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5~10(1 / 2)

===第170章 番外 公孙篇===

佛堂外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天气沉闷,博山炉里飘起的香似乎也跟着发沉,低低地漂浮在昏暗的佛堂内。

齐姝撑着手肘看安太皇太妃在佛前进香, 染着豆蔻的指尖拨弄着矮几前的杯盏, 缓缓问了句:“母妃, 这世间求神问佛的人这般多,菩萨真能把每个人的愿望都听清吗?”

安太皇太妃进完香,轻斥女儿:“不可在佛前不敬。”

回矮几前落座时, 又补充了句:“心诚则灵。”

齐姝垂下眼,依旧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案上那盛了半杯茶水的裂冰纹瓷盏, 水波晃动, 里边的茶叶便也跟着漂浮。

亦不知乱的是这水纹,还是心。

安太皇太妃捻动念珠的手忽地一顿, 问女儿:“姝儿有心事?”

齐姝收回手, 枕着雪藕似的双臂趴在了案前, 轻薄的金桔色纱袖逶迤至地, 似一朵盛开的金莲, 她看着佛龛前供奉着的那尊白玉观音,闷声道:“没有。”

安太皇太妃问:“那日马球赛上, 少师和沈小公爷都为救你伤着了?”

齐姝樱唇微抿:“本宫乃大胤公主, 金枝玉叶, 他们怕我伤着赶来救我有何稀奇?再说了, 我有阿玉救。”

安太皇太妃眉宇微沉了一分:“姝儿,你何时变得这般骄纵无礼了?”

齐姝便不说话了, 只扯起一旁小瓷缸里养着的不到巴掌大的一朵睡莲的莲瓣。

知女莫若母, 安太皇太妃浅浅叹息了声:“沈家世代簪缨, 沈小公爷虽比不得摄政王, 但在朝中素有贤名,性子也极好,与你,算是良配。少师如今虽为天子讲学,可河间公孙氏,已百年不曾入仕,只在天下读书人间颇负盛名,他十七岁中探花郎却又不愿入朝为官,只是想告诉天下人,河间公孙氏的底蕴还在罢了。此人同摄政王交好,便是没摄政王那般桀骜,也有一身文人狂气,飘忽得像风,你抓不住他的。”

扯下的睡莲瓣在白嫩的掌心彻底揉烂了,齐姝终回了句:“我听母妃的。”

她挽起臂间的浅碧色披帛,步出佛堂时,安太皇太妃看着女儿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跪于观音像前双手合十,浅念了一声:“我佛慈悲……”

……

细雨如酥,齐姝走出佛堂后,挥退宫人,趴在了宫廊一侧的美人靠上,听着雨滴打在廊外的那棵芭蕉叶上的声音出神。

她与公孙鄞的初识,源于十四岁那年她随母妃回河间省亲。

母妃信佛之后,曾在佛前许过一诺,凡遇佛寺,必进寺礼拜。适逢外祖母病重,母妃便去了河间最出名的广陵寺礼佛三月,替外祖母祈福。

寺里的生活枯燥又清苦,每日送来的吃食也无半点荤腥,想着是替外祖母祈福,她倒也忍下来了。

只是日日被一群老和尚围着念经,齐姝烦闷得紧,大多数时间都在山寺间游玩,看看名胜古迹。

寺中山顶有一亭,名曰风雨廊亭,据闻已屹立了近百年,乃建寺高僧圆寂之所,齐姝好奇之下也登上去瞧过。

她生来就在雕金砌玉的皇宫,这世间再宏伟的宫殿她都已见过,那山顶的廊亭也没能带给她多少惊艳,倒是亭中有一方石桌,石桌上刻了象戏格,还用青白两色茶盖大小的石雕棋子摆了一副残局,引起了齐姝的兴趣。

时人都更崇尚围棋,觉着象戏两军对弈,攻伐意味太重,不如围棋显君子之德。

齐姝生来便离经叛道,却在文渊阁的藏书里见过象戏的诸多棋谱,那日她在风雨廊亭中坐了半日,终于想出破局之法,移动了棋盘上一枚青石棋子。

此后两三日她都快忘了此事,后来实在是无聊,想再次登上风雨廊亭独自对弈,这一去,却发现石桌上对面的白石棋子也被人动过,刚好是她上次破局后对方该走的下一步棋。

这无疑是场意外之喜,齐姝看着棋局沉思许久后,又移动青石棋子走了一步棋。

当天回去她便隐隐有些高兴,第二日再登上廊亭,果不其然见对面的棋也走了一步。

接连半月里,她每天都会登上风雨廊亭一次,就为了隔空和对面那人下一局棋,有些时候她也会被对面的棋术逼得接连几日都想不出破局之法,等她终于想到了棋路,再去移动棋子时,隔了一日,对面的白棋便也再次跟着动了起来。

也是那时,齐姝突然萌生了想见见同自己下棋之人的想法。

她次日早早地便登上了风雨廊亭,在亭中一坐便是一日,从日头初升等到日薄西天,也没等到对方来。

她想或许是她昨日走的那步棋太刁钻了,对方还没相处破解之法?还是有事耽搁了没来?

齐姝满心失落欲下山时,却见一灰袍老僧踏着一地薄阳而来,见她坐于亭中,朝她竖掌行了一道佛礼:“阿弥陀佛。”

齐姝半是惊喜,又半是自己也说不上来的怅然,问那老僧:“大师,这大半月里,都是您在同我下这棋吗?”

老僧满目慈悲浅笑着点了头,见她已在石桌上走了一子,便也移动了一枚白石棋子,双手合十道:“老衲也没料到,同老衲下这棋的,是位年岁尚轻的女施主。”

齐姝闻言,心中反倒释然了,是了,能日日都在这广陵寺中的,也只有寺里的僧人了,旁的香客,又哪会像她母妃这般,一礼佛便是数月。

老僧那步棋走得刁钻,齐姝一时半会儿想不出下一步该如何走,眼见天色已晚,便暂且拜别了老僧。

从风雨廊亭下山的路有多条,不同的路通向山下不同的大殿和客院。

齐姝沿着常走的那条道走出没多远,脑中忽地灵光乍现有了破局执法,忙急急地往回走,想同老僧再走上一步棋。

风雨廊亭建在孤崖之上,未到山顶时,在石阶下方只能瞧见嶙峋怪石和隐映在浓阴里的一角飞檐。

齐姝听见头顶的亭中有谈话声传来。

“……老衲已依公孙小友之托,让那女施主了愿离去了。”是之前遇到的那位老僧的嗓音。

齐姝一双脚似被定在了原地,心跳忽地变得极快。

“多谢大师。”

随后响起的一道年轻男子的嗓音,极为温朗,好似春日的午后穿庭而过的风,和煦却让人抓拢不住。

老僧轻叹一声:“老衲观那女施主秀外慧中,象戏棋艺了得,你二人于这廊亭中一桌残棋结缘,想来命里是有羁绊的,公孙小友何故要斩断这缘分?”

那男子笑道:“鄞不过一自在闲人,两袖清风,怎敢误佳人?先前也未曾料到,与鄞对弈的,是位姑娘家。”

那男子和老僧还说了些什么,齐姝已没听清了,只在二人离去时,她带着随行的宫婢躲到了怪石之后,在二人走远后,才敢偷偷看一眼之前在亭中的男子。

残阳如炽,半山披红,同老僧并肩而行的男子,白袍胜雪,广袖揽风,在日辉下好似仙人一般。

齐姝怔怔地看着那道背影,心跳从来都没这般快过-

老僧唤他公孙小友,他自称鄞。

在河间地界,想寻一姓公孙的人实在是不难。

河间公孙家乃百年望族,族人百年不曾入仕,公孙氏依旧是河间数一数二的大族,所创办的麓原书院,甚至可与有着天下第一书院之称的嵩山书院一较高下。

齐姝很快便打听到了公孙鄞是何人,河间公孙氏嫡长孙,公孙家的老太太每年三月时节都会来广陵寺礼佛月余,他此行便是跟着祖母一道来的。

安太皇太妃一向低调,进寺礼佛,也并未让住持关山门以拒其他香客,甚至还同公孙老太太探讨过佛法。

齐姝还未正式见过公孙鄞,却已听说了许多关于他的传闻。

听说他自小天资过人,三岁便已开蒙,五岁习完四书五经,七岁已能出口成章,皆称他乃河间一贤。

他那些为人所传颂的诗词文章,齐姝也找来研读过,越是了解了这些,齐姝越想认识他。

她在朦胧中,喜欢上了那个同自己下棋的人。

现在这个人影慢慢变得清晰了,她知道了他叫公孙鄞。

他应该也不知自己是何模样的吧,当日在亭中,他只远远瞧见一女子的背影便走了,转而去托付寺中僧人来见自己-

一月之后,麓原书院开学,齐姝禀了母妃说想回外祖家,安太皇太妃知道女儿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将她拘在山上月余,已是难得了,准了她回安家。

齐姝却并未本本分分地待在安家,安知府有个不成器的儿子安旭,本性不坏,大事也不曾犯,但就是成日里斗鸡走狗,不学无术,安知府腆着张老脸才替他从麓原书院求来了个上学名额,他那儿子却只想着逃学。

齐姝听闻公孙鄞也在麓原书院,便心生一计,同自己那不着调的表哥来了出冒名顶替的戏码。

她女扮男装代安旭去麓原书院念书,安旭假称她去了庄子上游玩,便帮她应付安家人和太皇太妃那边的人。

齐姝虽擅象戏,在诗文上比起那些寒窗苦读的学子,还是相形见绌,好在安旭本就是草包一个,入学测试她倒也能勉强应付过去。

麓原书院所有学子都住在书院里,大多数两人一间房,使够了银子,也可一人一间,齐姝自然没吝啬自个儿的银子,成功给自己弄到了一间独立的房间。

书院所有学子分“外舍”、“内舍”、“上舍”三处教习点。

约莫是安知府给书院的夫子知会过,安旭一个胸无点墨的,竟也被安排到了“上舍”。

这里的学子多数都是清高之辈,对于那些靠着家中权势或是使银子进来的学子,一向没什么好脸色,齐姝去听学的第一天,就收到了不少讥诮的目光。

齐姝不以为意,环视一圈,只为找那日在风雨廊亭见过的那个背影。

可看遍了整个课舍,也没瞧见一个类似的背影,齐姝当即皱起了眉头。

有个富商家的胖儿子,跟安旭一样也是被塞进来的,夫子们安排他和齐姝做了同桌,小胖子自以为跟她是一路人,见齐姝私下张望,便用毛笔杆子戳了戳她手臂:“安兄看什么呢?”

齐姝道:“我听说……被称为河间一贤的公孙家长孙也在上舍,怎没瞧见他?”

小胖子把脑袋钻进书桌底下啃了一口早上从饭堂带来的鸡腿,才糊着满嘴油同齐姝解释:“你说鄞公子啊,书院里的学生都叫他‘小夫子’,书院的院长是他伯公,他的学识,比起院中不少夫子都不差的。下堂课是韩夫子的,他约莫是被韩夫子叫去帮忙批阅课业了。”

果不其然,敲钟的老伯敲响挂在院中槐树上的那口钟时,整个课舍的学子都正襟危坐,连小胖子都没敢啃藏在课桌里那根鸡腿了。

齐姝看到大开的门外,三月里的槐花被风吹得在廊下肆意飘飞,跟在一满目威严的老者侧后方走来的年轻男子,白袍上镀着一层淡金色日光,手抱一摞厚卷,指节修长,经络分明,眉目清朗,唇角微扬似带了三分笑意。

齐姝怔怔地看着,只觉心脏狠狠地麻了一下。

在风雨廊亭同她对弈了将近的一月才走完那盘残局的人,竟是这般模样么?

大抵是她的目光太过明炽,公孙鄞在进课舍后,春阳般和煦的目光往她这般扫了一眼,眸光微顿了一息,眉峰不着痕迹地一敛,随即才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小胖子悄声同齐姝道:“你别看小夫子瞧着温良和气,待谁都是见面笑三分,课业落到他手上,他批得比夫子还严厉,若是得了‘丁’等,那可就惨啦!”

小胖子话音方落,齐姝便听得那一脸严厉刻板的夫子道:“入学测试的卷题,老夫已批阅完了,凡得‘丁’等者,下学后去御书楼先将《院规》抄上二十遍!”

他说着,便从那摞卷纸最上方拿起一张,再抬起头来,神色明显更为严厉了些:“安旭,丁等!”

===第171章 番外 公孙篇===

三月春阳耀眼, 齐姝和小胖子齐齐被罚到了御书楼抄《院规》时,心情却不太美妙。

能用“御”字,这御书楼的匾额, 自是书院创立之初成祖皇帝亲赐的, 里边藏书万栋,不少失传的书卷都还能在这里找到, 学子们更是求知若渴,一些孤本甚至得排队几个月才能借阅到。

御书楼分七层,外舍弟子只能借阅第一层的书籍,内舍弟子可借阅二至五层的, 五层以上的藏书, 就只有上舍弟子才能借阅了。

因此书院的学子们,外舍弟子仰慕内舍弟子, 内舍弟子又仰慕上舍弟子,除了才学上的佩服, 更多的还是希望能同这些弟子打好关系, 从他们那里借阅御书楼五层以上的藏书。

而书院的院规, 也是之乎者也的洋洋洒洒列了几百条, 但凡学识差点的只怕看不懂这院规在说什么, 堪比一篇简化版的道德经。

齐姝从出生到现在, 就没写过这么多字,几乎抄得头晕眼花。

她倒也不是没想过让同样扮做了小厮的宫婢替自己抄,可据闻书院以前就发生过了类似的事, 夫子们为了防止学子偷奸耍滑, 让书童代写, 这才专门罚他们到御书楼抄书, 命上舍的弟子看守。

自然, 这弟子也非旁人,正是公孙鄞。

旁的上舍弟子虽清傲得很,但被罚来这里抄书的,不是权贵子弟便是富商之流,若是把人开罪得太厉害了,指不定会被报复。

只有公孙鄞这个公孙家的嫡孙盛名在外,不惧这些,他又常在御书楼一待就是一整天,故此夫子们多托他帮忙看守受罚的弟子。

也正是得益于此,齐姝和小胖子才被准许进了御书楼第七层的单独雅间。

齐姝伏案抄写《院规》时,偶尔一抬头,便能瞧见公孙鄞手持一卷书姿态闲散坐于窗前,白袍逶地,半束的墨发和衣袍都在斜阳下镀了一层淡金色华光。

他单手支着额角,眉眼低垂,似乎看书看得认真。

每每这般做贼似的瞧上一眼,齐姝心口就能扑通扑通跳上半天,再次低头抄写《院规》时,仿佛都不觉着累了。

直到小胖子偷偷戳了戳她手肘问:“安兄,你说那太阳光照在书册上,公孙兄他就不嫌晃眼睛吗?”

齐姝抬起头正要细看,空中忽地传来一声鹰唳,似撑着手肘垂眼在看书的公孙鄞,脑袋便往下一点。

随即他掀开睡眼惺忪的眸子,坐直身体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脖颈,目光再淡淡往齐姝和小胖子这边一扫,视线在她们身上停顿了两息,仿佛才想起来他们为何会在这里,用不知是困惑还是同情的语调低语了声:“还没抄完么?”

齐姝和小胖子提着毛笔,齐齐被惊成了两头呆鹅。

原来他是一直在窗边打瞌睡的么?

不及齐姝细想,窗边刮来一股大风,吹得她和小胖子抄了一下午的院规飞了满地,齐姝忙抬袖做挡。

小胖子则急着去捡自己被风刮跑的卷张:“哎,我刚写完的《院规》!”

在窗边的公孙鄞也抬臂挡了挡被吹进来的树叶和槐花,怎料那只俯冲而下的海东青瞧见他抬起一只手臂,张开铁钩一样的利爪就要在落在他手臂上。

公孙鄞毫无防备,被这只带着俯冲力道砸落下来的猛禽带得往后退几步,又撞到了齐姝她们的桌案,最终被一张凳子绊倒在地。

齐姝就在他边上,他跌倒时,齐姝小腿也被那张带倒的圆凳砸到,吃痛一起摔了下去,混乱中只觉胸口一沉,竟是公孙鄞手肘不慎压在了她胸脯上。

齐姝大惊失色,顾不得小腿的疼痛,连忙使劲儿推搡了他两把。

公孙鄞神色也变了变,移开手臂撑地半坐起来,墨发披散下来有些狼狈,却仍是清雅好看的。

他似乎并未发现什么异常,只道:“我方才跌倒,不慎压到了安兄,安兄可有受伤?”

齐姝尚年少,裹胸又裹得严实,一听他这么问,以为他并未察觉自己是女儿身,当即粗着嗓门回道:“没有!男子汉大丈夫,压一压又压不坏!”

大抵是做贼心虚,她还使劲儿拍了拍自个儿胸脯。

公孙鄞眸底似闪过几丝异样,移开目光,只说了句:“那便好。”

那只海东青发现自己闯祸后,倒是没选择公孙鄞的手臂落脚了,而是收拢翅膀站在了书案上,正探着脑袋睁着一双黑豆似的圆眼打量二人。

公孙鄞起身后便用折扇在海东青头顶轻敲了两记:“不长记性,来我这里闯了多少次祸了?”

海东青歪了歪脑袋,发出一声:“咕?”

脚下铁钩一样的爪子,却抓破了齐姝抄好的一页《院规》。

齐姝心都在滴血,惨呼一声:“我抄的《院规》!”

海东青一双豆豆眼盯着她,抬起了其中一只脚,似乎在问这样行了吗?

公孙鄞头疼扶额:“那‘蛮人’真是将雪鸾养得也愈发蛮性了。”

他对齐姝道:“你看这样如何,今日你在这御书楼抄的这些,我便算你全通过了,剩下的你改日再来抄便是。”

小胖子抱着一摞从外边捡回来的《院规》惨兮兮问了声:“公孙兄,那我呢?”

公孙鄞长眸微垂,夕阳的余晖洒在他嘴角微翘的弧度上,整个人实在是温和得紧,他极好说话地道:“也算。”

抄《院规》的第一天,齐姝和小胖子都被准许早早地回去了,当日所抄内容也全拿了合格,小胖子去饭堂的一路都在夸公孙鄞,说他也没大家传得那般严苛。

毕竟夫子检查时,若是字迹不公,或是有错字漏字,就得被打回来重抄。

齐姝却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只走着走着突然莫名起来地笑起来。

小胖子对此很是疑惑:“安兄,你笑什么?”

齐姝赶紧正了脸色:“我……我高兴今日被罚的课业就此过关了。”

小胖子点头表示赞许,双手合十:“我也高兴,真是财神爷保佑!”

齐姝嘴角微抽:“为何是财神爷保佑?”

小胖子道:“我家是经商的,我爹说,不管遇到啥事,拜财神爷就是了。”

齐姝:“……”-

当天夜里,齐姝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这位有着“河间一贤”之称的公孙家嫡孙,似乎和传闻中不太一样。

不过似乎也只有他这样闲散洒脱的性子,才能写出那般令人拍案叫绝的疏狂文章。

齐姝压不下上扬的嘴角,将自己整个人都蒙进了被子里,似乎也就此罩住了那年三月里的所有少女心事。

后来每每下学后,她和小胖子都还会去御书楼公孙鄞专用的那间雅间抄《院规》,小胖子抄得越来越快,齐姝却抄得越来越慢。

她怕抄完了,就再也没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来这儿了。

她们抄书时,日头好的时候,公孙鄞在有时候会在窗边睡觉,有时候独自看些晦涩的古籍亦或是下下棋,有时则为前来请教学问的上舍学子讲学解惑。

他总是随和又悠然的,从不摆旁的上舍学子那副清高架子,但又让所有人都觉着同他有距离感。

至少在这书院里,齐姝没见过他同谁过分亲近。

倒是那只海东青常来,他似乎同给他寄信的这人关系不错。

《院规》抄完的最后一日,正巧公孙鄞在窗前独自对弈象戏,齐姝做了一个极为大胆的决定,她在他思考棋路时出声了。

公孙鄞眼底分明有了诧异:“安兄也会象戏?”

齐姝被他这般看着,心跳便止不住地加快,她勉强镇定答道:“懂些皮毛。”

于是在继广陵寺的风雨廊亭中隔空下数月才下完的那局棋后,她同公孙鄞在御书楼的第七层雅间里,又有了第二次较量。

那天她们从午后一直下到华灯初上,看守御书楼的老夫子前来赶客,才不得已暂停了棋局。

那也是公孙鄞第一次主动邀约她第二日还去御书楼下棋。

回去的当晚,齐姝又是把自己蒙进被子里,兴奋得险些一整晚没睡着,同时又有些失落,他似乎不记得同他在风雨廊亭下棋的那个姑娘了-

因着下棋的缘故,她同公孙鄞算是彻底熟了,就连从前那些看她这个依着权势进来蹭学的权贵子弟不顺眼的上舍学子,因着公孙鄞的缘由,也没怎么给她脸色看了。

又一日她同公孙鄞下棋时,海东青降落在大开的窗口,快小半丈长的巨翅衬得窗棂都小了起来。

公孙鄞头一回没有避开她,径直从海东青脚踝上的铁制信筒里取出一卷信纸,看完将信纸揣进了袖中,又唤来守在阁楼外的书童,让他带海东青去厨房切一盘碎肉喂食。

齐姝不由好奇问了句:“这只海东青,是你养的吗?”

公孙鄞手上刚捻起一枚象戏棋子,闻言扬唇笑笑,心情似乎极好的样子:“这主意不错,那我得好生想想,怎么才能把雪鸾从那‘蛮人’手中坑过来。”

齐姝不是头一回听他提起那个“蛮人”了,她一边谨慎落子,一边问:“雪鸾的主人是个番邦人?”

域外的确有不少擅驯鹰隼的人。

怎料公孙鄞听了,却险些笑得眼泪都出来,齐姝正不知所措,便听公孙鄞道:“他虽不是番邦人,但也的的确确是个野蛮人了,野得像豺狼,蛮得似斗牛。”

齐姝在脑子里想象出了个壁画上三头六臂、青面獠牙的形象来,落子的手便是一抖,想不通公孙鄞这般清风朗月的人物,怎会和那等粗蛮之人交好。

因为这一分神,她这局棋很快便输了。

公孙鄞问:“安兄似有心事?”

齐姝胡乱扯了个由头:“我幼年曾看过一册象戏棋谱,名曰《韬略玄机》,奈何所看的已是残本,其中不少精妙的棋局都遗失了。听说这御书楼内藏书过万,本想找找有没有完本的《韬略玄机》,却一直没找到。”

公孙鄞捻着棋子的手微顿,答:“这御书楼内的确没有,公孙家的藏书楼里倒是有一册完本,可惜是我祖父的珍品,不得外借。”

齐姝也是头一回意识到了公孙家的底蕴,这御书楼里,连不少皇室文渊阁的藏书楼都没收录的书籍,都能找到完本。

她说那册象戏棋谱,已是公认的早已绝迹,她从前也只在文渊阁看过残本,没想到公孙家的藏书楼还真有完本,那关于旁的孤本藏书,只怕也是不计其数了。

她怔了半息,才连忙答道:“君子不夺人所好,何况是这等绝迹的棋谱,老先生爱惜,也是人之常情。”

公孙鄞却笑了声,齐姝一抬头,便见被霞光映红的半边天空里,掠过几只归鸟的暗影,他靠窗跣足席地而坐,白袍下曲起一条腿,手肘抵在膝盖处,眉眼映着落日的薄辉,笑意懒散地道:“不得外借,我将外界遗失的残卷抄一遍与你便是。”

她心跳又漏了一拍,当时却不知,她收到他抄写的棋谱之日,便是二人分别之时。

===第172章 番外 公孙篇===

齐姝冒名顶替自己表兄进书院的事, 终究还是被发现了。

她那个不靠谱的表兄,斗鸡同一员外儿子起了争执,把人给打伤了, 员外郎带着儿子上门去讨说法,安知府这才知道儿子原来没去书院,一直在外边野。

安旭被自家老爹给提溜了回去, 齐姝代他进书院的事, 自然也瞒不住了。

齐姝贵为公主, 安知府哪怕是她舅舅, 也不敢对她不敬, 派人禀了还在广陵寺礼佛的安太皇太妃, 是安太皇太妃身边的老嬷嬷,亲自去书院“请”齐姝回去的。

出了这等事,安知府自然也不好意思再让儿子去书院读书,为了书院的名声, 对外也只称安旭是自己退学的。

齐姝被母妃身边的嬷嬷“请”上马车时,马车都快离开书院了,这一路都安安静静极为配合的她,却忽地跳下了马车, 拎起裙摆直接朝御书楼而去。

身边的婢子和护卫要去追, 因着不熟悉书院地形,一时半会儿都没追上。

安太皇太妃派去的老嬷嬷是齐姝的乳娘,知道她的脾性,最终只叹了声:“让她去吧。”

齐姝从来都没跑那么快过,呼进的空气刺得她肺部生疼,但她一刻也不敢停下。

她想,再见他一眼也好, 至少,让他知道,她就是在风雨廊亭同他下过棋的那个姑娘。

若是就这般不明不白地走了,这辈子她大抵都会遗憾的。

今日休沐,书院也放了一日的假,学子们有的外出了,有的留在了书院,通往课舍和御书楼的大道上,时不时有人经过,瞧见那一身霞红罗裙急促奔来的年轻姑娘时,皆是驻足看得痴了。

江南多美人,却鲜少见到这般明若鲛珠、艳若霞光的美人,仿佛山河为衣披在她身上都不为过。

齐姝径直进了御书楼,奔上那木质扶梯时同人擦肩而过,说了不知多少声“借过”,被她撞到的学子无一人起了怒色,相反露出了几分梦游似的茫然来,生怕是自己看书看出幻觉来了。

齐姝无暇顾及这些,她终于爬上第七层的雅间时,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叩开那间房门,急急唤那个在舌尖打转了不知多少遍的名字:“公孙鄞……”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那一身白衣的男子,依旧坐在他平日里看书下棋的窗边,只是这次手持墨笔在书写着什么。

见到她时,抬起头浅淡一笑:“我还想着,这份棋谱默完,托人带去安府应该能送到你手里,未料你亲自来了。”

他的平静让齐姝一怔:“你……早就知晓我的身份?”

公孙鄞笔尖微顿,答:“身份是今日才知晓的。”

那写的最后一字被墨迹晕开了一个小点,但到底还是写完了,公孙鄞停了笔,捻起纸张抖干上边的墨迹:“我知你是个姑娘家,却不知你竟是当朝公主。”

不知为何,齐姝觉得喉间有点发哽了,她问:“那你知道,同你在广陵寺的风雨廊亭对弈的,也是我吗?”

公孙鄞望着她,极为温和地笑开:“知道。”

只这一句话,一滴泪倏地从齐姝眼眶砸了下来,在木质的地板上晕开一小团湿印。

公孙鄞将写好的棋谱折好,递与她时,她没接,只用一双朦胧泪眼固执地望着他:“我是为了一个人来这书院的。”

公孙鄞眼眸微垂,沉默着不再接话。

那一瞬间,齐姝心底蓦地生出了一股巨大的委屈,她是公主,生来就要什么有什么,从没尝到过被人拒绝的滋味。

最终她连那几页棋谱残卷也没要,红着眼头也不回地跑了。

一月后她同安太妃启程回京前,收到一封从麓原书院寄到安府的信件,里边装的,正是那几张棋谱残卷。

无人知晓,她在夜深人静时,捧着那卷棋谱掉过多少次泪。

……

从回忆中回过神来,齐姝看在檐下飞泄的雨线,忽地苦涩一笑。

她被那张棋谱困了这么多年,棋谱早已托阿玉还给了那人,她也该走出来了-

转眼便是六月,安太皇太妃召沈家老太太进宫说过几次话,沈家那边似乎也乐意娶个公主儿媳。

齐姝随安太皇太妃去行宫避暑时,安排的随行将领便是沈慎。

沈慎有个和公孙鄞极像的点,他也很喜欢笑,但并不是公孙鄞那般让人瞧着如沐春风却又游刃有余的笑,而是本性开朗。

每每他笑起来,便只让人觉着赤诚热烈,这样的人,似乎欺骗他都是一种罪过。

齐姝常觉着他的性子和樊长玉很像,明明不是兄妹,却胜似兄妹。

在行宫时,他常会带着侍卫去附近山上打些山鸡或是从野溪里抓鱼回来,交与厨房的人做些美味。

安太皇太妃为了撮合二人,时常想让齐姝也跟去,但齐姝嫌太阳晒,又嫌山路难走,更讨厌热出一身汗,总是推拒。

安太皇太妃拿她没法子,最后听说七夕节有灯会,又让沈慎护着齐姝去灯会上看看。

灯会拥挤,齐姝一身华服,自是不愿意去街上的挤的,便租了一条画舫,远远地在船上看七夕灯景和那些放河灯的少男少女。

齐姝全程都有些意兴阑珊,沈慎在边上作陪,话也极少,二人都不自在。

出于礼节,齐姝勉强陪沈慎在船头站了一阵,打算回船舱时,河岸两边忽地响起一片少女的惊呼声,齐姝抬眼看去,便见远处的水面飘来一叶横舟,船翁在船尾撑着长篙,船头立着一神仙公子般的人物。

白衣墨发,手持折扇,嘴角似噙了分笑意,在这灯火阑珊的江岸边,恍若入了画卷一般。

齐姝在看清来人时,呼吸都浅浅一窒。

大胤的风俗,七夕这日,少男少女们是可以向心仪之人掷花以表心意的。

公孙鄞的扁舟从岸边路过时候,岸边的少女们都争相朝他抛花枝,奈何距离太远,大多都抛进了水中,只有零星几朵落在了舟上。

公孙鄞并未去捡,只朝着岸边浅浅拱手一揖,算是见礼。

岸上的姑娘们又是一片惊呼,俏脸羞红一片,争相问那是哪家郎君。

齐姝静静看着,只觉心口有些涩然,但最终又全归于了平静,准备转身时,却远远听得一声:“微臣见过公主。”

夜风送来的嗓音,温润清雅。

齐姝抬眸看向靠近画舫的那叶扁舟。

站在船头的人揖手矜雅地朝她一礼,广袖和衣角都被夜风吹得翩飞,更显得飘然若仙。

齐姝微微颔首,清淡回了句:“少师大人。”

扁舟靠得愈近了些,公孙鄞从袖中取出一支白里透粉的牡丹花,拱手递与齐姝:“听闻七夕可赠花与心上人,鄞斗胆,赠与公主。”

齐姝看了他手中那朵娇艳的牡丹花两息,最终只笑笑道:“少师来晚了,本宫已收了沈将军赠的花。”

言罢便由婢子搀扶着往船舱去,沈慎愣了一愣,看着执花静立在船头的公孙鄞,最终只干咳了一声:“那个……公孙兄,失陪了。”

公孙鄞嘴角还是带着那分笑意,只是看着落寞了几分,朝他浅浅颔首道:“是鄞叨扰了。”

扁舟远去,沈慎掀帘进画舫时,分明瞧见了齐姝眼底的一抹泪意,发现他进来,才急急用帕子拭了下眼角。

沈慎在齐姝对面坐下道:“沈某冒昧,并未备花,也没想过赠公主花。”

他这话委实无礼了些,齐姝身边的宫婢正要出言呵斥,他却继续道:“我知公主今日来游湖,是太皇太妃的意思,沈某一届武夫,也无多少雅性,公主同沈某在一起,委实委屈了些。”

齐姝忙道:“沈将军莫要妄自菲薄,今日是本宫自愿前来的。”

沈慎只是看着齐姝笑:“沈某是个粗人,说话也就不讲究了,公主莫要介怀,沈某有个胞妹,性子同公主相似,沈某看公主同少师闹别扭,也像看自家胞妹一般。沈某虽不知公主和少师之间有何误会,但婚姻大事,不可一时赌气为之。”

齐姝忍着窜上鼻尖的酸意摇头,“本宫不是赌气。”

沈慎浅叹了声:“公主若是真放下了,便不会这般难过了。”-

七夕同游画舫后,齐姝同沈慎关系缓和了不少,但无关风月,对于这样一个和樊长玉相似的人,齐姝倒更像是把他当成了兄长。

安太皇太妃不知这些,见二人关系有进展,倒是极为高兴。

快入秋时,北境又传来急报,大胤皇位易主,一直镇守边境的武安侯回京辅佐幼帝,北厥人觉着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几番骚扰锦州附近的大胤百姓,战事一触即发。

齐煜尚年幼,若没有谢征于京中坐镇,朝堂必乱。朝中商议后,先派了平西大将军唐培义领兵前去北境,怀化大将军樊长玉押粮草随后而至。

齐姝和安太皇太妃得了消息,也早早地赶回了宫中。

樊长玉此番去北境是为打仗,自然不能把长宁也带着,长宁听说要和长姐分别一年数载,扒着她的腰哭成了个泪包。

樊长玉同她约好,每隔一月就用海东青给她寄信回来,才把小泪包哄好了。

俞浅浅知道谢征要处理的事物多如牛毛,怕是分不出多少心思照顾长宁,提出把长宁接入宫中,赵大娘也被恩准一同进宫。

樊长玉离京的前两日,长宁还是哭闹得厉害,齐姝得空便也去慈宁宫帮着哄小孩。

偶尔齐煜也在,大抵小孩心性相通些,他总有法子哄好长宁。

那粉雕玉琢的女娃娃,一双葡萄大眼已肿成了个核桃,揉着眼睛委屈巴巴问:“公孙先生什么时候才回来授课?阿姐走前交代宁娘要好好念书,宁娘要听阿姐的话……”

她说着又开始吸鼻子,乌黑大眼里的泪就跟流不干似的,又开始往外冒,她自己用胖手胡乱抹了抹,看得人心疼。

齐煜说:“公孙先生病了,近日的朝会都是强撑着病体来的,等他病好了,就来崇文殿授课。”

齐姝给长宁擦完泪,捏着绢帕的手倏地一紧,问:“少师病了?”

齐煜点头,说:“先生病了一月有余了,太医去看了都没好。”

从慈宁宫回去的一路,齐姝都在失神,那枯静了许久的心,忽地又有些不得安宁。

一月有余?算起来,正是七夕后病的。

他怎么会病了呢?是那日在江上被江风吹病的吗?-

此后数日,齐姝一得空便去慈宁宫带长宁玩,长宁记性好得很,便是一时半会儿地被齐姝带去的新鲜玩意儿吸引了注意力,一回头找不着她,那颗小团子总又是坐在院中的台阶上,藕节似的手肘撑在膝头,胖掌拖着自己的下颚,仰着扎了满头揪揪的脑袋看天。

偶尔看到一只鹰隼飞过,她眼中便亮晶晶的,发现不是海东青后,小脸又黯然了下来。

她甚至极为懂事地都不在人前哭了,只偶尔晨起或是午睡醒来,像是没想起来长姐出征要一年数载才能回来,等记起了,眼中一下子涌出金豆豆,但还不等人发现,她便自己偷偷擦掉了。

齐姝是真心疼这个孩子,将收在自己宫里的各种儿时小玩意全赠给了她。

因为去得勤了,倒也常从太后母子口中听到一些朝堂上的消息。

比如北境的战事并不顺利,平西大将军唐培义一路急行军赶往北境,在初战中因太过疲乏一时不慎受了重伤,幸得樊长玉带着援军及时赶到,如今北境局势才稳定了下来,但抵御外敌的重担也一下子全落到了樊长玉身上。

又比如摄政王手段愈发残酷狠佞,在关于北境的各项军需补给上,文武百官是不敢出半点纰漏,就怕摄政王拿他们开涮。

再比如少师又教了齐煜些什么,想出了什么新国策……

虽只有那个人一星半点的消息,但齐姝心中也莫名宽慰了。

摄政王每隔半旬都会抽空在崇文殿见长宁一次,通常这天俞浅浅都会让身边的嬷嬷送长宁过去的,但这日不巧俞浅浅身边的嬷嬷老毛病犯了,腰疼下不得地。

齐姝近日已同长宁玩得极好,便提出送长宁过去。

不知不觉,这皇城竟已又入冬了。

齐姝在殿外等长宁时,一道冷风刮过,她竟觉着寒意彻骨。

拢了拢手中的黄铜绞丝暖壶,她正打算在附近走走,却见一身白衣的公孙鄞和几名官员从汉白玉石阶下方走来,似要去崇文殿议政。

几人瞧见她,皆是揖手道:“见过大长公主。”

后宫不问前朝之事,齐姝便只颔首回礼。

公孙鄞却站在原地没动,对几名同僚道:“诸位先去偏殿等鄞片刻。”

几名朝臣神色各异,但还是应声先去了偏殿。

齐姝捧着手炉,入冬了明明冷得厉害,她手心却忽地出了一层汗。

公孙鄞看向她的目光极为温和平静,他似乎还在病中,气色并不好,人也清瘦了许多,身上却添了几分沉稳:“公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二人缓步走在崇文殿外的小花园里,公孙鄞道:“听闻公主和沈将军好事将近了?”

齐姝捧着暖炉的手一紧,她顿住脚步,美目一片清冷,问:“少师特地唤本宫出来问这个,就为了提前向本宫道声恭喜吗?”

公孙鄞定定看了她几许,那张俊雅温和的面孔上,分明有了难过的情绪,他说:“若是真的,微臣自该向公主道声恭喜的,但微臣还有些话想同公主说。”

他抬脚继续往前,齐姝迟疑片刻后,到底还是迈步跟上了。

今日刮的是西南风,公孙鄞大病未愈,偶尔吸进一口冷风,便止不住地低咳:“百年前,公孙家也曾鼎盛一时,成祖元后,宣帝继后,都是公孙家的姑娘,只是后来到底树大招风,百年前的公孙家,下场比十七年前的戚家还惨些,东宫搜出龙袍,邵阳太子被贬为庶人,公孙家两代皇后自缢于皇宫……公孙家主家一脉,尽数被抄家流放,就连麓原书院‘御书楼’的那块匾,都险些被皇家收回……最后查出来,却只是桩皇子栽赃的冤案。”

公孙鄞说到此处便是苦笑:“天底下哪有这般天衣无缝的栽赃?不过是当年龙椅上那位帝王已容不得公孙家罢了。公孙家的旁支守着麓原书院苟延残喘百年,给族人定下的族规第一条便是‘不得入仕’。”

齐姝怔住。

公孙鄞望着她徐徐道:“当年你来书院的第一天,我便瞧出了你是个姑娘;你在御书楼同我下那局棋时,我才知当初在广陵寺风雨廊亭中的也是你。”

他唇角弯弯,眼中多了几许时过境迁的晦涩:“我心慕那个姑娘,后来才知她是当朝公主。”

多年前她在麓原书院御书楼问出的话,终在今日得到了答案,齐姝却只觉着喉头发哽。

公孙鄞仍旧只是望着她浅笑,只是那笑在稀薄的日光下也多了几许破碎:“我此生不会入仕,又岂敢误她?”

齐姝眼眶已发红,呼吸都隐隐有些发抖,她盯着他:“你如今同本宫说这些,又是何意?”

冷风拂动公孙鄞雪白的衣袍,他站在那里,似一棵苍劲的瘦松:“助九衡扳倒魏严和李家后,我回河间同祖父秉烛彻谈了个日夜,终说动祖父改了族规,允族人入仕。只未免重蹈覆辙,将来陛下羽翼渐丰时,便是我请辞之时。”

“公主回京那年,鄞考了探花郎入宫,见过了公主所住的巍峨宫阙,终不敢妄问公主可否愿同鄞游历山河,隐居一隅。今日,鄞想斗胆问问,他日鄞辞官回乡,公主可愿同鄞做一对闲云野鹤?”

他又笑了笑:“公孙家百年经营,尚有薄资,不会苦了公主,只河间到底比不得京中繁华……”

从前他的笑总是温雅又带着几分狐狸似的算计,这一刻却仿佛只是张易碎的面具,勉强遮着底下支离破碎的情绪。

齐姝冷冷抬眸:“我若说不愿意呢?”

公孙鄞嘴角笑意微僵,最后只拱手艰难道:“是鄞妄言了。”

齐姝没再理他,捧着手炉急步往回走。

公孙鄞立在原地,只觉心口沁凉,掩唇止不住地低咳。

“公孙木头!”

身后有人娇声唤他。

公孙鄞苍白着脸回头,便见齐姝脸上已绷不住笑意,有些娇蛮地道:“本公主要你家藏书楼的万栋藏书做聘礼!”

公孙鄞先是一怔,随即也慢慢笑开,应声说:“好。”

……

见完姐夫的长宁和齐煜一起躲在假山后,瞧见这一幕悄声问齐煜:“公孙叔叔是要娶公主吗?”

齐煜点了点头,小脸微沉,抿着唇角说:“朕将来掌权了也不会动摄政王和公孙先生。”

他不太高兴地道:“无能的皇帝才会猜忌臣子。”

为了方便偷看,长宁是蹲在假山边上的,齐煜站在她身后。

她仰起头问他:“那你将来能不能封我个公主当啊?”

齐煜垂眸看她:“你想当公主?”

长宁满怀期待地点头:“嗯!像姝姑姑一样,可威风啦!驸马得拿出家底做聘礼!”

齐煜皱了皱眉,道:“这天下都是朕的,没谁比朕更有家底,你要不当朕的皇后好了。”

长宁“诶”了一声,睁大了乌黑的圆眼:“那你要拿这皇宫给我当聘礼?”

齐煜说:“是江山。”

长宁不太理解:“江山是什么?”

齐煜道:“从你阿姐打仗的地方,到这皇宫,到更南边的地界,都是朕的,你给朕当皇后,就也是你的了。”

长宁想象了一下那块地得有多大,扳着手指头数了半天,才一脸震惊地道:“隼隼都得飞好几天才能飞到?”

齐煜点头。

长宁最终勉为其难地道:“那好吧,未免你反悔,咱们拉个勾勾。”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骗人谁是小狗!”-

这一年的除夕,长宁是在宫里和俞浅浅母子、赵大娘一起过的,她姐夫将京中一切事物处理妥善后,尽数交与了公孙鄞和一众亲信打理,自己抽出半月空闲,快马加鞭赶赴北境找她阿姐去了。

次年秋,大长公主与少师完婚。

年后,怀化大将军戍边凯旋,年里她抵御北厥大小进攻二十余次,在北境继“谢”字旗后,又树起了一面让北厥人闻之色变的“怀化”帅旗,朝廷因其曾乃清平县人士,封她为清平侯。

同年,年方十二的幼帝亲政,谢征辞去摄政王一衔,携妻清平侯樊长玉一道回北境戍边。

夫妇二人离京的那天,城内百姓一如他们当年大婚时那般,自发出城送行。

少年天子也车辇出城为其送别,这几年里身量已窜高了许多的长宁在马车上朝他挥手。

齐煜上前将太后交与他的送行礼物递到长宁手中时,小拇指轻轻勾了勾她的,沉默着看了她一会儿说:“记着我们的约定。”

长宁捧着他递过来的包裹不说话,避开他视线时脸颊慢慢红了。

樊长玉同一样出城来送行的齐姝道完别,驾马回车边,少年帝王才看向她和她身后的冷峻男人,“长玉姑姑和姑丈此去一路顺风。”

樊长玉笑道:“谢陛下吉言。”

谢征也微微点头:“四海已定,寰宇之内,陛下想做什么,便放开手脚去做吧,朝中有公孙、沈慎、贺修筠、陆白等诸多良臣,陛下凡事同他们多商便是,臣与臣妻去替陛下守着北境。”

少年帝王朝着这位把持朝政数载便彻底放权给他的武侯郑重一揖:“姑丈和姑姑的大恩,煜儿铭记在心,煜儿会做个好皇帝,方不负姑丈和公孙先生的教诲。”

谢征没再言语,只拍了拍少年帝王尚还单薄的肩。

大军启程北上,樊长玉驾马同马车并行,看向趴在车窗边已出落得少女模样的胞妹,笑问:“陛下同宁娘说了什么?”

长宁望着长姐眯起一双笑眼:“是秘密。”

樊长玉浅笑,也不再追问,拍马追上驾马走在前边的谢征。

夕阳西下,芳草幽幽,二人并驾而行,遨游在天际的海东青,也多了一只毛色略花的白隼作伴。

樊长玉问身侧的人:“此番回北境先去哪儿?”

“燕州。”

她挑眉:“为何?”

男人轻掣缰绳,箭袖下紧实的小臂肌理微鼓,俊美的面容纵使冷煞,出城这一路也引得道旁行人频频注目。

他只在看向身侧的女子时眼底才见些许柔情:“带你去燕山看日出。”

樊长玉便笑了:“再去徽州猎场打猎?”

谢征浅浅“嗯”了一声。

那是他曾许诺与她的。

斜阳下,二人跑马远离大军一段路后,马背上的女侯拽过身侧夫婿的领口,仰头吻了上去。

鸟鸣啾啾,山野间繁花开遍,正是一年好春景。

永平十六年的那个秋日,他们曾在漫山芦花中走散。

永兴四年春,她们北上同归,从此再未分离过。

(

===第173章 番外 齐旻篇===

(一)

齐旻还是东宫那个无忧无虑的皇长孙时, 每日所思不过如何完成父王留下的课业,所愁也只是怎么在母妃那里撒个娇, 才能多玩一会儿蹴鞠。

锦州城破, 父王身死的战报传回京时,便彻底击垮了东宫表面维持的那份安稳。

父王死了,他很难过, 但母妃难过的原因似乎比他深沉得多。

东宫总是在陆陆续续地死人。

父王的客卿们常秘密来东宫同母妃商议什么要事,每每送走那些人后, 母妃看他的眼神都愈发凝重。

他尚年幼, 并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夜里母妃守着他, 时常整晚整晚地睡不着。

便是浅寐着了, 他偶尔翻身的动静便能惊醒他母妃,她总是抱他抱得很紧,口中喃喃念着什么“一定会让他活下去的”,不经意间便已泪流满面。

那年他不过也才四五岁,以为母妃是伤心父王的死,轻拍着母妃的肩, 说自己长大了会保护她,母妃却抱着他哭得更厉害。

直到东宫那场大火来临,他才明白母妃所谋划的一切。

远处宫殿燃烧的火光映红了他的眼,而他被母妃亲自摁进了炭盆里,炭火的温度烧得他骨隙都痉.挛着疼,他哭嚎到嗓子里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母妃在他耳边哭着说“一定要活下去”, 可他当时脑子里唯一的念头是:太疼了, 活着太疼了, 不如让他死了吧。

他痛到几欲昏阙, 脸上炽热的温度似乎钻进了脑仁儿里,烫得他脑髓都跟着炙疼。

父王留下的影卫抱着他往安全的地方撤时,他趴在对方肩头,看着母妃推倒了炭盆,火舌很快燎燃了垂丝桌布,他母妃还端起烛台点燃了这主殿内挂了层层叠叠的帷幔。

火光慢慢吞噬了整座宫殿,他已痛到发不出声音了,只下意识地朝着母妃伸出手,想救母妃,但母妃只是在火光里温柔地朝着他笑,隔得太远他听不见母妃在说什么了,依稀从嘴型辨出她说的是“活下去”。

(二)

再次醒来是在全然陌生的地方,他还是好疼,浑身都疼,特别是脸和脑袋,仿佛是有炙火在皮下烧一般,痛得他恨不能碰柱碰个头破血流,眼前视物都不甚清晰。

他意识并不清醒,只下意识孱弱地唤“母妃”。

但这次没有那个温暖的怀抱,也没有那只温柔的手来抚慰他了。

在嘈杂而陌生的诸多声音里,他听见有人带着哭腔说:“可怜的淮哥儿,王妃已经没了啊……”

后来那些人都走了,只剩一人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低声同他说:“殿下,奴婢兰氏,原是太子妃娘娘身边的人,太子妃娘娘把您托付给了奴婢的。从今往后,您的母妃不是太子妃娘娘,是长信王妃,在这长信王府,您除了奴婢,谁都不要信,奴婢会护着您的。”

他还是疼,眼角滚落岩浆一样的液体,滑进了两鬓,水泽划过的地方,烫得他面皮火辣辣的更疼。

他听见那个声音继续轻柔地同他说:“别哭。”

齐旻也不知道自己是疼哭的,还是想起母妃已死在了大火里,难过哭的,他只觉得好疼,好疼好疼,从里到外都疼……

握着他的那只手也温暖,但一点都不像母妃的手。

从此以后,他不仅没有父王,也没有母妃了。

(三)

烫伤加上最后的记忆里母妃葬身火海的缘故,齐旻双眼能视物后,变得极为怕火。

夜里屋内点灯烛他都会歇斯底里尖叫,摔打身边一切能摔的东西。

从此他的院落里,一入夜便是漆黑一片,下人们怕惊扰了他,走路都不敢发出半点声音,他住的地方仿佛成了一座死宅。

一切炽热的东西都能引发他的恐惧,饭食汤药他只喝冷的,甚至洗漱沐浴的水,也一定要是冷的。

他宁可冻出一身风寒,也不敢再接触任何温热的物件。

在失去母妃后的不知第几个日夜里,他变成了母妃当初在东宫的样子,夜不能寐,屋外刮风的动静都能惊醒他。

他的神经总是时刻紧绷着,甚至一度不敢入睡——怕自己在噩梦里梦呓说出了什么。

后来他伤好了些,缠在他身上的那一圈圈白色纱布能解开了,进来送水伺候他洗漱的婢子,吓得惊叫一声打翻了水盆。

年老的嬷嬷进来看发生了什么事,瞧见他时,也是吓得腿软。

最终是兰姨呵斥走了那些人,亲自打水来服侍他洗漱。

屋里所有能反光的东西都被收走了,他看不清自己是何模样,但手臂上留下的烧伤疤痕,坑坑洼洼的一片肉红色,确实丑陋又恶心。

他的继母——他“母妃”的妹妹嫁进王府后来看过他一次,也是吓得门都没敢进,只站在门口便变了脸色,听说回去后几天都吃不下饭。

他一直都默不作声,只在一天兰姨伺候他洗漱后,忘了及时收走脸盆时,借着盆里的水照了一眼自己的样子。

水光照得不是很清晰,但他还是吓得一脚踹翻了铜盆。

他太久没说话,嗓子里只能发出沙哑又刺耳的尖叫声。

那不是他,他记得自己从前的样子,父王还请画师为他和母妃作过画,他眉目清秀,唇红齿白,他不是水盆里那个丑东西的样子!

兰姨闻声进来,抱着他安慰了很久。

但他性情还是越来越阴暗孤戾,喜怒无常,近身伺候的婢子稍露出个惊恐的眼神,便能引得他勃然大怒,下令将那婢子乱棍打死。

他变得敏感,暴躁,易怒,害怕见人,也害怕那些或惊恐或惊讶的目光。

齐旻觉得自己都不是过街老鼠,而是一只浑身长满了皮癣,身上的皮毛都快掉光斑驳得令人恶心的病老鼠。

那身烫伤唯一的好处,便是让长信王夫妇都轻易不再来看他。

继王妃不知的确是同先王妃姊妹情深,还是看出他虽为长信王“嫡长子”,但已然是个废人,对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将来都没威胁,倒是愿意给自己揽一身贤名,哪怕不曾再去看他,倒也半点没短他院子里的吃穿用度。

兰姨的夫家是商贾之流,人脉颇广,很快便给他找到了一名江湖神医。

神医说幸好他年岁尚小,那些被烧伤的皮,换掉后,还能长好。

剥皮之痛作为十大酷刑之一,可见其残酷血腥,他烧伤的范围极大,不可能一次换完。

他身上那些死皮,陆陆续续用了好几年才彻底换完。

切肤之痛,唯有亲身经历,才能明白有多痛苦。

手脚在床上被绑得死死的,塞在嘴里的木塞都被咬到变形。

太疼了。

他无数次地想,就这么死掉好了,但偏偏又死不掉。

那就报仇吧,这些痛,都是拜他的仇人们所赐,母妃也是为了他才死的,他必须要报仇!

(四)

齐旻那一身烧伤的皮肉彻底换完时,继王妃的儿子已经能下地跑了。

这些年,府上的人已习惯了他的阴晴不定,因为他脸上有烧伤,前些年便一直带着面具,脸上换皮长好后,他还是不曾在长信王府的人跟前取

府上的人以为神医没医好他,怕犯了他的忌讳,也从不敢妄议此事。

继王妃也极聪明地不提此事,她的儿子已被封为世子,许是看他这个“姐姐的遗孤”可怜,倒也愿意施舍他几分怜悯,常说些让她那健康活泼的儿子同他交好的话。

齐旻心中只有厌恶。

整个长信王府都是他的仇人!

她那健康可爱的儿子,只会让他想起自己这副不人不鬼模样,心中嫉恨。

随元青能习武,能骑马能拉弓射箭,他却一身顽疾,日日汤药不断。

他也想习武,但一向什么都站在他这边的兰姨却不同意,说他身体太弱了。

只有父王留下的影卫傅青肯偷偷教他。

从那时他便隐约知道,只有傅青会无条件服从他的命令,兰姨对他忠心,但也是会拒绝他的。

(五)

齐旻真正开始怀疑兰氏对他的忠心,是他十七岁因偷偷练武,劳损过度再次诱发了顽疾的时候。

病来如山倒,大夫说他的情况不容乐观。

他昏沉着,意识却清醒,听见底下人跟兰氏说,不该让他换皮,经历那么多痛苦,愈发败坏了身体。

他一直以为兰氏替他找神医,是因为不忍心看他那般,但他听到兰氏说,若不换皮,他烧毁了容貌,将来如何坐回那把龙椅?

原来,并不是为了他,只是为了那把龙椅。

兰氏还说,趁他如今身子还行,得挑几个女人,让他留下血脉,将来他若有什么不测,才不会出大乱子。

齐旻从未觉得如此讽刺,心口一片寒凉,冷得他发慌。

原来兰氏对他并不忠心啊,她忠心的只是他承德太子血脉这个身份。

就算不是他,而是另一个有着父王血脉的人,兰氏也会这般尽心尽力去服侍。

他身体稍好些,环肥燕瘦的美人就被送到了他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