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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第 141 章===

雕花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日光从敞开的门口和高大的窗棂倾泻进殿内,博山炉里升起的袅袅香烟慢悠悠地在空气中浮动。

长公主齐姝一身黛青色繁复宫装,抬脚迈进了她母妃宫里所设的小佛堂。

她云鬓高耸, 发髻上簪满了珠钗发饰, 上挑的眼尾妩媚又透着些许目中无人, 红唇艳烈,纤腰和两臂间挽着淡青色的轻纱披帛, 一举手一抬足皆是风情万种。

大胤最富贵的一朵牡丹花, 担得起国色天香四字。

佛堂最中央摆着一尊一尺来高的白玉观音, 观其温润色泽,便知是用一整块上等的羊脂玉经匠人精心雕琢而成的, 价值不菲。

齐姝看着一身檀色禅衣背对自己跪在蒲团上的美妇人,骄矜开口:“母妃唤我前来,所为何事?”

安太妃捻动着手中白玉珠和翡翠珠各一半串起来的念珠,并不答话,口中低喃,继续念着佛经。

这佛堂里用的香是气味沉厚的大藏香,古朽深沉,齐姝并不喜欢这个味道。

见母妃把自己叫来, 又将自己晾在一旁, 齐姝皱了皱眉,通常只有她做错事的时候,母妃才会这般对她。

想到自己最近受公孙鄞之托,帮忙查的事,她交握于身前的手紧了紧, 但身为公主的高傲很快掩下了那一点不自在。

安太妃终于诵完了那段经, 起身在观音像前上了一炷香后, 才不紧不慢开口:“你近日都在忙些什么?”

齐姝面色如常道:“跟着司乐坊的秦尚仪学琴,闲暇之余,也替母妃抄了些佛经。”

安太妃手持那圈青白双色的念珠在贵妃椅上落座,眼皮微抬,扫向自己的女儿:“只有这些了?”

母女俩样貌有五分像,但那一双妩媚的眼,却是如出一辙,不过安太妃眼角到底是经岁月侵蚀,留下了道道细纹。

齐姝是被娇宠长大的,自幼脾性就大,她看向太妃:“母妃既不信儿臣,又何须再问?”

安太妃听得女儿这炮仗似的回话,眉心微皱,不由得轻轻摇了下头。

她问:“近日你宫里的人,频频去冷宫作甚?”

齐姝一心虚,眼睫就乱颤,她嘴硬道:“这……儿臣宫里宫婢太监几十号人,他们私底下做了什么,儿臣哪能知道。”

安太妃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看着齐姝唤了声:“姝儿!”

安太妃真正动怒后,齐姝还是怕的,但又不敢把同谢征合作的事和盘托出。

皇帝给她和谢征赐婚的事,安太妃也是知晓的,可谢征连旨都没让宣旨太监宣,还削了那太监一只耳,当真是狂妄至极。

虽说知晓此事的人不多,但谢征抗旨拒婚藐视皇权,打的不仅是齐昇的脸,同样也是她齐姝的脸,安太妃对谢征颇有微词。

齐姝自己心里偷着乐呢,这消息本就是她想方设法递给谢征的,只是怕母妃怪她掺和进朝堂局势里,才一直没敢说。

此刻面对隐有怒态的安太妃,她几番斟酌后,道:“儿臣宫里的人,偶然发现了冷宫有一个当年在贾贵太妃宫里当过差的宫女,瞧着她疯疯癫癫可怜,接济了一两回,却从那疯宫女嘴里听说了个不得了的消息。”

安太妃在听说冷宫还有个贾贵太妃宫里的宫女时,捻动念珠的手一顿,神色就已经不对劲儿了。

齐姝小心打量着母妃的神色,继续道:“那疯宫女说,魏丞相曾……曾淫.乱后宫,私通过后妃……”

“啪”地一声,安太妃手中的念珠被扯断,青白玺珠滚落一地。

“此事还有谁知晓?”

安太妃猛地起身,厉声问齐姝,神色前所未有地难看。

齐姝也被母妃罕见的大怒吓了一跳,她心思百转,回道:“此事兹事体大,那宫女也不知是不是疯言疯语乱说的,又没说同魏丞相有染的具体是父皇的哪位妃嫔,儿臣怎敢贸然告诉旁人。”

安太妃这才又坐回了贵妃椅上,疲惫道:“此事就此作罢,你莫要再去查了,权当没听过那宫女的疯言疯语。”

齐姝觉得安太妃今日的反应很是奇怪,追问道:“为何?若是魏严当真胆大包天至此,凭着这桩罪名,足以诛他九族,从他手中夺回皇权。”

虽说这大胤天下,只要还姓齐,她就永远都是大胤最尊贵的公主。

但这份尊贵,也得看皇权衰落与否。

譬如齐昇在位,皇权被魏严架空后,整个皇室都得仰魏严鼻息而活。

安太妃听得齐姝的话,却是冷笑起来:“诛魏严九族?若是能诛,十七年前太乾宫就不会血洗长阶了。”

太乾宫是历代帝王的寝宫。

齐姝一双媚眼倏地睁大:“魏严逼宫造反过?”

她手脚一阵阵发凉:“那父皇……也不是病逝的?”

安太妃却不再答话,双手合十跪在了观音像前,只道:“什么都别问,也什么都别再去查,哀家当年就是紧闭宫门,什么都不管不问,才成了四妃里唯一活到了今天的。”

大抵是皇室的骄傲作祟,齐姝忍不住冷声质问:“魏严欺我皇家至此,就算皇弟不堪大用,但如今朝野上下都传闻,承德太子长兄尚有后人在这世间,若联合李家、手握重兵的武安侯,再加上外祖父他们,我不信扳不倒一个魏严!”

安太妃掀开眼皮:“你以为当年贾贵太妃娘家势弱了?她贾敏半老徐娘还能宠冠后宫,仗的不就是娘家的势,十六皇子甚至欲和太子争位。可最终又如何,你往朝堂上数下去,看满朝还能不能数出一个五品以上姓贾的官。”

齐姝只觉脊背阵阵发寒,她颤声问:“魏严既只手遮天到了这地步,为何……还要扶持皇弟登基?”

她眼神变了变:“莫非皇弟他……”

安太妃打断她的话:“莫要胡猜。魏严就是一条疯狗,谁知道他在谋划什么,哀家就你一个女儿,别去招惹朝堂上的是是非非,咱们娘俩和安家,总能相安无事的。”

齐姝却看着安太妃道:“母妃,你是不是知道当年同魏严私通的后妃是谁?”-

太乾宫。

齐昇看着跪在台阶下方瑟瑟发抖的宫女,坐于龙椅上单手支着下颚,兴味开口:“来冷宫见你的那人,都问了你些什么?”

宫女蓬头垢面,脏污的宫女服饰上还有大片大片的血迹,显然是带来之前就已在内监们手上受过了刑,此刻也不敢装疯了。

她看着上方一身龙袍的帝王,浑身抖若筛糠:“没……没问奴婢什么,就是看奴婢可怜,施舍了奴婢几顿吃的……”

齐昇冷笑:“你这十几年在冷宫,不都疯疯癫癫的么,怎么这会儿又不疯了?”

宫女抖得更厉害,连话都不知如何再回了。

齐昇身边的总管太监当即就狠颜厉色道:“你这贱婢,胆敢再欺君罔上一句,即刻推出午门斩首!”

宫女吓得脸都白了,颤声道:“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奴婢此举,是……是为了自保。”

她一面发抖一面哭:“当年贾贵太妃宫中伺候的宫人,全都死了,奴婢是在那之前犯了错,被贾贵太妃罚去了浣衣局,这才逃过一劫。怕被人查到奴婢是贾贵太妃宫中唯一的活口,不得已装疯去了冷宫自生自灭。”

她说得恳切,齐昇却跟没手脚一般,把自个儿整个都窝进了龙椅里,似对她招供的那些并不上心,对总管太监道:“堵嘴,再用一套刑。”

宫女吓得连连叩首,哭着求饶道:“陛下,奴婢说的都是真的啊!唔……”

她没能再继续求饶,很快便被几个身强力壮的太监堵了嘴,按住手脚。

在这太乾宫里,怕脏了地,太监们也不敢用大刑,便取了针,往宫女指甲缝里刺进去。

十指连心之痛,当真只有切身经历过的才知晓。

在宫里,这套刑罚,有时候比打板子还有用些。

刚扎入第一枚针,宫女便已疼得浑身抽搐了,死命地在地上挣,奈何被几个太监抓住手臂,用膝盖抵着腿脚和后背,摁得死死的,所有的惨叫声也被一团棉布尽数堵在了喉间,但宫女痛得咬破齿关,口中流出的血将她堵在嘴里的布巾都染红了一片。

齐昇没喊停,太监们便又刺入了第二根,第三根……

扎到最后,宫女都已没力气了,整个人瘫在地上,疼出的冷汗浸湿了头发和破败的单薄宫衣,嵌入钢针的十指搁在身侧,滴在地上的只有星星点点的几小滩血迹,宫女却几乎已痛到了失去知觉,嘴唇白得和脸一个色,指尖因肌肉和经络的牵连,还在发抖。

总管太监谄媚向齐昇道:“陛下,用完刑了。”

齐旻旁观了整场刑法,比起之前的意兴阑珊,此刻心情似乎才好了许多,“现在回答朕,你为何在冷宫装疯?”

钢针在指甲缝隙里还没取出来,极度的疼下,宫女根本无法思考,只本能地回答:“为了自……自保。”

确定她没说谎后,齐昇一双眼一下子亮得惊人,藏着一股莫名的兴奋:“是谁这么大本事,将贾贵太妃宫中所有人都灭了口?”

哪怕已痛得像是死过了一回,听到这句问话,宫女还是止不住浑身哆嗦,像是触犯到什么禁忌一般,带着极度的恐惧吐出那个名字:“是……是魏严。”

一旁的总管太监惊愕不已,齐昇在一愣之后,眼底闪过几丝阴霾,继续问:“他为何要杀贾贵太妃宫里的人?”

宫女话音已抖得不成样:“不止贾贵太妃宫里,所有知晓魏严淫.乱后宫的人,都被他杀了。”

这句话有如一道惊雷劈下,总管太监额前都开始冒冷汗了。

他怎么也没想想到,这其中竟然藏着如此惊天的一个秘密。

齐昇脸色也难看了起来,“你说魏严淫.乱后宫?”

宫女惶然点头。

齐昇坐回龙椅上,面目阴沉:“继续用刑。”

钢针已用过了,总管太监又招呼底下的太监们给宫女手脚都上了一遍指夹。

一排细棍将所有指头夹进去,左右两个身强力壮的太监用力将系绳拉紧,指骨被挤压到变形,甚至生生断裂开来。

宫女被几个太监按住肩膀,挣扎无门,眼泪已经流干了,咬着堵嘴布巾的两排牙都已酸软,口中全是血腥味。

这次刑罚之后,宫女瘫在地上,已全然跪不住了,只不住地喃喃:“饶了奴婢吧……奴婢说的都是真话……”

齐昇没再发话,一旁的总管太监也不敢贸然出言,小心翼翼觑着齐昇的脸色。

承德太子和十六皇子皆死在北厥人手中后,先帝病逝,随即魏严把持朝政,捧了毫无根基的齐昇坐上皇位。

结合宫女说的魏严曾淫.乱后宫……

总管太监不敢再细想,生怕过了今日,自己项上人头也得搬家。

齐昇又开始控制不住地用指甲扣抓金龙扶手上的浮雕,一双肿泡外凸的眼瞧着极为瘆人:“与魏严私通的是谁?”

宫女惨白着脸招供:“是……是淑妃娘娘。”

齐昇蓦地松了一口气,淑妃乃四妃之一,皇室卷宗上记载,淑妃和贾贵太妃一样,都是在先帝驾崩后,随先帝而去的。

他眼底又开始流露出难以言喻的兴奋:“魏严为了掩盖自己做的丑事?把淑妃也杀了?”

“奴婢不知……当年,淑妃被诊出喜脉,但胎儿月份同敬事房的侍寝册子对不上……先帝大怒,杖杀了淑妃宫里的宫人,又幽禁了淑妃娘娘问罪,某天夜里,淑妃娘娘的清源宫突然走水,一把大火烧得什么都不剩,淑妃娘娘也被烧死了,当夜巡值的金吾卫……瞧见了魏严。”

齐昇冷笑:“好一个人证物证具毁,他魏严果真心狠手辣。”

他盯着那宫女:“朕的父皇,就任魏严这般无法无天?”

宫女面如菜色道:“淑妃娘娘宫里的那把火,一直烧到天明时分。天亮时,魏严带兵血洗了皇宫,先皇陛下,还有贵太妃娘娘,都死于魏严剑下……”

齐昇气得面部肌肉都有些抽.搐,他阴冷道:“好啊,他魏严,秽乱宫闱,东窗事发后,又弑君夺权,血洗皇宫灭口,真是好得很!”

他做了个手势,总管太监会意,命殿内的小太监将那宫女带了下去。

总管太监回来后,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齐昇的神色,斟酌道:“长公主帮着武安侯查这桩事,想来也是为了扳倒魏严。可惜了,只有那宫女空口凭说,并无实证。”

齐昇却突然冷笑了起来:“朕可得感谢魏严,他替朕想到了一个拴住谢征的好法子。”

总管太监面露惑色,齐昇却不再多言。

但他心底的那个计划让他外凸的一双眼又诡异地亮了起来:“魏严锻出来的这把刀,终归还是要为朕所用。”-

几日后,谢征率领北征大军从正阳门下凯旋。

整个京城又是万人空巷,从北城门到正阳门的那条大街上,挤满了前去迎接大军凯旋的百姓。

樊长玉提前得了消息,早早地在临街酒楼定了三间雅间,就为了带长宁和宝儿他们也去看看谢征凯旋的样子。

至于何故订了三间,起因是谢五说了一句怕隔墙有耳,樊长玉一寻思,隔着一堵墙或许会被人偷听,那她把左右挨着的两间房都订下来不就得了。

谢五和谢七听到樊长玉的解决方法时,相顾无言,但又觉得好像很有道理,只得照做了。

赵大娘夫妇这些日子虽也上街去瞧过,可寻常时候哪有今日热闹,从酒楼窗口望下去,满大街都是人。

长宁和俞宝儿腿短,还够不到窗口,得踩在凳子上才能看到下边的情况。

樊长玉怕俞宝儿被皇长孙的人盯上,还给两个孩子各准备了一个花脸面具,两个小孩觉着好玩,戴上了全程就没再取下来过。

因着大军还没走到这边,底下只余一片嘈杂声,长宁和俞宝儿看了一阵,觉着无趣,便坐到圆桌前吃点的一桌子糕点菜肴。

等窗外呼声震天时,两个孩子才挤着去窗边看,赵大娘夫妇也想瞧这热闹,一齐往窗边凑时,也顺便看着两个孩子。

长宁在来的路上遇上卖花的,还专门买了一篮子花瓣。

她趴在窗口,听着底下百姓热烈的呼声,兴奋地直往不远处走来的大军撒花瓣。

待看清骑在那高头大马上面容冷俊的年轻将军时,她一双眼瞪得溜圆:“姐夫?”

她扯着俞宝儿的袖子兴奋道:“宝儿你快看,那是我姐夫!”

赵大娘夫妇上了年纪,眼力不如长宁,赵大娘虚着眼看了好一阵,才道:“好像真是言正那孩子?”

赵木匠跟着点头,说:“没错,就是言正。”

赵大娘便欣喜万分地转过头,对着樊长玉道:“长玉你快来看,言正也出息啦,你瞧瞧,他骑马走在最前边哩!多威风!他这是也给自己挣了个大官当?”

谢五和谢七闻言,脸上都憋着淡笑。

樊长玉仗着身量上的优势,在后边也将整个大街的视野尽收眼底。

她当然瞧见了一身麒麟肩吞玄光甲驾马走在大军最前方的谢征,但当着谢五谢七的面,对于赵大娘的话,她一时间却不知如何作答,只干咳两声道:“是挺出息的。”

整个大胤,同辈里就再没有比他更出息的了。

话落,不知是不是谢征感受到了这酒楼窗前太多热切的目光,忽地抬眸看了过来。

同他视线撞上,樊长玉眼皮一抖,蓦地生出一股心虚。

===第142章 第 142 章===

长宁扭过头兴奋地拽樊长玉的袖子:“阿姐, 姐夫是不是在看我们?”

她扯着嗓子使劲儿朝着下方喊了两句“姐夫”,奈何这会儿大街上人声鼎沸,百姓们都在高呼“武安侯”, 将她稚嫩的嗓音全然掩盖了下去。

但大军快走过楼下时, 谢征朝着酒楼上方微点了下头, 不知是听见了长宁的喊声,还是在朝樊长玉致意。

相邻其他雅间发出一片短促的惊呼声, 窗前噼里啪啦掉了一堆东西下去。

“武安侯在看我们家小姐!”

“胡说, 分明是朝咱们家姑娘点头了!”

随行的丫鬟们替自家姑娘争辩不休, 激动得把手上拎着的花篮子都扔了下去。

大胤民风开放,在这样喜庆的日子里, 未出阁的姑娘们朝着凯旋大军扔花、扔手帕都是司空见惯的事,樊长玉随唐培义进城那天,就被扔了不少手帕。

赵大叔和赵大娘眼瞅着楼上楼下的小娘子都在朝谢征丢帕子,不乐意道:“言正方才是在看咱们吧?”

赵大娘一把年纪了,也将大半个身子探出窗口,高喊了两声:“言正!言正!长玉在这里!”

樊长玉怕丢人,刚想退回去,却被赵大娘一把攥住了胳膊, 还催促她:“快快, 你也给言正丢个帕子啊!”

樊长玉窘迫道:“大娘,我就不丢了吧?”

赵大娘瞪她一眼:“你这孩子,怕什么羞, 你作甚不丢?”

说罢就把樊长玉推到了窗口处。

长宁在一旁乐得直拍手:“阿姐丢帕子!丢帕子!”

樊长玉无奈道:“我哪有帕子, 我在军中都是直接用一方大汗巾。”

赵大娘被樊长玉这话噎了一下, 随即不死心道:“那……你有香囊什么的没?总之往下边扔个就是了。”

香囊那东西,樊长玉自然也是不会备的。

她想了想,将自己绑在发间的赭色发带解了下来。

樊长玉拿着发带硬着头皮走到窗前,比起其他姑娘家那些熏了香又绣着精致绣纹的绢帕,她这条发带实在是朴素得过分,料子也算不得好,估计扔大街上都没人愿意捡。

樊长玉正想应个景丢完就行了,怎料谢征忽地抬眸直直朝她看来。

二人视线在半空中相接,樊长玉心跳蓦地漏下了一拍,捏在手中的发带一时间也忘了扔下。

赵大娘在边上替她急得不行,催促她:“长玉快扔啊,言正看着你呢!”

樊长玉回过神,只觉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喉咙蹦出来,她攥了攥了手心,以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将手中的发带扔了下去。

她习武准头本来极好的,奈何发带太轻,这会儿又刮起了风,眼瞧着那发带就要从谢征头顶飞过去,马背上神情冷峻的青年侯爷倏地抬起手,五指一拢便抓住了那条赭色发带。

围观的百姓爆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惊呼声。

这一路朝他仍绢帕的姑娘何其多,便是有落到了他跟前的,他都没多看一眼,眼下突然主动去抓一条发带,实在是稀奇。

谢征面不改色地将樊长玉扔下去的发带揣进了怀中,眸光淡淡往樊长玉那边扫了一眼,才双眼平视前方继续驾马前行。

围观百姓和年轻姑娘们的惊呼声更高了一个调,甚至有姑娘家当场哭出声的。

“那是谁的发带?”

“武安侯莫不是有心上人了?”

长街两边的百姓都抬起头,试图找出是从临街酒楼的那间雅间飘出的那根发带,却只瞧见了三间窗户紧闭的雅间,一时间也不知究竟是那一间的贵客扔的。

那三间雅间都是樊长玉包下的。

发带被谢征接住,他揣怀里还朝她看来时,樊长玉只觉刹那间自己心口像是被雷电击中,心跳快得让她心慌,大脑也跟着有几分麻痹了。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性地把窗户一关,然后转头坐回了圆桌前,在赵大娘错愣的目光里,她整个人从脖子根开始泛红,一直到耳朵尖都是绯色的。

赵大娘一怔之后,哭笑不得地道:“你这丫头,都成婚这么久了,还怕什么羞啊?”

樊长玉捏着自己滚烫的耳垂不说话,只有浓黑的长睫扑闪个不停,似扔在心悸。

连长宁都忍不住笑了起来:“阿姐怕羞。”

谢五谢七垂着脑袋默默站在墙角,努力当自己是空气。

好一阵,樊长玉才缓过来,面上的绯色退了些,她捏捏长宁的胖脸道:“宁娘本事了,都会笑话阿姐了?”

长宁被樊长玉捏着一侧脸颊,另一侧脸上的笑还是快裂到耳根去:“姐夫一看阿姐,阿姐吓得把窗户都关了。”

樊长玉脸上好不容易才消下去的红意,因为长宁的这无忌童言,差点又升腾起来,她板着脸道:“你个没大没小的丫头,阿姐是怕人多眼杂,凭生事端。”

长宁吐了吐舌头,不敢再造次了。

赵木匠想着刚才见到的盛况,仍觉着震撼,呷了一口茶水才道:“我听好多人都在喊‘武安侯’,怎地没瞧见人,莫非武安侯的仪仗在大军后面?”

那些年轻姑娘哭喊的声音都被更大的呼声给盖过去了,京城人说话又带着点京味儿,赵木匠便是听见了那么一两点音儿,也没辨出是个啥意思。

他不懂大军进城的尊卑顺序,但想着樊长玉她们进京那会儿,唐培义是走在最前边的,按理说,武安侯官职最大,也应在走在最前边才是,怎地排头却是言正?

武安侯的威名,在他夺回锦州,收复辽东十二郡时,便在整个大胤如雷贯耳了。

赵木匠还挺想一睹这等旷世奇将的风采的。

樊长玉默默抹了一把脸。

终于还是说到了这个问题上……

她抓了抓头发道:“那个……大叔,大娘,有件事我一直没同你们说。”

赵大娘看她这为难的样子,当即就道:“你这孩子,还把我跟你大叔当外人不成?有什么事,直说就是。”

樊长玉看着二老,说:“其实言正就是武安侯。”

赵木匠手一抖,半盅茶水都泼到了身上,他顾不得烫,仓惶起身抖了两下衣服,一双苍老却瞪得溜圆的眼直直地看向樊长玉:“啥?”

赵大娘亦大张着嘴,看看樊长玉,又看看赵木匠,惊得一句话都问不出。

樊长玉料想二老得知谢征真正的身份后,会很吃一惊,却没想到把他们俩给惊成了这样。

见二老都一副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的模样,她又说了一遍:“言正就是武安侯。”

“我滴个天爷哎……”

赵木匠脚下一软,又坐回圈椅上了,他咽了咽口水道:“就是收辽东十二郡,屠锦州蛮夷的那个武安侯?”

樊长玉点头。

赵大娘说话也磕巴起来了:“听……听说武安侯长了三头六臂,茹毛饮血,言……言正那孩子,长得跟那戏班子里的台柱小生似的,怎么会是武安侯呢?”

樊长玉听赵大娘这么描述她以为的谢征,一时间有点哭笑不得。

她道:“都是谣传罢了,战场上的将军,凶名在外才能震慑敌军。我在军中不也有‘夜叉’之名?”

饶是听了樊长玉的解释,老两口还是坐椅子上缓了半天才缓过来。

赵大娘看向樊长玉:“这……言正都成侯爷了,咱们以后见到他是不是得磕头啊?”

这问题问得樊长玉一愣,换做从前,她还在临安镇上时,谈及见到大官,首先想到的约莫也是要磕几个头。

如今朝野之上,能让她磕头跪拜的,只余龙椅上那一人了。

原来不知不觉间,她这一路已走了这么远了,一时间心中倒也颇有些感慨。

她道:“大叔和大娘都曾是他的恩人,他自是不肯受你们这大礼的。”

当初谢征那一身伤,镇上医馆里的大夫都不敢医,若非赵木匠靠着当了几十年兽医的经验,死马当活马医开了几服药,他还真不一定能熬过来。

有了樊长玉这话,赵家老两口约莫也是想起了从前在临安镇上的日子,心中对谢征的距离感一下子减轻了。

赵大娘欲言又止地看着樊长玉,难免又忧心起她的终身大事:“那……你们当初拜堂也是不作数的了?”

她想问的是两人今后是怎么打算的。

樊长玉发达的时候,她对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知根知底,是不怕她对言正始乱终弃的。

可言正成了侯爷,赵大娘寻思着,那些达官显贵可都是要三妻四妾的,方才大军路过楼下,言正还接了樊长玉给的发带,想来是对樊长玉有感情的,但不知这情分,到了哪个度。

樊长玉听了赵大娘的话,想的却是,当初的入赘本就是二人协商好了假入赘的,便点了头。

赵大娘一听就急了,她道:“就算当初入赘是假的,可你同他那也是患难时做了夫妻的,如今同富贵了,还能散了不成?”

樊长玉终于听明白了赵大娘想问的意思,想到那天晚上谢征说的想聘她为妻,脸上又有点烧得慌,她道:“您想哪儿去了。”

锦州背后的真相一日未查清,她外祖父便一日不能洗刷冤屈。

唯有替孟家平冤昭雪了,她才能以孟家后人的身份,堂堂正正同谢征在一起,也才能慰外祖父和爹娘的在天之灵。

但朝堂局势诡谲,赵家老两口都是淳朴的性子,樊长玉同他们说太多了,他们也不懂,只会平白惹得他们担心。

她道:“您就别担心了,他不是那样的人。”

有了樊长玉这话,赵大娘就把一颗心又放回肚子里了。

凯旋大军已去了午门前等候宣见,街头喧喧嚷嚷的人群也慢慢散去。

樊长玉两老两小还有谢七谢五几人回进奏院。

路上长宁看到捏糖人的又闹着要去买,樊长玉便带着她和宝儿去买糖人,谢五跟着同去,以免发生什么意外好第一时间帮忙。

谢七负责驾车,则跟赵家二老一道留在了车上。

饶是逛了多次,赵大娘还是忍不住一路打起车帘子看,为京城的繁华咋舌。

眼瞧着樊长玉她们买糖人还得有一会儿,她寻思着快过年了,得去扯几尺红布,给几个孩子一人缝一个装压岁钱的大红荷包,便同谢七招呼一声后,去了不远处一处卖布匹的摊位。

赵大娘正挑料子挑得眼花缭乱呢,忽听得边上几个妇人一边挑拣布料,一边议论起谢征:“听说了么,武安侯进城时,收了一位姑娘扔给他的帕子,也不知这京城哪家闺女能得这好福气!”

另一个妇人接话道:“前半刻钟整条街围得水泄不通,谁知道那帕子是哪家姑娘扔的,再说了,也不过一张帕子,武安侯何等身份,约莫只是顺手接了,又怕当街丢掉害人家姑娘失了颜面,这才收着了。”

“诶?丢的是帕子么?我怎听说是发带?”又一个妇人道:“帕子在那场面能收,发带可就不一样了,要我说啊,武安侯约莫真是中意哪家姑娘了。”

最先说话的妇人道:“整个京城称得上才貌双全的,也就李太傅家的幺女了,听说那官小姐二八年纪了,婚事还没订下,指不定就是在等武安侯呢!”

赵大娘原本是不愿掺和几个妇人的谈话的,可听到了后面一句,手上的料子都挑不下去了,朝那几名妇人道:“那发带是我闺女的。”

几名妇人闻言瞥了赵大娘一眼,忽地齐齐以绢帕捂嘴笑出了声。

赵大娘身上的衣物料子虽算不得差,但也同富贵人家家中的老太太不沾边,加上她长宁劳作,一双手也粗糙得厉害,说话还有着外乡的口音,几个妇人谁都把她当回事。

其中一个倒是戏谑问了句:“大娘您家闺女多大了?”

赵大娘算着樊长玉的生辰,答:“快十七了。”

此言一出,几个妇人又掩唇笑了起来,眼神交替间,全是看笑话的意味。

那妇人道:“十七的老姑娘扔个发带,还能被武安侯给捡起揣怀里?大娘,您家那姑娘是生成了个天仙啊?”

这些人虽出口不带一个脏字,可那言行举止间的轻蔑戏谑,赵大娘若是察觉不到就怪了。

她听到樊长玉被这群人讥嘲心口就堵得慌,扯着布头的手都用力了些,瞪了几个妇人一眼道:“我家闺女不是天仙,但是个保家卫国的女将军!”

越说越离谱,几个妇人只觉遇上了个满口胡话的疯婆子,其中一人扔下手中的料子道:“这是疯癫了不成?莫同她挨太近。”

言罢像是怕赵大娘会伤到她们一般,齐齐退远了些。

小贩一见没了生意,加上也听见了赵大娘那些话,直接把赵大娘手上的布料抢了回去,骂道:“你个疯婆子,别来祸害我生意。”

赵大娘虽和善,但也不是个任人欺负的软骨头,当即就冲那小贩骂道:“你个小子,好生没道理,我买你的东西,你还骂上人了?大家都来评评理,这人当街欺负我一个老婆子,还有没有王法啦?”

小贩也没料到这看似好欺负的老太婆是个硬茬儿,眼见不少人都围观了起来,慌忙解释道:“是这老婆子疯疯癫癫的,一会儿说武安侯接了她闺女的发带,一会儿说她闺女是个女将军,这会儿又在我铺子前撒起泼来了!”

赵大娘叉腰怒怼道:“我闺女怎么就不是个女将军了?”

小贩一听赵大娘自己应声,激动得不得了,赶紧冲围观的众人的道:“大伙儿都听见了,是这疯婆子自己在发癫吧?大胤能被称一声将军的女将,也就云麾将军一位,难不成你闺女是云麾将军?”

他话音一落,众人指指点点的戏谑声也四起。

“当真是个疯婆子吧?云麾将军那等女中豪杰,会有个这等上不得台面的娘?”

赵大娘也是被那小贩赶客又被指着鼻子骂,给气蒙了才同小贩吵嚷起来的。

一听到这话,她便已后悔同这些人吵起来了,樊长玉毕竟是在朝为官的,她此举便是没给樊长玉带去了麻烦,让樊长玉丢了人,她心中也自责。

赵大娘道:“我是她邻家大娘,那是我看着长大的闺女!”

说罢就想离开,奈何人群围得水泄不通,围观的人看出她是嫌丢人想走了,哪肯放她离开。

其中一个獐头鼠目的小胡子男人更是大声讥嘲道:“哟,你只是云麾将军邻家大娘啊,我还说我是她叔父呢!”

众人皆是哂笑。

人群外忽传来一道干练飒气的女声:“大娘,您还没选好料子?”

纷嚷的人群忽地一寂,大伙儿自动让出一条小道,朝后方看去。

只见后方站着一身量高挑的女子,女子左手抱着一个拿着糖人儿的女童,右手牵着一个拿冰糖葫芦的男娃娃,两个娃娃脸上都带着街头卖的花脸面具,乍一眼瞧去,还以为是双胞胎。

樊长玉骤然被这么多人盯着,心头还有些怪异。

她给长宁和宝儿买完糖人后,回马车前听说赵大娘买布匹去了,但迟迟没回来,又见这边围了不少人,才过来瞧瞧是怎么回事。

怎料她一出声后,众人都是面色各异地看着她,赵大娘脸色则瞬间难看了起来,她上了年纪腿脚本不太好,这会儿却几乎是一个箭步冲过来,抱起俞宝儿就对樊长玉道:“快些走!快些走!”

樊长玉一脸莫名,但还是抱着长宁跟上赵大娘往马车处去了。

围观的人群里这才有人小声道:“那好像……真是云麾将军?”

有人附和:“没错,就是云麾将军,前些日子蓟州的将军们进京的时候,我在城门口见过她,她当时骑着高头大马,就跟在唐将军后面,可威风了!”

这话一出来后,围观的众人诡异地又陷入了一片沉寂。

好一会儿,才有人小心翼翼地道:“所以……武安侯揣怀里的那条发带,真是云麾将军的?”

铺子前的小贩和先前买布料的几个妇人皆是一脸见了鬼的神情。

谁知道一个外乡老婆子抄着一口不太流利的官话说出来的奇葩之言,竟然是真的!

紧跟着又有人弱弱出言:“云麾将军带着的那对龙凤胎,该不会……就是她同武安侯的吧?”

众人齐齐咽了咽口水,他们今日这是无意间撞破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小贩从一脸懵逼中反应过来后,抱起几匹布料拔腿就去追樊长玉和赵大娘,边追边喊:“云麾将军,大娘!这几匹布是小的送您的!小的先前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勿怪!”

赵大娘生怕给樊长玉招去祸端,扭过头凶神恶煞冲那小贩吼道:“她不是!你认错人了!”

但怎么都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

全程一脸懵逼的,大概只有樊长玉自己了。

===第143章 第 143 章===

一直到上了马车, 谢七一甩马鞭,驾车离开那闹市后,赵大娘才长舒了一口气。

樊长玉一头雾水问:“大娘,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赵大娘有些愧疚地道:“长玉啊, 大娘糊涂,兴许给你惹出麻烦来了。”

她把自己在布匹摊子前同人起争执的事说了, 羞愧得头都没敢抬:“大娘也是听那几个妇人说那劳什子, 言正接的发带是什么李府小姐的,这才没忍住一时嘴快, 哪料到竟闹成了这样……”

她一双满是老茧的手拢在袖子里紧了又紧, 才看向樊长玉道:“我听人说,当官的很容易叫人弹劾的,这……这不会让人弹劾你或言正吧?”

赵木匠也怕老伴儿这举动给樊长玉招去是非, 当即就指了指赵大娘, 数落道:“你啊你, 都一把年纪了,逞个嘴快争什么?”

赵大娘心中愧疚,被老伴儿数落了都没吭声。

还是樊长玉道:“不是什么大事,大娘您别自责,只是未免节外生枝,今后还是莫要再为这样的事去同人逞口舌之争。”

皇帝和魏严,乃至李家都早已知晓了她同谢征的关系,谢征进城接了一名女子的发带的消息传出去, 他们猜都能猜到是她。

至于旁的,她和谢征早晚都会成亲的, 叫百姓们知道了也无妨。

比较麻烦的或许还是她“孀寡”的身份, 少不得会有人觉着她配不上谢征。

但觉着她配不上的那些人, 纵使知道了曾经同她拜堂的也是谢征,还是会觉着她配不上。

放在从前樊长玉或许会有些介怀。

可经战场淬炼了这么久,生死她都看淡了,若还畏人言,那才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得了樊长玉这话,赵大娘方把一颗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她连声道:“不了不了,以后都不会了。”

马车平稳驶回进奏院,长宁见赵大叔和赵大娘都不怎么说话,坐在樊长玉怀里问:“阿姐,姐夫是不是也要去皇宫受皇帝封赏啊?”

她记得那天阿姐进城后就跟着将军们一道去了的。

樊长玉轻点了下头,答:“自然是要的。”

需日日朝见皇帝的,是那些五品以上的京官。

外召回来的臣子,除了帝王提前授意,只需待在进奏院或去衙署办理公务。

樊长玉和唐培义这一批刚从西北战场上下来的将军,目前都还在赋闲中,估摸着年后皇帝才能给她们想好去处。

但如今朝堂形式诡谲,龙椅上的那位自登基以来,就一直没什么实权,朝臣对天家的敬意,除却那些做纯臣的,也都是趋于表面,背地里依附魏严或李家,各分党派。

小皇帝政绩平平,野心倒是不小,之前拉拢李家想扳倒魏严,哪料操之过急,魏严还没倒,就先让李家看到了小皇帝架在他们脖子上的那把刀,让李家转而同皇长孙齐旻合作。

小皇帝现下只能再回头去寻魏严庇护,魏党和李党的斗法的输赢,约莫就在三司会审的魏严勾结反贼一案里了。

樊长玉这些日子为了查随家究竟在当年的锦州一案中做了什么手脚,经常出入大理寺旁听审讯,试图找到魏严此番勾结反贼,和当年设计锦州惨案的相关线索。

但三司会审的进度极为缓慢,等结案怕是得拖一两个月。

龙椅上的变数,在数月后还未可知呢。

长宁听到樊长玉的话后一双眼便晶亮了起来:“那皇帝陛下会赏姐夫什么啊?”

这个问题叫樊长玉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谢征弱冠之年便已封了侯,论战功在整个朝堂再无其二,上回她跟着唐培义一同去金銮殿觐见时,皇帝话里有话地说要赐谢征九锡( cì)。

朝臣们却噤若寒蝉。

她当时便觉着奇怪,回进奏院后问唐培义九锡为何物。

唐培义讳莫如深地答道:“自古以来,唯有天子封无可封了,才会赐臣下九锡,其中含纳了车马、冕服、乐悬、纳陛、斧钺、弓矢等九物,象征的是无上皇权。但历代被赐九锡的,都是不得善终的奸佞之臣。”

眼下的朝廷是李党和魏党分庭抗礼。

皇帝当日的话,是想把谢征推到风口浪尖上,让魏严和李太傅来对付谢征么?

樊长玉心下难免也多了几分忧虑,她帮长宁理了理衣领,只说:“皇帝要赏赐什么,阿姐怎么会知道呢?”

长宁对这个回答显然不是很满意,埋首在樊长玉怀里噘了噘嘴。

长风偶尔掀起车帘的一角,樊长玉轻拍着她后背,目光透过车窗掠向皇宫所在的方向,眉头微锁-

皇宫。

“宣,武安侯谢征觐见——”

传召声自冗长的宫道间传来,在雁翅楼外东西两侧十丈高的城台间撞起无数回音,浑厚威严。

披甲配刀的金吾卫在午门前分站两列,神情冷硬肃穆。

日头正高,庑殿顶上的琉璃瓦都被太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边。

谢征一身戎甲,缓步走进了兽口般大开的宫门,玄色的披风在身后扬起,似拖曳着一地血沉煞气。

他眉眼散漫又噙着丝丝冷峭,肩头的麒麟首肩吞在烈日下目眦狰狞,本是瑞兽,仿佛也多了一股在战场上久饮人血后的戾气和邪性,叫人不敢直视。

宫道两侧的红墙金瓦,在这刹那间恍若都失了平日里的庄严与华贵,谦卑蛰伏在他跟前。

待谢征走上金銮殿时,满朝文武纷纷侧目注视着他进殿。

武官之首的位置还为他空着,立于左侧文官之首朝位的李太傅,轻瞥谢征一眼后,布满皱纹的眉头微锁。

魏严养在身边的这头狼崽子,终究是长大了,论其狂佞和手段,当真是半点不输年轻时的魏严。

他收回目光后手捧笏板,继续平视前方。

谢征对所有打量的视线视若无睹,抬眼看向坐于金銮殿上方的年轻皇帝,齐昇与之视线一撞,面上的笑意都牵强了几分。

谢征唇角似嘲非嘲地一扯,连跪拜之礼都懒得再行,只将腰身往前微倾了一个度,抱拳道:“微臣参见陛下。”

他已封了侯,朝见天子无需再自称将。

齐昇一面惧他,一面又暗地里恨得咬牙切齿,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笑意道:“谢爱卿快快平身。”

随即看向满朝文武:“谢爱卿乃大胤栋梁,朕特许其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奏不名。”

这是从谢征封侯时,他便允谢征的特权,可以说,从那时起,他就在谋划着怎么离间魏严和谢征这对甥舅了。

分列左右两侧的文武大臣们,对于齐昇这话,都不敢多言。

齐昇看着满朝寂静的朝堂,心中对皇权败落的怨恨更重,可又别无他法,只能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谢征道:“此番平崇州反贼之乱,谢爱卿九死一生,乃居首功,北庭也幸得谢爱卿镇守,才安稳迄今,今特赐爱卿九锡。”

言罢他轻抚掌心,便有太监将早就备好的赏赐之物放在铺了黄绸的托盘里端至谢征跟前。

谢征目光扫过数名内监捧着的各式精美器物,眼底凉薄更甚,依旧是微微一倾身谢恩:“微臣谢陛下隆恩。”-

一场朝会总算是有惊无险地结束,魏党因魏严多日称病不上朝,又深知谢征的脾性手段,全程不敢多言,李党倒是对谢征忌惮有加。

但李太傅一直没发话,底下的人便也不敢贸然招惹谢征。

唯有那几名捧着托盘到谢征跟前去递御赐之物的太监,下去后腿都还抖个不停。

李太傅同自己的长子和几个心腹门生在退朝后算是走得早的。

他的长子李远亭眼见四下都是自己人,还在金水桥处,就忍不住问李太傅:“父亲,武安侯如今的势头,俨然已盖过魏严了,他一日不离京,咱们的计划……”

饶是心下愤懑,李远亭也没敢再继续说接下来的话。

李太傅身上的仙鹤纹官袍在日光底下闪着耀眼光泽,比起长子的急不可耐,他脚下步子依旧不紧不慢,面上也是波澜不惊:“慌什么,船到桥头自然直。”

他话音方落,身后远远地忽传来一道散漫又压迫感十足的嗓音:“太傅留步。”

李太傅顿住脚步,转身看向踏着汉白玉石阶缓步朝他走来的年轻武侯,不漏深浅地问了句:“不知侯爷有何指教?”

谢征唇角轻扯:“指教谈不上,只是有一物想交与太傅。”

他漫不经心走近时,簇拥着李太傅的一众文臣还是紧张了起来,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可能是心理暗示太强,以至于他们觉着谢征一靠近,仿佛都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笼罩了过来,胆小的甚至脸都白了几分。

李太傅倒是神色如常,一双老而有神的眼望着谢征道:“老夫与侯爷私交甚少,不知侯爷有何物要交与老夫?”

谢征在距李太傅三步开外顿住脚步,抬手间,一枚系着红绳的玉佩从他手中脱落,在半空中轻荡,玉佩上还刻了个“安”字。

李远亭在看到那枚玉佩时,便已脸色大变:“这……这是怀安的玉佩!”

谢征指尖一松,那枚玉佩便险些摔落在地,幸得李远亭手快,及时抓住了绳结。

谢征散漫道:“完璧归赵。”

李远亭急得大声斥问谢征:“你将吾儿如何了?”

谢征冷淡一抬眸,睨着这位户部尚书慢悠悠道:“本侯不是说了么,完璧归赵。”

李远亭忧子心切,已是急得脸红脖子粗,谢征却不再搭理他,转看向李太傅,长眸碎进了日辉,愈发叫人看不清底色:“东西还了,本侯先行一步。”

谢征一走,李远亭就忍不住对着李太傅道:“父亲,怀安落到了谢征手上,他这是什么意思?”

李太傅看着那青年武侯远去的背影,苍老的眼底掠过几点微芒,道:“他在威胁老夫。”

===第144章 第 144 章===

李远亭尚不解李太傅这话中之意, 便见父亲已抬脚继续往宫门处走去,他忙追上去问:“他想要咱们拿什么去换怀安?”

李太傅满是褶子的眼皮微耷,掩下了眸中的深色:“怀安不会做出背叛李家的事。”

李远亭因父亲的这句话愣在了原地。

不会背叛李家, 意思是纵使李怀安落到了谢征手中, 他们一手促成的反贼逃出崇州、险夺卢城一事,也不会被谢征拿到证据?

谢征正是因为撬不开怀安的嘴, 才特拿怀安的玉佩来同他们谈条件的?

李家父子二人的官桥已被下人抬到了午门外的大街上, 李远亭在李太傅弯腰快上前拦住了他,情绪明显有些激动:“父亲, 您是想弃了怀安吗?”

李太傅不温不火地看了长子一眼:“你以为李家眼下还有别的路可走?”

从李家全力拥护皇长孙开始, 李家在皇帝那儿就已是恨不能将他们先诛之而后快的乱臣贼子了。

皇长孙手中也握有同他们来往的书信物证,相当于拿住了他们的命脉,李家除了继续拥护皇长孙, 再无他法。

舍弃李怀安, 是能最大程度保住李家利益的唯一法子。

李太傅坐进轿中后, 李远亭仍被那句话怔得久久立在原地。

哪怕明白李家如今的处境,他还是难以置信父亲就这么舍弃了李家这一辈最年轻有为的一个孩子。

边上候着的下人眼见李太傅的官桥已走,小心询问道:“大人,起轿吗?”

李远亭想到已沦为弃子的儿子,心中悲意翻涌,面上一片灰败,转身进轿道:“回吧。”-

皇宫。

齐昇自从金銮殿离开后,都不及回太乾宫, 便在偏殿砸了一地的花瓶玉器。

他砸得累了,方两手撑在几案前, 喘着粗.气, 恶狠狠盯着地上那一堆碎瓷:“他谢征哪还有半点把朕放在眼里的样子?”

伺候的太监噤若寒蝉, 饶是平日里再巧舌如簧,此刻也不知如何拍这位喜怒无常的帝王的马屁。

齐昇自己喘了一会儿,倒是阴恻恻笑了起来:“且让他再狂这一时吧,他谢征的好日子也快到头了。”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心情忽地就好了起来,甚至自己理了理因为方才发怒砸东西而弄乱的龙袍,唇角弯弯道:“回太乾宫。”

然刚走出偏殿,便被汉白玉石阶处晕开的那一抔血色吓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

齐昇直接瘫坐在了偏殿门槛处,满是惊惧的瞳仁里映出自己一名心腹太监大睁着眼惨死的模样和一把还在往下滴血的长刀。

他看向那一身戎甲,持刀冷佞立在大殿下方的人,哆嗦着喝问:“武……武安侯,你……你想弑君造反不成?”

谢征手腕轻抖,刀尖上沥着的血珠子便落了个干净,他慢条斯理地将长刀送回了一旁金吾卫空着的刀鞘中,丝毫没理会那金吾卫惨白的脸色,抬眸淡淡朝齐昇看来:“陛下可冤枉微臣了,微臣是听闻这太监妖言祸主,陛下又允了臣生杀大权,这才斗胆替陛下除了这祸害。”

死的那太监,正是先前去崇州督军的宣旨太监。

他得了齐昇的暗谕,若非后来李家放任魏严联手皇长孙,在崇州城来了个金蝉脱壳,转而去攻卢城,只怕下一步就是要在战场上对樊长玉下手。

饶是奸计未成,唐培义调骑兵要去卢城支援时,他也从中作梗。

若非唐培义硬气,真要被那太监以回京报信为由带走了大部分骑兵,卢城还真守不住。这太监回京后,没少把在崇州的事添油加醋说与齐昇。

若不是唐培义等人打了胜仗,齐昇没处发作,否则唐培义和樊长玉他们此番进京,不死也得脱成皮。

谢征先前还没空收拾这些爬虫。

今日正大光明的“回京”了,该算的帐自然得一笔笔算清楚。

齐昇看着闲庭漫步般朝自己走来的男人,面白如纸,想唤人护驾,可偌大一个宫殿,外边的守卫竟然只余那一名金吾卫。

其余人不知都被谢征支使到哪里去了,齐昇心下更加害怕,撑在地上的两手都止不住地发抖,盯着越靠越近的谢征,色厉内荏道:“你……你想做什么?”

其狼狈模样,哪还有半分帝王仪态。

谢征眼底划过一抹淡淡的讥讽,腰身微折,朝着齐昇递去一只手,他本就生了一副好皮囊,提唇浅笑的时候,更是极具欺骗性:“臣处理妖言惑主的奴才,不慎让陛下受了惊,实在是罪该万死,臣扶陛下起来。”

齐昇看着跟前这张俊美的脸孔,只觉比看到了夜叉恶鬼还可怕。

他没敢要谢征扶他,自己撑着门框正欲起身,肘关却被一只铁钳似的大手捏住。

这是齐昇头一回知晓武将手上的力道有多可怕,他喉间溢出一声闷哼,只觉整条手臂都快被谢征捏断了,额角的冷汗滚珠一般往下滴落。

谢征嘴角依旧噙着那丝薄笑,慢条斯理地问:“陛下先前在朝堂上对云麾将军出言轻慢,也是受那奴才挑唆的吧?”

齐昇心头大震,终于明白过来,谢征今日之举是在为樊长玉出气。

他且惊且怒,对谢征竟敢不敬皇权至此,生出一股扭曲的恶意,只是此刻通通被恐惧所覆盖,他鬓角滚落一颗豆大的汗珠子,白着脸附和道:“是……是那狗奴才向朕说了谗言。”

谢征黑睫稍抬,可算是松了对齐昇肘关的钳制,意有所指地道了句:“如此最好。”

齐昇当然听出了谢征话里的威胁之意。

他今日就是前来警告他的,莫要再把主意打到樊长玉身上去。

纵容心下再愤恨,肘关处传来的剧痛还是让齐昇保持了清醒,没敢在谢征跟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谢征淡淡瞥了他一眼,拢手虚作一揖:“奸佞已除,臣便退下了。”

等谢征完全走出了视线,齐昇才脱力扶住偏殿的门框才堪堪站住,严冬腊月的,他后背的衣物也叫冷汗打湿了个透。

从头到尾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的总管太监,这才白着脸上前去扶他,捏着尖细的嗓音骂道:“他谢征当真是狼子野心!谢家满门忠烈,他胆敢目无王法,也不怕给谢家蒙羞!”

齐昇面色阴沉,一把挥开前去扶他的总管太监,望着谢征离开的方向低语道:“朕留不得他了!”-

谢临山当年的驻京大将军,谢家在京城也有府邸,他的住所,便无需再另行安排。

几乎是下朝后不久,便有宫里的人将皇帝赐他的九锡之物送去了府上。

谢征只回去换了身便服,连前去送礼的太监都懒得见,直接去进奏院找樊长玉。

这一去,却扑了个空。

原是樊长玉带着赵大娘她们回来后不久,唐培义便差人将她叫过去了。

三司会审的进度,不仅樊长玉时刻关注的,唐培义一心想替贺敬元讨回公道,也一直密切注意着大理寺那边的动静。

这不今日谢征回京,大理寺那边再审被抓的随家部将和仆役时,又用刑过度打死了一个人,只是事情暂且被压了下来,还没上报到朝中去。

唐培义忧心是大理寺有魏严的人,要是随家的主要人证全都在三司会审过程“暴毙”而亡,指认魏严便更无可能了。

今天下午还有一场审讯,唐培义怕再出什么岔子,决定带樊长玉、贺敬元长子及郑文常一道去旁听-

大理寺。

入冬后的天气一日冷过一日,樊长玉如今已是三品武将,在旁听席上也有了落座之地,左手边的矮几底下,放着取暖的炭盆子。

公堂之上,主审官乃大理寺卿,紧挨其左右的便是刑部的人和御史台的官员。

他们跟前那铺了锦缎的公案底下,也全放了炭盆,暖意比起下方的旁听席只会更甚。

跪在下方的反贼余孽,一个个只着一件被打得破烂不堪的单薄囚服,蓬头垢面,手脸皆已被冻得青紫。

在大理寺任职久了的官员们都有经验,严冬腊月审讯是最好的时机,什么刑都不用,单是冻上个一两晚,就能有犯人熬不住自己招了。

樊长玉已旁听了一阵,主审官们无非是走流程问一些问题,但在答话之前,囚犯都得先被拖出去打上个三十大板,行刑的人下手极重,三十大板下来,几乎已是皮开肉绽。

唐培义说这是杀威棒,吃过苦头了,再答话时便不敢信口雌黄。

只是这下午审讯的,都是些小喽啰,场外的刑凳上血都沥了一滩了,还是没问出什么要紧信息。

中场修整的时候,旁听的官员都去耳房喝些茶水,亦或是出去走走透气。

唐培义眼见四下没人了,才压低了嗓音道:“上午审出了人命,下午就只审些无关痛痒的仆役,魏严虽告病在家,这手还是伸得够长啊!”

樊长玉闻言不由皱眉道:“大理寺若有他的人,那长信王府的那个幕僚,要不要加派人手保护?”

贺敬元的长子贺修筠道:“李太傅的人比咱们更急,李家不会让他死于非命的。”

唐培义颔首表示赞同,又说:“李家眼下还是苦于找不到指正魏严的物证,后边约莫还得再审随元淮那妾室,有孩子这个软肋在,她应该藏不住什么秘密。”

樊长玉忽地问:“上午审过随元淮那妾室了?”

她当然知道大牢里关押着的那随元淮妾室是假的,只是她既被齐旻用来顶替了俞浅浅母子,想来也是随家人。

但以齐旻的手段,万不会送一个掌握了自己秘密的人到朝廷手里。

严刑逼供,可能逼问不出魏严同随家勾结的罪证,但会不会审出“随元淮”还没死的消息就不知道了。

皇帝本来就忌惮谢征,又在唐培义带着蓟州部将回京第一日朝见时,就故意使绊子。

若是再有了这个由头,反贼余孽没死,所有参与平叛之乱的将军们,别说论功行赏,只怕还得被问罪,届时的情况对她们只会极为不利。

樊长玉攥紧手心,脸色不由严峻了起来。

原来齐旻还在这里挖了个坑等着她们!

只要三司会审一切顺利,等魏严被李家扳倒,她们也会因谎报剿灭反贼换取军功被治罪。

这简直是一石二鸟之计!

唐培义见樊长玉脸色不太好看,道:“没来得及审,传唤随元淮那妾室前,先审了随元淮身边一个长随,就是那长随被打死了。哪料到那妾室上公堂时,路过院子看到刑凳上打死的长随,当场就给吓晕过去了。大理寺的人怕她就这么给吓死了,去请了太医,这事才传了出来。”

樊长玉道了句“原来如此”。

她心底装着事,接下来的审讯便也无心听了,寻了个由头离开了公堂。

她转悠着去了大牢所在地,门口的守卫见她着三品武官服饰,挡住路抱拳道:“大人,牢房重地,不可再往前了。”

樊长玉负手在身后,眼皮稍抬冷淡一点头,端的是一派喜怒不露于色的大将之风,转身便又转悠着往别处去了,仿佛方才只是想着事,一时不差,才误走到此处来的。

要被三司会审的朝廷重犯,皆不可无令单独提审,也不可再探监。

樊长玉想摸清大理寺的地形和兵防布守后,趁夜潜入大理寺。

她沿着高墙走,继续不动声色地打量大理寺地形时,忽有什么东西打在了她肩头。

樊长玉垂眸一看,见掉在地上的是一个裹得紧实的梅花苞。

她仰头望去,便见谢征曲起一条腿坐在灰瓦墙头,单手拂开一枝斜伸出来的红梅,微偏过头看着她,容颜如玉,映着灼灼梅花竟也毫不逊色。

他凤眸微垂,懒洋洋问她:“你一路打量着从南墙根走到北墙根,打算做贼呢?”

===第145章 第 145 章===

午后的阳光明媚得有些刺眼, 樊长玉仰着头望着坐在高墙上的陌上少年郎,微微失神了一瞬。

听得谢征的问话,又升起几分心思被撞破的微窘。

她落着一圈日辉的长睫小扇子似的扑闪了两下, 因为绕大理寺走了一圈, 日头又烈,白皙的面颊上也透出几分淡粉, 其间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却负手于身后做出一副稳沉模样:“你怎在这里?”

谢征笑笑,从墙头一跃跳了下去, 正好落于樊长玉跟前:“在雁翅塔上看到有人绕着大理寺墙根走, 似想做贼,过来看看是何方小贼。”

听着这调侃的话,樊长玉一只手不自觉握成了拳, 暗含警告地瞪向谢征, 大有再拿她说笑就动武的意思。

谢征很懂见好就收, 转而问:“你想夜探大牢?”

樊长玉想到自己的计划,四下瞥了一眼,哪怕确认了附近没人,保险起见,还是靠近谢征两步,凑近他耳边低语道:“那个假冒俞浅浅的人,听说后边还要审她,我怕她供出随元淮没死, 打算去劫狱。”

她嗓音压得极低,说话时清浅的吐息就喷洒在谢征耳廓, 酥.麻得像是有虫子沿着耳际爬过。

谢征配合地微倾了下身子听樊长玉说话, 面色如常, 耳尖却隐隐已开始泛红,背在身后的一只手,指节也不自觉捏紧,似在强行忍耐什么。

樊长玉半点不觉,说完了还抬起头看谢征:“你觉得怎么样?”

她如今在外人面前为了立威,惯会做一副冷脸了,可同亲近的人说话,一双澄澈明净的大眼里还是透着几分老实巴交的憨气,像是胖猫一般在雪地里打滚的猛虎。

结合她说的话,当真是又呆又凶。

谢征黑眸静视着跟前这满眼晶亮的少女,费了些力气才将眸光从她微干的唇上移开,绑在手腕上的那条发带似在发烫,残存的那点理智勉强叫他理清了她话中的意思。

他道:“劫走三司会审的朝廷重犯,你不怕被查?”

樊长玉一片坦荡的大眼眨了两下:“要怀疑,不也应该怀疑到魏严头上么?兵法上管这叫……叫祸水东引!”

谢征没忍住扯唇轻笑出声,“你自创的兵法么?”

樊长玉愣了一下,她也是一时想不起来该管这计谋叫个什么名字,才胡诌的,被谢征这么一说,顿时生出几分窘迫。

她干咳两声道:“反正就这么个意思。”

谢征背靠墙根半垂着眸子,缓缓道:“大理寺外的守卫申时便交接换岗,大牢内守夜的狱卒只有十八人,但只要发现有人劫狱,值防的狱卒便会敲响金钟,牢内所有出口都会落锁,牢外的官兵也会里三层外三层围成一个铁桶。”

樊长玉呆了一呆,头疼地抓了一把头发问:“意思就是,劫狱不成了?”

谢征眼皮浅浅一撩:“劫。”

樊长玉:“……”-

夜寒露重,不知何处传来一两声犬吠,惊得枯树枝头寒鸦飞起。

亮着两盏昏黄灯笼的大理寺,在夜幕中好似一座静静耸立的坟茔。

大牢深处的壁龛里插着火把,松脂味儿混着大牢里经年不见日光产生的霉味,飘散在空气中,熏得人昏昏欲睡。

大理寺牢房呈“十”字形布局,每一个岔口进的都极深,往里约莫有二三十间牢房,四名狱卒分为两人一组,便在这一条单道里来回巡视。

中间四条道□□汇处,设了刑房和值守室,牢头和副牢头通常都是候在这里,便于接待前来牢里审讯犯人的大官,若是有劫狱者,一旦听到动静,也能及时敲响值守室的大钟。

这一夜牢头和副牢头坐在方桌前,不知打了多少个哈欠。

“不成,我得去洗把冷水脸醒醒神。”副牢头打着哈欠起身。

牢头撑着手肘也是昏昏欲睡,道:“给我也打盆水来,这严冬腊月里,可真容易犯困。”

副牢头应了声,便出去打水。

牢头睡眼惺忪又打了个哈欠时,半睁眼间却发现有一团高大的黑影笼罩了自己。

牢头心中一凛,但还没来得及回头,便被一手刀砍在后颈,两眼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两名巡视走到岔道口.处的狱卒正要出声,耳际似乎也有风声逼近,随即颈后一痛,软趴趴倒地,隐约还有骨节错位声响起。

谢征打晕了牢头,回首一看,便见樊长玉着一身夜行衣,正蹲在地上给一名狱卒正骨。

面对他投去的不解的目光,樊长玉尴尬道:“没注意,下手重了点,把人肩膀给砍脱臼了。”

手臂接回去的刹那,剧痛让狱卒转醒,只是一声痛呼都还没来得及发出,就又被人一巴掌给拍晕过去了。

端着一盆冷水回来的副牢头瞧见这一幕,惊得手中木盆掉落,张嘴便要大呼有人劫狱,怎料立在牢头身边的那名黑衣人,身形有如鬼魅般瞬间逼近,以手为剑指在他喉间一点,脚尖再抵着下落的水盆往上一挑。

副牢头只觉喉间一痛,歇斯底里大喊也再发不出任何声音,而那险些掉落在地的水盆,也叫那黑衣人轻轻松松接住,就连颠簸浪出去的水,都被他一滴不剩地接回了盆里。

副牢头心中大骇,拔腿还想跑,叫赶过去帮忙的樊长玉一个箭步跃起,肘关击在他后颈,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樊长玉浅浅吐出一口浊气,轻声道:“最后一个。”

来这值守室前,她们已从窗户潜入,劈昏了牢内巡逻的其他狱卒。

谢征从牢头身上取出一串长短不一的钥匙,说:“随家人关押在甲九间。”

樊长玉跟着谢征往标了“甲”字迹号牌的牢房甬道走去。

夹道内每隔数丈就有火把照明,她们无需提灯。

随元淮的妾室和独子作为重要钦犯,被单独关在了一间狭小的牢房。

牢房门上拴着的铁索有婴儿手臂粗,谢征只能挨个试那一大串试钥匙,细微的铁链响动声惊醒了旁边大牢里关押的犯人。

只是他们都不敢出声,因为不确定来的人是要杀他们的,还是要救他们的。

被单独关押的那对母子,女人比起樊长玉初见她时,更蓬头垢面了些,用力抱着自己怀中的孩子时,单薄的衣料绷紧,瘦得几乎能看到她后背凸出的骨节。

她看着牢房外的谢征和樊长玉,眼底没有希翼,只有惊恐,就连抱着她孩子的手都在不住地发抖。

未免节外生枝,樊长玉也没出声,只在夹道前方替谢征放风。

怎料对面一间牢房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突然歇斯底里大喊:“劫狱啦——杀人啦——”

靠近牢房顶用来透气的几个鸡蛋大小圆孔处,透出一片攒动的火光,显然老头的叫声让大牢外的守卫听到了。

谢征眸色一冷,樊长玉也是瞬间紧张起来。

原本她们靠着投放轻剂量的迷.香,神不知鬼不觉打晕了大牢里的狱卒,时间是很充足的,现在因为那老头的那一声,整个大理寺的出口很快就会被围起来了。

挨个试钥匙的时间也不够了。

樊长玉一咬牙,在谢征还在冷静继续试钥匙时,冲过去道:“让我来!”

婴儿手臂粗的铁索她扯不断,但是蛮力十足的几脚踹在牢房的柱子上时,那几根拳头粗的木柱还是被应声踹断了。

樊长玉仗着男女身形上的优势,挤进去拎小鸡仔似的,将牢里的女人和那孩子两手各拎一边给拎了出去。

在牢房参差不齐的缺口处,将那被吓傻的小孩往谢征手上一塞,自己扛起那女人冲谢征道:“快走!”

谢征看着被塞到自己手上的小崽子和樊长玉肩头扛着的女人,想说他去扛那女人,但念及那女人身上只着一件单衣,到底还是没出声,只单手拎着那小孩跟着樊长玉快速往出口掠去。

那老头看到樊长玉她们劫走随元淮的“妾室”,不知是真不知那对母子的假冒的,护主心切,还是因为别的,情绪格外激动,两手攥着牢房的木柱,一直再大喊:“来人啊!劫囚啦——”

谢征眉头微皱,在快离开时,朝后方投去冷冷一瞥-

大理寺外的守卫在听到牢里传出的呼救声后,便一窝蜂往牢里赶,待进了大牢,发现狱卒都被放倒了,更是大呼不妙,径直往关押随家人的牢房走去,发现随家下人和落网的部将一个没少,只是随元淮的妾室不见了时,额角已是冷汗涔涔。

守卫头子大喝:“守住所有出口,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可借着火把的光芒,瞧见牢房那几根被径直踹断的不规则木柱时,心中不免还是惊骇。

此等神力,这劫狱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白天勘测过地形,樊长玉扛着那女人,很快就找到了防守最薄弱的那处围墙,身形矫健翻了出去。

谢征提着孩子,紧随其后跃了出去。

到了外边,怕那女人认路,樊长玉从怀里掏出一早就准备好的麻袋,直接给那口中塞了棉布的女人兜头套上了。

随即又掏出一个小的递给谢征,“给那孩子也套上。”

动作之熟练,让谢征微默了一息。

===第146章 第 146 章===

樊长玉见谢征没接, 抬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谢征神情微妙地接过那个小的麻袋,说:“没什么。”

就是这场景太过似曾相识。

远处已有马蹄声和凌乱的脚步声传来,大理寺的官兵开始往街上搜查了。

樊长玉一刻也不敢掉以轻心, 把人往肩头一扛道:“得快些离开这里!”

大晚上的, 街头早已宵禁,家家户户门户紧闭。

马车的车辘声和马儿的马蹄声在万籁俱寂的夜晚里都太过明显, 为了劫狱后方便逃跑, 她们此行前来,并未赶马车或是骑马。

若是被大理寺的官兵驾马追上来, 还真不好甩掉。

谢征单手提着那个脑袋上也被罩了麻袋的孩子, 食指放到唇边吹出一声哨响,躲在暗处的亲卫们便从房屋或树上跳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