国, 安将军手上的两万人马, 从云州绕道含谷, 于后方攻打陈军, 倒是更出奇制胜些。”楚承稷看着他道。
安元青捧着手上那盏半凉的茶盏, 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大皇子让他前来假意投诚,是希望大战时他能临场反水杀楚军一个措手不及, 前楚太子却直接把他的兵马剔出去,让他绕道去攻打陈国大军。
这样一来,他便是反水,对楚军内部也毫无影响。
偏偏这样的战略布局,看起来又没有哪里不合理。
“安将军若有疑议,大可提出来。”楚承稷道。
帐内谋臣虎将目光都齐刷刷看向了安元青,他只得放下手中茶盏,抱拳道:“末将领命。”
一直到走出中军帐,安元青感慨这位楚氏储君当真是与从前判若两人之余,猛然反应过来,这场战略布局,前楚太子除了让他带着云州兵马绕道从后方去攻打陈国军队,驻守青州的到底有多少人马,具体的兵力布防,一概未提。
想到要寄给大皇子那边的密信,安元青脸色不免有些难看。
他若不定期递情报回去,只怕他妻儿老母在那边的日子不好过。
正好董成也从帐内出来,拎着个大水壶准备去打水,二人点头打了个照面,董成便径直往军中取水的地方去了。
安元青看着董成的背影,同一名站岗的小卒打听:“这位董小将军似乎颇得殿下器重。”
小卒道:“那是自然,殿下初次见董小将军,便与董小将军切磋,指点董小将军武艺,此后更是把董小将军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安元青思及自己进入楚营见到的种种,心知这小卒所言不假,面色变得有些复杂。
罢了,就将董成叛变之事告知大皇子吧。
*
远处正排队打水的董成,忽而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他揉揉鼻头,心说定是那位前楚太子又在想法子怎么让他自投罗网了,他可得机灵着点。
***
帐内。
楚承稷嘱咐林尧:“安元青那边,让人盯着些。”
林尧不解:“殿下这是疑心安将军?他带着云州来降,便是彻底斩断了在李信那边的退路,末将以为,安将军是可信的。”
楚承稷反问林尧:“你手中若佣兵两万余,所驻州府也无战事殃及,你会突然带着手下将士投奔一方大战在即的势力?”
林尧还是有几分迟疑:“这不是殿下您一开始的计划么?让蔡翰池前去游说那些个墙头草,利用李信多疑狠辣的性子杀了那些墙头草,叫其余各州府官员心寒。这些日子前来投奔的官员也不少……”
楚承稷语调平缓:“佣兵两万,在如今这时局,足以自立为王。”
一句话,将林尧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他也瞬间想通了其中关键。
若说安元青此时前来投奔是对大楚忠诚,可楚承稷刚打下青州被围那会儿,也没见他带兵来援,忠诚这点便说不通了,顶多是还在观望时局。
但眼下他们和陈军胜负未分,安元青突然不观望了,直接来投诚,抛开被天上掉馅饼砸中的狂喜,重新审视这件事,很难不叫人觉着里边有什么阴谋。
林尧几乎是倒吸一口凉气,冲楚承稷抱拳道:“还是殿下想的周到。”
楚承稷说:“先盯着就是了,别露出什么马脚。”
林尧赶紧应是。
***
忙完军务,楚承稷夜色完全暗沉了才回府,门房说秦筝有事寻他,楚承稷便径直去了主院。
秦筝今日去看完挖暗河的进程后,又转而去规划的几条引水沟渠处看开挖的进度,正值酷暑,哪怕来回乘的马车,却还是闷出一身汗。
楚承稷进房后唤了她一声,没听见回应,去内室看也不见人,正好净房传来了水声。
秦筝舒舒服服泡了个澡,正在洗头发,不妨楚承稷突然掀帘进来,她本能地一下子缩回水里:“我还没洗完。”
她的头发虽细软,却又密又厚,洗起来颇为费劲。
古代没有洗发水,普通人家用淘米水洗头,家中米都吃不起的,就用柏叶、桃叶、皂角、草木灰洗头,家中富足的人家稍好些,可用猪苓洗。
府上备有猪苓,但对用惯了洗发水的秦筝来说,洗头发依然是一场灾难,为了洗干净,她每次都得捣腾许久。
美人沐浴大抵都是唯美的,只是眼下秦筝为了洗头,把头发抓得乱七八糟,湿漉漉地凌乱搭在脑门上,很难说有什么美感。
楚承稷默了一息才问她:“你这是作甚?”
秦筝干巴巴道:“洗头。”
两人虽然是同床共枕的夫妻,但看到彼此狼狈模样的时候还是少。
说起来,这还是楚承稷第一次撞见她洗头现场。
二人最亲密的时候,也不过是一起沐浴,可她那时候不用洗头发啊!
秦筝试图挽救一下自己的形象,抬手胡乱把长发往后捋了两把。
楚承稷本是想问她有什么事要同自己说,见她这般,倒是没忍住发笑:“哪有你这么洗头的?”
他走过去,拿起水瓢舀了半瓢水,道:“闭眼。”
秦筝狐疑瞅他一眼:“你帮我洗?”
楚承稷没说话,但拿着水瓢的神情说明了一切。
秦筝抿着笑闭上眼,他一手托着她头,让她往后仰靠着浴桶壁上,另一只手将水瓢里的温水缓缓倒下,修长的五指穿插在她发间,用恰到好处的力道帮她揉按着头皮,又极有耐心地将缠在一起的长发捋顺。
柔软细密的乌发裹住五指,像是从心底萌芽、自指尖长出的情丝。
指腹自她头皮滑至耳垂时,没忍住轻轻捏了捏。
秦筝笑着瑟缩了一下,“痒。”
捏她耳垂的手便松开了,移至耳后继续用指尖梳理她的长发,时不时又按揉头皮。
秦筝一开始还有点紧张,慢慢整个人都放松下来,本就奔波了一天,甚至有些昏昏欲睡:“你这手法可真好,以前还学过不成。”
楚承稷说:“头顶全是穴.位,照着穴.位按的。”
秦筝不合时宜地想,习武可真好,既能防身,必要时还能成为个按摩技师。
最后用清水帮她洗了一遍头发,楚承稷放下水瓢时,看着她搭在浴桶边缘的两条雪臂,俯首在她一侧的肩头清浅落下一吻,问:“你给门房留话说寻我?”
肩头传来的温热触感有些痒,秦筝本能地颤栗了一下,想起自己要同他说的正事,转过身来:“你前些日子不是同宋大人商议,打算突袭陈军么,我有个‘阴兵助阵’的法子!”
察觉道楚承稷视线明显凝滞了一秒,秦筝一低头,脸上腾地红了,赶紧又缩回了水里。
楚承稷突然道:“都看过了的。”
秦筝耳根子都红透了,狠狠瞪他一眼。
楚承稷收起唇角那丝不太明显的笑意,说起方才的话题:“你是想让突袭的将士们扮鬼兵?”
这人可恶时是可恶,但谈起正事永远都是别人说个头,他就能猜到尾。
秦筝点头,道:“我今日去巡视暗河的开挖进度,听村民说附近有座山夜里漫山都是鬼火,当地村民都惧怕得紧。我想着咱们可以利用鬼火扰乱陈军的视线,完成突袭,让陈军以为伤他们的是阴兵。”
鬼火之说,楚承稷从前便听说过,也亲眼见过,大多是在荒野坟冢附近,世人都对此忌讳得紧,但他曾带着一支残军横穿过满是鬼火的荒山,倒也没像传言中那般被恶鬼缠上,所以楚承稷对此物并不畏惧。
听秦筝说借鬼火假扮阴兵,他下意识道:“你不怕?”
秦筝愣了一下,心说那所谓的鬼火,不过是人死后骨质里的磷燃烧产生的自然现象罢了。
白磷的燃点很低,超过四十度就能令其引燃,夏日天气炎热,白天里山上的磷燃烧因为光线太强,燃烧时根本注意不到,夜里被人瞧见了,又因为常在坟冢附近,才被世人称为鬼火。
白天那农妇说得神乎其神,什么鬼节前后山上燃鬼火,只不过是因为鬼节在农历七月,而七月前后又正好是夏季最热的时节。
至于那去了山上回来后痴傻的孩子,多半也是被吓傻的。会追着人跑的鬼火,是尸骨正常腐化后产生的磷化氢气体,一遇到空气就会燃烧,冒幽蓝色的火焰。活物跑动或是起风,带动空气流动,燃烧的硫化氢气体便也跟着移动,瞧着仿佛就是在追着人跑一般。
对古人来说,这委实惊悚,能把一个半大孩子吓傻倒也不足为奇。
秦筝道:“其实那山里的鬼火,和木柴燃烧没什么区别的,不同的是,那鬼火是尸体腐化后,一些物质燃烧形成的,不一定是人的尸体,山里的动物死了,也会形成鬼火,没什么好怕的。”
楚承稷还是头一次听人解释鬼火形成的缘由,他问:“这是一千年后解开的谜题?”
“嗯。”有一瞬间,秦筝觉得楚承稷似乎是想多知晓些一千年后的事的,便道:“一千年后,很多谜题都解开了,人们还到月亮上去过。”
楚承稷愣了一下:“后世的人开始修仙了?”
秦筝:“……没修仙,靠的是科技。”
怕楚承稷不懂什么是科技,她又解释:“一千年后的人和现在的人没什么不同,大家都是□□凡胎,不过出现了很多很厉害的人,他们发明了各种工具,利用那些工具,就可以上天、入海。”
楚承稷用帕子帮她擦头发,听她说起这些,垂眸看着她烛火下恬静的侧脸,忽然说了句:“听起来是个很好的朝代,若世间有轮回,倒想千年后也能去你生长的地方看看。”
跟他解释起鬼火时,秦筝还觉着自己是个无神主义者,此刻听见轮回二字,想到自己这场突来的穿越,以及他的重生,秦筝突然又有些迷茫了。
她紧紧抓着他的手臂,用自己最笃定的语气道:“好啊,到时候你陪我一起看。”
楚承稷看了一眼她紧抓着自己小臂的双手,眼神柔软了下来,在她半干的鬓角落下一吻,说了一个极轻的“好”字。
这万古江山,我都想同你一起看。
96. 亡国第九十六天 【VI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