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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葵日记 怀南小山 38941 字 12天前

第51章 心事09

他怎么可以把这种话说得就像吃饭喝水一样面无表情!

倪青葵惊恐不已, 被他刺激得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碍于人多,她竭力忍住了躁动, 咬着后槽牙批评:“你怎么可以说出如此恬不知耻的话?”

江轸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语气:“是谁先问?”

倪青葵:“那你为什么会做这种梦啊?”

他收回视线:“你问我, 我去问谁。”

倪青葵震撼:“你怎么可以如此理直气壮?”

江轸:“你是十万个为什么?”

“江轸,我看透你了!”

“嗯。”

“不许嗯。”

他说:“还好不是春梦,不然我现在是不是要人头落地?”

“……”

江轸说完,就沉下心来, 继续看台上演出,倪青葵果然不吭声了, 但是她明显又在克制着很深处的憋闷情绪,他都能感觉到女孩子两个耳朵在往外冒恼火又理亏的热气。

“快到了。”台上主持人报完幕, 江轸瞥了眼她的松鼠腮帮,抬手,捏了一下她的耳垂,“不要一直对我脸红,ooc了。”

“……”

她仍然不出声。

但外套被咻一下砸他头上。

江轸把衣服扯平了,浅浅勾唇。

看来是燥热得盖不住了。

因为那天在倪青葵的卧室里,她已经见识过江轸的“高超”演技, 目前,最大的担忧是她的男配。

正式演出之前,他们只彩排了一次, 彩排过程中, 简书颐一直拿着稿子呆板地念台词, 她的语速快而冷静,见状,倪青葵很担心她会掉链子, 不断提醒她不要上去读课文,哪怕有一点表情也好。

不料上台之后,此人的表演也和江轸一般,令倪青葵五体投地,不过细想也不意外,简书颐不管做什么事情都是抱着必胜的心态,既然做了,她就要做到最好。

故事演到魅影杀死男高音,自己上台扮演唐璜,又在演出中当众带走克里斯汀,通过舞台陷阱潜入地宫。

劳尔捡起掉落的玫瑰花,喊着Christine,快步追上去。

紧接着,十几秒钟的死寂黑幕后,钢琴的音符落下。

帷幕掀开。

不再是震音开场,钢琴如水的清澈音节直直地垂落在暗处,宛如在石子投湖,叮咚砸向波澜不惊的水面。

江轸坐在暗处,漂亮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缓缓地按下音节,溪水开始向四面八方流动、下溢。

克里斯汀和魅影乘上小舟。

很快,大提琴的声音进来,低沉厚重的旋律融入钢琴声中,有如一道来自深渊的闷厚叹息,顾灵灵坐在舞台靠左侧的位置,将大提琴抵在胸口处,琴弓徐徐拉动,拖拽出长长的音符。

“In sleep he sang to me, in dreams he came——”

(在睡梦中他对我歌唱,在梦境中他向我走来)

江轸在低音区铺开和弦,托住不远处大提琴的声音。

小提琴在第二节进来,给予前面的乐器清亮活泼的回应。

“That voice which calls to me and speaks my name——”

(那声音呼唤着我,轻喊着我的名字)

倪青葵站在舞台中央,一袭白裙,将小提琴架在脖子上,游刃有余地操控着自己的“武器”。

小提琴在高音区盘旋,音色几乎压倒其他两种乐器,时而迫近大提琴的旋律线,时而又升上高处。“作弊”的音色,让她的出场显现出几乎碾压式的明亮和夺目。

“Sing once again with me, our strange duet——”

(再次与我同唱,这首奇异的二重唱)

大提琴压紧声线,低到了某个临界值,仿佛魅影在乞求、在命令。

同时,舞台的白幕后方,b组演员的身影并不明晰,像是水波映在墙上,悠游飘荡,犹如鬼魅交缠,潮湿、激烈。

“My power over you grows stronger yet——”

(我对你的掌控力,变得日益强大)

魅影拉着克里斯汀的手,一步一步走向黑夜深处。

“Those who have seen your face draw back in fear——”

(那些见过你面容的人,都会恐惧退缩。)

小提琴的声音压低,仿佛被犹豫痛苦的情绪缠绕不止,顺畅的琴声里又透露出极端纠结的繁复情绪,几乎快要崩溃瓦解。

“I am the mask you wear——”

(我是你戴的面具。)

曲声到了高潮主题,三种乐器合为一体,大小提琴齐奏主旋律,一个负责高音的激烈挣扎,一个负责低音的晦昧哀求,钢琴的声音像是托举的河床,让两条平行的河流疾速往前,时而交错,时而又迸裂。

“Your spirit and my voice in one combined——”

(你的灵魂与我的歌喉融为一体)

大提琴和小提琴同时扬起,琴声在空气中交缠、重叠,克里斯汀和魅影的影子在黑暗中拥抱。钢琴不再只是托底,右手是清亮的和弦,左手是低沉的震音,与她们的节奏汇合,三者交汇,融入了这个故事里,又用气势磅礴的曲调把故事推入紧张的高潮部分。

“The Phantom of the Opera is there——inside my mind——”

(歌剧魅影就在那里,在我的内心深处)

最后一个长音消散。

倪青葵按着琴弦的手指慢慢趋于静止。

三种乐器的声音仍旧在整个大厅交叠回响,经久不息,像三个人的影子,缠绕一世。

舞台上似有一点为了制造氛围而喷洒的水汽,粘在倪青葵的头发上,让她漂亮明净的面容多了一丝可爱灵动的鲜活气息。

倪青葵放下琴,在掌声之中,微微一笑,定定地看向前方。

站在最后排的暗处,不能清晰地看清楚台上少女的表情。

但杜若感受到一种极为强烈的震撼,感受到她眼中那一股坚毅的生命力,仿佛能将过往所有的遗憾和彷徨刺穿,有着重整旗鼓、奔涌而来的气势,那样一双明亮果敢的眼睛,并不是刺人的利刃,不会让她顷刻损伤落败,而是水柱压下,是大雨磅礴,正在往她心口闷闷地撞击,不止的钝痛和压力延续在漫长的成长之中,那些鼻息被淹得无法呼吸的夜晚又卷土重来。

她一出现,她整个人就变成了灰色的。

这样的感受,不禁让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倪青葵拉琴的样子。

她的耀眼仍然让她痛不欲生。

杜若也想不明白,是看到她站在台上,就生出一种心理上的恐惧,或是倪青葵真的有重回巅峰的能量,正在锋利逼近,危机四伏地抵住她的咽喉。

或许今天她不应该过来的。

许久之后,杜若终于开口:“我还以为她真就一蹶不振了。”

站在一旁的少年也慢慢收回视线,随着台下的掌声不轻不重地拍手:“她有她的顾虑,总需要一个时间和契机去触发当初的热情。但她骨子里还是有傲气和执着的,这不会随挫折消失。”

“听上去你很欣慰?”杜若眉目复杂。

陈思尧:“不然呢?”

杜若嘴硬:“可惜再回来,宝座已经不在,灵气消失,傲气有什么用?”

“灵气也不会消失。”陈思尧默了默,转而提议,“不过,下次有这种活动,能不能不要再把我牵扯进来?”

他看一眼杜若,说:“你这行为很像老鼠。”

杜若瞪了他一眼:“你才老鼠,你全家都是老鼠!”

陈思尧不喜欢跟杜若说话,因为她很幼稚,嘴笨,又倔得像头驴,冥顽不灵的胜负欲一点都藏不住,只会显得更加幼稚。

“有什么话,坦荡一点说出口就好了。”他提醒道,“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不知道怎么表达欣赏。”

杜若没听见他后面这一句,或是不愿承认,在倪青葵下台之后,她扭头就走了-

虽然演出大获全胜,但是倪青葵和江轸的“恩怨情仇”还没有结束。

她决定今天跟他冷战到底。

虽然江轸没有做出具体的事情惹怒她。

倪青葵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爽。

可能看不惯他轻描淡写、又装傻充愣地把她深处的心事戳破,这让人惶恐又羞臊。

演出结束后,各自回到班级,时候已经不早了,顾灵灵有专车接送,出了礼堂就被车子接走了。

因为今天是周五,简书颐和江轸都不用上课,倪青葵又可以和他们一起打道回府。

江轸脱了演出服,身上就只剩一件白衬衫了,西裤也是他自己的,在明亮的室外才看出,这裤子面料与垂坠感很好,衬得他两条腿又长又直。虽然倪青葵很想多加欣赏,但少女羞涩心迹与冷战的任务让她不得不收回视线。

倪青葵的小提琴琴盒被江轸背在身上。

他就是个行走的衣架子,只是最普通的白色都能被穿出T台模特的味道,倪青葵不跟他说话,他就静静跟在后面,一语不发,修长双腿迈得不疾不徐。

但是倪青葵的注意力放在后脑勺好一会儿,她不用回头看,也知道江轸不会走丢的。

连个校服也不穿,在校园里就这样明晃晃地卖弄姿色。

真骚啊。

她一边心猿意马东想西想,一边在脑子里不断重复着“骚货”二字,对他进行精神攻击法。

可能是看到他在春风里松斜的领口,可能是看到他深不见底的眼睛,可能光是看到他这张不爱说话,一说话就让人外焦里嫩的面瘫脸,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当然,除了生气,更深处的情绪,还有因为害羞而导致的迫切逃离的意图。

倪青葵抽出嘲讽江轸的思绪,对她挎着胳膊的简书颐说句:“你今天演得很好啊,要不要做演员?”

“志不在此,”简书颐好像也在想着什么心思,冷不防地说了句,“陈嘉懿吗?”

“嗯?”倪青葵一愣。

“那天对你有意见的人。”

她惊讶,小声:“你看出来了?”

简书颐说:“她今天没来现场,我回班的时候她才从教室出来,估计一直在做题。”

倪青葵静了会儿,点点头,又道:“平心而论,她的剧本创作能力很强,才华被淹没,确实让人痛惜。”

但她想得乐观,对简书颐说:“不过我们才高一,以后机会还很多,是金子总会发光,对吧?”

简书颐淡淡:“也许吧。”

没有得到笃定的回答,倪青葵心中为了宽慰自己而使劲提起来的那口气,还是又松懈了下去。

她是乐观,输赢不惧,但她没有替别人乐观的权利。

倪青葵问她:“我有没有做错什么?”

简书颐:“为什么这么说。”

“我觉得,她对我不光这个事有意见——不过也算不上意见,也算不上敌意,我总觉得她有点过度关注我了,而且好像也有点排斥我,排斥我为什么还要关注我?”

倪青葵回想着,跟好朋友坦白。

“比如有一次体育课,你不在,我们做仰卧起坐,陈嘉懿就站在旁边,我让她帮我压一下腿,她当时的表情很奇怪,很复杂,我有时候觉得她的视线总是在追随我,观察我,但我真的跟她说话了,她第一反应是躲避,或者说犹豫?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不想帮我压腿,但是小宁宁过来了,我就没找她了。她什么也没说,就只好走开了。”

倪青葵讲完,问简书颐:“她讨厌我吗?”

简书颐看着倪青葵,很久没有出声。

面前的少女明亮皎洁,连眼睛都是极为清澈的淡色,不论容貌或是品性,倪青葵坦荡得就像盛夏的高温日子里,最炙热的中午日光投在水泥地上的那一抹滚烫亮色。

于自己,她坦荡明媚,对他人,她耀眼灼目。

她几乎从小顺风顺水,自然不会知道,有一种人生,从不在盛夏艳阳中,而是无时无刻不灌满了雨水。

今天下午,一起填那张助学金申请表的时候,简书颐问了她的同桌好奇很久的一件事:“你最近总找他请教什么?”

“谁?”叶星蒲顿了顿,“副班长吗?”

“嗯。”

“英语老师说我口语太差了,需要多练,我读课文,让他帮我纠正发音。”

简书颐错愕皱眉,心都凉了一节,“你为什么找他?”

她的重音在“他”这个字上面。

她很想说,我的口语也不错,我还参加过比赛,我还拿了第一名。

你为什么不找我呢?

口语不考试,如果不主动报名比赛,没有比拼的机会,没有数据的高低,非常主观的东西,就排不出个一二三四。

直到自己的同桌都舍近求远,她在被动的局面里,当头迎来一个落于人后的事实。

叶星蒲说:“他讲英语很好听,你没发现吗?”

“就那样吧。”她重新低下头去,不愿意承认,“我看平时有的单词也瞎读。”

“瞎读?没有吧,他读得都很标准。”叶星蒲说,“起码比普通学生还是厉害很多的,他说他的口语老师是英国人,二年级就开始教他了。”

“……”

简书颐闻言,笔在纸上压出很重的点。

她当然听出他的口语出类拔萃,她偷偷模仿他的发音,修正她的问题,比如L音的正确发音方式,比如连读的技巧,她在口语比赛的时候百般担心会不会遇到这个劲敌,结果发现假想敌根本懒得报名。

她讨厌吹灰不费还不加珍惜的做派,到底是纯粹的八字不合导致的排斥,或是更复杂的情绪?

她不知道。

她难受得想发狂。

为什么要让她遇见这种人?

“你很讨厌他吗?”叶星蒲看出这两人有点不对付,“他人挺好的,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她不想听到任何夸他的话:“有那么好吗?圆滑而已。”

叶星蒲细腻地察觉到什么:“因为你平时做题时间很紧的样子,所以我不怎么敢打扰你,你要是有时间,能不能教教我?其实我觉得,他比不上你。”

春风吹开她酸涩的郁结,善意的谎言也是真情。简书颐眉心松懈,为她这笨拙到放弃公正、只为真诚的安慰,她说:“好。”

她的确受困于极端隐秘的心事,浪费过一些宝贵的精力和情绪在这个人身上,她观察他,观察的结果就是非常讨厌,讨厌到并不想等他来收表格,简书颐写完表就把纸甩他桌上了。

其实更想假装不经意地甩他脸上,但是没有得逞,方立函头都没抬,手一伸便从容接住,未被伤及分毫。

纸也跟她作对。

梦到一个人未必是因为喜欢。

她和倪青葵不一样,她有很深的不甘,有不为人知的心魔。

简书颐不能逼迫同桌来请教自己,那是乞求来的赢面,不是属于她的胜利。

就像陈嘉懿不能消解倪青葵总压她一头的光环,明明很努力,却依然无济于事。

为什么呢?

凭什么呢?

怎么会用尽了全力也没有办法呢?

为什么熬夜苦写的剧本无法得到认可,要被几个根本不懂文艺创作的人淘汰掉?

好不公平啊。

明明她也很有才华,她也有很多深邃精彩的想法,却不能够被看见。

所以她只好不断地自我苛责,最终显现出极为别扭的样子。

在喜欢和讨厌之间,还有一种更为深刻复杂的形态。

在倪青葵的愁容里,简书颐轻飘飘地留下一句真相:“她嫉妒你。”

倪青葵眨眨眼,似是愣住,又或者在思考。

简书颐已经转了身,继续平静地往前走:“但是这跟你没关系,你不用太把她当回事。”

倪诺言说,有的人生来就拥有的东西,你将来也会拥有,可是,人要如何幻想着七老八十的胸襟,来消化十几岁的不甘呢?

年长者把问题的答案,藏到她漫长的成长之中。

她们要在小马过河的过程中,极慢地摸索到那块能够垫脚往前的石头。

摔倒、爬起、自省、再接着走。

即便那石头尖刻得像刀刃。

她走得很难,她踩得很痛。

第52章 心事10

公交到站之后, 简书颐去了一趟离南风巷巷子口不远的快递柜。

倪青葵先回去。

她若有所思地低着头走路,快到门口时,路灯把身后人的影子拽到脚边, 倪青葵这才发现后边跟着的人还在。

少女吃惊回眸:“诶?”

江轸本来也始终低眸, 安静走路,对上她视线严峻的眼睛,他才把肩膀上的东西卸下来,淡淡出声:“琴不要了?”

倪青葵接过他递上来的琴盒:“那你也不要跟个男鬼一样神神叨叨跟在后面吧?”

江轸蹙眉:“神神叨叨?”

倪青葵冷脸, 叉腰,鼓鼓腮帮:“我说了, 不许反问。”

江轸恢复如常面色:“一直被忽视,只能跟在后面, 习以为常。”

倪青葵继续冷脸教训:“不许把自己放在受害者位置。”

江轸说:“阐述事实。”

倪青葵一口咬定:“事实就是,你超级爱卖惨,其实你并不惨,全是你装的。”

一直自以为聪慧过人的倪青葵终于眼尖了几分。

她清凌凌的漂亮双眸直勾勾看着他,玻璃珠子一样的眼睛生出暗恻恻的阴影。被他亲过的嘴巴噘起不明显的弧度,带点赌气意味。

江轸低头,扶了一下眼镜, 再抬头,看她:“也不全是。”

变相承认!

倪青葵说:“江轸,我真的看错你了!”

“说过了。”他不由地提醒。

“就说, 继续说, 说一百遍!”

倪青葵转身, 势必不会再搭理他的姿态,往前猛猛跨步,马尾甩得幅度超大。

真可爱。

“别生气了, 小皇帝。”江轸轻轻弯唇,浅笑,“都听你的。”

她步子又顿下,侧身看他:“不是生气。”

江轸收回笑容:“那是什么?”

前几天,光顾着排练,买道具,事到临头,担子卸下,倪青葵又要走出角色,和江轸面对面了。

倪青葵就是觉得,他们两个之间不清白了,不能够再用稀松平常的姿态面对彼此。

她胡思乱想,他不能够气定神闲!

倪青葵坦率告诉他:“小皇帝现在有点不开心。”

江轸眸色微深:“因为我吗?”

“对啊。”

“原因?”

“你……”

她发出一个音节,微微低眸,紧接着,嘴巴里叽里咕噜说了句什么。

江轸俯身,温柔问询:“我什么?”

倪青葵知道他会装蒜,但已经分辨不出他装和不装的表现了。

她一抬头,光明磊落地看着他,即便脸色变红,但讨厌打哑谜,便也索性磊落问出:“你是不是在撩我?”

江轸又蹙眉:“撩——”

见她面露愠色,他立刻把反问的句式收回去。

江轸放平眉心:“到你了吗?”

“……”

倪青葵今天问他有没有梦见她的时候,也是因为,最近她总是睡不好,江轸在她梦里频频进出,虽然没梦到像他那样恬不知耻的东西,但说到底也有那么一点怀春的意思。

她状似气馁,肩膀微微塌下一些不易察觉的弧度:“有一点吧。”

倪青葵推门进去之前,最后问了江轸一句:“我今天表现好不好?”

他说:“当然。”

倪青葵笑起来,双颊的梨涡深深地陷入自满的笑意里。

刚才还大发雷霆的步伐,转瞬又变得轻松明快,对他愁肠百结的思绪也抛之脑后。

江轸望着她进门,没有再往里面走。

夜色真美。

她好可爱。

他好喜欢。

倪青葵回到屋里,把小月亮放好,每一次把琴放回来,她都会恋恋不舍地盯很久,此刻,她不由得想到了今天上台彩排之前的那一阵忐忑。

彼时,看着对江轸犯花痴的顾灵灵,倪青葵抱着怀疑态度问了句:“你是为了江轸才来的吧?”

顾灵灵不假思索说:“不对啊,我是为了你。”

她这样的回答,让倪青葵的忐忑加剧。

倪青葵认认真真地跟她说:“可是,我现在没那么厉害了,你到时候不要笑我。”

顾灵灵:“如果你真的觉得你的实力不好,那我也不会假装骗你说不错,可是这并不重要啊,我们喜欢你,是因为你是倪青葵,不是因为你是闪耀的首席。你要是跌倒了,我会陪着你站起来啊,就像你小时候带着我私奔一样,怎么会笑你。”

说到私奔这个词,倪青葵忍不住笑。

可惜她们的“私奔”一点也不浪漫,充满了油腻腻的辣条味,不然还是很值得回忆的。

顾灵灵的家境不错,可惜小时候的她总是冒着一脸傻气,语文课留堂背书,她一定是最晚走的那一个,老师每次找她谈话,一定是用唉声叹气的语调,爸爸妈妈给她请了好多补习老师,各科老师围着她转,她还是算不出来最简单的算术题,每天在家,一边哇哇大哭,一边写字,倪青葵来她的家里,提醒她后天的演出需要排练啦。

两只小手握着别墅的栅栏,漂亮的小女孩探着脑袋往里头看,像个笑意盈盈的天使,望着里边两行泪的顾灵灵:“小灵小灵。”

“小葵小葵——嗝。”她哭得抽抽噎噎,扁扁嘴巴,委屈得要命,“我、我的题还没做完,今天就不去练了。”

倪青葵却贼兮兮地笑着说:“我请你吃辣条好不好?”

顾灵灵表情一顿,立刻被她勾出去了。

家里管得严,不让顾灵灵吃辣条,倪青葵的小书包里藏了四五包大袋的卫龙。

她不开心,倪青葵就不说学习,也不说练琴,她说:“天气这么好,不要在家待着啦,我们去看花吧!”

她们走了好远的路,在初春的油菜花田里手牵手奔跑,黄澄澄的花朵飞荡在脸上,粘在头发上,落日下的风好轻、好温柔。

倪青葵在地里捡了个树枝,左摇右晃地挥舞了好多下,最后把树枝横在眼前,眼神凶狠:“看!这是本女侠的剑!”

顾灵灵嘴里衔着辣条,吃得嘴巴肿起来了,嘶一声哈一声的,捧场欢呼:“好帅好帅。”

两个小朋友坐在油菜花丛中,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辣条。

“小葵,你喜欢练琴吗?”

倪青葵用热腾腾的眼神看过来:“喜欢啊。”

“可是,你不觉得手很疼吗?”顾灵灵给她看自己肉乎乎的手指,“都快长茧子了。”

“我也有啊,”倪青葵把手指和顾灵灵的手指放在一起,给她看,“小姨说,手指还会疼,说明我们正在进步阶段,等到哪一天真的长出茧子了,就不疼了,那我们到时候就练成绝世武功,可以雄霸天下了!”

倪青葵笑眼弯弯看向她,“好酷啊,对吧。”

顾灵灵呆呆地问:“雄霸天下是什么意思啊。”

倪青葵拉着她往外走,“意思就是,我们就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油菜花田太大了,她们走出去,发现道路陌生,于是又调头,偌大花海像个迷宫,眼见夕阳落山,顾灵灵急得快哭了。

倪青葵却有自信找到回家的路:“没关系啊,不会一直迷路的,一定会找到出口的,但是你看,今天的花很漂亮,夕阳很漂亮,所以还是收获满满的一天。”

倪青葵抓着树枝,做她的剑,竖立在身后,紧紧贴着脊背,这样会让她显得很有气势,像个护花使者。

顾灵灵学大提琴并不是因为多么热爱,是她父母见她脑子不好使,决定让孩子几手抓,看哪条路行得通就走哪条。

所以倪青葵对她说,一定会找到出口的。

快马加鞭的人生,总要有休憩的日子,像那天在油菜花地里度过的下午,像她沉寂下来、韬光养晦的这一些年。

即便是龟兔赛跑的兔,睡眠的那一段时间,起码涌进了一场好梦,也是人生里难能可贵的飞行时刻。

倪青葵站回到跑道上,纵然掉队许多,但抬起头,放眼望去,终点也站满了等候她的老朋友。

她好喜欢这个温柔的人间。

夜里,做了会儿题,快入睡时,倪青葵怕不受控的大脑又给她分配莫名其妙的梦境,给自己、也给江轸警告:不许再做那种梦了。

江轸:为什么?

倪青葵:因为很淫.乱。

江轸:但是淫.乱的感觉还不错。

倪青葵:……

倪青葵:你在说什么?!!

(╯‵□′)╯︵┻━┻

江轸:但是淫.乱的感觉还不错。

倪青葵:我没让你重复!!!

(╯‵□′)╯︵┻━┻

江轸:哦。

倪青葵:我没让你哦!!!

(╯‵□′)╯︵┻━┻

江轸:嗯。

倪青葵倒地。

过了会儿,倪青葵心中不安,看江轸没再说什么,她又心痒痒,随便找了个刚刚没解出来的题给他:不会做,13题,给我写步骤。

江轸:你也感觉不错?

倪青葵:?

倪青葵:死!(╯‵□′)╯︵┻━┻

江轸:那何必一直找话跟我聊?

倪青葵:我现在就拉黑你。

江轸:女侠饶命。

他回复完,就附上了解题步骤的图片。

倪青葵消气:算你识相-

艺术节那一天,陈嘉懿没去礼堂,但是李佑雯去了,演出结束后,两人好像产生了一点争执,因为倪青葵在食堂打饭的时候,回头就看到李佑雯和另一个女孩子站在一起说话,而陈嘉懿一个人站在另一支队伍。

不爱米饭的简书颐今天吃面包,江轸又被周绥拉去麦当劳了,所以倪青葵是一个人来的食堂。

她刚坐下,耳边就传来一声轻轻的问询——

“你怎么吃两个鸡腿啊?”

倪青葵抬头看一眼自动落座的李佑雯,说:“我爱吃鸡腿啊。”

李佑雯说:“你不怕长胖吗?”

“我不减肥啊,吃得饱饱,才能当大力水手波比~”她拍拍肱二头肌,笑说,“我要strong!”

李佑雯低低地嗯了一声,嘴角牵扯出一个干干的笑。

她像是也不知道要怎么笑得合理了。

或许是因为氛围太尴尬。

有想要表达的心情,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倪青葵隐约察觉到,李佑雯应该是和陈嘉懿闹别扭了。但是私人矛盾,不归班干部的管理范畴,所以她没有过问。

二人无声吃了会儿饭,李佑雯又开口:“那个,运动会我想报一个短跑。”

“哦,好啊。”倪青葵含着鸡腿点点头,“不过这个跟姜育清说就好了,他负责。”

姜育清是体委,今天在班里宣布了春季运动会的事情。

李佑雯:“嗯,我知道。”

倪青葵继续吃饭。

又过一会儿,李佑雯说:“你……不生我的气吗?”

倪青葵知道,她是在说那天凶她的事情。

李佑雯的脾气是挺冲的,但也不光是对倪青葵,她一向心直口快,不绕弯子,谁惹她,她立刻就骂回去。

倪青葵连陈嘉懿都不再揣测,更不会去思考李佑雯了。

倪青葵看着她,反问:“你是来道歉的吗?”

可能对李佑雯来说,道歉的话是难以启齿的,她开口很艰涩,面色也很难为情,说了句:“嗯,希望你不要生气。”

倪青葵友好一笑:“不会啊。”

如果伤害到别人,倪青葵是会反思的,但平白无故被讨厌的话,那确实就不关她的事了。她只负责把自己的工作做好,只负责管辖自己的权利和义务。

倪青葵说:“你们不会因为我而吵架吧?”

“不全是。”李佑雯撇撇嘴说,“我觉得她好别扭。”

“人都是别扭的嘛。”倪青葵说,“不过,我希望不是因为你跟她吵架了,然后发现我才是好人?那我就要过意不去了,因为我也会别扭,其实我也没有那么好。”

心直口快的李佑雯也变得别扭起来,半天才憋出一句:“没,你挺好的。”

“我先走一步啦,”吃完饭,倪青葵把餐盘端起来,对她浅浅一笑,“不用太过在意我怎么样,你有更需要珍惜的人。”

倪青葵风风火火地走出食堂,脚步雀跃地闯进了午后的风里-

虽然运动会报名事项由体委负责,但是倪青葵还有个任务,要找个开幕式的举旗手。

她的目光自然是盯紧形象最出色的简书颐同学。

然而,简书颐表现得兴致缺缺,做着题时,头都懒得抬:“举旗有什么好处?”

“好处?”倪青葵思索,“穿漂亮裙子?好像还可以化妆呢,我看上一届有人偷偷化了,不知道老师允不允许。”

简书颐像是思考了会儿,顿住笔尖,然后看向倪青葵。

“我不要当举旗的,我要当跑旗的。”她微微一笑,“竞技,才是人类的魅力展现时刻。”

去年有个项目是1200米扛旗跑,简书颐很心动,但是这是新开设的用来试水的项目,所以只有男生组的项目。

倪青葵说:“跑旗好像只有男生的,不知道他们试水成效如何。”

简书颐继续奋笔疾书,只淡淡撂下一句:“我长不出第三条腿,你去上书,我也要跑。”

倪青葵办事效率很快,女子1200米扛旗跑接力,隔天就申请下来了。

比赛是在上午举行。

那天天很蓝,云很轻,晴朗的日子适合运动。

简书颐跑最后一棒。

她站在跑道的最外边一圈,扎高马尾,弯下腰,给鞋带系了一个死结。

体育老师的声音嘹亮,高举一把枪:“各就位——预备——”

跑步一般是观众最多的,操场上围满了学生,何况这还是第一个项目,清晨,“砰”的一声枪响后,飞鸟扑棱着散到天上。

爆裂的响声激发了整个运动场的热情,还没进入运动会状态的士气顿时被鼓舞起来。

围观的人群里,给自己班级加油的呐喊声不断。

倪青葵和尹丹宁站在终点遥望,视线紧紧跟随着1班的赛道,两个女孩的手紧紧攥在一起。

第三棒的女生有点落后,从第二掉到了第三,简书颐快速接过对方递来的旗帜,在空中扬起,又一挥,将旗面甩到不遮挡她视线的方位,随后,她扛着沉沉的旗帜往前狂奔。

简书颐并不喜欢跑步,当初的长跑也是替别人冲上去的。

但是不论什么样的竞争环境,只要她入局,就一定要名列前茅。

清瘦的身体深处,藏着蕴满能量的小宇宙,蓄积的爆发力让她步频极快。

一百米超了一个。

两百米,又超了一个。

倪青葵紧张到呐喊都发不出一丝,耳边传来男生女生们此起彼伏的高呼。

“一姐牛逼!好帅!”

“简书颐!!”

“我靠!女神!!!!”

简书颐稳在第一的位置,维持着最快的速度,奔着终点而来。

因为她说,我一定要拿第一。

所以她就拿第一。

十几秒后,少女高举旗帜,一脚踏过终点线。

高一1班的字迹随猎猎作响的旗面翻滚涌动。

倪青葵等着接住她瘦弱虚脱的身子,但简书颐只是瘦弱,她不虚脱,她站在地上的脚步比谁都要沉着坚定。

额头沾满了汗水,风把头发吹得混乱。但是没关系,她不要漂亮,她要勇气。

旗杆钉在地面。

“第几?”

“第一。”

简书颐翘起嘴角:“易如反掌。”

有人介绍她,说这是成绩最好的女孩。

有人介绍她,说这是最漂亮的女孩。

而倪青葵迎着扑面而来的光荣,热泪盈眶地将她抱紧:“简书颐,你最勇敢了。”

鼓风的校服被她臂弯压下,身体的热浪隔着衣料尚未消散,小宇宙的能量还火热绵长,滚滚烧灼。

旗帜被旁边同学接过,旗面险些撞上身后的少年。

江轸侧身,一闪而过,再往前走,定住脚步。

“好累。”

“……”

倪青葵耳畔传来轻淡二字,她愣了下,放开简书颐,回头看。

江轸脱掉了外套,里面是件短袖的夏季校服。

少年颀长身姿立在眼前,看起来风平浪静,不管是脸色还是体态,都健康无碍,让人并不能联想到,刚才那缥缈的二字是从他口中蹦出来的。

倪青葵问他:“你比什么了?”

“跳高。”

江轸看着她,更是清清冷冷地吐出几个字:“要晕倒了。”

……好歹装也要装一下虚弱吧大哥。

倪青葵戳破:“跳高有什么累得要晕倒的啊?你说你脚扭了还差不多吧。”

他便改口:“嗯,脚扭到了。”

……还是个很会见机行事的绿茶。

见她不理,江轸继续,淡声提醒:“扭得好疼,腿要断了。”

倪青葵不敢置信,上下扫他:“腿要断了你还这么淡定?”

江轸:“故作坚强。”

“……”

倪青葵手里还拿着一瓶水。

她知道江轸下午也有跑步项目,所以买了两瓶。

简书颐已经拿着倪青葵给的那瓶水走远了。

倪青葵将手指收紧在剩下的那瓶矿泉水上,她捏着瓶身,往主席台的方向走了几步,准备把徐宛遥写的稿子送过去。

几步后,又停下,回头打量一番跟上来的江轸:“可是你走得很矫健啊?”

他总有理由:“保持体面。”

“……”

“第几啊?”

“第一。”

倪青葵递上矿泉水,没有看他,扭捏地撇一下嘴角:“本来给你长跑准备的,先奖励你吧。”

江轸波澜不惊一低眸,接过:“谢谢葵总。”

喝了口来之不易的水,但他还是并不那么振奋满足的样子。

倪青葵跟江轸坐在主席台旁边的最高排位置。

四周无人。

一年之中最舒服的时节到来,不冷也不热,风吹在身上是最适宜的温度,是让人想要永远留住的时刻。

人生有数个夏天,要面临离别,于是夏天之前的日子,就显得格外珍贵。

运动会赛场,有人紧张比拼,有人闲散放假。

简书颐前去领奖,走得身姿笔直。

周绥跟在她身后和她说话,即便被无视,他也没放弃跟随,更没有放弃拽拽的小爷姿态。

徐宛遥坐在观礼台,笔尖飞速动着,正在埋头写稿。

方立函不知道准备参加什么项目,穿过绿茵场去检录处报道。

叶星蒲也报了两个项目,但她下午才有比赛,此刻正在操场不远处的竹林里趴在石桌上做题目。

陈嘉懿拿着dv机,记录紧张的撑杆跳赛况。

李佑雯和其他人坐在一起聊天,视线跟着陈嘉懿的背影走了一会儿,意识到什么之后,又赌气地瞥过脸去。

暮春的风逐一扫过少年身影。

倪青葵静静地寻觅着每一个熟悉的同学。

江轸坐在她身边,他什么都没有做,却又牢牢攥紧她的心跳。

倪青葵现在连安安静静和他坐在一起都不太正常了。

她看江轸搁在旁边的那瓶水已经只剩一半了,问他:“我对你好不好?”

他瞥她一眼:“嗯。”

“我宠不宠你?”

“嗯。”

“那你不要装模作样了。”

他挑眉:“有吗?”

倪青葵:“你不演我也会宠你的。”

江轸侧眸看她,静了静,问:“为什么?”

她憋了一股气,好一会儿,才小声道:“我跟你说了啊,宫里又没别人了。”

“是吗?”江轸不动声色地掀起唇角。

“对啊。”

倪青葵将手肘撑在膝盖上,前倾着身子坐,用手指反复摩挲着另一只手的手心,风把她本就轻盈的嗓音吹得散开,散落到四下,散落到他的心中。

“你很特别的,对我来说。”

倪青葵琢磨了好一段时间,仍然没有搞懂喜欢是什么。

是不推开,是不生气,是不计较,还是食髓知味,再在梦里弥补那一点无法得到的满足呢?

她只知道,江轸对她来说,是好特别的人。

不止是朋友。

也不止是战友。

他突然出声:“第一不是可以抱你吗?”

“嗯?”倪青葵心中一诧,看一眼身侧的江轸。

少年靠后倚坐,姿态慵懒,面容清冷,让人依旧很难想象,刚才那句暧昧的话是从他凉薄的唇齿里蹦出。

他也淡然地回视过来:“那我现在可以抱你吗?”

第53章 心事11

倪青葵面红耳赤, 蹭一下站起来,耳朵变成出气孔,两团恼火的热浪又噗一下往外喷。

虽然是隐形的怒火, 但他看到了。

倪青葵:“我是在鼓励简书颐, 又不是每个第一名都要抱,那我显得好像女流氓。”

她嗓音清甜,因为生气而高亢,反而显得更甜了, 像小猫挥爪喵喵狂叫。

他只是:“哦。”

江轸收回视线,倪青葵躁动不安地坐下。

过了会儿, 江轸又说:“她有的,我不能有?”

倪青葵又蹭一下站起来, 继续挥爪:“她是女生,你是男生啊。”

他仍然:“嗯。”

“嗯你个头。”

她坐下。

江轸默了默,忽然勾唇一笑,鼻息发出轻轻气音。

倪青葵蹭一下站起来。

江轸维持那点笑意,甚至因为她这戒备的行为,眼底的笑更加深了些:“我还没说话。”

“你说话就是气我。”

倪青葵干脆不坐了,就站在那, 警惕地看着他。

恬不知耻的江轸跟她截然相反,坐姿还懒洋洋的,丝毫没有腿要断了的病态, 反而眼里还掺点出其不意的戏谑。

过了会儿。

“现在怎么这么容易动气?”他说。

倪青葵:“你还好意思说, 不都是因为你装神弄鬼。”

他不知道装神弄鬼又是什么:“我气你什么了?”

“虽然我不是流氓, 但你在耍流氓啊。”

“又不是没抱过。”

“……”

倪青葵脑袋缺氧一般,晕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站稳。

好吧无法反驳。

确实抱过。

这么一想,她居然越活越矜持了?

倪青葵想到当时的场景:“不一样啊, 你那次在江边是为了鼓励我。”

江轸说:“我现在也需要你的鼓励。”

倪青葵目视前方,便也不再看向江轸,只留给他一个神情复杂的侧脸。

见她沉默,江轸又幽幽出声:“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

倪青葵打断:“那也不能在这里吧,这么多人看着呢。”

江轸嗯了一声,随后问:“你想去哪里偷偷抱我?”

……到底为什么他每一句气定神闲的话都能让她抓狂啊?!

倪青葵气到摊手:“不要说这种话,诡异得要死,我只是觉得现在不行。”

“那什么时候行?”他依旧气定神闲。

“你就是在把我往沟里带,”倪青葵转身就走,不忿道:“走了,不跟你啰嗦。”

他起了身,擅自做主道:“欠着。”

倪青葵咬咬牙:“欠你个头。”

但是江轸也转身离开了,没听见她的碎碎嘀咕-

运动会结束之后,李帆在q.q上找到倪青葵,说打算把运动会的现场录像提供给校里,想剪个视频出来,她是找的倪青葵,但是李帆估计忘了,负责拍摄的是陈嘉懿,因为去年就是陈嘉懿自发剪辑了一条运动会的视频,在空间的点赞和转发率很高,甚至在外校都引起一些关注,李帆今年就继续让陈嘉懿延续去年的风格拍摄。

倪青葵回她:老师您记错了,是陈嘉懿负责的这个任务。

李帆:我知道,你跟她要一下,直接发我聊天框就行,我没加她。

倪青葵:好。

然而,她再去列表找陈嘉懿,却发现已经没有这个人的聊天信息了。

陈嘉懿……把她删了?

倪青葵皱眉,疑惑。

她正要去群里找人,发现李佑雯给她发消息了。

李佑雯传来已经剪辑好的视频。

倪青葵传给老师,几番周折,看到视频后,李帆发了个点赞的表情:她还剪好了,很不错!

倪青葵截了老师表扬的图,又发给李佑雯。

李佑雯回了个ok的手势。

倪青葵问了句:你们和好了?

李佑雯:昂。[龇牙笑]

倪青葵没有再说什么。

翌日,她从班主任的办公室出来,报了一摞纸,是新鲜出炉,还泛着墨气的《文理分科意向表》。

“倪青葵。”有人从后面叫住她,声音淡淡的。

倪青葵回眸,看到陈嘉懿正在过来。

陈嘉懿上来便说:“我把你删了。”

倪青葵轻应:“我知道。”

“但我不是只删了你,我删了所有人。”陈嘉懿说,“因为我要转学了。”

“……”

在倪青葵久久不能平息的情绪之外,陈嘉懿没再多说什么,她正常离开,回到教室里。

倪青葵站在讲台上,安静地看了看班级众人,刚上完数学课,大家的精神状态都很成问题,十分钟的课间,没有那么多玩乐的余地,大多数人规规矩矩坐在自己位置上,有的做题,有的睡觉,有的和前后桌说话,也有一些人站起来去倒水,上厕所。

高一开学时,对青涩陌生的脸庞毫不熟悉,还会记错人名,发错作业本。相处之时,还会有着微妙而腼腆的客气在。

嬉嬉闹闹的日复一日,让感情更为粘稠,牢固,可以相互犯贱,打闹,开无厘头的玩笑,嘻嘻哈哈地勾着肩膀聊八卦,吐槽老师,不堪入目的小纸条堆成山,甚至结识出一些“恶劣”的情谊,考试的时候相互袒露败坏的心思,“等会儿你卷子往外放点,我对一下选择”、“敲一下是A,两下是B。”

他们为了理想聚首,可是伟大的理想远在天边,无聊的青春近在眼前。

倪青葵说:“文理分科表我现在发下去,大家不用急着填,回家好好和父母商量一下,月底差不多就要把选科定下来了。李老师还在批卷子,放学之前她会来讲高二分班的具体事项,可能还要开一次家长会。”

倪青葵说完,把纸张点开份数,从各组第一排分发下去。

听见分科这重大的事情,不少人窸窸窣窣地抬了头,又开始交头接耳,闲谈的声音混合着纸张在空中剥离甩开的细碎声响,拼凑出一句句“你选什么”。

倪青葵坐下后,发现徐宛遥已经毫不犹豫地在文科后面打了钩。

倪青葵惊讶:“你不考虑了吗?”

徐宛遥把纸折好,放进书包里,准备带回去给爸爸妈妈签字:“早就想好了。”

倪青葵眨眨眼,快哭了:“你走了谁做我同桌啊。”

徐宛遥:“新的同桌还会有的。”

倪青葵真的快哭了,晃她肩膀:“那也不是小遥遥了。”

徐宛遥搓搓她的脸,笑说:“你好感性呀,小葵葵。”

倪青葵绝望地倒在她的肩上,过了会儿,她坐正了,想通了:“不过文科也很好,你可以去实现作家梦。”

“不,我不要当作家,”徐宛遥却猛猛摇头,“我想做警察。”

“这么有志气!”倪青葵双眼发光,“那你可以选理科啊。”

“我只是觉得这里的氛围好累,而且分班考如果考不好,我还是被刷下去,那好尴尬,所以我选择自己走啦,选文科还能混迹在重点班,我们还在一层楼呢!”

徐宛遥并没有表现得很伤心,她对自己的未来充满热忱:“小时候做梦,我就想在霸总八百平米的大床上醒来,后来我发现,八百平的床也太难找了。”

倪青葵失笑。

徐宛遥接着说:“后来我喜欢上看港片,我觉得警察好酷啊,手枪掏出来对着敌人,嗖嗖的。所以我觉得,为什么不努力去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呢,为什么要因为胆子小就放弃呢!如果因为没有能力,没有天赋,放弃一件事情,还情有可原。胆子小是最不值一提的,对吗?”

她歪着脑袋,看着倪青葵,斗志昂扬道:“我一定会成为一个超级帅的女警!”

这个活在自己小世界里的女孩子,总是把可爱粉嫩的少女心写在脸上,时而敏感,时而活力,时而不安沮丧,偶尔又能打了鸡血一般振作起来,但是鸡血的作用时间不长,很快就又瘫倒回那副摇摆不定的身体里。

她让人觉得,她的脑袋里好像始终有两个小人在打架,心情矛盾,思想不够结实,可是呢,在还找不到信念的十七岁,呈现出的许多矛盾与扭捏,都是能够被体谅的。不断斗争,才能长大。自卑的女孩走入人群,艰难得宛如逆水行舟。

倪青葵笑着,超用力地点头认可:“小遥遥,你真勇敢。”

徐宛遥点头:“嗯啊,以后有小偷就找我抓。”

倪青葵笑容僵硬:“……那还是不要有小偷比较好。”

徐宛遥酷爱买文具,有很多花里胡哨的本子,日记本、计划本,歌词本、摘抄本分两类,文学摘抄,言情小说摘抄,她填好那张表后,又从书包里摸出一本崭新的册子,天蓝色硬壳封面的同学录。

“同学录?!”倪青葵接过她递来的纸,“我们还没毕业呢。”

徐宛遥笑笑:“分班也是告别呀。”

“……”

在倪青葵惊讶又失落的眼神中,徐宛遥转身,又给后面的同学发了几张。

徐宛遥往不远处的座位瞥了一眼,她要找寻的人不在教室,过了一会儿,方立函才回来,徐宛遥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把纸张竖在胸前,最后给自己重重一个点头加油打气,然后起身朝后门进来的少年走去。

倪青葵的视线随着她往后转去。

徐宛遥背对着她,倪青葵听不到她跟方立函说了什么。

方立函顿下脚步,看着徐宛遥,等她说完,他轻轻点了下头,接过她手里的同学录,说好。

徐宛遥小碎步跑回来后,一张同学录已经写好摆在桌上了。

是简书颐的。

她朝后惊呼:“好快!”

简书颐告诉她:“我只是脑速快,但我填得很认真。”

徐宛遥看得也很认真。

她翻到后面一页,看到“最想对我说的话”那一栏,简书颐写了一句话:【你在你的故事里就是独一无二的主角,你从来都不是镶边的人物。你站在哪里,哪里就是宇宙中心。】

徐宛遥的身体里又被鸡血灌满了,一股冲劲让她抬起泪光闪闪的眼睛,宣布道:“在成为警察之前,我还有一件更勇敢的事情要做。”

……

这一天放学前,最后一节课课间,江轸正在算一道题目,耳畔传来一道女生的声音——

“那个意见箱在哪?”

他抬头,看到陈嘉懿站在桌边。

“后面。”江轸回答。

陈嘉懿回头看到,板报侧边一张废弃课桌上,摆着倪青葵diy的信箱。最初的信箱是潦草搭建的,不够美观,倪青葵后来又在上面加了可爱贴纸,漂亮绘图,向日葵的贴画在投递的缝隙一边,稀奇古怪的艺术字写着:【有问题就找我哦~】

江轸看着陈嘉懿把信封丢进信箱里,若有所思片刻,收回了视线。

那天的意见箱里只有一封信。

放学后,江轸递给倪青葵,她捏着信纸一角准备拿过去,但他没有立刻松手,说了一句:“遇到困难不要偷偷哭。”

倪青葵哑然失笑:“我怎么会哭啊,我是天底下最坚强的小女孩!”

“想抱我的话,随时恭候。”

“……”果然没安好心。

她只希望他立刻住口。

倪青葵黑着脸抬头一看,江轸在笑。

狡黠、阴险、腹黑男!

她嗖一下抢走信封。

夜里的卧室静谧,倪青葵坐在窗边,感受着温柔的夜风习习,细心地把信笺取出来,把用固体胶粘得牢固的信封一点点拆开。

她捏出信纸时,信封袋里掉出了一枚粉色的火漆印章,掉在桌面,发出叮当的脆响。

章面印的是一个小提琴,连接着丝带一样漂亮的串线,小提琴的纹路并不细致,能看得出,不是专门的手艺人做的。

是这封信的寄件人亲自制作,送给她的礼物。

她把信纸展开,女孩子漂亮的行书字迹映入眼中。

【倪青葵

展信佳

坦白说,我嫉妒你。】

才看了个开头,倪青葵便忐忑地合上纸张,不由地深吸了一口气,过了好一会儿,她做好一点心理准备,才重新展开。

【嫉妒你的漂亮,嫉妒你的成绩,嫉妒你的家境。

嫉妒你不用察言观色,不用学习如何融入群体,就与生俱来拥有高超的处世本领。

我跟着老人生活,爷爷奶奶是渔民,他们在江上漂泊了大半辈子,和渔网、渔具打交道,这导致我的家里常年有一股鱼腥味。

我知道,我的身上也有。我爷爷身上的味道更重,他来开家长会的时候,我在走廊上,听见有个家长说,隔壁的老头身上有味道。

我知道他在说谁。

听到这样的话,我想找地缝钻进去。

我试图远离人群,我在整个学校,只有李佑雯这一个朋友。

但是你每次和我讲话都会靠得很近。

有一次课间,我在看一个娱乐报纸,你突然搭在我肩上,从后面靠着我,指着那个新闻,欢声笑语地跟我交流明星恋情。

我想的是——

拜托,你闻不到我头发上的臭味吗?能不能离我远点啊?

我接受不了任何人这样自然而然的靠近。

在被排斥之前,我先主动排斥,这样子就不会受到伤害。

可是你若无其事地抱住我时候,我居然很想流泪。

同样的,那一股异常的情绪又出现了。

完了,我竟然连你的大度和细腻都会嫉妒。

这是讨厌吗?

好像并不是。

因为听到有人说你的不好,我也会在心里辩驳,不是的,她不是这样的人。

因为我太关注你,所以我知道你是多么美好的人。

而像我这样呆板的人,融入人群,就像石头挤进蚌里,想方设法地把自己磨成珍珠。但你无需经历这些痛苦,你生来就是珍珠。

我的世界的晴雨,全都由你带来。

快乐是某次成绩超过了你,痛苦是不如你。

或许你自己都不知道,曾几何时被人当成假想敌。

我回到腥臭的家里,我会想,倪青葵的家里会有怪味吗?

我看到我操劳的父母在为了琐事争吵,我会想,倪青葵的父母会这样歇斯底里吗?

我被老师请家长,老师恶劣批评的时候,我会想,倪青葵会有这样难堪的时刻吗?

甚至走在路上,被人踩掉了鞋子,旁边忍着笑声回头看我时,我都会想,倪青葵会怎么应对这种狼狈的场面呢?

那么精致漂亮的你,也会被人踩掉鞋子吗?

很无辜吧,倪青葵,你竟然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一个话都没说过几句的女同学脑子里。

我甚至恶毒地希望你考试失利,我想要看你痛苦,我也想要看到你在老师面前拘谨难堪,我好想要看到你不那么美好灿烂的样子,以此来安抚我丑陋至极、频频跳动的不甘。

或者还有一种办法,我可以和你靠得更近一些,看到你的阴暗面,然后安抚自己,原来大家都一样。

原来倪青葵也没什么特别的。

好像只有这样,我才能有机会松一口气,不那么讨厌自己。

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我也被吓到了。

毕竟我自认为是心地善良的人。

可是卑劣的想法就像咳嗽一样无法抑制。

我甚至没有资格成为你的朋友。就像有人说,只有好看的人才有青春。

你的朋友都是天之骄子,风云人物。

我只是一个放在人堆里找不到的存在。你皮肤好,你不会知道脸上的青春痘此消彼长的痛苦,你不知道淹没在人海里的痛苦。

你不会选择和我这样平庸的人做朋友。

爸爸妈妈在外地工作,准备把我带到他们身边读完高中,下个学期我就要转走了,切断联络,我们大概永远不会再见了。

一个无足轻重的女同学会从你的生命里消失。

可是你对我却意义重大,如此难忘。

我比较性冷淡,没有喜欢过什么男孩子,日后回忆起来,你应该就是我无聊透顶的青春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了,你就是我最深邃,最幽静的少女心事。

谢谢你的存在,这于我而言,无比重要。

你让我看到自己如此难堪,也让我明白,我本不该这样生长。

写这封信是想要解决你的困惑,我对你没有敌意,不用为此惶恐、反思。

你做得很好,你是全世界最好的班长。

这些从头到尾都只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也不要被吓到,我没有在挑衅,我没有做过伤害你的事,也坚决不会做,我现在可以慢慢正视我对你的复杂情绪了。

我太想要留住你搂住我的那一天,我们最接近的那一刻。

只有那一分钟,我的人生是豁然开朗的,我终于可以坦荡释然地承认,我很喜欢你。

原来我可以不因为你而痛苦,原来我可以正视你的明亮。

嫉妒不是恨,我不恨你,我只是太想要成为你了。

写到这儿突然觉得,被人嫉妒也是一种另类的“赞美”,对吗?

是的,我在赞美你。

倪青葵,你真的很耀眼,很美好,你释放的所有善意,都会在顺遂的命运里回旋,最终降落在你的身边。

我欣赏你的一切,我会活成你的样子。

陈嘉懿

十七岁 留】

第54章 心事12

儿场雨后, 气温骤升,夏天的气息开始在城市的角角落落里蔓延。

最近,倪青葵每天晚上都会练一会儿琴。

之前因为《歌剧魅影》的排练, 正好有了合适的契机, 自那之后,她便一直没有放下小提琴。

倪青葵在窗前练习着按弦的手法,没有拉弓,因为怕扰民。她练的曲子是《Reality》, 不是为了加强技术,她只是觉得夏夜温柔, 适合搭配浪漫的曲调。

尽管这音乐是隐形的,她的心里有曲调溢出。

这首歌是电影《初吻》的主题曲。

倪青葵闭着眼, 又不由地想到了江轸,过了会儿,她不练了,把琴放下。

她最近被他搞得心乱如麻,整个人都不像自己。

真的是因为生气吗?

好像不全是。

她以为那个失误的吻会很快过去,然而事与愿违,倪青葵反而越发在意江轸了, 一天胜过一天。

江轸亲她,她就梦到他们kiss。

江轸说要她的拥抱,她就在梦里抱他。

她好奇怪啊, 拿得起放不下。

他好讨厌啊, 莫名其妙让她欠了一个抱抱。

倪青葵看一眼手机, 讨厌的人也不给她发消息。

她一口气缕不顺,决定找他要个说法,于是打开和江轸对话框, 发了个【一脚踹飞】的凶恶表情。

江轸无辜:我说话了?

倪青葵:你不说话也气我。

沉默三分钟。

倪青葵:你怎么不哦了。

江轸:不是不许哦?

倪青葵:那你嗯也不嗯了。

江轸:嗯也不允许。

倪青葵:我有那么霸道?

江轸:有。

倪青葵:不许说有。

江轸:好。

倪青葵:不许说好。

江轸又不说话了。

沉默五分钟。

他不会生气了吧?

倪青葵:【小猫探头】

江轸:【小猫探头】

倪青葵:【小猫道歉】

江轸:【摸摸猫头】

讲完。

好像还是提不起劲。

她好别扭啊。

他好特别啊。

他到底为什么变得特别啊?

倪青葵有个小毛病,她不喜欢去往深处琢磨一件事情,姑且也算是一种逃避的心理。

她喜欢维持着心情的畅快,不去研究那些让她不快乐的事情。就像在这之前,不愿意去面对她深处的遗憾,一定要江轸把她的思维剖开,让她不得不去思考。

可是眼下之事苦不堪言,好像过不去了似的。

用逃避的办法,也不能让江轸消失吧?

不得不面对。

好气好气。

倪青葵又发表情:【一脚踹飞】

江轸回了个表情:【猫咪亲亲,mua!】

倪青葵:?

江轸撤回:按错了。

江轸:【一脚踹飞】

倪青葵:??

江轸撤回:按错了。

江轸:【猫咪亲亲,mua!】

倪青葵:???

江轸撤回:按错了。

江轸:【一脚踹飞】

倪青葵忍无可忍:【360度托马斯回旋旋风无影脚】

江轸:【猫猫倒地】

终于将他气焰击毙,斗图结束。

时间还早,倪青葵夜不能寐。

她又找到江轸,看着【猫猫倒地】,没话找话地招他:你好无聊啊。

江轸:你想我吗?

倪青葵从床上弹起来。

好莫名其妙,驴唇不对马嘴的回答,她理应对他进行一番指指点点的。

但是她突然哑口无言了。

倪青葵手指混乱地打了半天字,回一句:你在说什么啊?!

江轸:我想你。

倪青葵尖叫一声,把烫手的手机扔了,立刻埋进被子里,弓着脊背,摆出鸵鸟姿态。

今天是周二,明天是周三。

他们才分别不足六小时,一觉醒来又要见面。

有什么想不想的啊?

恢复冷静后,倪青葵又问:打错字了?

江轸:没打错。

倪青葵:你!

江轸:我什么?

倪青葵咬着牙,在想怎么反击好。

江轸的下一句话已经跳了出来:再做会儿题,你早点睡吧。

倪青葵把自己蜷紧在被窝里,也不顾闷出一身汗,滚到东滚到西。

他又云淡风轻地把她惹到恼羞成怒了。

烦躁不安地滚了好久,倪青葵静下来,她意识到,那一朵叫做心事的小花在心里慢慢茁壮了,再也不能够视而不见-

回到校园里,江轸永远保持着他的光风霁月。

倪青葵很难想象那句“想你”,是江轸发给她的,因为翌日见到她,他并没有丝毫欣喜若狂的神色变动。

——欣喜若狂这个词就跟他没关系。

换上一身夏季校服,立在校门口执勤,清冷的少年像个贵公子,依旧峻拔惹眼,视线却紧紧跟随着倪青葵,这让她步调忐忑,心跳都加快了些,眨眨眼看向江轸,似乎是等着他对昨天不负责任的言辞做出解释。

江轸也平静地望着她,倪青葵在这样漫长暧昧的注视之下,已经做出充足的准备,哪怕他不解释,只是重复一遍“想你”给她听听也行。

倪青葵堪称娇羞的脚步挪到了江轸跟前,撩眸看他,江轸终于低低地出声了:“你校牌呢?”

“……”

倪青葵七窍生烟地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块牌子,“啪”一下甩他脸上。

余光送她跑远。

江轸勾唇,忍不住一笑。

这个六月初,徐宛遥决心开始她的大计。

听到她严正发表“准备告白”这四个字的指示,周围人统统绷直了身子,异口同声:“说吧,今天轮到哪一位有幸的男嘉宾?”

徐宛遥气恼:“我也没有那么朝三暮四吧。”

倪青葵和简书颐异口同声:“你有!”

倪青葵掰手指:“3班的那个,长得不错,但是下巴上有颗痣,你很讨厌他的痣。”

简书颐掰手指:“11班的,个子还没到一米七,但是脸实在太好看了,勉强欣赏。”

倪青葵再掰手指:“8班的低配版古天乐?”

简书颐再掰手指:“还是高三的清冷学长?”

连叶星蒲都忍不住出声:“嗯,还有隔壁的番茄王子。”

徐宛遥狠狠纠正:“是草莓!他吃草莓的样子特别帅。”

众人:“……”

面对周围的眼神紧逼,徐宛遥:“……好吧,是我们班的。”

倪青葵错误的连线题答案终于被批了个红叉。

中午,在学校门口的美妆店,儿个女孩子对着大家都没用过的新鲜化妆品挑来选去时,倪青葵塌着肩膀,格外沉默地跟在后边。

“居然是方立函。”

她一直在重复这句话。

她很气馁地发现,自己在爱情方面的参透能力极低。

简书颐也不懂化妆品,跟着徐宛遥和尹丹宁乱窜了一圈,回到倪青葵的身边,发现她还在:“居然是方立函。”

简书颐也忍不住说出一直在心里迂回的想法:“是啊,居然是他。徐宛遥这人什么都好,就是眼光有很大的问题。”

尹丹宁在货架那头问:“美瞳要不要?”

徐宛遥连忙疯狂摆手:“我会被戳瞎的。”

……算了,尹丹宁犹豫后放下,没人会戴。

徐宛遥又开始纠结:“但是美瞳好漂亮哦。”

徐宛遥今天要告白,所以她打算试着化一个美美的妆,由于这个化妆的想法是临时起意,学校附近又找不到明码标价的化妆师,所以四个女生在店里,拿着刚到手的化妆品,统统犯难在先用哪一个的问题上,左右沉默,相顾无言。

虽然小时候常常登台演出,但是倪青葵完全不懂这些,她只记得让鼻子快要窒息粉扑会在自己脸上拼命地拍。

最后是看起来比较靠谱的尹丹宁先出声:“我看我妈都扑气垫,这个应该算底妆吧?”

倪青葵凭借零星的记忆思索着:“好像还有个东西叫隔离霜。”

这个美妆店很小,价格也低廉,像个百货铺子,更不要提能有前来指点的销售。

于是,徐宛遥坐在凳子上,三个人轮番上阵,一阵粉尘飞扬。

半小时后,徐宛遥顶着并不精细但也算不上粗糙的妆面回到了教室。

临近高考,高三又在开动员会了,最近课间都不跑操,徐宛遥决定大课间就去送情书。

她对着镜子看了两节课自己的脸,对这个被倪青葵命名为“桃花妆”的妆面很是满意,她不知道什么才是出色的妆容,只知道她今天特别漂亮,漂亮到她想展示给全世界看自己的样子。

快下课前,徐宛遥紧张到手心在没完没了地冒汗。

直到倪青葵轻轻攥住她,微笑说:“别紧张,不要浪费美貌。”

徐宛遥的心稍微定了下来,她已经忐忑到连回她一个“嗯”的力气都没有了。

下课铃长长地响起,徐宛遥刚才才稳下来的心绪又开始飞到空中了,她飞快地眨着眼睛,指着自己的喉咙,对倪青葵说,“完完、完了,心跳、跳到……到这儿了。”

倪青葵用力地拍一下她的肩膀:“咽下去,你一定可以。他又不是什么妖魔鬼怪,不会把你吃了。”

懒懒散散的大课间,大家各自活动。

尹丹宁也过来给她加油打气。

倪青葵看着徐宛遥捏着情书,走出座位,又脚步滞涩,不敢往前,她说:“去吧,小遥遥。”

徐宛遥突然退缩:“算了我不去了,他会笑话我的。”

倪青葵和尹丹宁异口同声:“不会!”

徐宛遥被推出去,“上!”

她跑回来:“我不行!”

四只手像弹簧,又把徐宛遥弹了出去。倪青葵和尹丹宁异口同声:“你行!”

她又跑回来,惨叫:“我真的不行!”

四支弹簧再度发力:“你行!”

徐宛遥晕头转向地回来:“他在睡觉!”

倪青葵和尹丹宁第四次把她推出去,异口同声:“叫醒他!!”

徐宛遥:“等等等等!!先别推我让我平复一下。”

她低头看一眼胸口的情书,小心地呵护着:“别揉皱了。”

徐宛遥皱着眉,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走到墙边,突然沮丧地低头。

她反复摩挲着信封的角落,即便刚才不小心的褶皱已经被抚平,口中念叨着:“我不想说了,我不想去了……”

倪青葵、尹丹宁:“怎么了?”

徐宛遥回过头来,看看她们:“我突然觉得,说不说也没那么重要吧,反正大概率也是被拒绝……”

倪青葵:“你这个概率是怎么算出来的?”

徐宛遥说话都开始颠三倒四:“我也不知道,但是我就是知道。”

尹丹宁:“不是不想留遗憾吗?”

徐宛遥低着头:“也许不说出来才比较美好吧,我不想搞得很狼狈。”

妆容漂亮的脸一低再低,半晌,她又轻轻吐出一句:“而且我觉得,他有喜欢的人了。”

一左一右两只耳朵凑过来:“谁?”

徐宛遥没有说,她仍然保持着低头的姿态,过了会儿,简书颐出去了一趟,回来后,径直走向徐宛遥和她身边的女生。

“说了吗?”她问。

徐宛遥摇头。

简书颐说:“你先冷静冷静。”

徐宛遥默不作声半分钟左右,她说:“倪青葵,能不能帮我个忙。”

倪青葵随时待命:“什么?”

徐宛遥说:“我需要伴奏,《D大调卡农》你会不会拉?”

倪青葵眼睛一亮:“帕赫贝尔?当然啦!”

“哦我忘了,你今天没带琴。”

“我可以借!”

倪青葵说着,就飞了出去,往学神的桌子上一扑。

江轸正在看英语阅读,被她这么往前一趴,视线里只剩女生倾下来的上半身。

江轸淡定地看她——

其实不太淡定。

因为,手背被一团软绵绵的东西压到了。

视线再往上,她露出一贯的谄笑:“先不怄气啦,我需要一把小提琴,帮我去琴房借一下好不?”

江轸淡淡:“你说不怄就不怄?”

倪青葵心下一冲动,差点扑过去把他要的拥抱补上,但是现在不行,教室人太多了。

她嗲兮兮地撒娇:“求你了,江轸哥哥~你跑得快嘛~”

江轸垂眸,不动声色地把手抽走——

其实也不太想抽走,但是缺乏礼貌,而且对身体不友好。

他其实很想说,他已经不吃撒娇这套了,起码来点小恩小惠。

但是看倪青葵的样子,好像是有要紧事。

“很紧急?”他问。

倪青葵灿烂的笑颜已经相当迫近:“超急的,交给你了。”

江轸看表,两秒计算得出:“11分钟。”

飞奔而去的少年脚步迅速,很快,江轸卡着点回来,额前发微微散乱,他胸膛起伏未定,给倪青葵递上琴房的小提琴。

倪青葵大喜过望地抱住琴:“谢谢!”

江轸并未吱声。

尚未想清楚,可以讨要什么小恩小惠,再来一个拥抱没有意义,更过分一点的,未尝不可?

他得寸又进尺,不声不响地在心里又记了一笔账。

简书颐看着倪青葵的琴,不由地皱眉:“这么隆重?他配吗。”

徐宛遥看了一眼方立函伏在桌上的身影,脚步已经形不成脚步了,是在地上摩挲了两下,往前呲着靠近的。

她手里握着那份情书,然后仿佛用尽全身的力气,做了个深呼吸,经过方立函的桌子,快速地走到了讲台上。

“那个……大家能不能安静一下。”

班里众人陆陆续续地抬头,看向台上的女生。

徐宛遥轻声:“给我三分钟的时间,可以吗?”

台下有人窃窃私语,“她在说什么?”

“听不清。”

黑板报前,简书颐手扩成喇叭喊:“大点声,徐宛遥!!!”

方立函听见简书颐的声音后醒了,他往后看了一眼。

倪青葵架着小提琴站在中间,不知道要干嘛。两边是她的左右护法,简书颐和江轸。

方立函淡然地收回视线,又转眸看向讲台上的女孩。

徐宛遥放大音量,“那个什么,咳咳,要分班了,因为我选了文科,可能后面两年不能再和大家一起学习……”

她突然提高的那一节音量,只停留在前儿个字上面,说着说着又低了声音,连同脑袋一并下垂。

倪青葵记得,徐宛遥说过,她最害怕的事情是上台发言。

她可以站在座位上回答问题,但是不能走上讲台。

她最恐惧的作业是语文老师布置的每一天的个人演讲时间,演讲按学号排,她会数着日子,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紧张,即便只有五分钟,她不能够站在那里长篇大论的同时,还抱有从容微笑。

她说,台下的眼光会让她止不住发抖,随后大脑一片空白,让她迟钝,陷入尴尬。讲台最中心的那个位置是她的禁区,即便在下课的混乱时间,她也不会站到那里。

看到徐宛遥紧张,倪青葵提着琴,给她用手臂比了个大大的心,用口型说:“小遥遥,看着我!”

得到鼓励的视线,徐宛遥抬起头,看着台下,她又深吸一口气,在下台和说下去之间选择了后者:“但是——!”

所有人凝视着她。

徐宛遥说:“但是这一年的时光,我很快乐,很感激,遇到了很好的同学,朋友,还有讲课虽然听不懂但人很好的老师们。我很荣幸能成为江城三中2015级,高一(1)班的51分之1。”

“好!”有人已经开始鼓掌了,大家都笑着,没有太正式,但也不缺热情。

在掌声的推动下,徐宛遥的勇气又膨胀了一些,她不用端出训练好的笑容,而是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说话声也敞亮自然了许多:“那个那个,因为今天天气很好,我还化了点妆,不想浪费,我、我给大家唱一首歌吧!!”

因为过于紧张,还没开唱,她把情书在手里揉成一个圆筒。

台下的鼓励声音一茬接一茬的——

“今天很漂亮嘛,小遥遥!”

“哇塞塞这个公主头好可爱!”

“太漂亮了徐宛遥,你是班花!”

徐宛遥笑着,抚平了呼吸,然后跟后排的倪青葵视线交汇,点头示意。

倪青葵闭上眼睛,嘴角勾出一点笑容,拉起熟悉的曲调,她畅快自如,修长漂亮的手指按在弦上,温柔地揉,另一只手缓缓地拉弓。

今天的天气晴朗,三楼的教室外边是换了新叶的香樟,稀碎的阳光落在教室的边角,女孩手指之下,明亮的曲声起势。

徐宛遥开口唱——

“风吹柳絮,茫茫难聚。随着风吹飘来飘去,我若能够与你停下去。”

“我愿像一块扣肉

我愿像一块扣肉

我愿像一块扣肉

扣住你梅菜扣住你手

我愿像一块扣肉

我愿像一块扣肉

我愿像一块扣肉

扣住你梅菜扣住你手。”

歌声停下,徐宛遥默了默,给了倪青葵一点尾奏落下的时间,但是倪青葵的曲子却一直没有停,像是源源不断地给她输送着鼓励。

徐宛遥接收到她的示意,便抿嘴一笑,在美妙的旋律里开口说话。

“这是我最喜欢的麦兜唱的歌,麦兜是我最喜欢的动画角色,虽然他只是平平无奇的一只小猪,没有什么闪光点,但是他善良正直,又乐观搞笑,这个动画片很感人很治愈,我会一直喜欢麦兜的,希望你们也能喜欢。”

徐宛遥的话音刚落,就有人在响亮捧场。

“喜欢,好听,”简书颐是第一个给她鼓掌的,她冲台上说,“你也要喜欢你自己。”

徐宛遥笑嘻嘻:“我会的我会的。”

江轸跟着鼓掌。

倪青葵笑着挥了挥手里的琴。

班级里掌声响起,走廊经过的步伐逐一停留。

这三分钟里,方立函什么也没有做,静静地把整首歌完整听了下来,此刻他坐在四面八方的掌声里,也淡淡笑着,看着台上,随着大家在鼓掌。

倪青葵看看徐宛遥,又看看方立函。

不被知晓的心意藏到勇敢的歌声里,被温暖的风吹进这个道别的夏天。

或许那些飘飘渺渺、总无法落地的少女心事真的不那么重要了。

徐宛遥的泪点很低,此刻已然热泪盈眶,她左鞠躬、右鞠躬:“谢谢大家,谢谢你们,我会记得你们的……”

徐宛遥讨厌这个让她如临大敌的讲台。

但所幸,这漫长而短暂的一年时间里,有三分钟的时间,这个讲台是完全属于她的。

这个课间,有50份的掌声和欣赏,是属于她的。

阳光之下,麦苗一样青涩、缓慢生长的女孩子轻轻擦掉眼眶的泪。

掌声有多热烈,她就有多勇敢。

大家长长久久地鼓着掌,直到倪青葵的曲声再次响起,众人回过头。

《友谊地久天长》的曲调在弦上飞扬。

她拉的是电影里的3/4拍版本,于是踮起的脚尖在地上点着,旋转,舞蹈,跟着圆舞曲的节奏慢速往前,

倪青葵一边拉琴,一边舞蹈,脸上带着甜美的笑,以独特的开场方式,从后边转到了舞台上。

有人跟着她的节奏打拍子。

少女的脚步灵动,鲜活,年轻,明亮。

马尾尖尖被光笼着,漂亮的舞步让微风有了痕迹,宛如有蹁跹的舞裙在光里飞扬。

音符在她的琴声里是那么的轻快,明净,曼妙,青春。

于是离别的伤感被驱散。

倪青葵说:“祝福每一个即将离开这个班级的同学。”

她看向教室里的每个人,视线在江轸身上稍作停留,最后,定格在陈嘉懿的身上。

倪青葵的回信,她应该已经看过了。

【虽然没有被踩到过鞋子,但是有一回我国旗下讲话,在主席台被话筒线绊倒,栽了个大跟头,完蛋了,被全校同学看到了怎么办!?

生活还要继续呀!算了算了,埋着头往前跑吧!??(ˊ??ˋ*)??

我跑啊跑,跑到一个女孩面前,我拉着她,好奇地说:“咦,陈嘉懿同学,你为什么每天都洗头啊?身上总是一股栀子花的味道,每一次靠近你,就好像靠近了春天哎~”

我跟她说了拜拜,又往前跑啊跑,我跑了很远很远的路,跑得昏天黑地,跑得忘记时间,终于有人扶了我一把,原来我已经跑到了未来里,我看到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陈嘉懿导演,我跑了十年,终于找到你啦!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你会活成闪闪发光的你自己!我就知道!!”】

好久好久,陈嘉懿才抬起沉重的脑袋,看向讲台,厚厚的镜片底下,是一双潸然泪下的眼睛。

倪青葵对着她笑了一笑。

“江湖路远,还会再见的。”

下午三点的阳光轻抚树梢,暖风流进,夏天悄悄地来了。

第55章 友谊01

「八卦要和你分享才有趣。

冰淇淋要和你抢着吃才快乐。

天空要和你靠着看才不无聊。

流星向着我们下落, 过期的愿望谁还记得?和你一起双手合十的夜晚被我掖进心脏一角。

青春深处,你最珍贵。」

——青葵日记5th Movement

/第五乐章:友谊-

食堂。

倪青葵抓着筷子,还没进食, 冷不丁开口:“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水立方要是答应了小遥遥,你会不会吃醋啊?”

简书颐冷冷喊她:“倪、青、葵。”

手指握成九阴白骨爪,举了起来。

倪青葵被吓到,嘻嘻赔笑, “我错了我错了。”

静了不到半分钟,倪青葵又大胆试探, “诶,那请问简书颐女士, 你和方立函先生打算哪天洞房花烛啊?”

九阴白骨爪盖到了她头上。

倪青葵抽搐、伏桌、吐血、阵亡。

几秒后,她复活了,噌一下坐起来:“我这是让你尝尝我平时受到的凌辱!”

简书颐冷冷道:“因为你和江轸本来就是真爱,我也请问你,我和那位方先生到底有什么关联?”

倪青葵语速飞快道:“可是你昨天发了条朋友圈,发布的时分秒加起来,和方立函生日加起来的数字就差9哎, 这个9,可以是一种掩人耳目,欲盖弥彰, 也可以说明你在暗示着你们将长长久久, 百年好合, 这恐怕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吧。”

“哈?你在说什么???”

“意思就是,我说你们有关联,你们就得有关联, 啊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简书颐捏爪。

倪青葵陡然挺立,展臂,面目严肃:“九阳神功!”

不知道门口谁进来了,倪青葵察觉到简书颐往那边望的目光顿了下。

倪青葵回头的瞬间,刚刚进门的方立函正好也看向这里。

男生个高腿长,脸也漂亮,颇有鹤立鸡群的美感。

“what?他在人群里,你居然能第一时间发现?”

倪青葵惊喜带笑的表情突然变得非常邪恶,接着放声高歌起来,手握拳当麦克风:“如果这都不算爱,我有什么好悲哀,喔喔~~~”

简书颐咬牙切齿,凿紧了桌面:“还不是你天天说、天天说、天天说!”

“nonono,”倪青葵食指摇晃,“合理的逻辑应该是,他帅得很突出啊,天降男神谁会不看啊,我倪青葵就算不喜欢他,也会多看几眼啊。but you,这位女士,你左顾而言他,还恼羞成怒脸,心里有鬼哦~”

简书颐被无语到震撼,很难得的败下阵来。

从她的视角可以看到,方立函正在往她们这边走。

食堂人满为患,找同班同学拼个桌很正常。

简书颐只能尽快让脸上莫名其妙的羞臊退下来,然后求他别过来,不然不知道倪青葵要怎么发作。

幸好下一秒,她旁边的位置有人占了。

江轸靠近这一张桌子后,方立函几乎一秒撤退,转身去了二楼。

这拉到满级的防风险意识,让简书颐忍不住笑出了声。

发现她在笑,倪青葵又回头,再一转身,大惊失色,“简书颐,你还记得自己是个冷脸怪吗?!”

简书颐表情冷下来,“我只是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笑。”

对面已然歌声嘹亮:“如果这都不算爱,我有什么——”

简书颐提醒:“你真爱来了,别唱了。”

江轸坐下。

倪青葵一秒变脸,拿起筷子。

倪青葵果然不唱了。

倪青葵也不嘚瑟了。

倪青葵低头吃饭。

倪青葵想远离他又不希望他真的走。

倪青葵还是不知道怎么面对江轸,甚至看着他的表情都成问题。

啊,好烦好烦。

江轸坐在简书颐的旁边,这样,抬头便可以看到倪青葵的表情,他没有急着动筷,只对着她观察片刻,低声问道:“不是不怄气了?”

倪青葵撇撇嘴巴,咕哝一句:“那是中场休息,现在又开炮了好不好。”

江轸沉默下来。

她话音刚落,耳侧传来落落大方的女孩声线——“嗨江轸,可以拼个桌吗?”

倪青葵抬头一看,是一个高二的学姐,她认识,但是她忘记怎么认识的了,她的好友来自五花八门的频道。

不过,倘若提前知道学姐会把江轸当做猎物,倪青葵就不会轻易忘记关于她的事情。

也就上上个星期,这位漂亮学姐在教室门口等她,倪青葵一出现,对方便过来亲昵地拉着她的手,好像这样就能与她维持亲密无间的心贴心友谊,这让倪青葵感到惊讶,她们的交集浅,这样的热络是逾越分寸的。

学姐是学校广播台的“台柱子”,一副好嗓音知性温柔:“青葵,江轸到底有没有女朋友啊?”

倪青葵瞬间懂了这个手拉手的意图,不答反问:“他怎么和你说?”

“他说有啊,异地恋。”

倪青葵灵巧一笑,答得滴水不漏:“那就是有啊,他有他的隐私,怎么会把小秘密全部都告诉我,信他的话就好了啊。”

学姐的体面笑意维持不住了,眸色黯然一些:“可是我怀疑他在拒绝我,连他女朋友的影子都没发现过,就算异地,点赞互动也没有啊——你真不知道?”

倪青葵仍然笑意淡淡:“我又没有在他的身上装监控。”

学姐失败离场。

倪青葵不喜欢处理好朋友的感情事,递情书、传话什么的更是想都别想,与其说处理,这样的行为更像掺和,她对好友坦荡,别无二心,希望所有人不要试图把这一类烂摊子甩到她的身上。

友情就是友情,爱情的难题,你自己去解决喽。

可是看着学姐离开一刹,倪青葵被风吹得里外都很乱,只觉得一阵百感交集,是感到危机?还是松了一口气?或是因为她撒了谎,还偷偷亲过她们男神的心虚?

她仍然不会帮好朋友处理桃花,却又私心希望,江轸的爱慕者可以再少一些。

她对好朋友的占有欲已经开始一发不可收拾了。

此刻食堂,学姐面带大方的笑意,指着倪青葵旁边的空位,微微弯腰看着面前的少年。

江轸却没有给她眼神,只是说:“有人占座。”

学姐问:“谁啊。”

静了两秒,简书颐随机应答:“周绥。”

学姐又看看简书颐:“他一会儿过来?”

简书颐:“嗯。”

不知道是第几次碰壁,但拒绝的意图很明显,学姐在心中轻叹,似信非信地离开了。

吃完饭,江轸习以为常地跟在后面。

倪青葵搭着简书颐说:“不过说真的,玩归玩闹归闹,我只是跟你开玩笑,你可别真看上方立函啊,那也太对不起小遥遥了。”

简书颐懒得回答:“我去买本子。”

简书颐出了食堂,跟她分头走。

倪青葵搭着她的胳膊松下来,有了跟江轸独处的空间。

但她没有主动走到他身边,只是放慢脚步,直到他跟上。

江轸微微偏眸,打量她片刻,低声说:“不是不怄气了?”

倪青葵:“那是中场休息,现在又开炮了——你不是问过了?”

江轸说:“可以继续休息了。”

倪青葵不置可否。

两人隔了些距离,各自走路。

静了静,她问:“你那天,为什么说你想我?”

江轸也静了静,尔后道:“我说了吗?”

倪青葵不敢置信:“……大哥,你被盗号了?”

江轸扶眼镜:“那倒没有。”

倪青葵闭上眼,把即将脱口而出的“你再装”咽了回去,其实刚才问完她就后悔了,很难面对他的任何回答,而他佯装不知的做派反而让她松了一口气,但没完全松下,她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冲他胸口咕咚咕咚猛猛凿击:“开炮!!!”

倪青葵讲完,就怒气冲冲地跑了。

江轸维持着不疾不徐的步伐,远远地看着倪青葵别扭的身影。

前几天江望霖在家,父子一起去遛狗。

很奇怪,老父亲出差一阵子,见到儿子,开口问的竟然是:“最近计划实施得怎么样?”

江轸目色一深:“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江望霖说:“每天跟小葵朝夕相处,一点进展都没有?”

“爸爸,”江轸忍不住提醒,“我只是个高中生。”

言外之意,你可以关心关心我的学习生活或者精神状态,而不是关心我有没有追到老婆。

江望霖置若罔闻:“我认可你的招数,因为正面追击只会逼得对方逃窜,按兵不动,做好埋伏,等时机成熟,就可以一举拿下。”

爸爸认可完他,又指点道:“还有一招叫做欲擒故纵,很好用,你可以试试。”

江轸聪慧过人,做父亲的自然明了,于是也没有多说。

江轸也深谙每一种招式的方法论。

比如眼下,他便可以利用那些靠近他的女孩,在她最想不明白的时候,推她一把。

冷落她,无视她,让她感到惶恐,无措,乃至失魂落魄,认识到他的重要性,紧接着,感情就会发生质的进展。

倪青葵最近带着小提琴去江边,江轸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订好了高考方针,他只知道她是去练琴。

倪青葵不在家练,每天放学就不早了,左邻右舍虽然不会投诉,但她不想大半夜扰民。

父亲所说的这个欲擒故纵的机会近在眼前。

那天晚上,学姐很坚持地找了江轸第n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