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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 亡国第一百一十一天 【VIP】(捉虫)……

楚承稷瘦长的手指拿起那几封折子, 再没看秦筝一眼,径直出了房门。

按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明明已经不见了,秦筝却似被施了定身术一般, 在梨花木椅上呆坐了好一会儿。

楚承稷是真的生气了。

不仅是气写折子的那几个官员,也生她的气。

那些官员把折子送到自己这里来,打的什么心思,秦筝自然知道。

她是太子妃, 是未来的一国之母, 肯定不能由她出面来拒绝这样的事,否则就是善妒。

这是这个时代对女性在婚约和道德上的限制。

宋鹤卿等一干偏向她的大臣, 之所以也不将纳妾一事当做什么大事, 其一是他们也是古人, 一直以来接受的就是大丈夫妻妾成群的思想,尤其是如今四分天下, 战乱不断,楚承稷有了子嗣,才能让追随他的臣子们安心。

楚承稷若在战场上有个什么万一,他有后人, 这支好不容易聚起来的势力, 才不会一下子垮掉, 否则就会陷入群龙无首的局面。

其二是秦筝在政治上已经完全站稳了脚跟, 谁都不能动摇她的地位。楚承稷的长子是不是她所出已不重要, 只要有子嗣能让一众臣子安心就行, 甚至只要她想, “去母留子”都不是难事。

但这绝不是秦筝愿意走的一条路。

说她天真也好,说她愚蠢也罢,至少现在, 她相信楚承稷对她的感情,绝不会因为大臣们的压力,就把楚承稷往外推。

她也不会傻到因为大臣们提议给楚承稷挑几个侧妃、开枝散叶,为了打消大臣们的念头,就放下手上的一切事物急吼吼的备孕。

且不说如今的局势不明朗,楚承稷一去徐州,她又得代他处理一切政务,身体根本吃不消。

单是她有孕的消息一旦传出去,只怕所有的臣子都会让她退居后宅,一部分人或许是真担心她和楚承稷的子嗣,一部分却是打着休养的旗号,想她放权不再干政。

她在青州能一步步掌权,还得归功于微末之时,青州尚无人可用,被逼无奈之下,她跟着宋鹤卿学习处理所有大小事务,帮楚承稷担起这个担子。

后来投奔的臣子,哪怕觉着女子干政有违礼法,但初来乍到,又见所有人都信服于她,才不敢公然反对她干政。

官场如职场,她去生产,放权一年半载后,归来还有没有现在的地位就不好说了。

秦筝不是非要这权势不可,但她都走到了这一步,这时候退,就是前功尽弃。

娘子军的崛起初见苗头,女吏也已开了先河,她在政治场上有一席之地,才能在后方给娘子军和女吏支撑。

在全是男性的官场上,这个时代女性的功绩和能力想被认可太难。

秦筝不愿意她和林昭好不容易才拉开的一道口子,因为自己的退步,又倒回原地。

她写下那封契书,多多少少有些负气,毕竟仅凭一封契书,就让楚承稷把将来打下的国土分割一半给她,实在是张狂又儿戏。

换做其他帝王,只怕还当她是觊觎皇位。

在秦筝原来生活的地方,历史上唯一一位女皇,就因一个她可能为皇的谣言,险些死在先皇手中。

秦筝敢那般写,还是笃定了楚承稷的胸怀和人品,她把自己的态度拿出来,让楚承稷知道,她不愿他纳妾。

楚承稷生气,她大概也能猜到原因,不是因为她大言不惭写了均分他名下土地什么的,而是她拟了一张这样的契书。

他气她不信他,用这样一张契书来约束他们之间的感情。

虽然早料到了会有这样的结果,此刻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秦筝心口还是莫名跟着空了一下。

在遇到楚承稷前,她没想过结婚生子这回事,闺蜜奉行一套婚后也AA制的理论,认为这样以后两个人出现了问题,不会因财产问题争论太多,她那时候觉得这个办法挺酷。

遇到楚承稷后,她想和他白头偕老,可在这样男女地位不平等的时代,她比他缺乏太多的安全感。

所以写了那封契书。

秦筝一直坐到婢子进来收拾净房里换洗的衣物才回过神。

婢子当她是处理政务太过劳累,忧心道:“太子妃娘娘,夜深了,您早些歇着。”

秦筝点点头,收敛了神色,稍作犹豫,还是问了句:“殿下去了何处?”

婢子答:“殿下许是怕扰到娘娘休息,去了书房处理公文。”

秦筝偶尔小憩,有臣子前来禀报事务,楚承稷都是去书房接见,顺带在那边处理公务,府上的下人早已见怪不怪,因此眼下婢子也没怀疑什么。

秦筝颔首道:“你下去吧,夜深露重,让厨房给殿下送碗暖身子的汤过去。”

婢子领命退下。

秦筝打了个哈欠,留了盏灯,转身去内室休息。

他的臣子们给自己压力,还鸡贼地去找了秦夫人,想让她在双重压力下同意给楚承稷纳妾,生气的本该是她!

那家伙倒好,因为一封契书,气得去了书房?

台阶她是给了,爱下不下!

***

府上的老仆送汤过去时,见楚承稷在烛火下专注看折子。

老仆知晓两位主子都辛苦,把汤呈上去时,特意说了一句:“殿下当心身子,早些回房歇着吧,太子妃娘娘忧心您,特意吩咐厨房熬了滋补的汤。”

楚承稷脸色还是冷冰冰的,但又似乎缓和了一点,他冷淡点了下头:“退下吧。”

老仆一走,他瞥了一眼放在案旁的汤盅,没动,嘴角却抿得不如先前紧了。

知道给他送汤,看来是明白错在哪里了。

但做错了事,就该受教训。

他继续慢条斯理看着手上卷宗,只是看几行字又瞥一眼黑沉沉的窗外,过了一个时辰,仍没见秦筝继续遣人过来,他不由得拧了拧眉,放下卷宗走出书房,守在门前的侍卫立马抱拳:“殿下。”

走出书房这道门后,一会儿就不好再回来了。

现在可以装作是要处理政务,出去一趟后再来书房,让底下人知道他是故意不回主屋,有伤秦筝的颜面。

楚承稷收住脚步,问:“太子妃可有派人过来?”

侍卫想了想道:“一个时辰前,太子妃娘娘让厨房送了汤过来。”

楚承稷:“……”

静默了一息,他继续问:“这期间可有人靠近书房?”

侍卫还当他是担心书房的防守,立马保证:“殿下放心,一只苍蝇都没有。”

楚承稷冷淡“嗯”了一声,转身时,书房的门“砰”一声大响合上,震得门前的侍卫都心口一跳。

侍卫看着紧闭的房门,挠挠了头,太子殿下似乎心绪不佳?

***

小夫妻这第一次分房睡,没让府上下人引起什么猜疑,大家都知晓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日理万机,太子殿下在书房过夜,必然是为了处理政务。

秦筝早上醒来时,发现自己睡姿又格外放肆,显然昨晚某人一夜未归。

已经给过台阶的秦某人,小脾气也瞬间上来了。

用饭时,只有她一人,婢子见她压根不问楚承稷的去向,这才查出几分怪异,主动向秦筝禀报楚承稷的行程:“殿下一早去了军营,说午间也不回来用饭。”

秦筝“嗯”了一声,表情看起来颇为冷淡:“本宫也要随宋大人去监工河堤,几日后才回府,你去收拾几身衣物。”

她说的公事,婢子一时间也分不清,太子妃和太子究竟是吵架了,还是当真各自太忙了。

只不过秦筝继续夹菜时,手上力道明显变大了,一颗青豆直接被她夹飞出去。

秦筝说走就走,正好暗河最后一段是联通赤水河的,距离青州颇远,往返得耗些时间,之前她去视察,一天里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赶路上。

这次秦筝直接下令,在最后一段工程附近的村落里借宿几天。

这样省了往返的时间,自然可以更好地检测暗河的工程质量,其他官员知道秦筝在这些事上一向较真,只当是秦筝为了精益求精,倒也没什么怨言。

宋鹤卿却知晓楚承稷不日就要前往徐州,秦筝在这时候突然离开青州城,分明是同楚承稷闹了别扭。

他瞬间就想到了之前让楚承稷选侧妃纳妾的那几封折子,心里立马为小两口急上了,私下本想劝劝秦筝,怎料秦筝却表现得跟个没事人一样,义正言辞说离开青州,只是督察暗河的修建而已。

宋鹤卿看她干劲儿十足,一头扎进工程里,眼里再无别的事,丝毫没有伤心的样子,不由得也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

且说楚承稷去军营练兵回来,当即召见了上奏让他选妃纳妾的几个臣子。

几个官员的折子一直没被批下来,他们就猜到了这事只怕不易,受召进入议事厅时,见楚承稷一身玄甲坐在主位上,面色冰寒,两腿就已经打起了摆子。

“微臣参见太子殿下。”几个官员揖拜。

楚承稷迟迟没让他们起身,开口时嗓音里也带着凉意:“青州告急,徐州被围,尔等不各司其职,想应对之法,反倒是在这关头让孤选妃纳妾?是要百姓觉着孤贪图享乐,不思进取么?居心何在?”

一句话说得几个官员腿软,连忙跪了下去:“太子殿下明鉴,臣等谏言让殿下选妃纳妾,实乃是为了大楚根基,皇室血脉单薄,殿下又屡屡亲征,若有万一,臣等惶恐啊……”

楚承稷眼皮半抬,目光散漫却又压迫感十足:“你们咒孤死在战场上?”

几个官员脸都白了,这帽子可比刚才那顶还要大,扣下来了是要诛九族的!

112. 亡国第一百一十二天 【VIP】……

最终此事以几名官员被降职罚俸告终。

能在官场上打滚的, 心眼子都比旁人多几个,其他观望的臣子瞧见了那几个官员的下场,心知他们是触了霉头, 哪还敢继续提此事。

他们的折子是呈给太子妃的,可最后却到了太子手中,这天家夫妻二人,哪个都手握大权不好惹, 偏偏人家还一条心。

他们给太子妃施压, 回头又在太子这头挨训。

天下未定,若不得太子重用, 叫后来投奔的给挤下去了, 往后再想出头就难了。

经过楚承稷这出杀鸡儆猴, 臣子们心里跟明镜似的,再不敢打旁的主意。

处理完这些糟心事, 大军开拔在即,楚承稷还得同底下的谋臣虎将们再三核对行军口令、启节,又确认祭旗等事宜,一整天就没歇过。

回主院时, 早已暮色四合。

他远远看见主院没亮灯, 还寻思着秦筝今夜歇得这般早?

推门而入时下意识将动静放轻了几分, 但屋子里外都是冷冰冰的, 丝毫不像有人住的样子。

挨着内室的那盏为了起夜照明的昏烛也没点。

楚承稷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可能是入秋的夜风太过沁凉, 望着这黑洞洞的房间, 他心口莫名闷得慌。

似要确认什么一般,他快步走进内室,点燃了内室的烛火, 床上果然空无一人。

被褥叠的整整齐齐,褥子上一丝褶皱也无,没有人躺过的痕迹。

守夜的婢子听到动静,进屋看到楚承稷,连忙行礼:“见过殿下。”

楚承稷微微侧过脸,昏黄的烛光切出他侧脸的轮廓,另半边脸隐匿在暗影之中,嘴角的弧线平直,“太子妃呢?”

他明明没动怒,但婢子却被他这淡漠的一声吓得嗓音都有些不稳:“太子妃娘娘说……说要去赤水河,几天后才归来。”

屋内的空气似乎一下子变得稀薄,长久的沉默成了一场煎熬,婢子额角慢慢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来,两股颤颤。

“下去吧。”

许久,才听到这样一声,婢子连忙退下。

一直到退离主屋,婢子才心有余悸地往后看了一眼。

太子殿下也只有在太子妃娘娘身边,才没这么吓人。

房内。

楚承稷踱步走到床前坐下,掌心拂过床褥,烛火映照在他幽凉的瞳孔里,似乎连那烛光都变得幽冷起来。

他合衣躺了下去,只是嘴角一直抿得很紧。

**

秦筝一行人在赤水河附近一个村子暂时落脚,村民们很是热情,拿出了各家逢年过节的食材来招待她们。

秦筝知道战乱未平,百姓都过得苦,让随行管账的官员把借宿和吃食的费用都结算给村民们,不白占取分毫。

白日里还好,她带宋鹤卿一干人,跟着当地的工头沿着暗河四处查验,忙起来压根没心思想旁的。

夜里洗漱时,寻常百姓家没有浴桶,秦筝又在泥浆里打过滚,费了些力气才用木盆装水把自己从头到脚洗干净了。

亏得她随行带了好几个林昭训练出来的武婢,不然送水倒水这些,都够折腾的。

条件有限,衣食住行自是比不上在青州城,但她都没叫苦叫累,随行的官员们也不敢嘟嚷什么。

简单用过晚饭,她就让底下的官员们各自下去歇息,守夜的将士们分上下夜轮岗,她房门外也有两名武婢轮流守着。

秦筝躺到床上后,明明很累,闻着满是皂角味的被褥,却半分睡意也没有。

以楚承稷的作息习惯,这个时辰,他或许还在看公文吧。

意识到自己在想他,秦筝气闷地把被子盖过头顶,放空脑袋想入睡,偏偏事与愿违。

她翻了好几次身,还是没有半点睡意,一合上眼脑子里就浮现出关于楚承稷的点点滴滴。

【工/仲/呺:寻甜日记】

秦筝第一次觉得自己很没出息,想他干嘛?他昨晚不是要睡书房么?现在她走了,他就安安心心回房睡吧!不用再刻意躲着她了。

有些事不能深想,越想越不是滋味。

那些官员呈给她的折子,所有人对给他选妃纳妾的态度……

秦筝狼狈抹了一把眼,发现掌心的湿意时,才惊觉自己竟然因为这么点破事哭了。

她更憋闷了,把被子卷了卷,强迫自己入睡。

次日醒来,秦筝依然是一头扎入最后一段暗河的开挖中。

宋鹤卿估算着大军开拔的日子,苦口婆心劝秦筝回去,再怎么也得送楚承稷出征。

秦筝拿着工图和官员们一处处对标开挖出来的暗河,面无表情道:“暗河与赤水河联通在即,最后一段得用火.药爆破,未免万一,我得亲自看着。”

若说昨日宋鹤卿还不确定这小夫妻两是不是闹别扭了,那么今日秦筝的表现,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他叹息一声:“娘娘,您何必因旁人与殿下置气?”

秦筝依旧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这与旁人无关。”

宋鹤卿没辙儿了,只得道:“殿下出征在即,娘娘,若是殿下因此分心,在战场上有个万一,那才是得不偿失……”

秦筝没说话,捏着工图的手却紧了几分。

开挖暗河的地方突然传来一声惊呼,紧跟着阵阵哀嚎声,一群人围了过去。

秦筝也被这声音吸引了注意力,快步走过去问:“怎么了?”

“禀报太子妃娘娘,是一个妇人晕倒了。”底下的小卒禀报。

秦筝忙让随行的医官给那妇人看诊,妇人脸色格外憔悴,精神状况很是不好。

秦筝还怕是底下的人把百姓们逼得太紧,对底下官员道:“在工期内挖完暗河便是,不可施压百姓。”

底下的官员忙道:“太子妃娘娘明鉴,开挖暗河,一直都是当地村民自己卯着劲儿干,卑职不敢施压……”

“这名妇人,据闻是前几天才得了噩耗,她丈夫从军死了,这才有些浑浑噩噩。”

这话让秦筝一怔,边上围观的村民也有些怜悯地道:“是对苦命夫妻,她男人从军前几天,婆媳两起了口角,她负气回了娘家,都没送她男人一程。回来后不久,官府就让她们家去领了米和银子,说他男人死在战场上了。”

秦筝听得心口怦怦直跳。

几个农妇送那名晕倒的妇人回去时,宋鹤卿赶紧又往秦筝身边凑:“娘娘,您……”

秦筝转身就走:“备马,回青州城。”

宋鹤卿赶紧让底下的人紧要打包了行礼,一行人匆匆往青州赶。

秦筝看过大军关于祭旗流程的折子,知道楚承稷他们是明早出发,今天赶回去,还来得及。

等他们风尘仆仆回了青州城,却得知大军上午就开拔了。

宋鹤卿喝问:“先前定的不是明日开拔?怎地突然提前了?”

小将道:“今晨徐州告急的信报抵达,殿下看到徐州急报后,当即点兵往徐州去了。”

秦筝从马车上下来就一直静默,宋鹤卿小心翼翼地朝她看去时,她只说了一句话:“回府。”

两天后,徐州那边再次传来了军情。

淮南王这场疯狗似的扑杀,在楚承稷率军赶到后,力挽狂澜。

只是楚承稷受了重伤,听说徐州境内所有医馆里的大夫都被召去军营了。

秦筝听到这消息时,正在批折子,手上一时间连朱笔都拿不稳,掉下去污了整份折子。

秦筝当即召集了青州境内留守的所有谋臣虎将。

“殿下重伤的消息已传得沸沸扬扬,陈营那边兴许会借此发动袭击,青州必须做好应敌之策。”

秦筝说这番话,嗓音虽平静,宋鹤卿站得靠前,将她扶着太师椅微颤的手看得一清二楚,他心中忧虑不比秦筝少,扔宽慰道:“徐州还没送回来急报,殿下重伤的消息真假难辨,娘娘,此时切忌自乱阵脚。”

“宋大人所言极是。”秦筝握紧了太师椅的扶手:“青州城全城戒严,陈军若攻来,只管守城,元江水战就交与董将军了。”

说到此处,她看向董成。

董成抱拳道:“末将定不辱命!”

秦筝又看向宋鹤卿:“青州城内的城防调动,届时一切由宋大人指挥。”

宋鹤卿听出不对劲儿来,这些本该是秦筝负责的,他道:“娘娘……”

秦筝抬起一只手,示意他不必再说:“本宫决意暗地里前往徐州探望殿下,以辨消息虚实。若是陈军过了元江,诸位记住死守即可。若士气低迷,寻一名身形与殿下相似的将领,穿上殿下的甲胄在城楼上窥战,陈军担心其中有诈,必不敢再全力攻城。”

宋鹤卿也知晓,出了这样的事,秦筝的心思很难放在青州,道:“下官派两百精骑护送娘娘前往徐州。”

当天下午,秦筝收拾了行囊,马车里装的多是药材,还把青州城内一位医术卓绝的大夫一并带去了徐州。

一行人于半夜抵达徐州城门口,对了令牌旗号,守城的小将听说是太子妃亲临,连忙放行。

秦筝掀开车帘问小将:“殿下现在何处?”

银月当空,月下的美人披着斗篷,神情清冷,茕茕如一朵怒放的白昙。

小将看得呆了,车前的武婢重重咳嗽一声,冷眼扫过来,小将才忙收回视线,恭敬抱拳道:“殿下在军营。”

秦筝放下车帘,下令去徐州大营。

113. 亡国第一百一十三天 【VIP】……

徐州中军帐一片灯火通明。

岑道溪、赵逵等人都围在沙盘前, 楚承稷身披一件捻褚红双线绣卷云纹的墨色外袍,铅白的里衣领口大开,还能瞧见里边缠过肩颈的纱布。

烛影交错, 削出他五官的轮廓,受伤的缘故,楚承稷面色瞧着比平日苍白了几许,他瘦长的手指执起一枚将象征他们这方的小型旌旗, 插到了沙盘上敌营一处地形,

“淮南王此番惨败,麾下折损一名猛将, 短期内必不敢再犯徐州, 孤重伤的消息放出去, 叫淮南王以为徐州也元气大伤,趁他们防守正弱, 士气低迷,赵逵,明晚你带五千兵马前去袭营。”

一个人身板顶得上两人的赵逵当即抱拳:“末将领命!”

岑道溪却有些顾虑:“殿下,您重伤的消息一放出, 陈营那边想必也闻风而动, 届时青州那边……”

楚承稷抬眼道:“孤来徐州前已传令与安元青, 陈军一旦攻打青州, 安元青便率军前去烧陈营建在巳城的粮仓。”

岑道溪稍作迟疑:“殿下确定安元青可信?”

要是安元青存有二心, 陈军粮仓没被烧, 那青州就陷入了孤立无援之地。

楚承稷神色淡淡的, 周身气息淡漠而内敛:“青州一旦被围,孤也会打永州旗带兵从陈军后方抄回去,安元青若没烧陈军粮草, 孤便替他烧了。”

永州是安元青所屯兵的州府。

岑道溪一听楚承稷早把这些全考虑周到了,顿时转忧为喜,“殿下打永州旗攻打陈军后方,安元青若是真心投诚,殿下此举是助他一臂之力,共围陈军。他若是别有用心,此计便可离间他和陈军,不管哪种情况,永州军都能为我们所用,殿下此计甚妙,在下佩服。”

“只是……殿下有伤在身,当好生将养为上,未免万一,打着永州旗从后方袭击陈军的这支军队,还是另择虎将领兵。”

说完这句,岑道溪深深一揖。

被楚承稷斩首于马下的那名猛将,乃曾经镇守南陲的镇南大将军,楚承稷虽取胜,却也被那名猛将一.□□穿了肩胛。

楚承稷道:“小伤,不妨事。”

前世受过太多致命伤,这点伤势,他的确没放在眼里。

秦筝还在青州,他亲自回去才放心。

一旁高脚烛台里的灯芯炸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烛火在他瞳孔里摇曳,衬着他苍白的面容,清冷又妖冶。

军情紧急,此番匆匆出征,打乱了他原本去赤水河寻秦筝的计划。

回去不知她气性消了没。

楚承稷敛眸,收住了所有思绪,对帐内一众下属道:“都下去吧。”

众人见规劝无果,都打算各自回帐时,一名虎贲将士忽而匆匆进帐,半跪抱拳道:“殿下,太子妃来徐州大营了!”

楚承稷坐在主位上,背脊不太明显地僵了僵。

底下一干谋臣虎将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小声地议论起来。

岑道溪道:“太子妃娘娘必是听说了殿下重伤的消息,忧心之下赶来的。”

他们马上就要反攻淮南王,怕路上被截取情报功亏一篑,一直没敢往青州送信。

楚承稷沉默了一息,才道:“带太子妃过来。”

**

秦筝抵达中军帐时,楚承稷正躺在床上,军医在给他换药,岑道溪侧身立在一旁,向他汇报军中大小事务。

见了秦筝,岑道溪拱手作揖:“见过太子妃娘娘。”

秦筝轻点了下头,目光却是一直落在楚承稷身上的。

他脸上带着明显的苍白,军医换下来的纱布上全是血,肩胛处一个大窟窿,比他当初胸口那道箭伤留下的窟窿还要大,伤口处敷过草药,血迹看起来偏暗。

楚承稷也看着秦筝,二人谁都没说话。

岑道溪视线在两人间打了个转,很识趣地道:“殿下,娘娘,微臣告退了。”

军医把捣碎的草药重新敷在伤口处,开始给楚承稷缠纱布,只不过纱布得从楚承稷肩颈斜缠过去,岑道溪一走,没人帮忙按着敷了草药的那块,军医有些吃力。

秦筝走上前,按住了那块纱布,对军医道:“缠吧。”

隔着纱布,依然能感受到掌下肌理的张缩,他身上的温度透过纱布传递至她手心,顺着细小的神经一直烧向胸口,在眼眶里充盈起涩意。

军医把纱布缠绕过来时,秦筝抬手继续帮忙按住,指腹偶尔触碰到他胸膛,秦筝能感觉到按在手下的肌理张缩比之前更明显了些。

楚承稷依然没说话,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秦筝不愿跟他对视,也不愿看他那道狰狞的伤口,垂下眼,却又瞧见换下来扔在地上的那些染血的纱布,心口再次被揪了起来。

军医都察觉到了两人间气氛不对劲儿,手脚麻利地打好结,极其有眼色地嘱咐了句:“殿下伤势严重,切不可再劳心,伤口没愈合前,也不能沾水。若是休养不好,将来左臂难持重物。”

他说的是极坏的情况。

军医退下后,秦筝沉默着拿起楚承稷的里衣,走进后展开,红着眼眶,极力绷着声线问他:“能抬手吗?”

她额前的碎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衣襟上还有批折子时朱笔落下去时不小心溅到的红墨。

从得知他重伤的消息,到部署完青州的一切赶过来,她连身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楚承稷抬起了手,却不是穿那件里衣,而是揽在她后腰,重重把人抱住。

“你怎么来了?”

他问,嗓音很沉。

他坐在床上,秦筝站在床前,这个拥抱,让秦筝高出他些许。

秦筝仰起头,不想在他跟前哭,眼泪却还是砸了下来,落在他肩背,滚烫的,像是岩浆,顺着血肉一寸寸烧灼了进去。

“你要还是不想见我,我现在就走。”秦筝任他抱着,捏着他那件里衣一动不动。

“想见你,但你应该在青州,等我回去找你。”楚承稷闭上眼,揽在她腰间的力道又紧了几分。

刚包扎过的伤口受力再次裂开,血慢慢浸红了纱布,他也没有松开的意思,“徐州战火不断,你不该来。”

这些日子所有的担心、委屈、心疼都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秦筝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想见我?你不是为了避开我去书房么?我该走得更远些,不再碍你眼才是!”

她一句话没说完,就被楚承稷按进了怀里,有一瞬他神情狰狞,像是所有的面具都被解下,露出了最原本的模样。

“不要说这样的话。”

秦筝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知道他伤口又出血了,挣扎时收了几分力道,用残存的理智道:“放开,我去给你叫军医。”

楚承稷却半点没有放手的意思,一只手抬起秦筝哭花的脸,手臂肌肉线条绷紧,视线沉沉落在她脸上,重复了一遍:“不要再说那样的话。”

秦筝看着他冷笑:“不许我说那样的话,可最先是谁那样做的?”

楚承稷瞳仁里映着完完整整的一个她,唇角抿紧,没说话。

秦筝半是委屈半是难过,狼狈抹了一把脸:“你身上有伤,我不想在现在跟你吵,放开,我去找军医。”

楚承稷缓缓道:“去书房,不是不想理你,也不是不想见你。”

他抬起眼,看向她眸子最深处:“秦筝,我只有一颗心,早就把它完完整整地掏给你了,为什么不信我?因为旁人几句话,就要写一封契书来确保我对你的心意。”

秦筝眼角噙着一滴泪,他抬手抹去,动作很温柔,“我的感情和承诺在你眼中就这么一文不值么?我也是会动怒的。可看着你,又舍不得生气了,只能避开你,让你知道,我也是会恼的,不能再怀疑我对你的感情。”

“我没你想的那么宽宏大度,我也有执拗的时候。”

“那天晚上,我回房了,在床边看了你一夜。”

“默背了曾经看过的所有佛法,依旧想不通,为什么会在你身上患得患失,贪嗔痴皆犯。”

听他说起这些,秦筝咬紧唇,努力想逼退眼眶的涩意,却让泪涌得更凶:“你会患得患失,我就不害怕么?我在这里就是个异端,所有人都觉得你选妃纳妾是理所当然的事,真到了‘等闲变却故人心’的时候,我有什么退路?”

说到后面,已经抑制不住嗓音里的哽咽。

楚承稷按着她后颈,让她完全贴向自己,肩膀抵着肩膀,胸膛挨着胸膛,仿佛一对交颈的鸳鸯,“对不起。”

秦筝再也绷不住,回抱住他,伏在他没受伤的肩头大哭起来:“你以前说你不知道怎么对人好,可我也是第一次喜欢一个人,你觉得我做得不对,你给我说啊!我不怕你发火!”

楚承稷掌心隔着她的长发抚在她单薄的背脊上,再次极低地道了一声:“对不起。”

他怎么舍得冲她发火。

秦筝把眼泪全蹭在他胸膛上,“听说你重伤,把徐州城所有的大夫都召集到军营来了,我一路上怕得要死。”

楚承稷宽慰她:“没那么严重,是为了让淮南王和陈营那边放松戒备,故意往重了说的。”

他说得轻松,可那大片大片染血的纱布,血肉模糊的伤口,是秦筝亲眼看过的,哪怕不危及性命,也绝不是轻伤。

他身上的血腥味浓重,秦筝直起上身,胡乱用袖子揩了揩眼,“你别糊弄我,军医刚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我去找军医给你重新包扎。”

她起身要走,楚承稷却拽着她手腕不放,“那边箱子里有药包,拿过来我自己包扎。”

他虽这么说,但秦筝又哪能真让他自己动手。

将染血的纱布拆下来,给他重新敷药时,看着那核桃大一个血窟窿,秦筝红着眼问他:“疼吗?”

楚承稷说:“现在不疼了。”

秦筝抿紧唇不说话,沉默着用纱布给他重新包扎伤口。

怎么可能不疼呢?

新伤下面,就是那道险些要了他命的箭伤,如今只剩一道指甲盖大小的疤。

打好纱布的结后,她用指腹轻轻摩.挲那道箭疤,俯身贴近,温软的唇印上去时,眼睫颤动,一串泪痕划过眼睑,又急又快:“跟我吵架也好,冷着也好,都不许在战场上出事。”

楚承稷浑身肌理一下子绷紧了,他擦去她脸上的泪珠子,单手抚着她侧脸:“战场本就刀剑无眼,这伤与此事无关。你要的契书,我重拟了一封,在书案下方的第二个抽屉里。”

见秦筝神情错愣,他只是浅笑:“没看到么?那等你回去了再看不迟。”

她去赤水河的那天半夜,他就拟好了,本是要带去赤水河找她的,却因徐州军情搁浅了。

秦筝却摇头:“我不要什么契书了,我们两个人之间的承诺,有没有白纸黑字记下来都一样的。”

楚承稷吻她水泽未干的眼睑,微微拉开些许距离看她,眼神很深,身上的血腥味和淡淡的草药味裹挟着她:“不是我们之间的承诺,天下人皆可作证。”

114. 亡国第一百一十四天 【VIP】……

秦筝就这么在徐州大营住了下来。

楚承稷口中那封契书, 她一时半会儿瞧不到,细问楚承稷都写了什么,楚承稷又不肯说, 只得作罢。

军医说要让楚承稷静养,秦筝除了照料他饮食起居,送到楚承稷这里来的折子,她也帮忙处理了那些日常琐碎的政务, 关乎军机大事的, 才由楚承稷亲自过目。

偶有因不熟悉徐州基本情况拿不准确法子的,秦筝便直接问楚承稷。

这日在看到一封关于徐州征税充盈府库的折子时, 她眉头皱得紧紧的:

“徐州地广人多, 怎地田赋还不及青州?城内多坊市, 收上来的商税也这般低?”她看向楚承稷:“官府进项除了盐、铁、茶,就是赋税, 再这样下去,只怕徐州银库在军需上都周转不过来。”

田赋是官府对田地征收的税款,军中的军粮和官府粮仓里囤积的赈灾粮都是这般征上来的。

商税跟后世的纳税类似,都是商贾向官府缴纳税款。

徐州通运发达, 可以说是江淮一带的贸易中心, 南北商贩都在此转卖货物, 同时也给徐州带来了源源不断的财富。

但如今田赋商税明显远低于徐州应有的数额, 秦筝有些担心下面的官员贪墨。

楚承稷半靠在床头, 身后垫着两个软枕, 手执一卷书, 姿态闲散,为了不勒到伤口,雪白的中衣领口微微敞开些许, 露出好看的锁骨和一小截绕过肩颈的纱布,黑发随意地披散着,其中一缕正好落在他缠绕纱布的地方,衬着他那张清隽如玉的脸,自有一股风流意态。

他长臂一伸,就把秦筝拉近了几分,下巴搁在她肩头,握住她拿折子的手抬高几分,看清折子上写的内容后,语调略有几分疲懒:

“徐州地处要塞,战乱不断,原本南北通货频繁,近几年因为战火,来往商贩减少,我下令减免了税收,引商贾们重回徐州经商。”

这样一来,商税低下倒是解释得通了。

秦筝嫩白的手指继续在折子上指:“田赋低下也是因战乱导致田地无人耕种?”

楚承稷捏住了那根在他视线里晃来晃去的手指,不急不缓道:“战乱是原因之一,徐州地势不如青州平坦,又无江河过境,耕种和灌溉都比不得青州。”

秦筝听得认真,对徐州的经济来源也有了基本认知。

青州临江又属平原地带,可大力发展农业,凭借元江也能靠漕运带动贸易。

徐州的地形却不适合主推农业,楚承稷是想继续发挥交通枢纽的作用,在战乱之后形成贸易中心,作为南北货物的一个交汇地。

目前的结症在于,徐州的贸易往来因为战乱已经大不如前,虽然楚承稷减免了赋税,但短时间内也难见成效。

到时候很头疼的局面就是,百姓吃不上饭,官府也征不上粮,一个地方穷得饭都吃不起了,傻子才跑来这里做生意,还谈什么发展贸易、充盈府库?

秦筝想了想道:“今年青州的田地尽数耕种,收上来的新粮可以援助徐州,但徐州境内,除了慢慢盘活南北贸易,来年农业上至少也得自给自足。”

“我看徐州将田赋里的地税由原本的‘十五税一’改为了‘三十税一’,一亩地只需向官府交半斗粮食,赋税虽是减轻了,可耕地、种子这些都是问题。未免有地的百姓不愿耕种,愿耕种的百姓无地可耕,可由官府统一分配耕地和作物种子,再按村配给耕牛,免税三年。”

楚承稷听她说得头头是道,嘴角轻扯出一个弧度:“你如今处理起这些倒是熟稔。”

秦筝白他一眼:“我好歹也跟着宋大人他们学了这么久,关于青州的农耕的策略,是亲耳听着他们一条条讨论出来的,关于徐州流民的安置,可效仿青州的制度。”

楚承稷却道:“城内流民,无技傍身的,先前陆则已将他们落户到了周边村落归耕种,剩下的这些,大多有一技之长,我留他们有用。”

秦筝一听,就猜到他是想用这些人,把徐州的贸易发展起来,她眉心又蹙了起来:“你也说了徐州的南北通货因战事受阻,等徐州战乱平息各地商贾前来做生意,这得等到猴年马月?让这些匠人留在城内,目前来说是平添负担。”

楚承稷微微偏过头看她:“各地商贾很快就会来徐州。”

见她满脸写着不信,楚承稷颇有闲心地道:“要不要下个注?”

秦筝认可他在打仗上运筹帷幄的能力,可这事关经济贸易的自然发展,便是淮阳王兵败,这年头消息传播出去也得费些时日,怎么可能有商贾立马跑来徐州经商?

她抬头问:“下什么注?”

因为这动作,她刻意放下来的乌发散开了些,颈侧一抹红痕若隐若现,嫣红的唇也带着微微的肿,偏偏脸上一本正经,眼神也纯粹不含一丝杂质。

楚承稷眸色幽凉,俯身在她耳边说了什么,秦筝一张脸慢慢升起红晕,转头怒视他:“你有伤在身能不能正经些?”

楚承稷很会抓重点:“虽然现在也不是不行,但你的意思是……伤好后就可以?”

秦筝狠狠瞪他一眼,把剩下的一摞折子全留给他:“你自个儿看吧!”

看着她气冲冲离开大帐的背影,楚承稷难得笑出了声。

面皮还是这么薄啊。

***

坞城。

日薄西山,夕阳的残红爬满了半片天空。

幕僚将探子带回来的消息上报:“前楚太子的确负伤生死不明,前楚太子妃前天夜里,带着医官匆匆赶往了徐州城。世子,眼下攻打青州,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沈彦之坐在案前,眉眼隐匿在一片暗色中,“青州现为何人守城?”

幕僚喜答:“董成小儿不足为惧,宋鹤卿那老匹夫不过一介文臣,也挡不住世子大军。”

沈彦之抬起眼,目光凶戾阴冷:“那便攻打青州。”

她带着医官连夜赶去徐州,就这么怕楚成基死了?

手中将那个起了毛边的荷包攥得死紧,依旧缓和不了心底似被毒液腐蚀的灼痛感。

幕僚退下后,陈钦端着汤药进屋来:“主子,该喝药了。”

沈彦之掩唇低咳两声,面色苍白似雪,眼底却裹挟着无尽戾气:“李信那边的人手安排得怎么样了?”

陈钦道:“那总管太监在李信上位后,没少收各方势力的好处,他虽是李信的人,可您掌握了他收礼的账簿,捅到李信跟前,以李信多疑的性子,必留不得他。他如今只能上咱们的船,那双染了毒漆的箸,他一直给李信用着,过不了多久,李信就会‘中风’卧病在床了。”

李信为人谨慎得过分,但凡入口的东西,都会事先叫内侍试毒,吃食上动不得手脚,沈彦之这才命人打造了一双涂了毒漆的箸。

李信身边的总管太监在宫里手眼遮天,神不知鬼不觉换了李信用膳的箸不在话下。

沈彦之冷笑:“听说文侯近日被罚俸闭门思过了?”

闵州战败后,李信借题发挥,大力打压沈家,将沈婵从贵妃降为嫔。但朝堂最讲究制衡之道,没了沈家帮着李信指哪打哪,替他背下一切黑锅,李信自然得提拔新贵。

适逢文侯送进宫的女儿诞下一子,李信便封了文家女为贵妃,开始重用文侯。

陈钦闻言点头:“确实如此,您以大皇子的名义私下给朝中权贵送礼,李信已怀疑大皇子有反心,在朝堂上几番公然苛责,百官都看得出大皇子已继位无望。您让大皇子手底下的人假意转投文侯门下,李信现在又怀疑文侯结党营私,狠狠打压了文侯一党。”

沈彦之眼底浮起讥诮:“李信视权如命,刚登帝位,哪容得旁人觊觎。局已经做好了,且等他归西吧。”

二皇子背有挖皇陵的恶名,文不成武不就,满朝文武不会拥立这样一个君主遭天下人唾骂。

大皇子在百官眼中已遭李信厌弃,现在又只是他手上一个傀儡,同死人无异。

李信成年的两个儿子都已废了,尚未成年的皇子中,也只有文侯一党势大,他用计让李信打压文侯,又暗中拉拢了不少朝臣。

等李信毒发,沈婵回宫,这江山,便该易主了。

沈彦之起身,踱步走至窗前,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也隐入了远处的山峦,薄红的光晕里,他面色终于不是惨淡阴冷的白,嘴角扬起的弧度很是好看:“大皇子已没什么用处了,发兵青州前,用他的血祭旗吧。”

陈钦被他这番话震到,一时间没回过神来,沈彦之侧目看来时,他才慌忙垂首应是,后背已是汗津津一片。

*

且说大皇子的心腹幕僚替大皇子送完和离书后,回来就再也没见过太皇子。

唯一一次见到,还是李信派来的人前来责问大皇子,大皇子却拒不接见,最后钦差持圣谕直闯大皇子府,只见一片酒池肉林,大皇子和一群姬妾衣不遍体倒在一起,满屋酒气,醉得不省人事。

钦差气得连夜回京,上报李信后,李信大怒直接在朝堂上摔了玉盏,痛斥大皇子。

幕僚是大皇子府上的常客,却发现了不同寻常之处——府上的婢子、侍卫全换了。

他当即意识到大皇子怕是被软禁了,沈彦之手握重兵,幕僚不敢明着表惑,只得暗中查访,借着给大皇子送美人的由头,摸清大皇子的关押地后,就召集大皇子的旧部,打算挖一条地道救出大皇子。

沈彦之打算用大皇子祭旗的风声一传到幕僚耳中,幕僚吓得面如土色,让手底下将士通宵达旦地挖地道,才将大皇子给救了出去。

大皇子被割舌后磋磨多日,口不能言,借助纸笔才将沈彦之软禁他的由来写出来了。

得知沈彦之借着自己的名头做的那些事,大皇子恨不能生啖其血肉,他没了舌头,自知争那龙椅已无望,唯一的念头就是报复沈彦之。

沈彦之攻打青州还需安元青的助力,为了让安家和沈彦之的结盟破裂,他让幕僚将自己的亲笔信交到安家手上。

等安家人知晓当初让抓她们为质的,就是沈彦之,又是一出狗咬狗的好戏。

*

幕僚带着大皇子的信前去安府,说明来意后,接见他的却是安家大小姐安若妍。

“家母身体不适,便由我代为接见贵客了。”安若妍笑容温婉,“不知先生大驾,有何贵干?”

幕僚连忙作揖:“不敢不敢,在下佩服安将军一身虎胆,不忍安将军为奸人所利用,特来报信。”

安若妍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困惑:“先生这话是何意?”

幕僚将大皇子的信递了过去:“安姑娘且看这信吧。”

安若妍看完,眼中已泛起泪意:“本以为那姓沈的是好意救我安家于水火,原来一开始就是他提的毒计!”

幕僚一看事情成了,心中大喜,忙道:“事态紧急,安姑娘当尽快告知令尊大人才是。”

安若妍眼眶含泪道:“先生所言甚是。”

又递了银票过去以做答谢,幕僚想着带大皇子回汴京一路上少不得使银钱的地方,佯装推拒后便收下了,“安姑娘盛情难却,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安若妍依旧满脸感激:“先生哪里话。”

又唤来一名小厮:“你带我送送先生。”

小厮生得高壮,瞧着是个练家子,幕僚并未多疑,跟着小厮走出房门后,没多久外边就传来一声惨叫。

片刻后,小厮进屋复命,脸上还沾着几滴血沫子:“小姐,人已经解决了。”

安若妍慢条斯理“嗯”了一声,跟方才温婉乖巧的样子判若两人,拿起大皇子的那封信直接在烛台上烧了。

小厮瞳仁微动,问:“小姐不打算将此事告知夫人么?”

烛火映在安若妍眼中,似野火卷草而燃:“不必,安、陈两家的崛起全在此举了,这时候同沈家决裂,又得元气大伤一次。前楚太子和淮阳王那边的势力都已趋于稳定,咱们这时候过去依附,分到的只剩残羹。先助沈家夺位,日后再将沈家取而代之便是。”

小厮问:“那要不要将大皇子逃一事告诉沈世子?”

安若妍冷笑:“你是要我告诉沈彦之,我安家已知晓他当初设计我父亲的事?”

这不是明摆着让沈彦之设防安家么?

小厮甩了自己一个耳光:“是钺奴愚钝。”

**

秦筝在徐州的这些日子,为了弄清楚承稷为何会那般笃定短时间内会有大量商贾来徐州,去徐州府把历年来有关徐州征税的卷宗和在商农业上颁布的法令文书全找了出来,慢慢研究。

历来宏观上的经济起伏都跟相应的政治法令有关,直觉告诉她,从这些枯燥的数据和律令里能找到答案。

楚承稷见她一头扎进书海里就不再起来,直接把修缮《工律》的活儿一并交给了她。

这个时代的《工律》,包含了工匠的种类、管理、服役、征税、户籍等,繁琐冗杂,却又是不得不重视的一个问题。

完善了《工律》,对工匠的管理就可以系统化,军队在前线开阔版图,后方的农业和手工制造业得生产运作起来,才能创造源源不断的财富,供给军队。

可怜秦筝上辈子一个工程狗,这辈子不仅没能摆脱工程狗的命运,还得两眼昏花地学政法。

楚承稷的伤养了好几天,伤口总算是在慢慢愈合。

有次秦筝去给他端药回来,碰上岑道溪前来禀报军情,她进帐就听见一句:“……此行凶险,殿下有伤在身,还是另择虎将领兵为好……”

楚承稷只轻描淡写说了句:“无碍。”

见秦筝回来,又对岑道溪道:“你下去吧。”

岑道溪走前那一脸忧虑在秦筝脑海里挥之不去,以至于她看书时老是出神。

楚承稷好几次瞧见她单手拖着下巴发呆,卷起书筒在她脑门上轻轻敲了一记:“你这书看的,可不专心。”

秦筝回过神,转头看他:“你要亲自领兵回青州?”

楚承稷说:“军中谣传我重伤濒危,我回去了,才能重振军心,一鼓作气击溃陈军。”

秦筝知道军事上自己帮不了什么忙,可想起他的伤,心中还是不安。

因为他从前就是私改药方,加强药性来让自己身体尽快恢复,秦筝生怕他这次也是,为了不打草惊蛇,悄悄咪咪查起他每日用的药来。

入口的药是找军医再三确认后她亲自煎了端给楚承稷喝的,外敷的药也是她和军医一起盯着药童磨好后给楚承稷敷上的。

军医嘴上不说,却为秦筝突然这么关心楚承稷升起一股自豪来,一连几天两撇胡子都是往上翘的。

若不是那日他在帐内故意将太子的伤势往重了说,太子和太子妃能这么快和好如初么?

眼见楚承稷伤口结痂,连纱布都不用缠了,秦筝还是没想通他这次伤势怎么好得这么快,转头去问军医,军医对不少官员上奏让楚承稷选妃纳妾的事也有耳闻,心道哪能这么快让殿下和娘娘分开,捋着胡须继续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表层皮肉长好了,可里边的伤口还没长好,尤其是伤到骨头,伤筋动骨一百天,还得继续养着才是。”

秦筝只能让楚承稷继续休养,每日好吃好喝投喂着,一见楚承稷拿方天戟练武,就赶紧让他换木.枪,生怕他撕裂伤口。

伺候秦筝的两个武婢发现秦筝颈侧的红痕一天比一天深,最开始还能用脂粉盖住,到后边出门只能戴帷帽了。

仿佛是某人在用这样的方式表达自己身体真的已经好了。

115. 亡国第一百一十五天 【VIP】……

北庭, 雷州。

林昭带着一百轻骑前往雷州府会见连钦侯,也算是代秦筝看看秦笙,以示关心。

她在雷州城外被守将拦下, 守将看了令牌和文牒之后,扫视一眼她带的一百轻骑,见其中还有几名着甲胄的女子,脸色顿时严肃了起来, 喝问:“怎还有女子混在其中?”

林昭坐在马背上两手抱臂, 居高临下道:“本将军都能为将,军中有女子又如何?”

守将一脸震惊, 北庭的武将之女, 擅武的也常带武婢在身边, 但武婢同女兵卒终究是两回事。

一个是附属于别人的奴仆,一个却是能领军饷攒军功的。

想到这是前楚太子派来支援他们北庭的军队, 守将脸上顿时有些不忿,前楚太子那边是当真没人了么?竟然让女子也充军!

这样的军队能和北戎人拼杀就怪了。

守将半点不掩饰自己脸上的轻蔑,再次往后扫了一眼,见她们随行的还有一辆马车, 趾高气扬问:“马车中是何人?”

若不是顾忌着自己是前来结盟的, 林昭都想跟眼前这鼻孔朝天的家伙干一架了, 她抬了抬下巴, 做出一副比那守将还高傲的神情来:“贵人。”

守将没把这支前楚派来的女将放在眼中, 径直走到马车前, 伸手要掀车帘:“雷州戒严, 任何身份不明之人,不可放行!”

他手还没摸到车帘,一截长鞭就灵蛇似的缠住了他手腕, 拉着他往后一拽,让守将摔了个仰趴。

林昭收起长鞭,冷喝道:“都说了是贵人,还这般不知礼数!”

守将龇牙咧嘴爬起来,没料到一个女子竟有这般大力气,羞恼之下,大喝一声:“她们意图不轨,拿下!”

“慢着!”

“住手。”

两道嗓音同时响起,一道是从马车中传来的,清冷微哑;一道从城门处传来,漫不经心。

守将回头,见谢驰骑着大黑马率十余名狼骑卫出现在城门口,连忙抱拳相迎:“小侯爷。”

林昭要来雷州府拜访,自是早早地递拜帖的。

谢驰奉命前来迎接,怎料刚到城门口,远远就瞧着守将差点和楚军的女将打起来了,他英气的眉眼间压抑着几分不耐,问守将:“怎么回事?”

他在军中素有小狼王之称,一个眼神飞过去,守将心头就已经开始打哆嗦。

不等守将答话,林昭便把玩着手中的长鞭冷嘲道:“连钦侯的待客之道,我今日算是领教了。”

见谢驰脸色沉了下来,守将慌忙解释:“小侯爷明鉴,末将只是为了查验马车中人的身份。”

谢驰视线扫过马车,恰在此时,马车的车帘被一只瘦白的手拨开,车内女子白衣黑发,面容清丽,一双清凌凌的眼望向他。

若说秦笙是雨中梨花,那么眼前女子则似雪中寒梅,容貌明明算不得有多惊艳,可那通身的气质,愣是叫人移不开眼。

朔风吹得城楼上的旌旗猎猎作响,谢驰看着女子那双眼睛,微微眯起了眸子。

裴闻雁在和谢驰视线交汇的一刹便垂下了眼,在马车内向他福身一礼:“见过小侯爷。”

不同于一般女子嗓音的清润,她声音有些哑,似声带受过伤。

但也正是这微哑的嗓音,让她给人留下的印象更深了些。

谢驰敛眸问:“你是何人?”

“凉州府裴家三娘,裴闻雁。”

不久后一道掀翻天下局势的巨浪,便是从这句话聚起波澜的。

***

陈军对着青州发起了猛攻,击溃了董成在元江设伏的水师后,围了青州城,在城门外叫阵。

董成负伤不能再出战,宋鹤卿谨记楚承稷前往徐州前制定的作战计划,并不应战,高挂免战牌。

但陈军那边叫阵骂得一日比一日厉害,缩头乌龟孬种都算骂得轻的,城内一些将领受不了这窝囊气,自负武艺卓绝只是不得太子赏识而已,意气用事开城门迎战,无一不被陈军将领斩于马下。

接连好几名将都送命后,青州城内再无将领敢出城迎战,士气也低迷到了极点。

宋鹤卿一介文臣,武将一股脑只想往战场上冲,他一把老骨头拦也拦不住,到了眼前的局面,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带着余下将士死守,再等援兵。

底下一些小将心里门清,徐、扈两州刚和淮阳王打过一场恶战,太子还重伤生死不明,这两州的援军是指望不上了,唯一能盼的,就是安元青的永州军。

他们多拖延几日耗掉陈营里现存的粮草,等安元青烧了陈军建在邑城的粮仓,再从后方夹攻陈军,陈军必败无疑。

死守多日后,青州楚军渐渐露出了疲态。

楼车、投石车、云梯的残骸在战场上随处可见,被秦筝加固过的青州城墙上,到处是被炮火和滚石轰砸出的斑驳痕迹,墙垛上干涸的血迹和鲜血迹交汇,城墙底下的泥土都被血染成深褐色。

四面城楼被围,如今青州城内的消息送不出去,外边的消息也送不进来,城内粮草军需一切都还富足,躁动不安的是人心。

为了鼓舞士气、震慑陈军,宋鹤卿只得采用秦筝离开前交代的法子,寻一名身形同楚承稷相似的将士,穿上楚承稷的盔甲,在城楼上窥探敌军。

陈军的探子很快就发现了楚军这边的动静,匆匆报与沈彦之:“世子,前楚太子似乎并未在徐州,今日还在城楼上窥战了!”

棋盘旁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沈彦之的面容,他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枚黑子,迟迟不见落下:“确定是前楚太子?”

探子语气笃定:“那人身着玄鳞甲,是前楚太子没错!”

沈彦之道:“传令下去,继续攻城。”

探子不明所以,却不敢多问,只得领命退下了。

立在一旁的陈钦道:“主子,若其中当真有诈呢?”

沈彦之手中的黑子终于在棋盘上落下,白子瞬间陷入了绝境,他道:“楚成基若在青州,你说阿筝为何还连夜赶去徐州?”

他笑得极其肆意,眼底却是掩藏不住的妒火和杀意:“不过他要真在青州城内,倒更好,把他那身皮活剥下来,阿筝就不会再多看他一眼了。”

陈钦头皮阵阵发麻,不敢接话。

这场棋局已到了尽头,沈彦之意兴阑珊把棋子扔回棋篓里,问:“可找到大皇子了?”

陈钦摇头:“属下无能,还没寻到大皇子的踪迹,不过属下已派人盯紧了安家,大皇子的幕僚进了安家就再没出府,指不定大皇子也是叫安家人给藏起来了。”

大皇子失踪后,他们的人顺着那条密道,很快就顺藤摸瓜查出了大皇子的心腹幕僚,只是那幕僚目前似乎得了安家庇佑,他们无法拷问那幕僚大皇子的下落。

“安家?”沈彦之嘴角笑容冷峭:“这么快就沉不住气了?”

大皇子的幕僚去安府意在为何,沈彦之再清楚不过,本就是为了各自利益到一条船上的,沈彦之不介意安、陈两家人有小心思。

可安家要是让安元青倒戈前楚,再合谋攻打自己,那他也不会再留安家人性命。

沈彦之缓缓道:“希望安家人能聪明些。”

***

邑城。

“粮仓失火了!”

“快去救火!”

冲天的火光映红了整个夜幕,浓烟翻滚,前去救火的兵卒被浓烟熏得睁不开眼。

地上倒伏着战死的兵卒和染血的旌旗。

混乱中,一支打着永州旗的骑兵在夜色里呼啸而去,城内闻讯而来的残军眼见粮仓化作一片火海,追那支骑兵又追不上,望着在夜色里渐行渐远的永州旗咬牙切齿道:“快去坞城报信,安元青的永州军烧了粮仓!”

*

楚承稷一行人驾马跑出几里地才停下,回眼望去,邑城那边的天空依旧被火光映得通红一片。

韩修作为徐州的运粮使,完成押送粮草的任务后,自请此次跟楚承稷一同回青州驰援。

他调转马头看着远处的天际,哈哈大笑:“痛快!好久没打过这样的痛快仗了!没了粮草,李家那狗娘养的杂种就滚回汴京去跟他老子哭鼻子吧!”

大皇子因他战败,怕受牵连,直接休了他女儿,韩修心底一直憋着一股火,今夜火烧陈军的粮仓,这股火总算是消了些。

夜风吹动周遭野草,送来一股淡淡的焦味,楚承稷面上却不见喜色,反而有些凝重:“加速行军。”

韩修一边驾马追上去一边问:“殿下担心青州失守?”

楚承稷道:“青州被围数日,都不见安元青前来烧邑城粮仓,只怕永州有变。”

韩修想起自己同邑城守将打了半天都难分胜负,结果楚承稷上去一戟就把人扫下马了,忍不住道:“兴许……安将军带兵攻过邑城了,只是没打赢那守将?”

看守粮仓的,都是可当万夫之勇的大将,天底下还真没几个人能有楚承稷这样一身武艺的。

楚承稷问:“攻不下邑城,围城可会?”

陈军久攻不下青州城,不也是把城围得死死的。

韩修醍醐灌顶,重重拍了自己脑门一巴掌:“我怎么忘了这茬儿,安元青那老匹夫,还真是诈降的!”

楚承稷就是为了看安元青究竟有没有按他最初的计划前来攻打邑城,才刻意从徐州晚出发了两日,给足了安元青时间。

显然,安元青让他失望了。

韩修正骂骂咧咧,突然大喝一声:“坏了!”

在楚承稷侧目朝他看过去时,韩修痛心疾首道:“殿下,您让安元青前来攻打陈营粮仓,他若是陈军的人,这会儿会不会反其道而行之,攻打咱们孟郡的粮仓去了?”

韩修越想一颗心就悬得越高。

要是孟郡易主,以孟郡粮仓里囤积的粮草数量,这邑城粮仓,烧了对陈军来说也不痛不痒。

“孟郡有林尧守着,凭他安元青还打不下来。”

银月的清辉映照在楚承稷眼底,一时间竟叫人分不清究竟是这月色凉薄,还是他眸色凉薄。

韩修听得一愣,细想这场战事里各处的兵防布局,惊觉太子怕不是一早就防着安元青的,毕竟之前留守青州的都是林尧,这次却冒险让董成和宋鹤卿守青州,把林尧调去了孟郡。

徐州也是,若不是赵逵力大无穷,又有岑道溪屡出奇计,哪里能挡住淮阳王麾下镇南大将军的强攻,撑到他前去支援。

韩修忽而倒吸一口凉气,太子这岂止是防着安元青,分明是这场战局里,每一步他都算到了,亦或者说,是每一种可能出现的战况,他都已想好了应对之策。

韩修这会儿只庆幸自己在楚营,连带对大皇子薄情寡义休弃他女儿、把战败缘由全甩锅给他都没那么怨恨了。

116. 亡国第一百一十六天 【VIP】(捉虫)……

邑城粮仓被烧的消息传回陈营, 沈彦之撑在案前的一双手青筋凸起,一双眼隐在阴霾中,语调森然:“你是说……安元青烧了邑城粮仓?”

从邑城赶回来报信的小将被他这模样吓到, 嗑嗑绊绊回话:“那支军队打的永州旗,是安元青的军队没错……”

“安家,好啊,好得很!”沈彦之怒极反笑, “既然安家自寻死路, 本世子就成全他们!”

若只是邑城粮仓被烧,沈彦之兴许还会怀疑一二, 可不久前大皇子的幕僚才拿着大皇子的信去找过安家, 这显然是安家得知真相后, 倒戈了前楚太子。

*

陈军围了安府,领兵的头目带着手底下的将士在府上横冲直撞, 四处搜寻。

“你们这是干什么?”老管家出声喝止,却被一剑刺穿了腹部,踢到一旁。

闻声出来的安家母女瞧见这一幕,皆是吓得白了脸。

安夫人强装镇定喝问:“尔等闯我府邸, 杀我仆役, 沈世子知晓吗?”

兵头视线在安夫人母女身上来回刮巡, 狞笑道:“正是世子让我等前来捉拿你安家逆贼的!安元青那老匹夫, 竟敢愚弄世子, 暗中投靠了前楚太子, 带兵火烧了邑城粮仓, 世子要拿你们祭旗呢!”

安夫人神色一变,怒道:“你血口喷人!我安家老小皆在坞城,我家将军岂会弃这一家老小不顾?”

兵头冷笑:“你们和大皇子的勾当, 真以为世子半点不知?”

他对着身后的兵卒们重重一挥手:“给我拿下!”

安夫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全是怒意:“满口胡言!大皇子害我安家至此,我安家同大皇子能有什么勾当?”

若妍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兵头听见安夫人的喝问,只是冷笑:“这是坞城,你们安家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都瞒不住世子的耳目。”

安夫人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把目光投向安若妍时:“妍儿?”

安若妍脸色发白,不敢看安夫人。

兵卒前去捉拿她们,几个武艺高强的护卫勉强抵挡一二,但终究是寡不敌众。

安若妍心知带着安家所有人是逃不出坞城的,对一直护在自己身前的小厮道:“钺奴,你武艺高强,你杀出去给我父亲报信!”

“可是……”名唤钺奴的男子眼神挣扎。

“可是什么,快走!”安若妍冷喝。

男子最后看了安若妍一眼,狠了狠心,只身杀出重围,攀过院墙逃了出去。

兵头恼道:“快追,抓到后格杀勿论!”

安府余下的几个护卫纷纷被撂倒后,安家母女两都被押上了囚车。

安夫人看着女儿:“你究竟瞒了我什么?”

安若妍知道自己当日之举闯下的祸,兴许会赔上整个安家和她外祖陈家,纵使再有城府,也不过一二八年华的女子,忐忑道:“母亲……大皇子的幕僚是来过府上,送来了一封大皇子的亲笔信。抓我们来坞城为质,一开始就是沈彦之提议的……”

安夫人重重给了安若妍一耳光:“这么大的事情,为何不早些与我说?”

安若妍哽咽道:“母亲身体状况不佳,我本是不想让母亲为这些事烦忧……”

安夫人打断她的话:“大皇子的幕僚呢?”

安若妍道:“我怕节外生枝,让钺奴将人杀了,把尸体扔进了后院的枯井里。”

纵使安家陷入如今的局面是当日沈彦之出的奸计,可最终采用计谋的是大皇子,为了套牢安家,妄图迫她为妾的也是大皇子。

安若妍清楚大皇子是想看安家和沈彦之反目,才偏不遂大皇子的意,又怕沈彦之那边察觉他们已经知道了真相、着手对付她们,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杀了大皇子的幕僚。

安夫人痛心疾首道:“糊涂!沈彦之的人瞧见了大皇子的幕僚进安府的门,却不见人出去,你以为他会作何想?”

那幕僚登门拜访甚是隐蔽,安若妍也没想到沈彦之竟是一直派人盯着她们的。

“会……会以为我们包庇了大皇子的幕僚?”意识到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竟成了一家人的催命符,安若妍有手脚阵阵发冷:“我没写信告知父亲此事!火烧邑城粮仓的事一定是沈彦之为了对付我们,强加给父亲的罪名!”

她似乎又看到了一线生机,神色激动对安夫人道:“母亲,我们还有救,只要见了沈彦之,告诉他我们一早就杀了大皇子的幕僚,为了安、陈两家的助力,他不敢在这时候对我们下毒手的!”

安元青为人正派,先前因家眷在大皇子手中为质,被逼无奈才前去楚营诈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