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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葵日记 怀南小山 39750 字 12天前

第21章 点灯06

万事开头难, 把琴练顺了之后,倪青葵今晚睡得还算踏实。

接下来的日子,除了学业, 还要见缝插针地练琴。

江轸留给倪青葵的问题, 她没再思考。她害怕突然掉落的眼泪,害怕时隐时现的忧愁。事到临头时,就习惯性做个掩耳盗铃的小鹌鹑。把自己埋起来,打造一个自以为平和舒适的疆界。

她不想听, 他也就收起锋利的迫问。

雨只下了一周,很快就阳光晴朗。

课间, 作为宣传委员,简书颐正在为板报的事情想办法, 看着前面的女生倒水回来,喊她:“徐宛遥,给你个机会去跟你男神说话。”

徐宛遥表情为难,但又有那么点拭目以待地问了下:“什么啊。”

简书颐跟她说了一堆。

徐宛遥一脸苦色:“这么多啊,太专业了,我说不过来,不是, 我、我会结巴的,而且我说到后面声音会很抖,能不能少几句?”

她还讨价还价。

“不能!”

简书颐把手里的画册递过去:“快点, 还有几分钟上课了。”

好不容易迈出一步, 她往那边瞥一眼:“不行不行, 他在睡觉呢。”

徐宛遥又往后退。

“那你就把他叫醒啊。”

徐宛遥迈出第二步,然后退得更狠:“不行不行,还是你去吧, 我真的不行,我、我去上厕所了。”

简书颐看着她溜走,恨铁不成钢地长叹一声:“唉。”

她往左前方喊:“方立函。”

男生还趴在那,被她唤醒,声音透露出没睡醒的懒倦闷沉:“嗯。”

“你是不是会画画?”

过了好一会儿,方立函才坐起来,“会一点。”

他睡眼惺忪看过来,忽而又问:“你怎么知道?”

见他表情微妙,简书颐不爽道:“我没关注你,别浮想联翩,学校画展看到而已。”

简书颐把周绥拍桌子上,跨出去。

她说:“有个主题板报要出,能不能帮我画个东西?”

方立函后靠桌沿,接过她递上的画册。他很好说话,“可以,画什么?”

简书颐站在他的身边,微微折身,跟他讲内容。

倪青葵进门时,恰好看到这副养眼的画面,她用手指框着取景器,正在欣赏二人同框。

江轸路过,低眸看向她的取景框,沉声一句:“夫妻双双把家还。”

“嗯?”

倪青葵回头看他,一个瞬间怀疑学霸的脑袋是不是处理器出bug了,怎会蹦出如此字眼?

江轸低头看她,解释戏文出处:“天仙配。”

倪青葵的表情大为惊喜,猛猛拍他一下:“你也开窍了!”

江轸不置一词,插着兜往后走。

耳边传来无理取闹的一声——“不是,凭什么啊?”

倪青葵看向周绥:“又怎么了我的大少爷?”

周绥还看着另一边:“凭什么跟别人和和睦睦,跟我就龇牙咧嘴?”

简书颐站在小组过道,闻言,偏眸瞧他:“我确实是对你恶语中伤、冷嘲热讽、颐指气使甚至挥拳相向,但我什么时候龇牙咧嘴了?成语都不会用,你还有点出息吗周绥?”

方立函身子往后探,看热闹似的望着周绥,笑弯了眼睛。

周绥把他指回去,恶狠狠说:“简书颐,你这辈子最大的成就都发挥在我身上了是吧?”

“攻击你是我最不值一提的成就。”

倪青葵捂着嘴巴笑,偷偷跟他说:“人家俊男美女多养眼,你在看不惯什么。”

他挑眉,看她:“我不是俊男?”

别的不提,周绥对自己的长相还是信心充沛的。

倪青葵:“你是M。”

“什么M?”

倪青葵带着深藏不露的笑坐回去。

周绥以为落了什么知识点,又回头问:“你知道M是什么吗?”

江学神已经坐下奋笔疾书,头也不抬:“麦当劳。”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说他是麦当劳,周绥中午去吃了顿麦当劳。

江轸被他生拉硬拽拖过去,坐在学校门口的麦当劳店里,他环着手臂,用指关节抵着下巴,看着周绥一边喝着汽水、一边吐槽简书颐时,正在思考着这个世界上究竟有没有龙和UFO。

当然,更值得探讨的一点是,人类是否都会因为不负责任的言辞而遭到报应。

最后,周绥悲愤交加地问道:“你说,她凭什么跟别人就和和睦睦?!”

原来重点是和和睦睦,而不是龇牙咧嘴。

在引爆麦当劳,引爆学校,或是引爆地球的选项里,江轸点击了引爆宇宙的答案:“因为爱情。”

没想到,周绥很平静。

他只是沉默了两秒,然后手指一使劲,把面前多买的那个汉堡往江轸面前一推:“知道了,那你把这个吃了吧。”

由于他的力气过大,汉堡差点滑下去,江轸用手稍稍挡住:“关联性是——?”

“你现在让我很愤怒,我一口都吃不下了。”

江轸把盖子掀开看,是他最讨厌的鳕鱼。

报应来得真快。

他颇为满意地得出结论,人类一定会因为不负责任的言辞而遭到报应。

把盖子合回去,江轸说:“因为爱情,所以和睦。你在愤怒什么?”

他自认为这个逻辑很通顺。

“我愤怒什么?你问我愤怒什么?!”周绥歪着脑袋,不敢置信地瞪着他,“你知不知道她每给我讲一道题要翻我多少个白眼……”

重点歪。

听着他喋喋不休,江轸深表同情地点着头。

同时,他继续环着手臂深思,南极冰墙后面到底有什么呢?

问题尚未得到解答,但是救星到了。

倪青葵风风火火地跑进麦当劳,见到同班同学,又风风火火地坐了过来,她用手点着那个汉堡盒:“好饿。”

周绥大方地抬抬下巴,“没动过,吃吧。”

把盖一掀开,倪青葵眼睛都亮了:“是我最喜欢的双层鳕鱼!”

江轸匪夷所思地皱起眉。

倪青葵已经自如且高兴地拿起了汉堡:“谢谢周老板,你是全世界最大方的帅哥!”

江轸更是大为震撼地看她一眼。

周绥转怒为喜,有那么点自恋地抱起胳膊:“客气什么,不够吃再给你点。”

周绥往后一仰,坐姿都豪迈了,冲江轸勾唇一笑:“看见没?她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江轸无声凝视。

眼见倪青葵抓着汉堡,迟迟不下嘴,周绥抬抬下巴:“怎么不吃?”

倪青葵迟疑着说:“光这么吃有点干巴,我怕噎着,不知道全世界最大方的帅哥有何高见?”

周绥把搭在腿上的校服往肩上一牵,懒洋洋地迈开腿出去了:“等着,爷给你买可乐。”

倪青葵望着他的背影邪笑。

江轸看她。

倪青葵望着江轸邪笑。

江轸挪开视线。

周绥买了两杯,江轸也因为他的好心情得到嘉奖。

倪青葵欣喜若狂:“谢谢周爷!!”

江轸拙劣模仿:“谢谢周爷。”

周绥被哄得有点找不着北了,但又欲求不满地勾勾唇角,冲着江轸,摆出小老师架子:“你重新说,怎么气若游丝的。”

气若游丝?

江轸接过饮料的手停滞半秒,用看非人类生物的眼神观察他。

周绥承认自己不太会用成语,也懒得纠正了,大度说,“随便随便,开个玩笑。喝吧喝吧。”

倪青葵一口下去,食物尚未在嘴里融化,她还没有做出咀嚼的动作,幸福便戛然而止,眼里出现一抹嚣张的黑影——

他们的桌子靠玻璃,外面闪过穿着精致制服的女生身影,盛气凌人又跋扈张扬。

走姿挺拔的少女也往窗户里瞄了一眼,见到倪青葵,步伐更为目标明确,微微加速,直接推门进了店。

江轸压紧眉眼,他浅浅望一眼四周,用眼神稍稍丈量桌子与桌子的距离,以此判断,这里是否具备成为战场的充分条件。

毕竟,这只是一家气若游丝的麦当劳。

并不能确定对方是不是冲着自己来的,倪青葵一看到杜若,便旋即低下身子,往江轸的身前伏去,企图以矮桌挡住自己的存在。

江轸用手掌稍稍护着她的脑袋,以免倪青葵磕到桌沿。

他低眸看她:“躲什么?”

倪青葵轻声:“简书颐不在,我打不过。”

他将她的肩膀扶正,冷静地安抚道:“不怕,坐好了。”

周绥立刻仗义撸袖:“打什么?我来。”

他话音刚落,在前台点好餐的女生已经迈步过来。

跟三中的运动款校服不一样,江音附中采用的是制式校服。剪裁合体的藏青色西装外套配衬衫领结,胸口处绣着附中的金边校徽。下半身是同色系的百褶裙,及膝款式,但爱美的女孩们为了观赏性,往往会把它拉高,让裙子的下摆荡在腿上。

杜若的裙子就被拉得极高,令规矩板正的制服也沾上了大小姐的锋利气质。

“拼桌。”

杜若撂下两个字,不等同意,便在周绥旁边坐下。

周绥扫她一眼:“打她?”

他放下手,宽宏大量地一笑,“算了,我不打女生。”

杜若冷冷:“但是我打男的。”

周绥脸色变了,“哎,我说你一个女的——”

杜若声量更高亢:“哎,我说你一个男的!”

周绥惊成石膏像。

杜若转脸,问倪青葵:“你答应去少年宫表演了?”

消息居然传播得如此飞快,倪青葵问:“林老师跟你说的?”

杜若不答反问:“哪天?我也要去。”

“你去干什么?”

“当然是看你出丑!”

江轸:“……”

倪青葵:“……”

眼见倪青葵又想往桌子底下藏了,江轸替她答:“周六下午三点——”

杜若刀他一眼:“心机男,你闭嘴!”

江轸皱眉。

怎么回事啊?他明明很纯良……

杜若又紧盯着倪青葵:“你说啊,到底哪天。”

“周六下午三点啊,他不是说了吗?”倪青葵关爱地看了一眼心灵受到伤害的江轸,又问杜若,“你去吗?”

“去啊。”

倪青葵讪讪一笑:“你去我会紧张的。”

“我小时候看你拉琴还少吗?紧张什么,不会吧,现在情窦初开开始暗恋我啦?”杜若抱起胳膊,“不好意思啊,姐不搞拉拉。”

江轸的嘴角冷冷一翘。

这是什么脑回路啊,倪青葵想笑,“对啊对啊我暗恋你,你一来我觉都睡不踏实,茶饭不思的还怎么拉琴啊?”

江轸看了眼杜若,眼神深深。

杜若正要回话,察觉到江轸的不善,“瞪我干嘛?心机男。”

倪青葵瞬间变脸,和气全无,“你欺负江轸干嘛?”

江轸提醒:“我为人老实。”

倪青葵看他一眼,他抱着手臂,低头闷坐,不声不响的,果然敦厚。

杜若看向倪青葵,“你又急什么眼啊?我看你是暗恋他才对吧!”

江轸和颜悦色,喝汽水。

“我暗恋他?”倪青葵冷笑了一声,“还是我暗恋你的概率大点。”

江轸看了一眼杜若,眼神沉沉。

杜若又抓住江轸的眼神,“瞪我干嘛?心机男!”

周绥受不了了,敲敲桌子:“有完没完了,别在这鬼畜了行么?他爱看哪看哪。”

江轸难得向他投去颇为欣赏的目光。

杜若别过脸去。

倪青葵立即安慰受到人身攻击的江轸。

江轸看了看她哄小孩一样拍着他肩膀的手,甚至觉得杜若可以再来两句。

桌子终于静下来,周绥又坐下,喝他没喝完那杯可乐,吸了一口,到底了,他把杯子一下子捏瘪了,问刚来的倪青葵:“你说,她凭什么跟别人就和和睦睦?”

江轸端着汽水想,到底是谁比较鬼畜?

倪青葵忍不住笑:“你还在想这个?”

她话音未落,杜若也“嗙”一下把自己的可乐杯放下了,“我管你暗恋谁,周六见,不来你就死定了。下个月我演出,你也给我来看。”

她一站起来,听见旁边男生说了句,“诶同学,可乐溅我手……”

杜若看都不看他,脚步迈出,裙摆飞扬:“溅的就是你。”

等她走了,周绥不解地皱眉,对江轸说:“不是吧,我怀疑她在骂我。”

江轸始终低着头,维持着环胳膊的姿态:“你没怀疑错。”

周绥:“……我觉得你应该哄哄我。”

江轸直截了当:“没有义务。”

周绥看了一眼继续气定神闲啃汉堡的倪青葵,心疼又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江轸,你怎么认识这么多女魔头啊?”

江轸不研究物理怪象了,他难得跟周绥的脑回路对上,同样正在深深地思考着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

周绥饶有兴趣看他:“不过她为什么叫你心机男啊?”

江轸也饶有兴趣回视:“我也想知道。”

倪青葵一边喜滋滋地吃着汉堡,一边认真地回应他,“他老实,人家就逮着他欺负。”

周绥嘶了一声,上下扫他:“什么意思,你老实吗?”

他拧着眉心,一副对着江轸用放大镜仔细探究的表情,俨然下一秒就要大放厥词了。

本来心宽体胖吃汉堡的倪青葵闻言抬头看着周绥,好像已经迎接好被塞一嘴猛料。

江轸也看着周绥,悠然矜贵地端着可乐杯的样子,就像端了个汝窑盏的军师,轻轻转杯就运筹于帷幄之中。

彼此静望十秒,江轸先发制人:“凭什么跟别人就和和睦睦?”

周绥立刻放弃对江轸的探索,揭竿而起:“对啊!凭什么?!”

江轸点头,“是要好好研究。”

余光里,倪青葵重新低下头,兴高采烈地吃汉堡。

江轸和周绥对坐对视,各有所思。

又静了半分钟,江轸歪了一下手里的汽水,向周绥示意:“喝完了。”

其实只喝了三口。

周绥立住大方的人设:“还想吃点什么?爷给你买。”

江轸淡声:“都行,谢谢周爷。”

周绥笑了:“虽然你气若游丝,但是架不住哥大方。”

眼见周绥大方的背影远去。

江轸瞥了一眼正在进食的倪青葵,声音压低几个度,冷不丁说了句:“暗恋她比暗恋我的概率大,得出这个结论的计算条件是什么?”

倪青葵讷讷地看他,已经忘了刚才的话题:“什么暗恋什么,有主语吗?”

他看向她,眼神深深:“倪青葵暗恋杜若,比倪青葵暗恋江轸的概率大,得出这个结论的计算条件是什么?”

倪青葵想起来了,“随便填的,我没说这是正确答案啊。”

江轸片刻不语,再问:“那正确答案是?”

倪青葵认真地掰手指:“条件一,我不看百合,条件二,你是男的,她是女的,由此可得,还是暗恋你的概率大一些。”

江轸挑眉:“有主语吗?”

她说完整:“倪青葵暗恋江轸的概率大一些。”

江轸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点:“原来如此。”

倪青葵觉得哪里不对劲,好像被他带沟里去了?

她警惕地盯他:不许断章取义出去散播谣言,我只是在讲客观可能性!

江轸回视:我没那么闲。

倪青葵似信非信地看看他,片刻后挪开盯紧的目光。

算了算了,汉堡好吃(??????`??)!

第22章 点灯07

倪青葵在恢复练琴的过程里, 慢慢地接受了一个事实,她的天赋大概率是真的被上天收回了。她的水平绝对超过同年龄段的小提琴手,但是对比巅峰时的那个天才女童, 也只有倪青葵自己能够深切感受到那微妙的落差。

或许江轸也能领会到。

但是老实人的建议会被她拧巴地骂回去。

所以他不再提。

而面对落差时的沮丧, 她也不再有如那天把气撒在江轸身上的失控情绪了,倪青葵知道,她需要慢慢调节自己的不平衡。

周六那天,坐在前往少年宫的出租车上, 倪青葵抱着琴盒,手指在背带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

她面朝着窗外, 虽然没有什么景色好看的,但视线始终虚虚地望着路面那些疾驰而去的店铺。

江轸静静地低眸看她。

其实她并不排斥, 只是不安,或者说重一些,有点恐惧。

倪青葵这样的人,不大会产生这样反常的一面。

尤其是面对小提琴时,她只有如鱼得水的自然与骄傲。

但她面临的困境跟阻塞,都在江轸的预料之中。

人的心态要是永恒不变,对一切的变幻无动于衷, 那生命里那些或轻或重的爱与“恨”,是否发生得毫无意义?

因为柔软,才有脆弱。

他理解, 接受, 陪伴, 鼓励。

他希望她一帆风顺,更希望她拥有不被打倒的勇气。

“新衣服很漂亮。”

江轸挑选了一个轻盈的开场白。

“真的?”倪青葵果然笑逐颜开,看向他, 积郁沉闷的心绪像乌云飘散,转瞬晴朗。

“真的。”

浅底色小碎花茶歇裙,搭一件镂空的钩花开衫。衣服是倪青葵专门为这次表演准备的,她想了又想,挑了又挑,在网站和各大商铺流转停顿,徘徊迟疑,毕竟是身外之物,并没有心存被夸赞的期待,但竟然有人看出她精挑细选的用心,就是好幸福的事情!

倪青葵的衣柜里几乎没有名牌衣服,因为她要和简书颐走在一起。

妈妈虽然是做女装的,但目标客户是二三十岁的女性,轻熟风款式不太适合少女。

不过倪青葵本身对名牌也没有什么追求,她有一件巴黎世家的羽绒服,硬邦邦的,很难穿,从此拆穿品牌效应。

身上这一类并不昂贵但很漂亮的服饰,就恰到好处地让她感觉到舒适,她拉着开衫的下摆,展示给他看,小皮鞋在地面一点一点,雀跃极了。

江轸为了方便她做出展示衣服的动作,将被推开的琴收在自己的臂弯里,等倪青葵的神思从漂亮的衣服里游出来,又面露担忧,他低声问了一句:“有我在还怕?”

倪青葵跟他对视,微微笑着:“怎么,又感到挫败了吗?”

“既然知道,就不要总无视我。”

倪青葵望着他,撇撇嘴巴,找了个借口:“我就是觉得杜若好烦哦,她干嘛总要跟着我,她在那我就紧张,我紧张就拉不好。”

他说:“事到临头,不要去想成败。”

这句话,江轸从前也对她说过。

五年级的时候,他们上过一个叫奇思妙想的电视节目,江轸和倪青葵,以及其他几个小朋友,代表实小出战。

节目组出题,给他们提供一堆被打乱的电子模块,电源、开关、LED灯,等等,要求他们用安全的方式,在固定时间内,搭建完成一个功能电路。电子元件的引脚都改装成了磁性接口,他们需要将正确的元件按到基板的正确位置上。

计时器的声音很响,倪青葵在做着把元件插接到基板上的工作,主持人在耳边大声喊着:“还有30秒!……20秒!”

倪青葵按错了一个位置,紧张地冒冷汗。

直到被旁边的人捏住发抖的手指,江轸坚定而幽深的眼睛看过来,“冷静,倪青葵。”

他对她说:“不要想成败,把工作做完。”

江轸认真处理元件的样子很迷人,即便当时只是个小学生。

被握着的那只手,让她感到一股让内心浮躁冷却下来的力量,男孩沉静的眼神也给了她许多助力,倪青葵镇静地完成了接下来的工作。

事情要过去许久,才能让人意识到,一时的成败真的没那么重要,因为她现在想起这件事,唯一感到崩溃的是,那个摄影机怎么把她的脸拍的那么大!

有的时候,三言两语的开解并不能一语惊醒梦中人,但他长久地陪伴在她身边,功效有如定心丸。

“我会放松的。”倪青葵笑着说。

杜若今天带了顾灵灵过来。

顾灵灵长相非常的软萌,大家都褪去了早年的婴儿肥,只有她的脸蛋还是圆滚滚的。

一见到倪青葵,女孩就像个鲜艳的小蝴蝶扑过来:“小葵小葵。”

倪青葵也抱住她,笑嘻嘻的:“小灵小灵。”

顾灵灵跟她贴贴脸颊。

江轸眼色一沉,给了顾灵灵谈不上善意的一眼。

顾灵灵瘪瘪嘴巴,把准备好的寒暄话咽了回去。

小冰块长大了,变成了大冰山!

可是还是——

“好帅好帅。”

顾灵灵戳着倪青葵的肩膀,悄咪咪说。

江轸跟在后边,看着她们牵在一起的手,一语不发。

几个老师迎过来,大家都眼熟倪青葵,但年纪大些的领导对着江轸问道:“这位是?”

江轸自我介绍:“家属。”

倪青葵眼睛睁大像铜铃,一脸不可思议地看他。

老师说:“哥哥是吧?”

江轸轻应:“嗯。”

倪青葵恍然,收回不可思议。

杜若冷笑着,高傲飘过:“你直接说老公得了。”

江轸看她一眼,心道,借你吉言,不过年龄还差点。

林烟请了专业的摄制人员,摄制组的人跟在后面,他们要先录一段少年宫内部的陈设。

大厅里有一面乐器展示墙。

因为来学琴的小孩年龄不等,小提琴有尺寸之分,1/4或1/2尺寸的琴依次挂在墙上。甚至更小的小朋友用的,1/16都有。

倪青葵当年换了琴之后,就把手里1/4那把琴留在了少年宫当练习琴。

她用过的每一把琴都有名字。

小白兔。

小风铃。

小月亮。

而此刻,倪青葵就看到她的“小风铃”正挂在这面展示墙上,她有些走神,像是看到离她远去的旧时光在走马灯一样飞速放映。

琴大概是代代相传,已经老旧,不太能用了,于是就被挂在墙上用作教学标本,可以取下试奏。

但倪青葵没有碰它,她只是沉默地盯着她的小风铃,仔细观察,琴身的漆面果然有了划痕,音柱也松了,已经不适合用于演出。

老朋友退出了音乐舞台,却永远嵌在她珍贵的记忆一隅。

倪青葵正静静地看着这把琴,直到林烟随着镜头介绍的脚步走远了,江轸淡淡提醒了一声:“不走?”

倪青葵这才跟着挪动脚步。

她的表演是在琴房完成的,围绕倪青葵的拍摄,就相当于一个毕业生回访环节。

拉了一小段曲子,结束之后,倪青葵在掌声里,对大家侃侃而谈她和小提琴的故事,眼里泛光的小朋友站起来问:“姐姐的琴为什么叫小月亮?”

倪青葵在这个问题里迟疑了片刻,然后淡定地笑一下,解释道:“因为我白天要上课,所以喜欢在晚上拉琴,然后每次练琴的时候呢,都可以抬头看到月亮……”

坐在后排的杜若冷冷出声:“烂透了,简直浪费我时间。”

护犊子的江轸坐在她旁边的沙发,平静开口:“韬光养晦的要义在于,不轻易暴露实力,让对手轻敌,再静候时机,一举反超。”

杜若不敢置信地扫向旁边矜贵从容的斯文少年:“怎么什么话都能让你说了?!”

江轸并不想与她多费口舌,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在倪青葵结束之前,他离开了琴房。

摄制结束,在大门口,顾灵灵跟倪青葵聊了会儿天:“小葵,你会去北京吗?”

倪青葵微笑说:“会啊,简书颐会考去北京,我当然也要去,你呢?”

顾灵灵说:“我会努力考央音的。”

倪青葵若有所思,她微微垂眸,点头说:“挺好的。”

随后又咧嘴一笑,露出可爱的贝齿,打趣她:“那文化课也要跟上哦,数学现在及格了吗?”

顾灵灵拍她,“哎呀,说这个!”

她挠挠白净脸蛋,凑近倪青葵,有那么点难以启齿地说:“差几分吧。”

倪青葵哈哈一笑。

顾灵灵又瞥了一眼在路口等待的女孩子,说:“杜若可能要出国。”

倪青葵也不意外地点头:“很正常啊,她父母那么倾心培养她。”

“但是……”

“但是什么?”

顾灵灵小声:“她说,如果你去央音的话,她也去。”

倪青葵愣了下,一脸无语,“你能不能跟她说!不要再缠着我了。”

顾灵灵抱起胳膊,脊背一挺,学着杜若的样子和冰冷语气:“那她一定会说,我是不会放过她的。”

倪青葵气馁地塌下肩膀。

“她没有恶意的,”顾灵灵抬起那双皎洁的杏眼,认真地看看倪青葵,告诉她,“她只是想赢你一次。”

倪青葵眨眨眼,不说话。

“既然是很热爱的事情,为什么不继续去做呢?”

顾灵灵练的是大提琴,她小时候常常因为不够出色的表现,被老师批评是笨蛋,严厉的老师会说,你全身上下只有名字最机灵!倪青葵就捂着沮丧的小朋友耳朵,声音软软地安慰她:“不听不听,我们灵灵才不是笨蛋,灵灵只是很单纯。”

单纯的顾灵灵不太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所以她可以无后顾之忧,天真懵懂地问出这样的问题。

“虽然我们大家都不说,其实我们都希望你可以回来的。”

在倪青葵的沉默里,顾灵灵拉着她的手,算不上鼓励,但很真诚地说了句:“小葵,我们所有人都很想你的。”

……

江轸走过来时,天空已经阴云密布。

他望着倪青葵,忽然说:“你撒谎的样子还挺淡定的。”

“我哪句话撒谎了?”

倪青葵皮笑肉不笑,江轸只是回视,什么也不说。

她心知肚明,她的月亮为什么叫月亮。

倪青葵扯开话题问:“你去哪了?”

低头便见他手里拎了个琴盒。

是1/4尺寸的小琴。

倪青葵诧异地看着江轸。

她一个轻轻的眼神,他就读懂她内心深处的怀念。

是墙上那把被她注视很久的琴,江轸跟老师商量,取了回来。

倪青葵打开琴盒检查了一番,又惊又喜地问:“你怎么知道这是小风铃?”

江轸说:“我第一次见你,你用的就是这把琴。我当然记得,和我们有关的一切。”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轻轻触碰老化的琴弦。

江轸看着倪青葵的表情:“你想带它回家。”

他用的是肯定句。

倪青葵不置可否:“我就是觉得,它挂在那里孤孤单单的,有点可怜而已。”

他忽然淡淡一笑,把琴盒拎起来:“不好意思,现在它是我的了。”

头顶雨丝垂落。

江轸没有解释其他,因为天气突变,谁都没带伞,当务之急是避雨。他毫不犹豫地将外套脱下来,裹住了小风铃的琴盒。

“下雨了,去前面站台躲一躲。”

眼见少年的脚步加快,倪青葵也迈步出去。

他往后伸手,招了一招,示意她快点跟上的意思,倪青葵脚步匆匆,也小跑起来,下意识想拉住他伸出的手腕,但一下抓住的却是他的手掌。

等她反应过来,心下一惊:“不小心的,不许报复!”

倪青葵正要把手缩回,男孩子修长有力的骨节已经猝然将她攥住。

江轸反握住倪青葵的手,扣紧。

他连头都没回,只拉着她往前跑,随后轻描淡写,又好似讥诮地说一句:“不小心的。”

“……”

头顶的樟树叶遮挡了最磅礴的那一片雨势,落在发丝的,只剩淅沥的水滴,拍在脸上的触感,就像少年的嗓音,凉凉的,却也温柔。

倪青葵洗脑式地自我安慰,算了,关系很好的朋友之间就不要计较这些了,报复来报复去的好无聊。

安静的气氛里,手的温度会被放大。

但疾风骤雨时,就只顾着往前奔跑了。

看着男生掀起的发丝和衬衫一角,倪青葵暗暗劝自己,没关系,好朋友是可以牵手的-

简书颐和方立函最近成了黑板报搭档。

倪青葵得等她放学一起回家,就百无聊赖地在后面看了会儿。

从前,做板报的活儿得倪青葵跟简书颐一起干,倪青葵倒也不是什么很有艺术气质的人,如今重任交托出去,终于可以游手好闲地围观作品。

她写字,他画画。相得益彰。

简书颐一手板书写得特别漂亮。

“终于找到你的天作之合了。”

倪青葵含着一颗棒棒糖,胳膊懒洋洋地挂上简书颐的肩膀,冲她耳朵,把声音压到最低,“有夫如此,妻复何求?”

简书颐瞥她:“这句话是横批,上联是江轸爱倪青葵,下联是倪青葵爱江轸。别偷我专利。”

倪青葵挑挑眉:“你就喜欢这样,乱点鸳鸯谱。”

“这五个字回敬给你。”

倪青葵坐到江轸空出来的凳子上,冲着黑板报的方向眯着眼欣赏。

简书颐一行字写到头了,要换行写,眼见这两人越靠越近,倪青葵的余光又瞥见,周绥抱着篮球从后门进来了。

他瞧一眼方立函和简书颐,忽然说:“你干脆抱着她画得了。”

方立函看了看,发现他抬起的胳膊挡到了简书颐,她只能稍微下蹲,这样看上去像她在试图往他怀里钻。

方立函放下手,主动撤开了一点位置。

简书颐看他一眼,又看身后的男生:“能不能安静?”

她话音刚落,“砰”的一声,篮球重重地砸到后面墙上。

简书颐眉心一紧,方立函也偏了偏眸。

但周绥很快接住了弹回去的球。

安静不过五秒,又是“砰”的一声。

简书颐忍无可忍地闭眼。

周绥第二次又把球接住。

第三次砸过去时,方立函一伸手,直接把球拍到外面走廊去了。

与此同时,简书颐开口:“不要再发出噪音了好吗,你怎么这么幼稚。”

“……”

看她是真的生气了,周绥就不出声了。

倪青葵起身接过弹飞出去的篮球,递给周绥:“好了周爷,别在教室撒野,你出去打。”

周绥不打了,把书包从桌子里拽出来,和球一起带走了。

方立函结束时,简书颐的字还没写完。

但见他退了几步,她也退了几步,到倪青葵的水平位置,认认真真地欣赏了一下,日常冷淡的眉眼中鲜见热忱。

倪青葵找到合适的欣赏视角,不吝称赞:“哇塞,水立方!你是天才!”

方立函得意地笑一笑,毫不掩饰表情里的自恋:“我知道我是天才。”

倪青葵问:“你要学艺术吗?”

方立函把粉笔抛进黑板槽里,语气随意地说了句:“我什么水平还学艺术?上过几年兴趣班而已。”

倪青葵给他递了湿巾擦手。

简书颐盯着他的侧影,眼睛深处并不平静。

有一类人,天生就对他人想要的一切唾手可得。而他们不知道,不想知道,不在意,不会低头看到那些艳羡。

云淡风轻就是最伤人的凌驾。

更伤人的是,他们从始至终都无辜。

方立函转身看她时,简书颐收回了视线。

他走过来,本来面朝黑板,现在面朝着简书颐,身子松松地倚靠在旁边的课桌上,有点挡住她看黑板报的视线。

方立函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并不希望他们的对话被旁人听见的那种低:“你觉得呢。”

她说:“我觉得什么。”

他说:“喜不喜欢?”

简书颐锁眉,他的问题让她心中生出难以言喻的怪异,抬眼看他:“你应该问,好不好看。”

“嗯。”

方立函低头不紧不慢地擦着手,嘴角带着微笑,从善如流点头,“好看吗?”

简书颐不看他:“还行,配得上我的字。”

虽然她欣赏的眼神不加掩饰,但语气冰冷。

方立函看了她一会儿,维持着沉默,像是话里有话的样子,最后,只简单说了句:“那就好,我收工了。”

简书颐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在和假想敌较劲,让她较劲的那根弦就紧紧地扯在那里。

她很难对异性心怀善意。

这当然是因为,可恶的男生太多了,总是让她烦躁,所以烦躁到最后,干脆一棒子打死。

面对无懈可击的招式,还是会有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无法容忍城府,不论是江轸那种具有针对性的,或是眼前这一类不轻易被看透的。

无力也让她烦躁。

讨厌的人又多了一个,虚伪的大少爷。

“简书颐,你也是天才。”见她沉默,倪青葵的胳膊往简书颐的身上一挂,看她始终沉静的一张脸,轻声说,“等以后我们有钱了,再去学,为时不晚。”

简书颐淡笑,似不信:“真的吗?”

倪青葵永远乐观明亮:“当然啦,江轸说人可以活到一百岁,我们才十几岁,日子还长。”

“以后再说吧,我会好好赚钱的。”

简书颐静静地看着墙上的画,许久未动。

几天后,简书颐和周绥的关系有所缓和。

起因,某天早上在公交车上有人偷拍女生,拍摄者疑似是传闻很久的78路公交色狼。

车上很拥挤,从玻璃里看到拍摄界面,受害人是色狼不远处的女生,简书颐本来站得挺远,竭力地挤到男人面前,二话没说就把那人手机打掉了。

“再拍长针眼。”

男人嘴里的脏字只发出了一个音节,就被后面闪现的身影撂倒在地。

是周绥干的。

简书颐回头看到他的时候还很吃惊,周绥已经把那人踩在脚底了。

正好到站下车。

他跟上来,拽拽地喊她:“简女侠,见义勇为的时候就不为自己想想?”

“管那么多干嘛。”

“要是今天我不在呢。”

这得意洋洋的救世主语气让她很不爽,简书颐又回头看他一眼:“你不在我就跑,能怎么样?地球没你们男的还不转了?别耍花招。”

要是旁人听了这话估计得气得七窍流血,但是周绥已经练得金刚不坏了,他甚至连怒极反笑的那个怒都没了,手插兜里嗤笑一声:“我都在你旁边坐牢了,还能有什么花招?随你怎么想。”

简书颐头也不回地走了,但过了几秒,她突然停住,搞得后面的男生差点撞上来,听见她疑惑不解地问:“你还会坐公交?”

周绥扬眉:“几个意思,公交公司你家开的?”

课间,当倪青葵兴致勃勃地转过头听周绥讲他的英勇事迹时,简书颐八风不动地拿笔做题。

周绥巴拉巴拉巴拉一通赘述,到最后一句,陡然提高音量:“然后呢,小爷我就一个飞毛腿过去就给他踹倒了。”

身后传来严谨的提醒——“是两脚。”

周绥回头看:“你怎么知道?”

江轸淡淡:“我是群众。”

周绥惊讶:“那你怎么不出手相助?”

江轸淡淡:“坐最后,被斗殴声吵醒。”

周绥纠正:“是我单方面的正义勇猛搏击,谢谢。”

江轸纠正:“被单方面的正义勇猛搏击声吵醒。”

周绥再纠正:“是你风流倜傥,玉树临风,所向披靡,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周爷的正义勇猛搏击。”

他讲完,一脸期待地看着江轸。

江轸与之相视,眼神如围观智障。

倪青葵从不扫兴,她摇头晃脑地笑,嗓音甜甜:“是我风流倜傥,玉树临风,所向披靡,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周爷的正义勇猛搏击!”

江轸看向倪青葵,眼神慈爱。

因为周绥的英勇现身,简书颐还是选择给了他一天的和颜悦色。

比如,通常他不会的题目,她最多讲两遍。

而眼下这一道题,已经进行到第三遍了。

倪青葵为此简直高兴得要鼓掌:“对嘛,同学之间,就是要这样,相亲相爱一家——”

她话音未落,第三遍结束,简书颐已经把笔甩了:“周绥,你要不要回炉重造进化一下你的脑子。”

关系就这样触顶反弹,一落千丈地回到解放前。

竭力主持着同学关系的倪班长也快气数将尽了,伏倒在桌。

看她趴在自己桌子上,周绥把练习册一转:“第六题为什么选C?”

倪青葵皮笑肉不笑地撑起嘴角,双手合十:“不好意思啦,我也有厌蠢症。”

周绥义正词严:“我只是上课没听。”

倪青葵伸手提示:“后面还有位大佬。”

周绥回头,看向正襟危坐在做题的男生,拍他桌面:“诶江轸,帮我看下第六题。”

“江——”

“江轸?”

“江轸!?你没事吧?”

几秒后,周绥绝望地坐回来:“他又短路了。”

……

开课十分钟,一张纸条飞到简书颐桌上。

从后面传过来的还能有谁?

她下意识以为是给倪青葵的,正要往前传。

男生在身后淡淡说了句:“给你的。”

简书颐心下意外,回头看他一眼,才展开纸条。

【78路公交,车牌K5080,目击证词我已经提供过了,到派出所调早上七点半左右的监控就行,见义勇为有奖金,帮你问了,多则四位数,不要白不要,去领。】

简书颐有时觉得自己握笔太重了,经常写完一堆字,拇指就会被掐得瘪下去一块,而那瘪下去的一块,在她扫视这行文字的时候,正静静地松软下来,慢慢回血,变得充盈。

她决定今天也给江轸一点好脸色,暂时不跟他斗了。

第23章 点灯08

少年宫的宣传片视频很快制作完成, 被发到各大宣传平台账号,便于他们做招生推广。

林烟和杜若前后脚把视频发送给了倪青葵。

并且,杜若的聊天消息后面还跟了一个诡谲的:?

倪青葵:?

杜若:?还以为你把我删了。

杜若:[微笑]

倪青葵回了三排微笑。

杜若发了八排微笑。

倪青葵:你很想被删?

杜若不说话了。

将视频点开, 倪青葵心乱如麻地看了一遍, 浮躁的状态让她坐立难安,她立马把手机关了,在睡衣外面裹了个外套,拿了一堆纸和笔, 又抱起自己的枕头,大喊:“妈, 我今天和简书颐睡!”

没等到回答,倪青葵已经脚步匆匆溜了出去。

简书颐在课桌前认真地写卷子。

倪青葵推门进去, 靠近她桌子看了眼,见到她手边的竞赛习题册,她一下忘了来意,语气略带惊讶问她:“你准备参加竞赛吗?”

简书颐顿住笔端,扶一下眼镜:“试试看吧。”

倪青葵心中复杂的情绪涌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三中不是竞赛强校,所以没单独开班, 倪青葵和简书颐讨论过这个事,倪青葵是单科成绩够不着,就没计划走这条路, 简书颐属于保守派, 她也是全科总成绩会更稳一些, 但偶尔动摇,有去试一试的想法。

倪青葵给出切实的建议,让她不要左右摇摆, 两条路一起走是很具有挑战性的,半路搞竞赛不是个好的选择,她比不过从初中开始就一心专攻竞赛的学生。但话又说回来,哪怕进不了国家集训队,拿个银牌、铜牌也好,自招的诱惑还是很大的,有一种托底的安全感。

倪青葵没有对简书颐说心里话,她根本不应该是退而求其次的人,只有顶尖的学府才配得上她,她不应该为了安全感而妥协。

然而,真正的做生权还是在本人的手中,倪青葵点到为止,不再多说。

“怎么了?”简书颐问她。

倪青葵挤过去,跟她坐一起,给她看了自己的演出视频,忐忑问她怎么样。

简书颐听完,说:“挺好听的。”

倪青葵扯扯她的衣袖:“你别哄我。”

简书颐说:“我本来就是个外行,你想让我听出什么?”

她看倪青葵复杂的表情,捏捏她的脸,宠爱有加:“真的很不错,自信点。”

倪青葵伏倒在桌上,还是没有因此捡起自信心,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她的笔帽。

简书颐看穿她的心思:“还是很在意吧,否则也不会焦虑了。”

倪青葵默了默,声音放低,问她:“你觉得,我要继续学琴吗?”

简书颐:“我不知道,我觉得你口是心非,如果你不坦诚地表达,我要从哪个方向给你建议?”

倪青葵最隐晦的那部分心情被揭穿,她鼓鼓嘴巴,又不说话了。

简书颐端详着她少有的黯淡模样:“我之前以为,人受了伤,过阵子就能结疤脱落,其实你的伤口一直没有好,对吗?”

倪青葵忽然直起身子,抱住了简书颐,她趴在她的肩上,试图埋住自己的表情。

简书颐说:“总是这样流血也不是办法,如果松弛能让你快乐,我支持你的活法。但前提是,你不要是在假装松弛。”

倪青葵用手臂勾着她的肩膀,晃了晃身子,很久很久,才说了句心里话:“我真的好喜欢小提琴。”

简书颐轻声问:“但你怕无法驾驭?”

“嗯。”

“你别是有偶像包袱了吧?”

“不知道。”倪青葵很凌乱。

“慢慢来。”最后,简书颐拍着她的背,说,“时间还很多。”

夜里,两个女孩挤在一张床上睡觉。

简书颐虽然每天学习刻苦,但也注重劳逸结合,休息前偶尔看点小说,让大脑做一下spa,倪青葵凑过去,看见一长串小说名,惊喜道:“这不是我推给你的小说吗?”

“原来是你推的。”

简书颐看小说一目十行,划得飞快,“好无聊,这男的有丝毫魅力吗?而且我雷姐弟,你能不能让我吃点好的?”

倪青葵欲哭无泪:“女王陛下,这可是我为你量身定推的舔狗文学。”

“我不喜欢舔狗。”

简书颐把无聊的小说关了,手机放一边,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我喜欢把天之骄子训成狗。”

倪青葵眼睛亮了,仿佛跟她共脑:“然后让对方跪下大喊女侠饶命?”

简书颐睨她一眼:“我没那么恶俗。”

看面前的女孩想入非非,简书颐大概知道了倪青葵在谋划什么大计,她说:“但我可以当观众。”

简书颐的嘴角微微翘起:“你慢慢训吧,我也很期待。”

说到这儿,倪青葵想起还有个要紧事,她给江轸发了个消息:明天把琴给我吧。

江轸:面议。

倪青葵刚袭来的困意消散,这两个字简直比杜若的问号还诡谲。

有诈-

体育课是下午第一节,午休之后,倪青葵哈欠连天地起来时,瞄到江轸起身出去了,她立马飞奔过去,两条手臂展开,撑在门上,把江轸往后门口一堵,疾言厉色:“我的小风铃呢?是时候还给我了。”

前几天没跟他要,倪青葵也没把这事放心上,她想的是暂时放他那保管也行,但是昨天倪青葵提了这茬,他的回应很可疑。

江轸只是手插兜里,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他很难得浑身上下透露出一些慵懒气质,狭长冷淡的眉眼微垂,扫她一眼问:“什么?”

倪青葵不快,用手戳着他的胸口:“我的琴啊,你装什么。”

江轸想起来了,淡淡提醒:“是我的琴。”

他绕开她,往外面走。

走廊的穿堂风把少年的脊背修饰得清瘦挺拔。

倪青葵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背影:“你把我琴还给我。”

江轸被她挡住去路,低眸扫她:“还给你可以,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你把我东西拿走还跟我要好处?还有没有王法了?”

江轸绕过她,继续走。

倪青葵伸爪,将他校服一把旋住。

江轸一个快一米九个头的男性,就这样柔柔弱弱地被她堵在了楼梯转角处的墙角。

倪青葵耀武扬威,认定自己气势十足,叉腰,瞪他,步步紧逼:“还给我。”

江轸:“否则?”

“否则,我会让你尝尝本小姐拳头的厉害。”倪青葵撸起袖子,晃了晃她的拳头。

能看得出,她的下颌咬得很紧,眼神也凶气十足。倪青葵的手指很纤细,手也不大,捏成拳也是极小一个,白净的关节因为紧绷而泛起细小的青色筋脉。

Hello Kitty又发威了。

江轸抬手,轻轻松松就可以用掌心包裹住她整个拳头。

爪子被擒,倪青葵诧异地抬眸,江轸静静回视,低声问一句:“今天需要我配合演戏吗?”

倪青葵怔住。

江轸放下手,也不疾不徐地把她的手拉下,较为认真地告诉她:“不用的话,我得去球场了,赶时间。”

楼梯上的确有几个男生在喊他的声音。

倪青葵面子有点架不住了。

她卸下紧绷的那一口气,摆摆手,只好做出一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样子,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下课找你算账。”

她准备走,但江轸却没动,倪青葵刚迈出去一步,垂在身侧的手腕忽然被人拉住。

江轸将她往墙角一拽,然后右手往墙上散漫地一撑。

倪青葵被壁咚在了墙角。

少年微微折身,在她身上落下一片阴影。

“我要的又不多。”

江轸垂眸看她,声音很低,“你想拿回琴的意志就这么薄弱吗?”

倪青葵最不怕这些了,她目色板正严肃,扬起一张凶巴巴的脸,告诉他:“我不喜欢被捏住小辫子。”

江轸轻轻地翘了一下嘴角,语气柔和下来:“好,不捏你小辫子。”

他抬手,用掌心拍拍她的发顶,就像哄小孩,但是语气又是在请求,声音又低了低,似笑非笑的唇畔,展露出一丝无奈的意味,“对我好一点好吗,女侠。”

他说完,又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随后转身离开了。

那一点撩人耳梢的气音将她的五官裹着,久未消散。

倪青葵本来没有太听懂他话里的意思,只是呆呆地立在风中。

直到江轸的背影走远,好半晌,她才延迟地想起上一周体育课上的事情。

那天,江轸从球场下来,有一些女生跃跃欲试要给她送水,结果都被江轸的冰山脸吓得退回步伐,女生们分散开,把矿泉水递给别的帅哥去了。

倪青葵彼时坐在观礼台,百无聊赖地望着男生们的方向,视线里,江轸迈着散漫的步伐径直走过来,深邃的五官沾点运动后的汗水,显得眼神更深沉了。他往她旁边的空位一坐,手肘撑在膝盖上,低着头,手指轻轻抵额,相当虚弱的样子。

倪青葵好心关怀:“你怎么了。”

他声音喑哑,又往后仰靠,喉结滚动:“奄奄一息。”

她紧急凑近,端详他苍白的脸色:“哪里不舒服?要我打120吗?”

江轸:“即将渴死。”

倪青葵一脸无语:“那你去买水啊。”

“寸步难行。”

倪青葵惊讶不已:“刚有女孩子给你送水,都快渴死了你不拿?”

江轸理由充分:“爸妈说,陌生人的水不能喝。”

倪青葵匪夷所思地看他:“那不是陌生人,那是我们班同学!”

“是吗。”

江轸平平淡淡地扫她一眼,“又没说过话。”

倪青葵震惊得五官都挤成一团了:“你也不能这么自闭吧?”

重点歪到南极冰墙了,江轸把话题拉回来:“要渴死了。”

倪青葵说了句我去给你买,随后起身,准备去旁边自动贩卖机给他拿瓶水,但她刚背过身去,又停下脚步。

倪青葵是个能屈能伸的人。

该屈的时候她就屈,求人办事当然要献上“诚意”,撒撒娇什么的不在话下,就比如上次求他弹琴。

但是莫名奇妙被支使,她就要掂量掂量是好是坏了。

倪青葵好像看穿什么,回头看他,手背在后面,声音强健敞亮,跟他的气若游丝形成鲜明对比:“江轸,你是不是故意的啊,不要忘了谁把你提拔上来做我的小跟班,让你有威风的机会,现在官僚生义发作,还妄图踩到你的领导头上作威作福?”

倪青葵皱一下鼻子,冲他一句:“渴死你。”

倪青葵说完,转身就挽过简书颐的胳膊,往前直直地走了,嘴里不悦地嘀咕:“他装蒜呢,想让我伺候。”

“伺候这个词是不是过于丑恶了?”简书颐细细思索,“送水,也可以理解为一种情趣。”

“情趣?那就更不行了,我只在18.禁看过这个词。”倪青葵不知道想到哪里去,脸都红了。

身旁安静。

倪青葵瞧她,问:“你会给男生买水吗?”

简书颐晃晃食指,不假思索:“最好全世界男人集体渴死,我原地过年。”

这时候再回想,倪青葵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过分了?人家要一瓶水而已,买给他就是了。

她能屈能伸,却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

要是有人指着她说,你,去给我买瓶水。

HelloKitty的拳头会毫不留情捶过去。

但要是江轸用微妙的语气说句,对我好点吧。倪青葵也是会于心不忍的。

这层微妙的解读空间很大,对他这张冷脸来说,已经趋近于哀求了。

她在心中长叹,好朋友有自闭倾向怎么办?还是溺爱一下吧。

她就此决定,今天去给江轸送水。

正好身后,徐宛遥和她的好朋友尹丹宁走在一起,尹丹宁想去小卖部,徐宛遥不想去,于是就问了句:“你们要不要吃东西?”

倪青葵举手高喊:“我要我要!”

简书颐阴阳怪气学她:“我要我要~”

倪青葵打她:“一会儿买来你别吃。”

“吃一口我是猪。”

倪青葵勾着尹丹宁的胳膊,两人步子齐齐,蹦蹦跳跳,出去几步,倪青葵突然停下,又倒回来。

她拉住简书颐,手掌扩在她的耳边,用一种极其谨慎的语气出声,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是发现了个惊天大秘密,你知我知,不容外传。

“你有没有发现。

“江轸这个人。

“非常的阴险。”

简书颐定了定,果然做出瞠目结舌的表情。

这样的严峻,让倪青葵断定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

但倪青葵并没有注意到,对方瞠目结舌的表情之后,瞬间演变为大喜过望。简书颐极其欣慰地拨着倪青葵的脑子,翻来覆去地看看,长吁短叹说了句:“真不容易。”

第24章 点灯09

简书颐问她:“怎么发现的?”

倪青葵像个缜密的侦探, 压着她的肩膀,悄声说:“我偶尔会感觉到,江轸有吃醋嫌疑。”

吃醋这个词很妙, 简书颐认同:“茶香四溢。”

倪青葵嗅嗅鼻子, 左右看看:“哪有,谁煮茶了?”

简书颐提醒:“接着说。”

倪青葵哦了一声,回归正题:“我仔细研究了一下这其中的原因,因为我好朋友太多了, 他会有点不平衡吧,就像那天看电影, 他就满脸不爽——可是想来想去,这也没办法解决啊, 我总不能跟你们绝交吧?”

简书颐立刻反驳:“当然不能!”

并不顾他人死活地提建议:“你可以跟他绝交。”

“挑拨离间说的就是你这种人,简书颐。”倪青葵一眼看穿她的用意,“江轸的心态就跟你是一样的。”

简书颐差点翻脸:“别把我跟男的混为一谈。”

倪青葵继续自言自语:“但我也不能这样被他占领道德高地,一直被他拿捏吧?”

她又捏捏下巴,聪明的脑袋飞转,冒出来个鬼点子,声音扬高:“诶你说, 假如我今天去给方立函送水,江轸会不会气死?反其道而行之,看他黑脸也不错啊。”

倪青葵发出“hiahiahia”的笑声, 肩膀跟着一抽一抽。

简书颐作为一向没有立场的旁观者, 实在都有点看不下去:“既然人家不想参战, 就别再伤及无辜了。”

倪青葵狡猾:“那我去给周绥送。”

简书颐毫不犹豫:“去吧,为民除害。”

“嗨呀,这大写的区别对待。”

倪青葵搭着她的肩膀, 晃晃脑袋,笑得有如奸计得逞,“自己的老公自己袒护啰,可怜我们周爷又要在厕所痛哭。”

简书颐的眼神冷得像冰:“我看你是想脸着地。”

“其实不一定要二选一,左拥右抱也不错嘛。hiahiahia~”倪青葵继续笑得肩膀抽动。

简书颐抬掌。

倪青葵果断甩开她,翩跹地朝尹丹宁飞过去:“小宁宁,我来也~”

体育老师最近要带田径队的训练,就没怎么管他们班,让体委负责点一下人数,就散伙自由活动,倪青葵跟体委的关系搞得不错,就游手好闲地在小卖部逗留了不少时候。

老板娘的小锅在煮着玉米和兰花干,倪青葵嘶溜嘶溜舔一圈嘴巴。

尹丹宁扶着她厚重的书呆子镜片,好奇地问了一句:“简书颐喜欢方立函?”

“千万别让她听到。”倪青葵微笑,拍拍她的手背,善意提醒,“如果你不想跟我一起脸着地。”

“那你刚才说她老公什么的?”

“我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倪青葵挑了一串玉米,“气她的。”

“哦,”尹丹宁似懂非懂,又语出惊人,“你喜欢江轸?”

“千万别让他听到。”倪青葵微笑,拍拍她的手背,善意提醒,“某人的尾巴翘到天上去,要谋权篡位了。”

尹丹宁的小小脑袋里,除了数理化应该没有别的储物空间了,不过她正在绞尽脑汁试图理解这错综复杂的关系。

纯良无害的样子简直就是翻版江轸。

倪青葵替她撑一下眼镜,制止她的大错特错:“小宁宁,不要再想啦,你只会越想越歪。”

“所以是真的?”

“当然是假的。”

“那你干嘛给他买水。”

倪青葵拿了两瓶矿泉水。

“稳定军心,维护和平。”她兴高采烈地拿着东西去结账。

左手的水是给江轸的。

右手的水——

如果全世界只有一个男人不会被渴死,简书颐会怎么选呢?

倪青葵浮想联翩地贼笑着,脚踩风火轮,迫不及待地飞去操场。

一班校草荟萃,小有姿色的男生也不少。

女孩们坐在观礼台,各看各的男主角。

倪青葵抱着一堆吃的喝的回来的时候,徐宛遥和简书颐正坐在一起说话,倪青葵准备把手里的水给一瓶简书颐,但听到她问了徐宛遥一句:“为什么总是很自卑呢?”

倪青葵犹豫了一下,把那瓶伸出去的水收了回去。

简书颐平时会带点卷子过来,在自由活动的时候写,但此刻卷子被放在了手边,倪青葵静静地坐在她们的身后,啃起热乎乎的玉米。

徐宛遥说:“我不好看。”

“你不好看?”简书颐打量她这张脸。

徐宛遥难为情似的,低下头去。

简书颐说:“那你觉得我好看吗?”

“你是超级大美女,还用问我吗?”

“可是即便我不用这张脸活着,我也会是现在的我。”

徐宛遥梗着脖子回:“当然不一样,那你就不会感受到很多恶意啊。”

“我感受到的恶意不比你少。”简书颐告诉她,“我被跟踪过,12岁的时候。”

徐宛遥的眼神瞬间变得同情:“天哪,要不要紧?”

“什么事都没发生,因为有个人帮了我很多。”

——倪青葵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许久不见的人名,和他早几年的模样。

徐宛遥:“是喜欢你的人吗?”

简书颐盯着她:“你脑子里除了喜不喜欢还有别的吗?”

徐宛遥不生气,两根食指各指一边太阳穴,可可爱爱:“我是cp脑袋!”

简书颐笑了,然后说:“谈不上吧,他比我大很多,喜欢初中生干嘛?”

然后她收回表情,点点她:“这不是重点。”

徐宛遥揪着手里的纸巾,轻轻地说:“知道了,我下次会鼓起勇气和他说话的。”

——倪青葵鱼的记忆:她不敢和谁说话啊?

简书颐说:“你不用这样证明自己,你要是真的想自信起来,哪怕平时多去练练口语,报个口语比赛,都比和男生多说话有用,真的。”

——倪青葵品尝着香甜的玉米,深以为然地点头。

简书颐问她:“食堂有个短头发的阿姨,每次学生吃完饭,她都会坐在靠西门的那个位置吃饭,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

徐宛遥想了一想,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记得,但是嘴上应了句:“有点印象。”

简书颐说:“她是我妈妈,我没有爸爸。”

——倪青葵啃玉米的一排牙齿停了下来。

简书颐平静地说下去:“有一次开家长会,她下了晚班从后厨过来,还特地把厨师的帽子衣服换了,我很不理解地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她说怕给我丢脸,我说可是我一点儿也不在乎,你也不用因为我而低声下气。

“我没有办法疏解我们的关系,我看不起她的软弱,我不明白自己都很困难了,还那么执着于当老好人。

“我妈害怕我因为她的职业而自卑,我说怎么可能,我自负得很,我已经自负到,在学校的名声都很臭了。”

简书颐说着,嘴角带出一点笑容,好像自嘲。

徐宛遥没有笑,她仿佛受到了什么冲击,讷讷好久,似乎觉得不该问下去,但她愿意在这样柔软的时分,试着走进对方敞开的心扉里,悄悄问她:“你爸爸呢?”

“去世了,那时候我很小,对他印象不深。”

简书颐的确很少说起父亲,连倪青葵都几乎不会听到她提过去的事,但是正在脆弱处境里的徐宛遥,拥有了听故事的资格。

“一年级的时候,老师让我们上交一幅画,以古诗词做主题,我交上去的那幅画是爸爸带着我画的,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他选的是这首诗,用毛笔,他画了牧童,我画了老人。

“老师说我很有画画的天赋,后来我妈真同意给我报个兴趣班,我还很开心地和青葵说,以后周末可以一起去少年宫啦!结果呢,我只上了一节试用课,我妈第二天问了价钱,就委婉地劝我不要再去了,我听懂她话里的意思,第一次感受到贫穷对我的冲击。当时真的很小,但是我懂了。

“一年级那幅画现在还在呢。不过后来,清明就是爸爸的节日了。

“我现在跟你说爸爸这两个字,都好拗口啊。

“偶尔也会想,如果我爸还活着的话,做板报的时候,我也不用找别人帮忙了吧。”

简书颐的视线漫无目的地追随着球场上男生们的身影,她手掌撑着下颌,指尖在脸颊上点了点:“你会为这些男孩子着迷,我有的时候也很好奇,为什么我好像从来没有什么少女心,对他们喜欢不起来,充满了厌烦,排斥,不爽,我一看到这些人,我涌出来的念头永远都是,如果我拥有他们的一切,我一定比现在还要优秀。

“讨厌我的人背地里骂我,说简书颐凭什么这么傲。我应该怎么回答呢?凭我是第一吗?

“可是第一也只是光环,所有的身外物,都可能下一秒就没了,什么都不值得依赖,我也不需要什么回答这话的底气,哪天底气没了,我就不能自信吗?

“我凭什么这么傲?就凭我是我。”

微风摆荡过她的发梢,简书颐偏眸看徐宛遥时,刘海被掀到一旁,露出洁净的额头与淡色的双眼,她好似玩笑般说了句:“只要你看得起自己,你就能看不起所有人。”

简书颐对着徐宛遥微笑一下,拨拨对方也乱了的头发。

“坚定一点。”

简书颐的话说完很久,徐宛遥的眼睛慢慢地湿了,她有几分哽咽,把喉咙里的战栗下去,才小心地开口:“那……这么多年,你会不会很难过啊?”

“有什么好难过呢?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简书颐看了她一会儿,又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挪眼去看天高云淡的远方,她语气淡淡地说,“对我来说,消解自怜是很重要的课题。”

两个人都安静了很久,大概半分钟后,徐宛遥突然噌一下站起来,大声喊:“简书颐,我喜欢你!”

简书颐脸色变了,一脸惊吓地抱住胸:“别,我挺直的。”

“我觉得你特别厉害,你一定会过上很好很好很好很好——”徐宛遥一口气说了十几个很好,等到气都喘不过来,才接上一句,“的生活。”

天朗气清的日子,让视线里一切都变得无比清澈,包括女孩发红的眼睛,徐宛遥几乎饱含热泪,字句铿锵,而又无比虔诚地说:“简书颐,你一定要幸福!”

简书颐笑容清淡:“我一直相信,我会的。”

——倪青葵也眨眨湿漉漉的眼睛想,简书颐,你一定要幸福。

倪青葵的两腮装满了食物,她一开始是在看江轸的,又在她们谈话的过程中,将注意力放在了简书颐的身上,她静静地看着女孩的后脑,咀嚼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干扰到那份好不容易展露出来的温柔,任意的风吹草动,都会随时令刺猬把肚皮蜷回去。

“倪青葵。”

果然下一秒,简书颐就把温柔模样收回,“不要以为你不动声色地坐下,我就不知道你在偷听。”

倪青葵差点被噎到:“谁偷听了?!我在专心致志地吃玉米好不好!你后背长眼睛了吗?”

简书颐后背没长眼睛,有人的反常行为就是她的雷达。

她是怎么发现江轸动机不纯的呢?

一个简单的比方,江轸平时打球闲散,但倪青葵在的话,他就会稳稳地hold住全场,当然,倪青葵不会知道这一点,因为她见到的,只有他所向披靡的样子。

很奇怪,今天周绥也开始所向披靡了。

简书颐看向远处。

不过,她也不确定他是今天才开始,还是一直如此优越。

直到脑袋空空的倪青葵都啃着玉米说了句:“周绥今天上发条了?猛猛进三分,有点帅嘛。”

“下次不坐这了。”简书颐赶紧拍拍裤子站起来,“免得一群装货以为我在看他们打球。”

倪青葵把矿泉水递过去,看好戏一般说:“快去挑一个真命天子送吧。”

简书颐还没来得及反驳她,就听见旁边有人喊了声——“倪青葵,你们班同学在打架!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倪青葵心口一紧,忙问:“在哪?!”

“体育馆器材室!”

倪青葵把两瓶水一起丢给简书颐,冲着体育馆的方向拔腿就跑。

三分钟,她赶到。

器材室的门敞着,门口几个女生相互拉着手,想看又不敢似的往里面张望,看到倪青葵跑过来,女孩们紧张的眉心才稍微松开:“你终于来了!杨博和转学生打起来了。”

倪青葵才跑到门口,气还没喘匀,胸膛起伏,大口呼吸着,上气不接下气说了句:“怎么回事啊……”

围观的众人给她让出狭窄的路。

倪青葵挤过去,耳边传来一句微弱提醒:“她带刀了,青葵你小心点。”

器材室很狭小,房间三面都搭着铁架子,用来放置各种球类,地上也凌乱地堆着一些体操垫,闭塞的屋子里弥漫着臭烘烘的橡胶和铁锈味。

倪青葵冲到前线,看到的场景是——

杨博正在被叶星蒲狠狠地卡住喉咙,倒在一个歪斜的体操垫上。

女生的发绳断了,长发散开,遮住表情,但从垂落的发丝间,能看到她的手里拿着一把美工刀,刀锋正紧紧抵着男生的脖子,叶星蒲一手压紧他的胸口,一手用刀片抵着他的喉咙,她声音低沉寒凉,像是黎明时分的一捧野性滋长的露水。

“不想死就给我道歉。”

杨博试图挣脱一下,但失败了,反而被这个不怕死的女生压得更紧,那把刀就悬在他的喉咙口,杨博滚了滚喉结:“我刚刚说过了!”

叶星蒲:“不要阴阳怪气,重新说。”

“好好,对不起,我再也不说你了,行了吗。”

她继续冷冷警告:“不许告状,离我远点。”

杨博牙关紧咬,闷声不吭,眼神左顾右盼,像是在找机会反杀。

叶星蒲动了动刀柄,刀尖直接抵住他脖子动脉的位置。

“回答。”她说。

“……你把我杀了你也要死!”

“我叫你回答我!”

倪青葵正准备冲进去的瞬间,旁边有人扔了个东西过去,像惊动野猫野狗一般的行为,果然让叶星蒲晃了个神。

刀片一松动,杨博趁其不备,立刻捉住女生的腕子,伺机抢走她手里的刀。

叶星蒲又攥紧手指,刚刚松懈的那一把力重新收紧,死握着美工刀不放。

两个人相争不下,耳畔传来一声清脆响亮的——“叶星蒲!”

战局进展到最热火朝天的时候,理应有个解救大家的王子出现了。然而这里没有从天而降的王子,只有挺身而出的倪青葵。

倪青葵使劲浑身力气,一把将杨博撞开,然后抱住了旁边的女孩。

叶星蒲被倪青葵用力抱住的时候,立刻收敛了刀锋,她确定那把美工刀还攥在自己手里,平了平呼吸。

“没事,别怕,没事的。”

倪青葵把她搂在怀里的时候,发现叶星蒲在浑身发抖,她很想问问发生了什么,但先把疑惑咽了回去,用手掌拍着她的背来安抚女生的情绪。

她看一眼跌坐在旁边的杨博,又对叶星蒲说:“别冲动,冷静下来解决问题比较好。”

器材室没有窗户,只有墙角上方一扇小小的排气扇可以透光,扇叶在缓慢地转着,把午后的日光切割得七零八落,落在彼此脸上。

叶星蒲被她抱着,在倪青葵的耳边,声音颤抖得格外厉害,她说:“我要去北京。”

并不是回答,也不是解释,梦呓一样蹦出来的,让人感到无所适从的话,仿佛是支撑着她走到此时此刻的动力,是她最坚不可摧的能量。

一定要说出来,才能不让自己在任何一个脆弱时分,就此倒下。

“倪青葵,你流血了!”

突然有在门口探着脑袋围观的女生喊了一声。

叶星蒲一低头,果然看到倪青葵右手的腕内侧有一条长长的血痕,倪青葵的校服衣袖因为肢体动作被拉高了一些,伤口就在靠近手腕的位置,血流的不少,两个人衣服都被浸红了。

叶星蒲抓着倪青葵的手臂查看伤势,眉心紧紧拧住,“对不起,是我的刀……”

应该是刚才她扑过来的时候,不小心被划到了。

倪青葵这也才看到自己鲜血淋漓的伤口。

她发出一声惨叫,猛地倒地。

“对不起,”叶星蒲跪坐在地,手忙脚乱地在校服口袋里摸纸巾,“我不想伤害你的,真的对不起。”

“没……事……”

倪青葵躺倒在垫子上,气息奄奄,“小伤,但是我、晕、血……谁、谁来救驾……”

她话音刚落,江轸才推开众人,跑到门口。

“青葵!”

看到被鲜血染红手臂的倪青葵,江轸遽然压紧了眉心,他一偏眸,又见到瘫软在地上的杨博。

江轸火冒三丈地攥紧男生的衣领,将人一把提起,捏住的拳头举到男生脸颊旁边,仿佛下一秒就要让他脑袋开瓢。

但带血的倪青葵让江轸没那么多揍人的时间,他扯着男生的衣服,长臂一挥,看起来都没怎么用力,就把人狠狠地掼到旁边。

“砰!”的一声,杨博摔到了墙上。

江轸径直走向倪青葵,在她身边单膝跪下,拎着她的手臂,仔细地看她伤口。

不是喷射状出血,血的颜色也不鲜,应该没伤到动脉。

看起来只是划痕渗血。

他咬紧的牙关微微松开。

叶星蒲正要用纸巾帮她擦血,江轸推开她零零碎碎的纸巾,又把自己的校服脱了,将白色的衣袖裹住她的伤口部位。

江轸观察了一下,见只是有浅浅的血丝在往外渗,但伤口很长,应该也不浅,血渗得挺快的,很快就将他的校服布料渗穿了。

他皱着眉,跪地问,“手能动吗?”

江轸一只膝盖顶在垫子上,把瘫倒的倪青葵扶到自己腿上。

倪青葵机械地摇了摇胳膊。

正常。

他说:“握拳。”

她握拳,正常。

他说:“松手。”

她松手,正常。

江轸捏了捏她的指尖:“手指麻不麻?”

倪青葵孱弱地摇头。

江轸立刻将人打横抱起,往外走,没什么好气地对堵在门口的围观群众冷冷一声:“让开。”

众人退散。

倪青葵的孱弱消失,挺起半身,回光返照一般,陡然就康健十足:“江轸,不许对同学这么凶。”

江轸冷冷地看她一眼。

倪青葵心虚地倚回他的怀里。

过了会儿,她支支吾吾出声:“我觉得,我应该,没那么严重,你要不放我下……”

江轸:“安静。”

……好凶。

走出器材室,江轸抱着倪青葵,加快脚步往外跑。

简书颐跟徐宛遥是走过来的,两个人这会儿才到体育馆门口,见到倪青葵是躺着出来的,而江轸正在迈下阶梯,往前飞奔,简书颐脸色一沉:“倪青葵怎么了?她在流血吗?”

江轸:“对。”

简书颐跟过去:“怎么回事?”

倪青葵笑笑:“误伤,淡定。”

江轸脚步飞快,往医务室的方向跑。

后面跟着跑的女生也脚步飞快。

倪青葵是有点怕血,但,她好心提醒一下江轸:“流血不会死,你跑这么快我怕我俩会一起摔死。”

他更是冷冰冰看她一眼:“别吵。”

“……”

大概班里同学都听说这儿有意外发生,不少人陆陆续续走过来。

周绥拎着校服,正步调散漫地过来,一脸在状况之外的表情,看到这几个人,他正要张嘴问句什么,简书颐把多余的那瓶水往他怀里一丢。

周绥一愣:“什么意思,谁的啊?”

她绕过他,继续跟着江轸:“不知道,给你了。”

倪青葵看热闹的脑袋往后探,一时胸中百感交集,要笑不笑地说了句:“啊哈……居然是周爷……恭喜你……今天不用在厕所……哭晕了……”

江轸又瞪了她一眼。

“……”

倪青葵收起嬉皮笑脸,不敢说话了。

她从没有见到他这么生气的样子。

眉心紧紧皱着,眼睛都有点气到发红,血丝明显。

不过——

凶神恶煞的神颜也是神颜啊。

风把头发撩起来,更是俊美无俦。

倪青葵的耳朵就贴在少年的胸口,她索性不挣扎了,将脑袋浅浅埋在他温暖的怀里,感受急速奔跑而带来的风声,在另一只耳畔呼啸,那股冷淡如雪的少年气息,就深浓地覆在她的鼻尖。

江轸的视线挪到她的手上,见她伤口部位的校服衣袖没有继续往外渗出血,忽然说:“左手抬起来。”

倪青葵懵懵地抬起左手,以为这只手也受伤了,自己也看看。

他说:“抱紧我,省点力。”

江轸把她往上颠了颠,倪青葵那只手就随着他颠动的动作,顺势搭上了他的脖子。

第25章 点灯10

江轸的校服衣袖就扎在倪青葵的手臂上, 她的怀里堆着他的衣服。

此时他的身上只穿了件白色衬衫,衬衫很单薄,紧拥的时分, 倪青葵的耳廓替她解答了一直以来困惑的问题, 原来男生的胸肌也是软的,他因为奔跑而不断加速的心跳,甚至鼓动到她,倪青葵分明不用吃力, 也顿时心跳如擂。

她极少会对异性产生心跳加速的症状。

无奈少年身体的暖热,不知不觉就让她红了脸, 风吹得再急,也无以扫清那层不受控的躁动。

倏然想起他刚才生气的样子……

书呆子发火。

好性感。

不行, 不能想,脑袋更热了。

倪青葵在心里疯狂尖叫着,小天使指着小恶魔的鼻子骂了一通,终于把恶魔异想天开的念头骂了回去。

肯定是因为他跑得太快了,所以她才会紧张。

倪青葵赶紧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也收回看着他下颌线的视线。

江轸跑得很快,简书颐竟然也不遑多让, 两个人几乎是前后脚进了校医院的门。

正好有个女医生沿着甬道往外走,碰见飞奔过来的学生,问怎么回事。

江轸紧急说:“她手臂被划伤了, 需要清创。”

“行, 到里面房间。”

他抱着倪青葵快步往里头走。

医生领路进门, 又去找工具。

倪青葵坐在靠窗的床沿。

医生拎着工具来给她清理伤口。

整个过程很安静,江轸面对她,一言不发地站着。

倪青葵的伤口在距手腕大概四指的位置, 不算很危险,她看着生理盐水往手臂上浇着,因为刺痛感强烈,时不时“嘶”一声。

安静的空气里,直到听见耳畔有微弱的吸鼻子的声音,倪青葵才往后看一眼。

简书颐竟然哭了!

两串眼泪挂在漂亮的脸上,不过她仍然没什么表情,就抱着手臂,用团起的纸巾抵着鼻尖,皱眉,好似心惊胆战的样子,看着倪青葵的伤口。

倪青葵的下巴都要惊掉了:“你干嘛啊,我又没死!”

“吓到了,怕你出事。”

简书颐语气淡淡,瞥她一眼,“他说你流血,我还以为你被抹脖子了,血那么多。”

倪青葵咧嘴一笑:“不过你跑得还挺快。”

女生颊上挂着泪,还一副冷脸表情,有些违和,但也的确是她的做派:“两千米第一跟你吹的?”

倪青葵好笑说:“美女,再哭鼻涕就出来了,就不够梨花带雨了。”

简书颐白她一眼:“鼻涕出来我也是美女。”

倪青葵再看江轸。

他的脸色还是很阴沉。

看起来还是很生气。

他手插兜里,高大地站立,具有微妙的压迫感。

校服脏了不能再穿,只剩一件单薄的白色衬衫,扣子没系到顶,绵软的衬衣面料因为刚才抱她而被扯皱几分,江轸居高临下地看她,表情很冰冷。

“你们两个这样围着我站真的很像左右护法,啊哈哈、哈——啊!嗷嗷嗷疼死我了。”

倪青葵看着医生给她裹纱布,痛感在伤痕被收紧的时候深刻袭来,江轸不由地往前一步,只拧着眉,似乎也帮不了她什么。

倪青葵皱着表情,终于熬过这一阵,病恹恹问:“老师,我这伤口需要打破伤风吗?”

“你这个口子不深,是刀片划的吧?”

“好像是个美工刀。”

“有没有生锈?”

倪青葵摇头:“我不知道,我根本没看到。”

医生说:“按理说不用打,你要是不放心就去打一个。”

裹完最后一圈,她说:“好了,回去记得伤口不要沾水。两天后来换一次药,或者自己在家换,用碘伏擦,纱布可能会粘在伤口上,不要硬扯,揭不下来就用生理盐水泡一泡。”

医生说完,看一眼江轸:“你是她男朋友?”

三个人同时愣住。

倪青葵急忙应:“不……!”

医生已经转过头对江轸交代:“关照一下啊,我看这小丫头挺虎的,你们一起上上心,注意一点,好得快。”

江轸颔首。

倪青葵疲惫:“……是!”

见医生转身离开,简书颐说了句:“你没事就好。”

她因为生气而想批评倪青葵,但见到旁边始终沉默的江轸,料到对方跟自己有一样的愤怒,她自觉退出。

“我也走了,慢慢调情吧。”

倪青葵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还贴心把门关上的身影。

……简书颐你这个疯子,知不知道有的话只能对着我耳朵讲?

倪青葵面容僵硬地看向江轸。

但江轸并没在意那些,只是看着她,过好一会儿,才继续沉着表情,语气也是极为冰冷,问一句:“哪来的刀?”

“叶星蒲的。”

“她为什么带刀?”

“是个美工刀,她什么都没跟我说。”倪青葵想了想,“可能是防身?”

江轸不再说话,他在床沿前下蹲,握着倪青葵的胳膊,用一旁干净的酒精棉片,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起一旁没有清干净的血痕。

倪青葵看他用心帮她处理伤口,但又一脸冷漠的样子,好笑问:“你又在气什么啊?”

江轸淡淡:“看到刀了,还扑过去?”

她咦了一声:“你怎么知道啊?你不是后来的吗?”

他咬字更重:“我不知道。”

“……”

扫她一眼:“现在知道了。”

倪青葵失笑:“诈我呀。”

江轸仍然蹲在那,又换了一张新的棉片,静静替她擦拭。

他的动作很轻,比手法老道的医生要温柔很多。

沉吟许久,江轸又开口道:“自己不也爱跟人打架?现在又当和事佬了。”

“我曾经年少轻狂,现在长大了好不好?”

倪青葵歪歪脑袋,笑吟吟说,“早就金盆洗手,改邪归正啦。打架嘛,就是逞一时之快,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不过话又说回来,确实很爽就是了。”

江轸瞪她。

倪青葵瞪回去。

他接着瞪:“受伤了还这么开心。”

“不开心怎么办啊,我要哭吗?”她趁他起身准备去扔棉片,举起手,捏拳,在眼前晃一晃,“呜呜呜,好疼好疼,我不想活了——你想看到我这样?”

下一秒,手腕被捉紧,被他的掌心禁锢在空中。

江轸本来打算去垃圾桶那边,但为她的嬉闹停了停脚步,立在她的身前,警告语气:“少动弹。”

江轸盯着她,直到眼里那层重重的威严起到了恐吓作用,倪青葵不说话了。

他去扔垃圾。

她又问一遍:“所以你为什么生气啊?”

少年背朝着她,修长的身影在窗前,语气平静,却有一些暖烘烘的温度淌出:“你知不知道心疼这两个字怎么写?”

“……”

不对劲。

刚才在他怀里那股怪异的澎湃劲儿又涌现出来了。

倪青葵连忙低头想,眼前这人,顶着这张脸讲这样的话,就算他们很熟悉,也挺犯规的。

她挠挠耳后,继续给自己找台阶,感到羞臊也不全是她的原因吧?

江轸拿了简书颐刚才放下的那瓶矿泉水,冲着垃圾桶倒出一点,冲洗指尖。

“那是给你喝的!我给你买的!”倪青葵从床上跳下来。

“改天。”他尽量不浪费,只倒了极少一点,淡淡说着,“重新送。”

倪青葵走到他面前,说:“我不管,反正水我送了,把琴给我。”

江轸拧上瓶盖,看她一眼:“你要它做什么?”

倪青葵:“那你留着它做什么?”

“挂在那里也是挂着,我拿回家当个纪念。”

“我也当纪念啊。”

江轸便问她:“纪念什么?”

明明他眼神足够温淡,但极少数的情况也会给她一种严苛的逼迫意味,比如此刻,倪青葵答不上来,就学他奄奄一息的样子:“哎呀我好柔弱啊,再逼问要晕倒了。”

倪青葵扶着太阳穴,真的晕倒下去,她是往床的方向歪的,但再一睁眼,却是被男生的胸膛接住。

她顺其自然地倒下,他顺其自然地搂住她侧过来的肩臂。

倪青葵身体急剧燥热,一秒挺直,恢复健康。

她不再提这茬,昂着脖子对他说:“不许凶我了。”

江轸低眸瞧她:“你也不许拿自己的生命安全开玩笑。”

倪青葵不接话,往外走。

门口有人在等候。

见到叶星蒲,倪青葵眼眸一滞,她还没开口问什么,对方先低了头:“对不起。”

倪青葵说:“没关系啦,你已经说了好几遍了。而且是我自己撞上去的,严格意义上你不用道歉。”

叶星蒲看向她的手臂。

倪青葵的校服衣袖被撸了起来,露出裸露的纱布包扎处,叶星蒲抬了下手腕,下意识是想握起她的手观看伤势,但紧接着便觉得不妥,顿了一秒,又局促地收回伸出的指尖,末了,只低声问一句:“没有大碍吧?”

倪青葵摇头:“没,就是洗伤口有点疼。”

江轸从后面迈步过来,手掌往女生的面前摊开:“刀给我看一眼。”

叶星蒲从口袋里拿出那把已经推回刀片的美工刀:“洗过了。”

江轸将刀片推出,看了看干净无锈的刀锋,问她:“新买的?”

叶星蒲说:“前几天买的,但没用过,也算新的吧。”

他交还的时候,看着她说:“这个非常锋利,不用的时候,不要再随便推开。”

叶星蒲点头。

倪青葵眉心微微蹙着,问她:“你为什么买刀啊?”

她说:“削铅笔用的。”

倪青葵目色深深地看了她一会儿。

“真的。”

叶星蒲抬眼看她,展示眼底的澄明,像要证明自己没有说谎。

倪青葵还想问几句什么,但是注意了一眼时间,“还有三分钟下课了,先回班吧。”

她说完,往前走了几步,片刻后,又转回来,扶着女生的肩膀说:“下午还有三节课,不管怎么样,不要再和任何人发生冲突。你今天放学等我几分钟,我想跟你聊几句,你愿意吗?”

叶星蒲静默几秒,点了头-

体育课下了课,倪青葵手疼得厉害,拿不住笔,她一边琢磨今天晚上的作业该怎么完成,一边思考着杨博和叶星蒲的冲突问题。

班里有几个男生很恶劣,倪青葵很了解他们,她其实也不用问个具体细节,大概都能猜到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方立函回教室的时候,倪青葵正在练习左手写字。

他在球场上听说了一些事,但没去看热闹,这会儿,瞧一瞧倪青葵捆绑得夸张的手臂,又看看她的脸:“没事吧你?怎么还负伤了。”

男生低沉的声音在桌边传来,低着头看小说的徐宛遥后背一怔,悄悄把桌上的小镜子打开看看刘海有没有分岔。果然分成好几绺了!赶紧重新捋成茂盛的样子。

倪青葵把手臂举起来给他看:“你看看,你看看!还御前侍卫呢,等你救驾,我半条命都被送走了。”

“我不行,”方立函笑得赖皮,“我还没靠近龙椅就被机关枪扫下来了,轮不到我救驾。”

他颠一下手里篮球,关心她说:“看样子伤口不深,还有精神骂我。”

倪青葵往后瞄了一眼,发现江轸也恰好抬头看了看她。

她压低声音,“哎你别想多。”

她用手挡着嘴巴小声地跟他说:“江轸想当副班长,老师又不肯放人,你还是得老老实实干着,他上不去,所以才有那么一点点针对你。”

方立函佯装恍然:“原来他是要争着当班干部?”

“对的。”

方立函收起笑容,往她后边一张座位瞥了一眼。

简书颐低着头,但不难看出,才哭过的脸白里透粉的,鼻子和眼眶都是红的。

方立函看向倪青葵,用口型小声问:她怎么了?

倪青葵指指自己的胳膊,小声答:没事,吓到了。

方立函又看了好一会儿简书颐,直到她抬起头,险些跟他撞上视线,他回避开,对倪青葵点点头,随后指着她的伤说:“因祸得福,不用做作业了。”

倪青葵眼睛都亮了,大喜过望地伸出手,要跟他握手:“想到一起去了,我们俩才是一路人!”

方立函的余光里已经有机关枪瞄准着这儿呢,于是只浅浅地笑了下,没接她的手。

倪青葵奋力地跟空气握了握。

方立函把球往后面收纳筐里一投,回到座位坐着了。

倪青葵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简书颐对他的评价。

方立函这人吧,对许多事情都有着局外人的悠闲、乃至淡漠。

他不爱凑热闹,对八卦没兴趣,看着是挺开朗健谈的,有公子哥的涵养,也好说话。但倪青葵渐渐发现,他实质上并不是个热情充沛的人,打心底里对身边一切都淡淡的,不参与,也没看法。

看起来一点脾气都没有,这本就有违常理,因为但凡是个人就会有脾气,只不过有的人不会轻易让你摸着他的那根线在哪。

这种人最神秘了。

面上对谁都和颜悦色,其实对谁都不在乎。

简书颐还真是慧眼识人。

倪青葵给简书颐传了张纸条,手疼得要命,捏不住笔,写得歪歪扭扭,奇形怪状:【桀桀桀,你老公刚才关心你咯~快点把他训成狗吧!】

简书颐给她画了一颗懒羊羊的头发。

倪青葵的纸条很快返还。

她补全了懒羊羊的脑袋,口水从小羊的嘴角流出,眼睛变成色眯眯的一条线,旁边对话框里写:【老公老公~】

简书颐看着倪青葵因为憋笑而颤抖的肩膀,正准备狠狠地把纸条粉碎。

但动手之前,她陡然生出一计,把纸条上面那句长长的句子撕掉,留下一张画和对话框。

简书颐往后靠到江轸桌沿,纸条和声音一起落下:“倪青葵给你的。”

倪青葵天崩地裂地回头。

简书颐笑得阳光灿烂。

江轸展开纸条看了一眼。

因为他低着头,倪青葵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眼睁睁看着江轸拿出一本书,随后把纸条夹了进去。

“……!!”

周绥过来时,高大身形不识时务地挡住了倪青葵往后看的视线,他坐下,手里攥着那瓶一直没舍得开的矿泉水,似笑非笑地看他同桌:“良心发现了?干嘛给小爷买水。”

简书颐没好气给他:“赶紧喝吧,一会儿馊了。”

周绥本来准备拧开了,闻言,故意跟她对着干:“诶~我就不。”

简书颐不咸不淡地看他一眼。

周绥轻怔,“不是……”

他旋开瓶盖,“你别哭啊,我喝我喝。”

周绥立马把那瓶水一口闷了。

他抿着嘴唇,又看看她,不明所以地嘀咕:“这也没什么好生气的吧?”

这节是生物课,老师没那么严,倪青葵在老师进班之前,拎着凳子坐到了江轸旁边的桌上。

她咬牙切齿,又压低声音:“纸条呢。”

江轸看她。

倪青葵假笑,睁圆眼睛看他:“不是给你的。”

他音色和眸色一起沉了下来:“那是给谁的?”

倪青葵翻他的书:“她在挑拨离间。”

江轸不语,眼神淡淡。

有时候,他的淡然是无辜纯良。

而这时候的淡,就掺杂着一点难以言喻的深沉。

倪青葵不知道江轸夹哪本书里了,她一本一本抽出来翻,小声说:“你还在生气啊?”

她没回答他的问题。

江轸仍然视线冷冷。

倪青葵察觉到他的不善:“说好不许凶我的。”

江轸终于收回眼中的凌厉,也没说帮她找纸条。

除此之外,倪青葵找他还有要事相求,她放慢手里哗啦啦翻书的动作。

“帮我抄笔记,做作业吧?”倪青葵晃晃伤臂,展示给他,笑容谄媚,“本小姐不折手段了。”

江轸还是那句:“怎么报答?”

倪青葵:“琴归你了。”

江轸语气无波:“本来就是我的。”

倪青葵即将怒火中烧。

下一秒,怒火被他看回去。

为了作业,她忍。

生物老师已经进班了。

倪青葵继续烦躁地翻着书,“你赶紧把纸条还给我啊,那不能外传的,得立刻销毁!”

江轸终于拿出一本厚厚的五三,翻到末页,问:“哪一张?”

倪青葵探过去一看,书里竟然夹着一堆纸条。

全是她课上传给他的。

“我的天啊,你怎么都存着啊。”

她还在惊讶。

“随手放的,”江轸已经拣了一张,展开,“这个吗?”

倪青葵看一眼,上面写着:【物理我抄一下】

她要闹了:“哎呀不是。”

江轸又打开一张:【今天执勤吗?我卫生还没查,你盯一下别让他们扣分】

倪青葵绝望,把过期的纸条团起来往他桌面砸去:“就是我刚给你那个啊,你别在这演。”

江轸不明所以:“你写的什么?”

倪青葵咬着后槽牙,瞪他:“再装蒜。”

“就看了一眼,不太记得了,刚在做题。”

江轸一脸无辜,真不知道的样子,眉心微微皱起,仿佛在说:你要再跟我打哑谜,我也要无语死了。

“就是那个,”倪青葵羞耻地压低声音,“老公老公。”

江轸微微凑近她,“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