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那日前往镖局,听到姜锦轻描淡写地说:“他么,我可雇不起。”
是雇不起,还是懒得与他多接触,裴临心里其实一清二楚。
这一世,分明他们都带着前世的记忆,可是一个蓄意隐瞒,一个无意再续,到头来,他竟还是只能如前世那般,悄悄缀连在送嫁的车队后。
——只有那两个花钱雇来的半桶水保护,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安心。
有了之前的经历,她果然要警觉许多,不论是白天还是黑夜,都提着他让凌峰送去的那把剑,护卫在车队周围。
裴临同样也提防着上辈子的匪祸重演。
尽管他们并未沟通,但在这件事情的想法上,却惊人地达成了一种默契。
刀剑无眼,裴临宁可不要前世那般英雄救美纠葛不清的机缘,也不愿姜锦再有被伤害到的风险。
或许是路上太平不少,又或许是车队的护卫多了很多,沿途窥伺的山匪见状,不敢妄动。路途过半,始终风平浪静,不曾起什么波澜。
是夜,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车队挑了块平坦地界扎营,裴临在稍远些的树上藏身,身影隐没在新绿的树荫里。
他了解姜锦,他知道,她一定是会去救凌霄的。
连前世说不上有什么旧谊的顾舟回,她都会想办法多帮一帮,之于凌霄,定然是想要更早救下她。
毕竟那是前世她弥留之际,依然挂念着的人。
算算时间,差不多了……
裴临遥遥望下去,果然看见姜锦和那两个镖师凑在一起,似乎在和他们交代着什么。
晚风吹过,树影婆娑,窸窸窣窣的叶片短暂遮住了裴临的视线。
如此遥远的相交,却还是能让他感到满足。
只要她在,便已是前世求而不得的结局。
再等候了一会儿,始终不见姜锦带人走。裴临揣摩着她的心思,觉着她大概是想明早启程。
这一夜,他没有闭眼,只等着姜锦出发,却一直没有等到。
不对……
裴临眉头紧锁,他低眸,顺势看向自己紧扣在剑柄上的指节。
零碎的细节如蝶翼上闪烁的粼光,瞬间涌入他的脑海。
她回到马车里便再也没出来过,而她雇来那两个镖师也再没踪影。不久前,车队里分出去两辆,仿佛要去前面探路,一路疾驰,可这么久了也没回来。
裴临瞳孔一缩,他果断飞身从树梢跃下,遁入无边的暗影。
——
裴清妍正在自己的马车中,夜已深,但她还没睡下。
她睁着灰暗的眼睛,死死揪着自己膝上的衣料,一遍又一遍地问碎玉,“现在应该到哪了?”
碎玉也只好一遍又一遍地安慰着她:“选的是最快的马,还是走的近路,明晚之前一定能到。”
“迷药下得那么足,那两个镖师是大男人,喝进去之后,我们把他们搬来搬去,都一点醒的意思也没有,更别说她了。”
她担心的不是这个……
裴清妍闭上眼,深深呼出一口笨重的浊气。她低下头,抱着自己的脑袋,对碎玉道:“你先出去,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听到碎玉退下了,裴清妍也没抬头。她掐着自己的耳朵,眼睛定在裙摆下秀气的鞋尖上。
她是骄傲任性、蛮横不讲理,可却是头一次做这样祸水东引、害人的事。
怎么办……
有脚步声靠近,车帘被挑开了,无孔不入的寒风顺着缝隙钻了进来。
裴清妍一激灵。
她以为是碎玉没她允准就自作主张进来,眉头一皱,刚要开口斥责时,颈间忽然就被冰寒的金属抵住了。
裴清妍猝然抬眼,撞上一双比横在她脖颈间的剑更冷的眼睛。
是那个冀州来的族兄。
他话音冰寒,一字一顿:“我来找人。”
几乎是瞬间,裴清妍就慌了神,她下意识想惊叫出声,可是剑尖堵在她的喉前,让她连张嘴都不敢,生怕一动就被刺穿了喉咙。
她的心虚实在是过于明显,明显到原本试探之意更多的裴临立马就能够笃定,关于姜锦的下落,她肯定知道点什么。
“别逼我对女人动手,”裴临冷然开口,嗓音低沉,“说。”
裴清妍像被定在了原地,望着眼前人赤红的眼底,她嘴唇发颤着说:“我……我……”
剑尖翻转,直挑她的下巴,裴清妍立马就不结巴了,她慌忙开口,道:“你在问姜姑娘吗?她……她走了……”
冰冷的刃锋没有给她机会,已经擦出了血痕。
或者说,有人几乎用了全身的力气在克制,才只擦出这一点血痕。
命悬一线的焦灼瞬间,裴清妍瞪大了眼睛看向裴临,她急急道:“我、我、她……她在去范阳的路上。”
范阳……裴临骤然明白了一切,他的瞳色越发深沉,霎那间怒火燎原:“你要她做你的替死鬼?”
替死鬼?
不……裴清妍努力告诉自己,不、不是这样的,那姜锦只是一介孤女,纵然日后出嫁,又能嫁什么好人家,她没有在故意害她,她只是……
可还是连自己都骗不过去了。
裴清妍怔在原处,泣涕涟涟。
“我当然知道我做错了,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我被嫁过去就是为了拉拢旁的势力,我和物件又有什么区别?”
她的话没有头绪,不像再对旁人说,倒像是在对自己剖白。
裴临重重阖上眼眸,复又睁开,他眼底猩红,用光了最后的耐性,“裴小姐,你每一句,都只会说‘我’。”
他掩去中烧的怒火,压下想让裴清妍立时就付出代价的冲动,冷声道:“告诉我,你都对她做了什么。”
裴清妍低下头,鬓边的珠钗在抖,她啜泣着说来原委,又道:“他们……他们抄了近道,你若走官道,是追不上的。”
她低着头说:“往南一里有一个山坳,从那抄近路走密林。”
听罢,裴临没有片刻犹豫,提剑转身就走。
冰寒的剑锋分明已经离开了她的喉咙,可裴清妍反倒像脱了力一般,跌坐在地。
她忽然想起什么,挣扎着支起上半身,扒在车厢边缘,朝裴临的背影喊道:“你要快些,我给她下了迷药——”
这样大的动静,全车队的人几乎都听见了。
可却无人敢靠近。
直到天蒙蒙亮,跌坐在地的裴清妍才趔趔趄趄地爬起来,喊了碎玉和另外两个丫鬟进来。
她正襟危坐,道:“去把嫁衣拿来。”
碎玉一愣,“二小姐……”
裴清妍抬袖抹抹眼泪,再说话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哭音,她昂着头说:“是命,也该是我的命。”
“没什么好任性的,去吧,替我拿过来,换好衣服,我们该启程了。”
——
春寒犹料峭,风声呼啸,扑在面上像刀割,马背上的裴临却恍若未觉,脸色一沉再沉。
他这一生,经历的来不及实在太多。
想到可能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在姜锦身上,此时此刻,他连呼吸都觉得多余。
不够快,还不够快。即使抄了近道,即使缰绳已经紧勒入掌心,心跳却还是快过了马蹄。
日轮东升西落,光影逐渐偏斜,裴临身体紧绷、愈发夹紧了马腹。
终于,在目力可及的不远处,可见范阳节度使的府邸之上,红意喧腾,热闹忙碌,正是喜事将近的样子。
夜幕下,裴临握紧了手中剑,悄无声息地越过层层把守,屏息潜入了此处。
手心的冷汗几乎浸湿了整个剑柄,他却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被装饬一新的内院,铺满了红绸和喜缎。守小门的两个卫兵正盘腿对坐,磕着果仁闲话。
“那裴家的新嫁娘,我连面都还没见上呢,裴家的人可真着急,直接就把人送到了新房。”
“可不是嘛,嫁妆都还在后头追,人先赶不及来了……”
“这么着急,也不知今夜卢节度会不会赶回来,毕竟明日才是吉日。”
他们漫无边际地聊着天,打发值夜的空虚和寂寞,一时不察,后颈吃了一手刀,就这么齐刷刷地倒了。
为新人整饬的喜房,自然不会安排太多耳朵在这里。料理完这两个人之后,裴临提着剑,径直就冲了进去。
万幸的是……听他们所说,事发突然,至少那卢宝川还没有回府。
屋内燃着喜烛,迷离的红光扑朔,一道袅娜的身影被投影在窗侧。
裴临脚步一顿,刚要推门的手亦是顿住了。
他闻到了一股很奇怪的香气,似兰非麝、如浓云氤氲,隐约还夹杂着一点腻人的甜,像丝丝缕缕的线,专往人的下三路萦绕。
裴临的呼吸骤然一滞。
走南闯北多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他如何闻不出来,这是床笫间助兴的东西?
房内杂乱细碎的脚步声竟也在朝门边靠近,裴临再忍不住,哐的一声推开了门。
粗重的呼吸声霎时间便如潮水般涌向了他,而这呼吸声的主人,就站在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
是姜锦,是她。
看到她全须全尾地出现在眼前的瞬间,裴临刚要松上一口气,就被她身上裹着的锦绣红装怔住了。
不知何时,姜锦被人换上了鲜红的嫁衣,指甲上甚至还草草染了蔻丹,头上还蒙了张红盖头。
可即便如此,裴临却依旧可以透过红纱的盖头,看清她暮云般通红的脸颊。
姜锦脚步虚浮,跌跌撞撞地在房中走来。
她险些就要摔倒的瞬间,裴临终于回神。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伸出顶着风牵马勒缰、被吹得冰冷的一双手,坚定地搀住了她。
她的动作像是被定住了一般,烧烫的手指死死扣住了裴临的手心。
他甚至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她手心存在的薄茧。
攥住他冰冷双手的瞬间,姜锦的呼吸反而更急促了,她迎着裴临投来的视线,眼神灼热地望进他的眼睛,裹挟着丝丝缕缕嗳昧的意味,她滚烫的手抓着他的手,竟是要继续往上摸索。
只要不是睁眼的瞎子,都看得出来是什么情况。
她分明是中药了。
若是他赶得不及时、若是在路上发生了意外,有歹人发现了意乱情迷的她……又或者,那一无所知的卢宝川赶回府中,只当眼前人真的是那裴二小姐……
仅仅是想到这些可能,裴临就已经瞳孔紧缩,怎么也说不出话来了。
若真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他真的会动杀心。
裴临撑住姜锦疲软的身子,眼风一扫,却没在房内发现燃着的情香。
可他走进来之后,同样也闻进去了不少,却还能够自抑,说明这香充其量只是助兴,根本不至如此。而那裴清妍说的也分明只是下了迷药……
莫不是那裴家小姐骗了他?
裴临眉头紧锁,一时不察,被跟前的姜锦直接扑了个满怀。
她依旧紧紧攥着他的手,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烧烫的面颊隔着半透不透的红盖头直接贴向了他冷峻的面孔,而那双惯不饶人的嘴巴,正胡乱地在他的脸上贴着,寻求着她渴求的慰藉。
隔着红纱,裴临都能无比清楚地感受到,属于她嘴唇的温度,还有属于她的丰盈和柔软。
眼前像有烟花砰然炸开,连带他的呼吸也变得变得粗重了起来。
自前世的变故之后,他们再没有如真正的夫妻一般亲密过。
眼前的一切实在超乎了裴临的预料,措手不及之下,他被姜锦强硬地怼到了墙上。
天知道她在想什么,一面仍不饶人地在他脸上啄吻,一面居然还有意识腾出只手,去拉紧门闩带上门。
听到门被带上的动静,裴临的理智堪堪回来一点,他趁势反制住姜锦的手腕。可他不欲抓疼了她,手下并没有太使劲,姜锦显然没在乎这点力气,她闭着眼睛,继续隔着红纱去吻他。
裴临狠下心,单手攥住了她的两只腕子,另一只手点在她的肩头,强硬地推开了她些。
四目相对,他本能地伸出手,拽起红盖头的一角揭开了它。
烛光缭绕,姜锦透着红晕的面颊倏尔显现。她未施粉黛,可眉目间却美得惊人。
恍然间,裴临忆起了上辈子他们草率的昏礼。
没有喜烛摇曳,没有十里红妆,除却几杯水酒,连红盖头都没有一张。
捏着盖头的手心,忽然间紧到发疼。
裴临松了手,长指钳住姜锦的下巴,阻止了她意欲再贴过来的动作。
他声音喑哑,朝看起来并无理智的姜锦发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如果此时此刻出现的是别的男人……你也会做出同样的举动吗?
铺天盖地的红晕从眼前消散,姜锦被钳住了也不恼,依旧用热切的眼光,肆无忌惮地描摹着他的眼眉。
她拉着他的手腕,笃定地说:“我知道呀。”
“裴临,你是我的夫君。”
啪——
裴临紧绷着的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刹那间断得一干二净。
作者有话说:
白天还有,啾咪
——
第24章
夫君……
其实哪怕是后来在长安,姜锦也从不忌惮于提起他,提起他的身份。
有贵女讥她不配,她也只是冷笑一声,坦然地说,哦,那又如何,说一千道一万,他也是她拜过了天地的丈夫。
不过,在只有他们两人的场合,她就只会生疏地叫他裴节度、裴将军,连名带姓的唤法都极少,遑论喊他夫君了。
听见这两个字从她唇瓣间逸出的瞬间,裴临点漆般黝黑的瞳仁闪了闪。他微微偏过头,不去看姜锦的眼睛。
他当然记得她这样的眼神是在看谁。
她看的是他,却又不是他。
眼下,姜锦的状态跟发了高烧也没什么区别。
她才不管裴临在想什么要做什么,药性上头,放大了她骨子里的任性和倔强,她只想找她要的东西,他再木她也照亲不误。
吻转眼又至,这一次,没有红绡的阻碍,她很容易就找对了地方,亲昵地贴向了被裴临抿得发白的薄唇。
她浑身烧烫得厉害,灼人的热度顺着相接的肌肤传递,烫得他手腕发麻。
像是怕他再推开她似的,姜锦掂着脚,凭借本能胡乱地去亲他,毫无章法。
反叫裴临招架不住。
已经避无可避,他放缓呼吸,合上了眼眸。
他很清醒,一点也没有意识迷离。
这个吻没有给他哪怕一丁点的快意。因为他知道,这是给上辈子的他的。
准确点来说,是上辈子还未曾辜负她的那个人。
轻飘飘的、像一片小羽毛似的吻落在他唇畔,裴临一阵阵地心悸。分明并不快乐,可是他却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手臂推开她,只能放任自己在这个吻里越陷越深。
他在想,他这算什么?趁人之危?
流逝的时间足以模糊过去,人的记忆会保护自己,连身体上受过的伤有多痛都会渐渐淡忘。
假作什么都不知,再凭借对她的了解蓄意为之,其实很容易让她再次动心。
甘心这样一辈子演下去吗?
做前世自己的替代品,让她绵延的爱意从那个人流淌到他身上。
唇角传来一点痛感,裴临低眸,而姜锦正在抬着眼瞪他。
她像是要惩罚他的不专心,咬着他、还正欲撬开他的齿关。微妙的腥甜,随着她的动作弥漫至他的舌尖。
她果然……没那么老实。
前世他们就不是什么清心寡欲的人,白天经历过的血雨腥风越多,夜里越是需要用最直接粗暴的手段,确认彼此的呼吸都还存在。
过往的旖旎混乱涌入脑海,裴临深吸一口气,他终于展臂,揽住姜锦的后腰,放开了强行压抑的冷静自持。
他的意志早在她喊出那声“夫君”时就已溃不成军,所有的挣扎都只是在负隅顽抗……而已。
眼下,正是说服自己丢盔弃甲的好时机。
姜锦的小臂抵在裴临的臂弯,感受到他的回应后,她把脚掂得更高,刚预备用更猛烈的攻势扑过去时,眼前的世界蓦然旋了半圈——
冷铁似的坚硬指掌紧箍在她腰间,轻巧地将她抵在了墙上,他的手心顺着被鲜红嫁衣包裹的脊背,一路摩挲往上,垫在了她的脑后。
独属于他的气息层层席卷而来,背后唯有冷硬的砖墙和他火热的掌心,退无可退,本就不甚清醒的姜锦一阵恍惚。
裴临垂眸,神色温柔地注视着她鲜妍欲滴的唇。他微勾着背,不再让她吃力地掂着脚去够,自然地低下头,去攫取她温软的唇瓣。
强硬与温柔之间,男人的气息如山倒来,姜锦被吻得晕头转向,却仍不服输,固执地伸手去攀他的脖子。
她指尖的热意熨在了他的颈后,裴临动作一顿,劲竹般瘦削的长指趁势捏住了她的下巴,他还嫌她凑得不够近,竟是要钳着她继续往前,要让她分毫不差的感受他全部炙热的呼吸。
鼻尖碰鼻尖,心跳也早分不清你我。
直到吻得血迹斑斑,他们才暂且放过气喘吁吁的彼此。天地昏昏,烛影重重,究竟是谁中了药,谁又是清醒的,已无人可知了。
或许,所有的放纵都应该在这个吻之后结束。
裴临垂着晦暗的眼眸,指腹爱怜地摩挲过她微肿的唇,他忽然很想问姜锦,她眼前所见到底是谁。
是他吗?抑或只是她心中投射的幻影。
前世和今生之间,她到底想要什么?
指尖一痛,裴临回过神来,便见姜锦龇牙,扭头咬住了他的指尖。
跟恶犬似的,咬了就不松口,他却像是感受不到十指连心的痛一般,只定定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瞳。
姜锦松了嘴,抬眸对上裴临那双尚属少年的眼睛。
澄明锐利,目中无人,就像是一柄出鞘了才沾血的刃锋,锐不可当。
裴临扫了一眼自己指节上快要见血的齿痕,长喟一声。
姜锦的理智没有一丁点要回来的意思,她缓慢地眨着眼,脸颊上的酡红浓重得化也化不开,反而还在愈演愈烈。
裴临轻阖眼睫,摁住了那只在他领口胡乱攀扯的手。
被拦住了,她倒还委屈了起来,往他怀里一个劲地乱蹭,嘟囔着埋怨他,“我好难受……我难受得要死掉了!你还不让我动,裴临,你是脑子坏了还是不喜欢我了?”
“当然是我脑子坏了。”
裴临轻轻叹气。他低头,亲了亲她的眉心,随即抬手覆住她的眼眉。
姜锦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见了。她茫然无措,想要挣扎,可紧接着便听见他凑在耳边说:“我帮你。”
两人一起跌落柔软的床帏,而姜锦就像被叼住了尾巴的猫,一声多余的嘤咛都发不出来。
她抻直了胳膊,死死拽着裴临肩上的衣料,脑子热成了一锅浆糊,咕咚咕咚地往外炸。她失去了视觉,看不见他于秽处埋首,可其余感官却如同炸开的鞭炮那般被百倍千倍地放大,让她招架不得。
偏生那人还在点火倒油、精准撩拨,何止是脑子,她浑身上下都快要炸了。
时间于她开始变得很漫长,于裴临而言又何尝不是,叼尾巴可比被叼累多了,他的煎熬比她只多不少。
好在,耳畔属于她的呼吸声终于渐次和缓了下来,裴临动作一顿,起身,打量她的模样。
她闭着眼,面颊上绯红的色彩浅淡了许多,眼睫微颤,眼尾有一点泪湿的痕迹,呼吸均匀浅淡。
药性看起来已经解了大半。
裴临舒了口气,他抬手,试了试姜锦额前的温度。
尚还是烫的,可却不再像之前那样,仅仅是挨在肌肤上都会有被灼伤的感觉了。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她扶入怀中,一点一点理顺她松散开了的襟扣。
她安静地倚在他的臂弯里,像是纾解后终于安心彻底睡死了过去。
也只有失去意识的时候,她才会再如此平和的靠在他怀里。
裴临抬手,轻轻捏了捏姜锦微红的鼻尖。
她仍未醒。
这样短暂和谐的时光,本该放任它继续延长才是,可是……
裴临抱起姜锦,拿上随他多年的剑,推开窗,踩着窗槛轻巧地一跃而出。
他倒是很想陪她沉溺在这凝固的嗳昧情形里,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你想要去救人,耽搁不得,对吗?”裴临轻声开口,像是对姜锦说话,又像是在兀自低语。
凌霄对她是极重要的人,弥留之际,她对他无话可留,却唯独放心不下她。
在她心里,恐怕他早不知排到多后了。
裴临自嘲似的笑笑。
他动作极快,即使怀里抱着个人也没有影响到他行动如风。
潇潇然的夜风里,月光如春水弥散蔓延,他顶着天边极璨亮的月,悄无声息地抱着姜锦在檐上行走,轻飘飘地踩着瓦片,疾速出了这卢府。
像是被习习凉风所感召,蜷在裴临怀中的姜锦指尖微动,若有似无地敲了敲他的心口。
行兵打仗,方向感是极其重要的东西,来时路上经过的事物悉数都印在了裴临的脑海里,顺着回程的方向,他轻车熟路,抱着姜锦找到了那处冷溪。
“姜锦,你得醒过来了。”
裴临蜷起食指,用指背碰了碰她紧闭的眼睫。
她还是没有动静。
裴临没再犹豫,他解开了自己的外袍,复又抱紧怀中的姜锦,扑通一声,跳进了这冰冷的清溪。
安静的林间被骤然惊动,树梢上栖息的飞禽扑拉翅膀,哗然之下作鸟兽散。
裴临抱着她,往溪流更深处走去。冷水浸润衣衫,寒意沁入腠里,而他们隔着湿透了的衣衫紧紧相贴。
月影偏斜,裴临怀中的人终于有了感知。
漫天星芒之下,姜锦缓缓睁开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龙卷风摧毁停车场!
——
第25章
“合吾——合、吾——”
山间小道,齐整的口号声响彻林间,一听便知有走镖的人经过。
这走镖也是有讲究的,镖局的人亮出声势,沿途的匪徒也会卖面子,不轻举妄动。哪怕真要劫镖,走镖的人若实在比不过,给点过路钱一般也便罢了。
正值傍晚,天色昏暗,此地又离官道甚远,杳无人烟。夜幕低垂之际,眼前所见皆是黑黢黢的一片,怎么瞧都有些骇人。
车队一众老爷们中,混着一个年轻小姑娘,她穿着一身利落的红褐色胡服,扎着高辫,正是凌家的幺女、凌霄。
她走在镖车的一侧,埋怨道:“父亲,走官道不好么?我们为什么非要抄这条近道?”
凌父讪讪一笑,道:“没办法啊,受人之托,就得忠人之事。单主花了大价钱,要我们把东西送到范阳,留的日子又不多,若不抄近道,我们怎么赶得及?”
凌霄警惕地握着她的长枪,保持着昂首挺胸的姿态环顾四周,她说:“说实话,我们凌家的镖局才多大?往日也就接接那些大镖局看不上的、乡里乡亲跑腿送嫁的活,怎么会有数额这么大的单子找上我们?”
她说着,拍了拍被封得死死的镖车,道:“古怪得很,我们还是得小心为上。”
凌霄话刚说完,她那吊儿郎当的大哥凌云就凑了过来,他低下头,神秘兮兮地跟小妹说:“阿妹呀,这你就不懂了吧,那天来给咱下定的人,我见过了,是个女的。”
“女的!花枝招展招摇得很……你懂了没?”
凌霄不解,追问道:“什么意思?我不懂。”
凌云啐了一口,继续道:“瞧那女子的打扮,不像好人家的,不是哪家大户养的外室,就是哪里的暗娼鸨头。这种来路不干净的银钱,大镖局才不接,不然哪日被打将上来,岂不是自砸招牌?”
凌云虽然浑,但是这话其实说得没错,不是为了掩人耳目,这样的大单不可能随意落在他们的头上。
凌父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伸出大掌,“啪”地给了大儿子后脑勺一下,道:“你小妹才几岁,跟她说什么昏话?还不是你跟凌峰两个娶不到媳妇的讨债鬼……”
“还说凌峰呢!”凌云捂着脑袋,委屈道:“凌峰都能出去跑私活挣钱,怎么就我天天要跟着家里混……”
“凌峰没比你小两岁,还要等你这个大哥办好婚事才轮得到他,他能不着急?他能接到顺路的单子,攒点老婆本,碍你这个大哥什么事儿了?”
“要你有凌峰的本事,我也敢放你去自己走一走……”
一旁的凌霄挖挖耳朵,面无表情。
父子争执的闹剧,在母亲去世无人压制后,她听得耳朵都起茧。
车队里人不算多,除了凌家三个人,剩下几个都是在凌家镖局做了很多年事的雇工和镖师,像老吴叔他们,在凌霄记忆起便一直在了。
风平浪静,连树梢上的鸟雀都无异样,安静得很,凌霄却没有松懈下来的意思,手始终反握在枪柄上。
太安静了。
安静到异常诡异。
有凌霄的懂事对比,凌父更是对不争气的大儿子怎么都看不顺眼,他气不打一处来,“瞧瞧、瞧瞧!你成日里游手好闲,连你小妹都比不上了!”
两人眼瞅着就又要上演全武行,凌霄无奈地叹了口气,刚要迈步上前去调停劝架,一阵惊呼忽地从她身后传来。
凌霄眼皮突地一跳,她蓦然转身,正对上老吴叔放大的、震惊的瞳孔。
他大张着嘴巴,血从他的喉咙眼儿里涌了出来:“劫镖、有人劫镖——”
老吴叔缓缓向后栽倒,鲜血从他脖颈间汹涌迸出,像开了闸的水渠喷涌飞溅,霎那间半张脸已经被染红了。
马儿急促地鸣叫奔逃,车队骤然被一伙人团团堵在了山间。正是一处山坳口,凌家人还来不及反应,数十个黑影已然从林后扑了过来,直要取他们的项上人头。
——
春夜的风并不和煦,磨人得很。
冰冷的溪水加速了体内热意的流逝,再睁眼时,姜锦的眉间已是一片清明。
她抬起眼眸,意外对上裴临的眼睛,这才恍然发觉,自己被他抱在了怀里,唯有一个脑袋、和攀在他肩膀上的胳膊露在水面以上。
浮在水中漂浮不定,姜锦下意识勾手扶上了他的肩膀,复又松开。
她垂下湿漉漉的眼睫,声音沙哑:“放……咳、放我下来,裴公子。”
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但是好在她终于清醒了。裴临却没有依言松手,而是依旧稳稳地抱着她。
他尽量波澜不惊地开口:“你被裴清妍算计了,现下想必还没缓过劲来,江湖中人不必拘泥小节,再稍息片刻我便抱你上岸。”
姜锦没有逞强,她能够感受到自己心中还有余烬在烧,她努力平复着呼吸,闭上眼,竟是仰面把自己的脑袋也往水里埋。
她知道自己被下了药。
在那杯裴清妍亲手倒的酒里。
她并非不设防,只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前世与她算是交好的裴清妍,原本打得竟是这个主意。
有些好笑。
姜锦闭上眼,把整张脸都沉了下去,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凉水,以平心口烧灼的燥热。
裴临低头,便见姜锦的双手紧攥成拳,没有再要搭他肩的意思。
他不知药性作用几何,不知方才之事,她又记得多少、不记得多少……
莫说她了,裴临甚至都分辨不清自己的内心,分辨不清他到底该不该希望她还记得。
如果说,刚才的姜锦炽热得像一团随时要炸开的火焰,那么现在,她就像一块骤然封冻的冰,极度清醒、极度理智。
纵然仍停留在他的怀中,却让他感受不到丝毫温度。
见她眉梢几乎都快凝了霜,裴临一顿,开始抱着她往岸边走。
他们从头到脚都湿的彻底,一上岸就踩湿了整块草地。
裴临缓缓将她放下。
姜锦脚下虚浮,却还是尽力稳住,站定后庄重地朝他一揖,道:“多谢。”
脑海中存在的记忆影影绰绰,姜锦记得那杯酒,也记得耳畔猎猎作响的风声和送她走的人路上悄悄谈论的“替嫁”。
就连方才在卢府的经历,她也是……
太多的疑问萦绕在姜锦的脑海,就像找不到头绪的线团儿,越盘越乱,得好好坐下来静下心理一理才可能理出答案。
可眼下,她一丝一毫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心里只剩下一个人、一个念头。
——凌霄,她要去救凌霄。
身上还穿着那件滑稽好笑的嫁衣,嘴唇也已经冻得发白,极冷与极热的交错更是不好受。然而姜锦并不在乎,只抬手捋了一把额前遮挡视线的湿发。
月色把她身上散发的潮意洇染成了薄薄的雾气。不知何时,裴临已经退开了两步,就像是对她望而却步似的。
他取下了挂在一旁树上的干爽外袍,走上前,不由分说地披在了姜锦的背上。
她在女子中算高挑,也并不纤弱,可是和他的外袍对比起来,却还是显得瘦削了许多,哪怕此时他也尚未弱冠。
这样单薄的脊背,前世和今生,都是怎么扛起重伤的他、把他带回去的?
回忆越是细想越伤人。裴临一阵恍惚,他攥紧了拳头,复又松开,竭力语意平淡地开口道:“姜娘子先前有话,在下很是赞同。”
“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我来时的马就牵在不足半里外,不怕冷的话,现在就可以驱马出发。”
暂时想不明白的事情,姜锦将它们全数都抛在了脑后。和裴临那点子事根本不足以让她纠结,她几乎立时就开始催促起他了。
“马在哪儿?”
裴临大步往前,姜锦紧随其后。她原以为他只是打算把马留给她,没曾想他果断翻身上马,又果断地把手伸给了她,要她和他上来。
姜锦急到恨不得把自己化作离弦箭,是以她一点也没有犹豫,搭着裴临的手,踩着马蹬子就上了马。
马儿打了个响鼻,带着他们破风而行。姜锦被裴临严丝合缝地拢在了身前,她轻扶着缰绳、手心微颤。
裴临似乎感受到了,于是伸手叠在她的手背上,帮她拿稳缰绳、掌握方向。
姜锦被他的手冰得一激灵,匆匆回眸。
浸在水中多时,甚至还脱了件外袍,眼下被裹在风里,他只会比她更冷。可裴临却浑然不觉似的,目光依旧专注地直视着前方。
“出范阳往东,约莫三四里,”他嗓音低沉:“我们方才便是在那里。”
姜锦盘算着位置,心下了然。
她紧盯着前方,像是要用目光把夜幕戳出个洞来,攥着缰绳的手越发用力,已经不需要谁再来扶住她。
来得及的……一定来得及的……
马跑得飞快,即使这样,也依旧抵抗不了时间的流逝。
天边渐渐出现了些微蒙的颜色。
姜锦循着前世的记忆,去寻那条河——那条差点吞没了凌霄的河。
凌霄从来没有提起过自己的过去,她很坚强,并不脆弱。越是如此,姜锦越不敢想,能让她险些就跃下湍急河流结束自己生命的事情,会有多么惨痛。
她一定是在这附近遭遇了什么变故,循着河,她要找到她。
想到这儿,姜锦的心跳得愈发急促。她眨掉被风逼出的眼泪,勒马放缓了速度,大海捞针似的在河的沿岸开始搜寻。
不远处的前方,一大波鸟雀乍然惊起,姜锦下意识与身后的裴临对视一眼,彼此间没有开口说话,却极默契地一起放轻了动静,悄然下马。
姜锦指了指河的两岸,裴临明白她的意思,但在这天还未蒙蒙亮的时候,他却也不放心她独自去找人。
察觉到他的脚步声跟在自己的身后,姜锦步伐一顿。
然而裴临和她、和这件事情并没有什么牵连,她没有资格强硬地要求他做什么不做什么,是以也只能这样。
她告诉自己,反正哪怕她一个人,这路也是要走完的。
越往前,空气中甜腥的气味愈发浓重,姜锦的眉头扣得死紧,晦暗的山林中,她终于发现了异样的地方。
就在鸟雀惊起的方向,阴影里像是七零八落地散开了几座木框木箱似的东西。姜锦快步向前,却在看清了地上有什么之后,惊愕地大退几步。
她压住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的惊呼,瞳孔紧缩、手心微颤。
裴临亦跟了上来。
顺着姜锦的视线,他看到了满地狼藉……和大摊大摊凝固的血。
可连尸首都没有一具。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本该和煦的春风好似锐剑出鞘,割得人咽喉发紧。
凌霄望着血泊里倒下的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嘴唇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是世上和她最亲近的人的血。
凌家世代经营着一家小镖局,家中人口简单,跟着一起走镖做事的人也就那么几个,大家日日生活在一起,和家人也没什么区别。
她是家中幺女,最受疼爱,却没有养成娇气的性子,男儿能做的她要做,男儿不能做的她也要做。一寸长一寸强,走镖人惯用长兵,她也自小在父亲的亲手教导下学长枪。
可她的长枪早不知何时就脱了手,父亲为了保护她,替她挡住了致命伤,双双滚落山坡。
夜色浓郁,混乱的场面中,劫镖的贼人一时无暇顾及这边的插曲。凌父死死捂住凌霄的嘴巴,不让她惊呼出声。
他的胸口,鲜血正在汩汩地流,凌霄望着自己的父亲,眼泪夺眶而出。
凌父攥着幺女的手腕,手上的力气一点一点卸下,他瞳孔涣散地看着凌霄,声音极低,呼吸短促:“不……不要……不要报仇。”
凌霄恍然间没有听清,她忍下仓皇的眼泪,努力回握住父亲的手,压低了声音说:“阿耶,你……”
凌父望着她灵秀的眼睛,轻轻摇了摇头,话音断断续续,“走……是我、是我害了你……”
肺腑重伤,喉间鲜血漫溢,他再说不出来一句话,就这么阖上了眼。
凌霄却连俯首恸哭的时间都没有,她知道,等那些贼人在上面屠戮殆尽之后,也一定会再回来搜寻她这条漏网之鱼的。
她拖着伤腿,艰难地爬起来,在山间跌跌撞撞地找到了一处洞穴藏身。
凌霄不知道这里是否安全,贼人又是否会寻到此处,可她只能够走到这里了。
山洞里阴冷逼仄,她咬着自己的手背,无声地恸哭。
或许真的天无绝人之路,又或许贼人找到了她父亲,没注意少了个她。山坳间人声渐息,只有风依旧在猎猎地吹。
决堤的泪水永远没有风干的时候,凌霄却越来越清醒。
所谓镖局听着气派威风,实则也就是开门做买卖。若是山匪为劫财而来,他们甚至还来不及抵抗,又为何要下此死手?
除非,他们本就不是为财而来。
脑海中像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地发出嗡鸣,凌霄几乎是手脚并用,顺着原路悄悄返回。
她心中仍抱有期望。
或许有谁还像她一样,拣了条性命……
只可惜,老天爷惯会开人玩笑。
“他奶奶的,还以为这么大动静,是劫了什么大买卖!就这破车,能送得起好东西?”
“怎么搞的,比被狗舔了还干净!”
哐——似乎有人在踹东西。
“老大,咱回去吧,这漏我们是捡不上了。”
“呸,开年第一笔就空着手回去?你让我怎么跟兄弟们交代?”
世道不太平,占山为王的匪寇可不少,螳螂捕蝉的事情更是时有发生。
这明显是另一伙人的动静。
凌霄瞳孔一缩,下意识就要跑,可是她腿伤了跑不快,脚步趔趄,被眼尖的匪头子发现了。
匪头子扬着马鞭,朝林间传来响动的方向一甩,哈哈大笑:“怎么会空着手回去呢,那不就有个姑娘?”
凌霄瞳孔一缩,下意识去摸她的武器,却只摸了个空。
四面林木稀疏,躲都没地方躲,马鞭卷起的风刃眨眼即至,凌霄以为自己才出虎穴又入狼窝,心下绝望,可是她连寻死都还不敢——荒野之上,她的家人无人敛骨。
她不能……至少不能死在这个时候。
面前的小姑娘不知道怎么就爆发出了一股力气,在地上打了个滚,躲过马鞭,随手拾起一旁的木棍招架在身前——
实力的悬殊之下,这样的挣扎显得有些好笑。
山匪也确实在笑,那匪头子狞笑着朝跌倒在地的凌霄走去,绝望之下,凌霄闭上眼,可紧接着,听见有什么东西破风而来,她猝然睁眼,却正好对上那山匪被定格的、惊愕的表情。
一支羽箭凌空飞来,直插他的面门。
其他山匪见状,立马慌了神,恰在此时,一阵轰隆的马蹄声从坳口传来,震得人耳膜都在痛。
本就是山匪,哪有什么齐心,头头都死不瞑目地倒下了,剩下的人更是四散奔逃。
凌霄只怔了一瞬,来不及为脱险而高兴,她本能地就要趁机往密林里逃,才跑出几步,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扼住了她的手腕。
“跟我走——”
凌霄一哆嗦,顺着手臂的方向往上抬眼,便见正抓着她手腕、要拉她一起跑的,竟是个陌生女子。
她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连头发丝都还在滴着水。身上是鲜红华丽的衣裙,裙裾上却全是泥土。
鲜红的影子和今夜的夜色一起,死死烙进了凌霄的脑海。
这种时候,凌霄居然还愣住了?姜锦一咬牙,几乎是拖拽着她往前跑。
“快走!”她急得脑门都要冒烟,“一会儿他们反应过来了!”
情况比她想象得要复杂太多,她和裴临拢共加起来四条胳膊四条腿,为免风险,姜锦使了点小花招。
擒贼先擒王,她先放出的那一箭——从方才打斗的残局里拣来的残弓和一支破烂羽箭。
而那听起来轰隆的马蹄声,是裴临牵马去了山坳尽处、回声最大的地方。
这样的小把戏只能趁那些山匪还没回过味来糊弄一时,所以她们得赶快跑,跑得远远的!
凌霄机械地跟在姜锦身后,目光怔忪地望着她的背影。
平心而论,她们现在的形容都很狼狈。
可不知为何,尽管凌霄确信自己没有见过眼前这个宛若神兵天降来救她的女子,可是她的背影,却让她感到莫名的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