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姜锦没回去。
她一个人也看花灯。
谁说这样好的风景只有结伴才能欣赏了?
姜锦忽然想,如果今夜她因为孤单,就不敢出来看这满街灯火,一定会是这辈子做下的最错误的决定。
好在,今晚有人邀约。
好在,她也没有因为心底的冷,就情不自禁地去靠近危险的炬火。
姜锦轻轻地叹了口气,目光却沉静如水,未见多少伤怀。
她已经下了马,牵着缰,缓步走在古旧的街巷间。
身畔是熙攘人潮,眼前是璀璨灯火,姜锦心情不错,时常在她觉着漂亮的花灯前停步。
虽然没有剧烈的情绪起伏,但她到底不是草木心肠,有如缓慢爬升潮水般的惋惜,还是让前世今生的往事,浮映在了她眼前绚烂的火光里。
姜锦觉得,自己着实有些没出息了。
重活一遍,她还是喜欢这一类人,裴临还是对她有致命的吸引力。
他有意无意地靠近着她,她又何尝不是在确信了前世之事与他无关之后,蓄意纵容了这些接近呢?
虽然难以从纷乱思绪里理出个头绪出来,但她至少知道,前世那一箭是她越不过的坎。
除非岁月倒转,让一切有不一样的结局,否则,这始终都会是扎在她心头的一根刺。
只是……绝无可能。
怀揣着细微的心事,姜锦不知不觉走出去了很远一段,身旁的俏俏感知得到主人的低落,勾着脑袋,拿湿热的鼻头蹭了蹭她的手心。
姜锦这才醒觉,她恍然抬头,发现自己已经在一处买灯笼的小摊前站了许久。
摊主是个大娘,热络地招呼她:“娘子瞧瞧,可有看得上的?”
这个小摊上卖的多是童真有趣的小灯笼,姜锦微微一笑,从一堆兔子灯里挑出来只笑得最可爱的。
她提着才买的兔子灯,慢吞吞地换了方向,正打算折返回家,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不对……
有哪里不对。
街市上的声音不对。
喧嚣人声里,她隐隐听到了金属相碰的声音,不远处,似乎还有人的尖叫传来。
怎么还有异族人的声音?
姜锦瞳孔微缩。
她还来不及环顾四周,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又一阵的脚步和声浪。
姜锦第一反应是街市上人太多,或许是大家挤在一处有了什么危险,又或者是过节了拍花子来拐小孩,可紧接着,她便听到那闹哄哄的声音越来越近——
似乎还有人在喊救命。
卖兔子灯的大娘还在乐呵呵地笑,朝过路人招手吆喝。姜锦扭头,猛然抓住她的手腕又放开,大声道:“大娘,快回去!别管东西了,找个地方去躲一躲!”
大娘一愣,只觉莫名其妙,可当她顺着姜锦眼神的方向,看到了连片倒下的花灯,灯油倾洒,熊熊大火燃起,火舌舔舐下,无数人正四散奔逃……
她惊道:“呀!这这这是……”
只是拍花子出现或是有人闹事,绝无可能惹来如此大的阵仗,姜锦咬了咬牙,想到了一个非常可怕的可能。
前世的这一年岁末,草原大旱,而隆冬已至,突厥人潜伏进城中,趁着张灯结彩、城防松懈的时候发起战斗。她甚至还想着要暗地里提前提醒卢大夫人,以避免那样的祸患重演。
可是眼下分明才到中秋,怎么会来得这样快!
姜锦蓦然发现,或许她不应该过分地相信过往的直觉。
但眼下如何有时间细说?姜锦不由分说地拽住卖兔子灯的大娘,半拉半拽地把她扶上马背,和她说:“家不远就快些回去躲起来!家里远就找个地方先藏一藏!”
俏俏很有灵性,稍加牵引便知道该怎么走。
四散奔逃的人群已经转过了街口,在往这边奔逃,可怖的是不仅如此,姜锦耳朵尖,她甚至还听见了有刀兵之声,从四面八方而来。
这大娘遇事没太慌乱,她愣了一瞬,旋即反握住姜锦的手腕道:“我家离得近的,姑娘!上我那躲躲吧!”
姜锦站在马下,她拿着缰绳往大娘手上一抛,旋即便转过了身,道:“我去看看情况。”
剑就是她的底气,哪怕是出来赏灯,她也不曾嫌它负累而不背负。此时此刻,灯影摇晃、月光闪烁,姜锦把背后挎着的剑拿在了手上,既而往马屁股上一拍。
能跑一个是一个。
残存的旖旎心思尽数消散,姜锦把自己藏在奔逃的人群中,她本就身无矫饰,此时倒成了最好的伪装。
她知道自己势单力薄,没有打算直愣愣地冲向人潮的另一端,而是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地形,一处处巷口摸过去。
她绝不敢自负可以以一敌众,但是既受粮饷、又拿着剑,合该要保护手无寸铁之人。
本该僻静的小巷间果然也没逃开突厥人的毒手,惨叫声纷纷传来,血腥气浓重到让人几乎不敢呼吸。
“阿耶——阿耶——”
“放过孩子,我……”
“好汉饶命啊!这是我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了……”
哐当——是后脑勺砸到地上的声音,伴随着刀剑没入皮肉的闷响。
高鼻深眼的异族人狞笑一声,可紧接着,他的背后忽然被人捅了一剑。
喧嚣声足以掩盖姜锦不轻不重的脚步,她摸着黑,借着夜色掩映,从背后下黑手,一路了结了好几个正在劫掠平民的突厥匪徒。
姜锦把插进他后心的剑又转了一圈。
都这样了居然没死,这突厥人他不仅还能喘气,甚至啊叫着往前冲了几步,生生挣脱了这一剑。他像是回光返照似的突然爆发出一股惊人的蛮力,举着他带血的长刀生猛地向姜锦劈来——
姜锦骇然,果断闪身开始周旋。
她的力量无有优势,好在她身形轻巧,刚好弥补了缺陷。
然而一路奔袭而来,她也并非每一回都能一击毙命从身后把人杀了再去救人,她先前几回就已缠斗许久,若非方才这突厥人吃了她一剑,恐怕真的要吃大亏。
几个来回后,姜锦看准时机,将剑尖送入他的肚腹。
鲜血霎时喷涌,她拔出剑后,异族人宽大的身躯如山倒下,眼神定格在了最后的惊愕。
姜锦看清了原本被他身影挡住得那几具平民百姓的尸体,眼睛胀得通红。
她不是总来得及。
触目可见的惨状叫姜锦死死攥住了剑柄,她额上满是冷汗,可是剑依旧握得牢牢的。
她闭上眼,深吸着气又补了一剑,确保他死透了之后,才侧靠着巷尾的墙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耳朵贴在民居的墙上,姜锦听到了墙内的动静,悚然一惊。
“不许!坏人!不许你动我阿娘——”
“然儿,回去、回去!咳……不是叫你不要出来吗?”
小孩儿的嚎叫、女人的悲吟,刺得姜锦耳根都在痛,她下意识直起背,提着滴血的剑往后走。
惊呼、惨叫、东西翻倒落地的声响太多太杂,姜锦屏住呼吸,仔细分辨它们的方向。
民居屋内,年轻的母亲倒在地上,一旁是她丈夫的尸体,她也受了重伤。而她那本被藏在坛中的小儿子,见母亲要被人刺死,冲出来扑在了她身上。
这样感人至深的场景,对于来劫掠的匪徒来说只算一场耽搁了他片刻功夫的闹剧。
提刀的突厥人笑了笑,他弯下身凑到小孩身边,用蹩脚的汉话说道:
“放心吧,我会叫你们到地底下团圆的。”
“先是……你娘,再是、你。”
男孩儿被一脚踹开,刀背寒光一闪,而面向屠刀的母亲居然不闪躲,而是拼命推着孩子往外。
姜锦再也无法忍受,砰的一声,她破窗而入。
这一回,敌我都清醒着,突然的袭击没有太大的效果,剑刃堪堪擦破了这突厥人厚重的外裳。
逼仄狭小的房间里,木屑飞溅,缠斗骤起,姜锦咽下喉间的血腥味,心底什么念头都没有了,只剩下眼前的寒芒一点。
先前面对小情小爱的时候,她有些厌恶自己前世的记忆,让她想靠近却又无法靠近。可是眼下,姜锦忽然无比庆幸,她继承了前世自我的一切,包括那些曾经烂熟于心、而后静养时也不曾忘却的剑招和本领。
若她没有那些残酷战场上的经历,恐怕真的要把小命交代在这胡人刀下了。
她很累,却仍步步紧逼不肯退让,这突厥人本见她是个女子有些轻视,现下却也不敢了。
缠斗愈发凶猛,姜锦开始感觉到体力不支,她改换目标,朝他的膝盖攻去,终于叫她逮到时机、一剑横扫。胡人趔趄几步,又被她剑风逼得直愣愣倒下。
可他功夫也不浅,眼看一个鲤鱼打挺就又要起来了。
而姜锦方才这两招耗费了剩余的大半力气,电光火石间,她思考着接下来该如何应对,旋即便见方才那小孩儿,不知何时偷偷窜到了这边,她竟都没有发觉。
男孩儿瞧着也就七八岁的样子,他高举着一只有他半人高的酒坛,狠狠地朝倒下的突厥人面门一砸——
酒液迸洒,姜锦精准地把握了这一息的转机,毫不犹豫地把剑刺入他的咽喉。
天地仿佛骤然都安静了下来,姜锦力竭,跌坐在地,而那小孩哇哇大哭,朝他的娘亲又扑了过去。
年轻的妇人面色苍白,先前她便被刺中了胸口,腿也受伤了,她自知没多少时间了,艰难地喘着气,连再摸摸孩子脸蛋的力气都没有。
她的声音仿若游丝一线,“然儿,你很厉害。”
从花灯如市的喜到人间大悲,姜锦的眼泪都掉不出来。她太累了,闭目养神的时候,却还记着听外面的动静。
她忽然出声打断,“这里不安全。”
刚刚被她杀掉的这几个突厥人大抵是一个小队里的,他们久未再出现碰头,剩下的人一定会觉得奇怪。
年轻妇人唇角挂着苦涩的笑,她叫抹泪的孩子搀起她些,就着这个姿势朝姜锦行了一个叩首的大礼,继而道:“多谢这位娘子,咳……”
她眼泪哗哗,“求娘子救人救到底,我跑不掉了,带我的然儿跑一程吧……”
姜锦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回了同样郑重的一礼,既而起身,不再喘息,抱起小孩从窗口跳了出去。
他伏在姜锦的肩上,看着屋内的母亲闭上了眼,哭得很凶,却抿着嘴一点声音都不发出来。
姜锦无暇顾及。
事实上,她的猜测没有错,附近果然传来了阵阵脚步声,不同于中原武学,这些突厥人的步法是有很大差别的,她能听得出来。
她屏住呼吸,恐小孩发出声响,想掰过他的脸比一个嘘声的手势示意,这才发现,他原来一直在无声的哭泣。
想到他为母亲挡刀的勇气,还有方才的急智,姜锦心下一软,摸了摸他的后脑勺。
可是这一路伴随她惊险解决问题的好运气,好似忽然就消失了。
下一个转角处,黝黑浓郁的夜色里,她撞上了几双深邃的异域眼瞳。
还打就是傻子!姜锦拔腿就跑,可惜的是她护着个孩子,被撵了上来。
她不再后退、单手拔剑出鞘,意欲迎战。
身上的小孩儿小声地抽着气:“放下我这个小累赘吧,姐姐,你自己肯定可以跑掉。”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姜锦深吸一口气,不去想可能的后果,只看眼前。
终究力有不逮,冷刀从喉前擦过,她被逼得大退几步,就在她快要闭上眼睛,等候刀锋划破咽喉的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忽而传来——
这几个突厥人闪避不及,被狂奔的骏马生生撞了个七零八落。
驾马赶来的裴临面沉似冰,周身寒意盎然。
短短几息间,这些胡人便又都爬了起来,然而裴临的剑锋却比人更冷,毫不客气地周旋在他们的围攻之中。
姜锦见他们无暇纠缠于她,便放下了小孩儿,嘱咐他往巷尾躲远些,随即也再提着剑冲了进来。
尽管她的半边臂膀都是麻的,小腿肚上大概也被不知哪里的冷箭伤到了。
半刻中左右,这一小撮人被尽数解决。姜锦心下的大石落下,也不知是因为危险暂时被解除、还是有个能打的人出现了。
姜锦的呼吸急促,这回连深吸气都缓解不了了。她单手支着墙,垂着头,被血腥气刺激得干呕了好几声才缓过劲来。
再抬起头时,裴临已经站定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
风声尤未止歇,裴临望着姜锦,薄唇翕张,却没有发出声音来。
他情不自禁地朝她抬起了微颤的手,只想要替她拭去脸侧的血痕。
作者有话说:
呜呜
第52章
潮涌般的情绪,在真正的大风大浪面前显得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姜锦没有察觉到裴临的异样,她喘匀了气,抬头看向他。
她的眼神坚定,声音却难免还是有些气弱,“是巧合,还是特来寻我?”
裴临把才抬起的手又背回了身后,目光飘忽一瞬。
是来寻她,却并不是她能想到的原因。
当时街市骤然乱了起来,他当然会挂心姜锦的安危,可循着原路疾驰而返,却只看到了她那匹马。
马背上不是她,而是一个陌生妇人。裴临拦下她问清楚来龙去脉之后,按她指的姜锦离开的方向,径直杀了过去。
她不会只顾着自己躲藏,他猜得到。
她的拼命程度甚至都没有超乎他的想象。
裴临轻轻叹了口气,回答道:“天底下有这样的巧合吗?”
姜锦扯出个有些艰难的笑,轻声道了声谢。
她也没深想,更没功夫琢磨裴临的表情,很快便扭过了头,朝缩在巷尾阴暗处的那小男孩儿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所以她没有注意到,背后裴临欲言又止的神情。
望着姜锦单薄的侧影,裴临心头酸涩,却不知该做何感想。
他不是不知道她听到他坦白后可能会有怎样的反应,只是相比之下,她的移情、她的淡忘,才是他更不愿接受的结果。
可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而很多事情往往都是冲动下才能痛快地做出决定,在见到姜锦的那一瞬间没有说出口,裴临便知道,这话没有那么好说了。
他不是反复无常的人,这个时候,面对自己做下的决定,却还是陷入了犹疑之中。
姜锦并不知裴临在想什么,她蹲下身,安静地等着小男孩儿朝她走过来。
前世虽然和裴临做了多年夫妻,但并未有子息。所以此时此刻,姜锦也不知道该对一个刚失去父母的孩子说些什么。
她只是放缓了声调,在他走到她面前的时候,问道:“小郎君,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儿眼圈通红,他低着头,浓密的长睫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薛然,”他说:“我叫薛然。”
姜锦不常安慰人,更别说安慰一个才七八岁的小郎君,她只会摸摸头拍拍肩,本想拿个帕子给他擦擦脸,可是往自己襟怀一探,才想起来自己没这个习惯。
还是裴临俯下身,给她递了张丝帕。
“薛然,”姜锦头都没抬地接过帕子,试探性地叫他的名字,“好孩子,今夜太乱了,你先跟着姐姐,晚些再……再回家。”
帕子在他脸上胡乱地擦,薛然也没有躲闪。
他定定地站着,双拳紧握,口齿清晰,“都听姐姐的,我不添乱。我一定会报仇。”
姜锦原还想着和这孩子解释几句现在不好回他家中的原因,眼下倒也不用了。
她不知道是这孩子性格就是如此,还是逢此大变才骤然成长,她只是觉得有些惋惜,没忍住,又摸了摸他的头。
姜锦温声说道:“好,我相信你。”
如此场面,裴临酝酿的话是怎么也说不出口了,他立在一旁,心下感叹,这小孩儿还真与姜锦是有缘,连眼神里的倔强都相似。
他虽没问是哪冒出来个孩子,但是猜也能把那托孤猜到个七七八八,所以眼下也不多嘴,只是适时提醒道:“此地不宜久留。”
姜锦“嗯”了一声,点点头,牵起了小薛然的手。
到底是孩子,他对突然骑马出现的裴临还是害怕的,被姜锦握着的手紧紧蜷在她的手心里,一边走一边往她身边贴,不敢靠近裴临。
街巷间一片狼藉,这一带沿街不少地方已经被劫掠过了,触目惊心,未受伤的人们畏惧来犯的突厥匪徒、不敢出声。从一种极端的闹转向了极端的静。
这些突厥人残暴嗜杀,面对手无寸铁的百姓自然可以以一当十。
然而这里是范阳,守备森严,能混进来百来号人已经够让人瞠目结舌的了。一时的慌乱过后,城内防守的力量已经开始反扑包夹,然而这些突厥人竟还随身携带了火油,开始纵火。
火光映入眼瞳,姜锦夹着个小薛然上了裴临的马背,风声猎猎,她的半边脸被照得通红。
姜锦心沉似冰,她说:“裴临,我们要去一趟卢府,去找大夫人或者是卢节度,或者是谁,能管事的都行。”
她的声音疲惫不堪,在风声里打着颤,“突厥突然南下,费尽心机混入城内折腾这一场,真正的目的肯定不简单,我……”
“我怀疑他们是要调动本就不多的防守兵力尽往东城,他们好趁虚而入发动攻势。城内大抵只是混淆视线,引人回防。”
——
漫天的大火中,突厥骑兵已至。
这场仗,终于还是打了起来。
节庆的欢腾还未褪去,刹那间,整座城池都被另一种紧绷的氛围笼罩了。
尽管局势还没有太差,守城方又始终占据着优势,但是全城上下,所有人却都惶惶终日。
没有人不厌恶战争,不厌恶这种朝不保夕、脑袋悬在半空中的感觉。
姜锦也不例外。
短暂的喘息之机,她抱着臂,怀里是冷剑,就这么靠着砖墙稍歇。
“河朔几时能太平啊!”身旁有同袍感叹。
再过几年吧,姜锦心道,时势造英雄,在某位的治下,河朔算是过了些太平日子。
正想着,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忽然攀上了城墙,走到了她面前。姜锦本闭着眼养神,但是这半个多月来神经紧绷,一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靠近,蓦然便睁开了眼睛。
裴临身上的重甲还没来得及卸,甲胄外还裹着泥腥味十足的披风。
他先前被派去从后堵截突厥的粮道,想来是刚回程。
没有寒暄的功夫,姜锦还没问,他便直截了当地开了口,道:“有了凌霄的消息,你要不要听?”
他话音未落,姜锦已经弹了起来,她急切地问道:“她怎么样?现在何处?”
裴临沉默了片刻,既而道:“她无大碍,但她兄长断了条腿。”
“他们出云州的时候,遇到了元柏,凌霄像是认识他,知道是我的人,向他求助了。”
姜锦一时都没有脑子去想凌霄这个时候该不该认识这元柏,她深吸一口气,尽力平复心情后才道:“那她现在在哪里?”
“我知道你想见她,”裴临顿了顿,道:“不过,我们这边危险,元柏递信后,我让他先带着他们在附近的小镇先歇下,等哪日战事终了,再接她回来不迟。”
姜锦也是知道轻重缓急的,只不过听到有关凌霄的不好的消息,她还是难免忧心。
只是这种时候,忧心也无用了,姜锦攥紧了拳头,道:“多谢你,也多谢你的手下,他日我一定好好酬谢他一番。”
裴临神色淡淡,他敛眸,掩去瞳中异样的神色。
被她在意实在是一件幸事。他敢说,若非战事当前,她当即就会奔马去找凌霄,一刻也不会耽搁。
可惜……在知道他的来处后,她对他的那点在意,一定会烟消云散。
只是终有要面对的一日,待到此番战事终了、尘埃落定,该坦白的事情……还是要说。
裴临心下百转千回,绕到嘴边,却只剩一句,“务必珍重己身。”
听着他沉甸甸的祝言,姜锦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回赠一句:“你也小心,别受伤了。”
没成想,这句话倒成了谶言。
这年冬末,麻木的倦怠中,漫长的鏖战蔓延,他中了穿胸一箭,就在她的面前。
天边飘落的雪花都被染上了血色。
一切并没有按部就班地重复前世的轨迹。
作者有话说:
piu(缓缓倒下)
第53章
中秋那夜,火光猎猎,城内一片兵荒马乱,东城的火势愈演愈烈,眼看就要烧破天际——
范阳是一座大城,今夜灯市,为防备走水,本也做了准备,可惜遇上的是蓄意纵火,还是难以招架。
这是一个很容易被看穿的阴谋,大火不能不管,但一旦要管,又不是几十几百人就可以解决的,势必要调动其他地方的人手,否则火势蔓延,同样是一场大灾。
好在薛靖瑶当机立断。
漫天的火光本就引得人心惶惶,她派出心腹混入人群之中,陈以利害,言道火势若再蔓延,只怕每人自家也要遭殃,与此同时,她又亲自露面,下令许以灭火者重利。
双管齐下,节度府的大门亦是大敞,叫所有百姓都看见节度使府的人几乎全员出动。阖府上下不论男女不论主仆,有一个算一个,驾着驴车抱着水囊,一串一串地鱼贯而出。
如此发动之下,响应者众。
而能帮手的人越多,才能节省吃紧的兵力用到刀刃上,薛靖瑶一面调动精锐顶着火势进入东城,搜捕纵火的突厥人,一面分出精力调兵把守各处城门,防备北面的偷袭。
这等局面,就是多长八个脑袋也是用得上的,不过薛靖瑶在丈夫还未去世之前就惯见如此风浪,此刻忙却不慌,见姜锦和裴临二人奔来,她亦还有功夫见。
当然,这种时候可没什么通传的侍女了,薛靖瑶自己身边也只留了一个人,她腿脚不便,需要有人搀扶行走。
不是多话和讲究礼节的时候,姜锦上前两步,拱了拱手,先将方才在哪几处碰到的突厥人、他们又是沿什么方向行进说清楚后,顿了顿,把方才在马背上酝酿的话说出了口。
她记得前世原委,然而并不能笃定这辈子一切如出一辙,也不能暴露自己的秘密,所以只能委婉说来。
“入城纵火分明是死路一条,一旦情势紧急,各处城门必定封锁,可是这些胡人却还有心思抢掠,就好像笃定自己还能活着出去一样。”
“他们有法子进来,一定也有法子出去,要么是不为人知的密道,要么……”
“要么,有人会像放他们进来一样,放他们出去。”薛靖瑶掀了掀眼皮,看着姜锦。
这正是姜锦想要提醒的,此刻目的达成,她低下眉眼,道:“我只是猜测。”
一旁抱臂的裴临心道,可不只是猜测。
薛靖瑶忽然感叹:“说起来,我还要多谢你才是,中秋的灯会前,是你提醒了我,近来少雨干燥容易走水,城中才多建了几处望火楼和武侯铺,如今倒派上了些用场。”
一个人的能力阻挡不了大的进程,所以一开始,姜锦想着的,也是尽量在年底前通过各路关系旁敲侧击多做准备。
只是她也没想到这场仗会来得这么快。
所谓用场,也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姜锦抿了抿唇,道:“派不上用场才是最好的。”
裴临瞧她神色,便能猜到她大抵在想些什么。她一贯如此,那些无关己身的东西也拿得起放不下,此时此刻,她大概是在自责没能多做得一些。
他上前几步,走到姜锦身边,既而向薛靖瑶禀报一路所见。方才回身去找姜锦的路上,尽管风声喧嚣、一路混乱,也没影响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薛靖瑶眼神晦暗不明,她细细打量着眼前的两个年轻人,末了感慨一声,既而道:“你们啊……还真是能给人带来惊喜。”
卢宝川是个只管打,战场之外的事情浑然过不了心的主儿,薛靖瑶此时分身乏术,能说这几句已经是腾出时间来了,她没再多言,只是瞄了一眼姜锦手上牵着的薛然,道:“路上救的?”
见姜锦点头,她便让身后的侍女来牵他,又道:“先交由卢府照管,我有要紧的事,要交给你……们。”
他们看起来不甚熟稔、却有一股奇异的默契,薛靖瑶觉着这种默契,在这样的时刻是很有用的。
感受到指尖被突然攥紧又松开,姜锦低下头,便见薛然抬起眼睫,有些怯怯地看着她。
再胆大的孩子这个时候也会害怕的,骤然失去爹娘,又不停辗转在陌生的地方……
姜锦本就心软,她蹲下来,与薛然平视,握着小孩儿软乎乎的手,不让他松开。
“别怕,”她说:“小薛然,你好好待着,等姐姐回来,就教你怎么练武、怎么打坏人,好不好?”
薛然眼睛蓦地一亮,“真的?”
姜锦点点头,她说:“当然是真的。”
画饼不仅对大人管用,对小孩来说也是一样的道理。
安定了薛然之后,姜锦和裴临按薛靖瑶的安排,一起带人重返东城,捉拿尚在城中流窜作乱的突厥匪徒。
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姜锦的调适能力很强,方才还觉得臂膀酸沉没有力量,喝了一会儿冷风讲了会儿话的功夫,她便又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年轻的躯体就是生龙活虎,在前世中那毒箭以前,她也一贯是这样糙皮糙骨、结实得很。
紧捱慢捱、多路出动,火势还未减弱,突厥的铁骑转眼已经兵临城下。
见人血要人命的战争一触即发,整座城池都被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中秋夜的那场火早已经扑灭了,可是火焰燃烧留下的余烬,却还是叫人胆战心惊。
人很难在生存受到威胁的时候思考其他的事情,所以就算因为薛靖瑶的信任,被绑定和裴临一起跑了不少趟,姜锦心下也没有什么波澜。
直到冬末,这场绵延的鏖战终于有了转机,姜锦奉命和裴临一起绕后突袭。
这次突厥率军的阿史那执乌,是他们前世的“老朋友”了,凭借从前交手间对他套路和手法的了解,两人此行几乎称得上顺遂。
先四两拨千斤之势挑乱了敌方八千人大军,却并不恋战恋捷,转而去截了他们的水源和粮道。
到此为止都是捷报,但在回程的最后关头,阿史那执乌骤然醒觉,被逗弄的感受让他怒不可遏,亲率兵马堵了个回马枪。
姜锦与裴临将队伍化整为零,率一小队虚张声势,只可惜力有不逮,加之兵力悬殊,不小心落入了埋伏。
骤然而至的箭雨和马蹄声里,姜锦看得清清楚楚。
有人在她身前,为她挡下了直取面门的一箭。
——
岁末,范阳。
姜锦自梦魇中惊醒。
见她醒转,一直守在床前的凌霄蓦然站起身,惊喜唤道:“姐姐!”
刚醒,姜锦的头还在痛,耳畔一阵轰鸣,她什么也听不清,只用余光看清了眼前之人是凌霄。
姜锦深吸一口气,捂着脑袋将自己蜷起,缓了好一阵,心悸的感觉才有所缓解,才开始听得清楚凌霄在说什么。
“……姐姐……我、我去喊郎中来……”
姜锦侧着支起半边身子,抓住了凌霄无措的手,声音喑哑:“我没事。你怎么来了?”
凌霄见状,赶忙垫了枕头扶姜锦坐起来,又去给她端水。
她心疼极了,道:“姐姐,你别乱动,腿上还包扎着呢。”
姜锦不以为意,她接过茶杯猛灌了一口,借此平复心跳,“都是皮肉伤吧,包扎了还能有什么事儿?”
多日未见,本该有很多话应该问彼此,可是话太多,一时反倒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两人只是重重地抱了抱彼此。
凌霄眼眶红红,也不知是刚红的,还是一直就挂着个红眼圈在这守着。
她说:“我原就在路上,知道你受伤了,便赶了回来。”
“真是要把我给吓死了,可军医看了姐姐的伤处,都说不是特别要紧,但姐姐一直晕着不醒,我实在害怕,害怕会和上辈子一样……”
伤处不要紧人却昏迷不醒,很像是……中了毒。
有前车之鉴在,凌霄确实难免担心,眼下见姜锦醒来,面色也不发乌,才松了口气。
姜锦垂着眼帘,一言不发地听着。
伶仃的手把被面攥出层叠的褶皱,复又松开。
她昏厥的原因是从心起,而非什么伤口毒素,郎中自然查不出来。
姜锦轻声问道:“裴临呢?”
凌霄一滞,她像是提了口气,才道:“他……他受伤了,还没有醒。”
姜锦掀开被子的一角,意图下床,凌霄果然要拦,而她只是心平气和地道:“凌霄,他是替我受过,我得去看他。”
她话音平静,可是眼尾却有眼泪坠下来。
这算是什么缘法?
用今生去还前世吗?
凌霄心头一紧,道:“我……我不是要拦着姐姐去找他,只是你腿上的伤口今早才止血,不宜挪动。”
“我有这么娇柔吗?”姜锦倒还有心思笑了笑。
可是紧接着,她的脸忽然冷了下来。
姜锦握着凌霄横在她身前的手腕,不许她抽走,“凌霄,你对裴临的态度不对劲。”
凌霄一愣,“有吗?”
“以你的性子,按理说再见到他,不和他动刀兵就不错了,怎么会一点也不忌讳我再提起他?”
凌霄果真说不出话来,她嘴唇瑟瑟,嗫嚅道:“我……”
前世在姜锦死后,她确实结结实实的把刀架在裴临脖子上过,只是后来……
姜锦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才再抬起笼着水汽的眼睛看向凌霄。
她问:“前世在我死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凌霄心里就像有刀在剜,她别开眼,不敢与姜锦对视。
她知道姜锦的心结所在,所以尚在犹豫。
可紧接着,凌霄便听得姜锦轻喟一声,然后道:“别瞒我,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能够亲耳听闻自己的身后事,实在是世所罕见的荒唐缘法。
姜锦之前没有刨根问底。她虽然想听,但却也没到抓心挠肺非知道不可的地步,凌霄在她去世后又定然伤心,她不想无端再惹起伤心事,也就没有追问。
眼下情形却不同了。
她迫切地想要知道这一切。
尽管她一无所知,但她总觉得那会是一把解开心结的钥匙。
只是……
她为什么这么想要解开心结呢?
姜锦看着正酝酿措辞的凌霄,视线落在她身上,眼睛却是放空的,一阵出神。
两辈子了,她还是对裴临产生了好感。
人总是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可这一次,姜锦觉得他终究是不同的。
她至今都记得,前世那一箭射向她之际,裴临微怔的表情、他迟滞的动作。
都是爹生娘养的血肉之躯,又有哪条铁律规定了,一定要用自己的鲜血去证明爱存在吗?
道理是这样的,可是姜锦却没有办法不在意。
哪怕是一点足以证明不那么爱的细节,她都很在意,何况生死之间的大事。
她无法容忍感情里的不纯粹,这才是他们真正越走越远的原因。
而这一回,突厥追兵转眼将至,她与裴临带着一小撮人断后。
同样的并肩作战,同样的情势危急……
凶险的一箭朝她面门袭来,姜锦几乎以为,自己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前世那箭,只是清扫残兵败将时飘逸的游矢,与之相比,这一箭是那突厥的阿史那执乌追击途中亲手射来,是真正要命的东西。
身边唯有一个裴临,而这一世他们的交情不过了了,还远比不上前世那时的感情深厚,姜锦的脑海中,压根就没有存在过谁会为她挡箭的设想。
可在她下意识屏住呼吸,试图持剑做最后的抵抗之时,他的背影,却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她的视野中。
像一封陈年的信,辗转多时才寄到她的手边。
紧张之下的心跳有如鼓点轰鸣,姜锦只觉浑身血气都冲上了头颅。
她大喊:“你在做什么!”
这一箭的力度并非游矢可比,而他们为了方便撤回范阳,没有佩太重的甲胄,不过一身铁皮软甲、一件披风。
谁都是会痛的。
天边薄日将暝,地上残雪未消,姜锦清楚地听到了裴临齿间逸出的闷呼,看到了他颤抖的左臂。
蜿蜒的鲜血顺着薄甲的缝隙漫溢而出。
他背对着她,抬手折断了身外那截箭柄,随即抬起左边的臂膀,头也不回地后退几步,依旧挡在她的身前。
愤怒、震惊、还有她自己都读不懂的悲恸……数不胜数的晦涩情绪笼罩,姜锦几乎失去了所有的意识,也分不清脸上的是泪还是溅洒的鲜血,只凭本能行事应对接下来的追兵。
怎会如此?姜锦想,他怎会如此?
马蹄哒哒,从他们的身后传来,天无绝人之路,先前化整为零,有一部分人先回到了范阳,搬来救兵赶来驰援。
否则以裴临的伤势,都不必等突厥人追上,直接就死在路上了。
逃出生天、危险解除,姜锦却没有办法冷静下来,她心底的震颤未曾止歇,连呼吸时,都觉得喉间弥漫着和裴临身上散发出的铁锈气如出一辙的血腥味。
在看到他被赶来的救兵妥善接回、送去医治后,姜锦一路积累的疲累和伤痛才终于爆发,她心下一松,竟也是晕了过去。
前世今生,似曾相识却又截然不同的一幕幕画面,在她的眼前反复盘桓,挥之不去、牵绊始终。
直到成为梦魇。
凌霄纠结多时,她抬头,瞧见姜锦的神情,心一横,开口道:“我说了,姐姐不要难过。”
姜锦便也抬起眼眸,她眼尾发红,握紧了凌霄的手腕,“你说。”
凌霄抿了抿唇,像是做了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她说:“姐姐过世不久,裴……裴节度也去了。”
姜锦愣了一瞬,回过神时,才发觉已然把凌霄的手腕攥出了醒目的红痕。
她松了手,低低道:“抱歉,抓疼你了。他怎么了?是去淮西的时候出了差错?”
这是姜锦唯一能够想到的原因。
局势晦暗扑朔,像裴临这种人,在最意气风发的时候战死沙场,其实算是一个好下场。
“不是的,”凌霄的情绪同样低落,她喃喃道:“他和姐姐过世的原因,是一样的毒发。”
闻言,姜锦的神情终于凝滞了下来。
凌霄能看见,她十根手指铁钎似的要楔入被里,几乎能把锦被攥破。
既而听见她一字一顿地问:“为什么?”
凌霄的话音飘忽,像是陷入了漫长的回忆。
“自姐姐你走后,他没两日便称病不起,起初,我还以为是他乔装声势、假作哀恸。可是后来,我看到元柏日日皱着眉,下人连经过他的院前都会被苦药的味道呛到。”
“我拦下元柏,他见我还是对裴节度很是不屑,与我打了一架。”
“后来,他告诉我缘由,他说夫人所中之毒难解,早在前几年,请来那么多郎中,毒症还是越来越严重之后,裴节度便……”
姜锦平静地听着自己身后发生的事情,就像在听与己无关的戏文和故事。
她又想到了之前某日的梦。
裴临在她冰冷的身体面前吐了血,当时姜锦只道是一场梦,可如今想来,未必是梦。
毒症……
姜锦像是猜到了什么,声音却异常冷静,仿佛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凌霄,你别告诉我,他是在为我试毒。”
她的唇角忽然弯了弯,讥诮地说:“你知道吗,这句话我自己说来,都觉得好笑。”
凌霄没有料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她默然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
凌霄道:“箭镞上的毒素复杂,当时请来那么多郎中,姐姐的毒症却还是日渐严重,裴节度……用当年那支毒箭自伤己身,多年奔波,亲试了不少稀奇古怪的药方。”
说着说着,凌霄的眼圈也红了,她说:“我不为他动容,这都是他该为姐姐做的,我只是觉得很惋惜,那日……哪怕姐姐多撑上一日两日,元柏从南诏送来的解药就赶到了……”
姜锦听着,双目轻阖,好一会儿才再睁眼。
先前的那些因精力不济忽略了的细节,终于在隔世的今日浮出记忆的水面。
他身边的浅淡药香,还有每回来的匆匆一瞥……
裴临从不在她面前久留,她那时只道是他事忙疲累,无力再应付她。
现在再想来,终于琢磨出一点和那时她面对他时差不多的情绪了。
——她不愿在他面前露怯,他亦然。
积年的冷待背后,他却能舍身为她试毒,多么感人肺腑啊。
她压下唇角讽刺的笑。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自大的男人,只身为她担负一切,把她蒙在鼓里,觉得就是一种弥补吗?
姜锦心头觉得好笑,却顾及着凌霄的心情,没有把这话说出口。
她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凌霄沾着泪水的侧脸。
这就是她之前不愿追问的原因,总是会惹得凌霄再伤心一遍的。
只是……姜锦察觉到了问题所在,她说:“既然已经有了解药,他为何还会……”
他为什么还会死?
凌霄的下唇被她抿得发白,她说:“那解药没有来得及救姐姐。再后来……一碗一碗地熬过去,裴节度都原封不动地送出来了。”
“几日后,他终于振作了起来,饮了解药压制毒性,又花了一年多的功夫,将手上的人和事都交待清楚后,大抵是再断了那药。”
姜锦迟迟没有再回应,凌霄有些怔愣地抬头,撞上她清明的瞳孔。
“……姐姐?”
姜锦回过神,笑了笑,她说:“我说我被他的深情打动了,你信吗?”
凌霄不明白她想说什么,摇了摇头,道:“我不懂姐姐是什么意思。”
姜锦面色如初,她在被子里支起腿,一骨碌下了床。
“我要去找裴临。”她说。
凌霄愈发不解,她说:“姐姐,我更不懂了,你这是要迁怒、要兴师问罪,还是如何?”
姜锦已经趿好了寝鞋,她的话音甚至有些意料之外的轻快,就像是卸下了一个背负多年的包袱。
“这背后到底是愧疚,还是迟来的深情,我不在乎。我不需要他为我做这些。”
“我现在只是觉得,如此一来,功过相抵,那一箭……前世这个坎,就算我过去了。”
姜锦释然一笑,她说:“不管如何,他这次是为我挡箭,我不能置之不理。”
至于有些事情,该放下了。
——
裴临这边要热闹许多。
此时院中,光是忙着煎药的药童都有三四个,他倒是还没醒。
那是真正的穿胸一箭,整个胸肋都被贯穿,止血的金乌粉都不知倒下去多少。好在他命硬,阎王爷都不肯轻易收他,如此重的伤势一两日便稳定下来了。
旁人不知道底细,姜锦却清楚裴临为什么会受这种罪,难免有些自愧。
不过,她已经想清楚了自己要怎么面对裴临,所以未曾退步。
屋内,看顾裴临的是底下一个兵士,他认得姜锦,见她前来探望,并未阻拦。
姜锦料想到了裴临情况不甚明朗,却还是在看到他受伤的模样后吃了一惊。
他闭着眼,额上盖着散热的巾帕,两颊发红而唇色青白,就像泥捏出来的颜色失调的造像,若非胸膛还有起伏,看不出一点生气。
心尖就像被绳线骤然绞紧,姜锦净手的动作一滞,她深吸一口气,稍稍别过脸去。
那小兵守在床尾,单手撑着头,脑袋一点一点的,姜锦见状,主动道:“我来替你一替,小哥去休息一会儿,这儿有我。”
屋内很快便只剩下一坐一卧的两人。
没什么好看顾的,伤药有郎中来换,她只需要偶尔给他换一换额上的湿帕子,盯一盯他是否发热就好了。
闲着的时候,心里难免有杂念。姜锦定定地注视着裴临紧闭的眼睫,心下百感交集。
上辈子的事情,上辈子的他已经付出了代价。这辈子的他会为她挡箭,一切终究是不同的。
如昼灯火下的那句“喜欢吗”,她想,或许她已经可以给出他想要的回应了。
姜锦收回自己的目光,去铜盆边洗了张帕子,重新敷在他的额上。
指尖无意识擦过裴临挺拔的鼻骨,她呼吸一顿,指尖却不经意停在了上面。
姜锦忽然很想,用别的什么东西去替代她的指尖。
她也确实如此做了。
意识朦胧间,仿佛有什么轻飘飘的东西落在了他的鼻梁,裴临手指微颤,在漫无边际的柔雾中逐渐醒来。
正对上她近在咫尺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裴某人cpu要炸了
——
第55章
裴临以为是自己的梦尚未醒。
记忆苏醒的上一个瞬间,前世亲历的一切,也正在他面前一幕幕轮番上演。
她张扬的笑,她寂然的唇角,还有日后削瘦的轮廓。
不……
知道了失去会有多痛的人,无法接受这样的变化在这一世重演。
所以,当那倒映着寒光的箭镞破风而来,他的呼吸几乎都停止了,身体的本能却比一切需要思考的反应更快。
他毫不犹豫地以身为盾,挡在了她的身前。
裴临当然知道这一箭会有多凶险,而战场上瞬息万变,他并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死。
或许会吧。
若是这一次如此早便折戟沉沙,或许也算是一种报应。
他知道她困守长安的日子是怎样的。
若她从来就长在四方的宅院里,若她本就不是翱翔大漠的鸟,一切或许可以有转圜的余地。
可她不是。
她是向往长空的鸟,却因为他的失算,不得已折了翅膀,落入猎人的囹圄。
正是因为懂得,所以他才不敢面对。
此时此刻,感受着眼前人温热的鼻息,裴临还以为这是纷杂梦境的余韵。
这个梦太过美好。
她离他太近了,近到她的呼吸就拂在他的面颊。
而温软唇瓣也落在了他的鼻骨之上,轻飘飘的,一会儿就飞了起来。
裴临缓缓掀起眼帘,他微张了张唇,似乎是在分辨眼前到底是真是幻。
可是很快,望着她清明坦荡的眼神,他便知道,这不是一场梦。
前世苟延残喘的最后那年,她连他的梦都不肯入。
他也并不敢做这样的美梦。
察觉到裴临醒转,低头伏在他眼前的姜锦却没有羞涩遁走,更没有偷亲后的心虚。
她只是很自然地弯了弯唇,轻柔却又毫不客气的吻一点一点继续落下,从他的鼻梁,再到鼻尖。
即将唇瓣相贴的瞬间,两根骨节分明的手指忽然抬起,抵住了她还要继续靠近的唇。
他说:“别动。”
裴临声音喑哑,眼神更是晦暗不明。
他的眼底有欣喜的神采,可是眼里眉梢间,却又像被兜头一盆凉水泼了个扯头彻尾。
他该开心的。
可他开心不起来。
本欲待战事终了、便自行坦白,但眼下此情此景,叫他如何张得了口?
裴临闭上眼,他强行压下心头滚沸的冲动,低声道:“若只是同情我,那便请姜娘子出去罢。”
不知是不是姜锦的错觉,她总觉得,裴临的话音在抖。
“我为什么要出去?”明确了自己的心意之后,姜锦很是坦然,心情也很好:“那夜你的话,我已经想好了给你回应。”
给谁回应呢?战场上的性命相托,终于衬得前世那人无地自容,让你决定将真心交付于这一世的人了吗?
情绪波动,左胸的伤口也剧烈地在痛,裴临无比清醒,也无比痛苦。
他紧阖的眼睫无法自抑地颤动着,却不敢再睁眼对上她必然真挚的眼神,“某不是挟恩图报之人,姜娘子应当早已知晓。若是因为那一箭的话,姜娘子……大可不必,做出如此‘牺牲’。”
裴临一贯如此死犟,这确实是他会做出的反应,姜锦并不意外。
那晚他分明意有所指,却只敢指着花灯问她喜欢吗。
姜锦微微一笑,轻巧地拨开他仍旧抵在她唇畔的长指,却没跟个登徒子似的再亲他,只是垂下脑袋,用鼻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鼻尖。
她抬起头,慢条斯理地说:“那裴校尉是觉得,我就是谁救了我,我就会喜欢谁的那种人吗?”
他的声线低沉,仿佛还浸在血腥气里,“不是。”
姜锦发问:“那你有什么不敢面对的?”
她的声音沉静,离他的距离也变远了,大概是她直起身,没有再俯在他的身前。
裴临蜷在被子里的指尖微颤,安静了很久,他才终于缓缓抬起眼睫,看向姜锦。
她这会儿没再看他的脸,而是凝视着他左胸的伤处,稍稍有些出神。
裴临这才发现,姜锦的眼尾微红,像是哭过。
他愣了一愣,本能地想抬起手,却还是没动。
姜锦意识到裴临在看自己,她回正脑袋,认真地看着他说:“我没有可怜你,更不是因为同情,觉得是你救了我才做出这样的回应,我只是通过这次的经历,想通了一些事情。”
她说:“但我可能会有别的情绪,这段感情对你来说才是不公平的。”
前世的记忆和今生的遭遇一起塑造了眼前裴临的形象,姜锦并不意外他这辈子也会对她产生好感,正如她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他又何尝不是。
只是她确实觉得不公平,毕竟她多活了那些年,再面对感情的时候,不可能再如少年时那般真诚了。
就像那一箭,姜锦扪心自问,如果是向裴临飞来,她可能……也并不会像前世那般,觉得自己一定会拼了命为他挡下了。
那样掏心掏肺的感情,谁来都不会有第二次了。
姜锦轻轻叹了口气。
她这几句话说得含糊不清,然而裴临却把每一个字都听得分明。
姜锦的手就支在他的手臂旁边,裴临低垂眼眸,忽然隔着被子,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说:“好。”
从喉间滑出的简单音节重逾千钧,只一瞬,便压得裴临几乎窒息,痛得指尖都在发麻。
把那人……变成故纸堆里的灰烬吧,就像丢掉不开心的过去一样。
姜锦无从得知裴临内心波涛如泣,她只看见了他压抑着的表情,以为是他的伤处又发作了,赶忙起身,道:“怪我急躁,我……我不该这时强与你说这些。我去找郎中来……”
裴临的手却仍攥着她的手腕。他重伤在身,其实并没有什么力气,但感知到他的意图,姜锦便也没强行起来,而是又坐回了床边的杌子。
“都是不打紧的外伤,”他说:“别走,可以吗?”
姜锦一愣,她甚少听到裴临以这样渴求的、甚至于有些祈求的语气说话。
她抿唇一笑,点了点头,道:“好。”
她安静地陪着他,直到日落。
随后这几天,姜锦一直没走。左右照顾受伤的裴临这件事情,她轻车熟路得很。
前世,他也总是带着一身伤回来,她那时就想,他实在很像一条淋坏了雨的大狗,要她帮忙擦干毛发……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之后,姜锦猛然压下了心头的回忆,勒令自己不许再想下去。
否则这算什么?
没有记忆,如何称得上是同一个人?她岂不是……
内心正天人交战时,姜锦忽听外头有人通传,言道卢节度使前来探望。
卢宝川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见姜锦在此,也不意外。
他眼前一亮,看着裴临道:“哎!年轻就是好,这才几日,就能下床了?”
裴临不是很习惯过分热络的人,哪怕有前世旧谊,此刻他也是几不可察地退后了一步,才唤了一声“卢节度”。
他又扭头看向姜锦,用眼神上下打量了她好几圈后,才道:“姜校尉在正好,我夫人在我来前千叮咛万嘱咐,要帮她看看你可还好。”
姜锦微微有些意外,却不是因为裴清妍还记着有他这号人,而是因为卢宝川一口一个“我夫人”,听着亲昵得很。
只是具体发生了什么,她一个外人实在是不好问。
于是,姜锦只是莞尔,随即道:“多亏那日卢节度率兵赶赴,否则我们都要交代在那阿史那执乌的铁蹄之下了。”
卢宝川看着五大三粗,实际上实在是无甚心眼子,只会说实得不能再实的实话。他说:“那突厥头领精通兵法,甚是难缠,你们以少胜多还能回来,已经是大捷,我不如你们远甚。”
他不擅长寒暄的场面,交谈过几句后,道:“对了,府里有个小孩儿,说是你带回来的,不知从何处知晓你们受伤了,找到了我头上,央我带他来探望你们。”
裴临反应得极快,他挑了挑眉稍,问道:“薛然?”
姜锦亦是有些意外,她与裴临对视一眼,随即道:“他现在何处?”
卢宝川挠了挠后脑勺,指指门外,“就在院子里了。”
他起身,自己出去了,紧接着,先前在中秋夜被姜锦救下的那个小薛然便冲了进来。
姜锦讶然瞪大了眼睛,“不过小半年未见,怎地高了这许多?”
小薛然看着眼前的救命恩人,稚嫩的双眼霎时间就蓄满了泪,就这么眼泪汪汪地扑了过来。
“你……你们真的受伤了。”
实在可爱,姜锦便想逗逗他,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道:“我记得你,小薛然。可是你又不知我叫什么,你又是怎么知道我受伤了?”
薛然咬着下唇,道:“我去问了卢大夫人,央她告诉我的。我总不能连谁救了我都不知道。”
裴临在一侧打量着他。
小小年纪,说话口齿清晰,寻常人都怕的大夫人他也敢主动去找,分明未曾练武,走起路来下盘却比许多自小习武之人还要稳当。
确实是可造之材。
姜锦却没想这么多,她只是感受到了薛然有些刻意的讨好和乖觉,心酸之余又是心疼。
她说:“放心,等我……和这个哥哥伤好了回去了,我就去卢府接你。不过我家中寂寞,也比不上卢府辉煌气派哦?”
薛然低下头,毛茸茸的脑袋往姜锦手底下蹭,他眨着眼睛问:“姐姐的伤可好了?为何要和这个哥哥一起呆在这里呀?”
姜锦回头望了裴临一眼,认认真真地解释道:“因为这个大哥哥是为了救我才受的伤。薛然,你说我应不应该留下照顾他?”
薛然猛点头,他又试探着说:“那姐姐,照顾完哥哥,一定要记得薛然喔。”
小孩子说话的语气实在是很讨喜,姜锦笑道:“好,除此以外,我还记得答应了你,要教你练武呢。”
薛然眼睛骤然又亮了起来,他大声地说:“好!”
等到薛然随卢宝川走后,裴临忽然道:“这个孩子,根骨很不错。”
姜锦不以为意,她说:“是啊,或许假以时日,他真的能亲手为自己的父母报仇。”
她甚至在继续为薛然盘算,“我的基本功不扎实。当时义父醉的时候比醒的时候多太多,教我的东西不过一盘散沙,等到你伤好了,可以帮忙教一教他吗?”
她的要求,裴临当然无有不应,他颔首,道了声“好”。
寒冬里,伤口不容易生疮疡,但愈合得也慢,裴临这伤一养就养到了年后。
或者说,有姜锦在身边,这伤他未必想好得太快。
就这样吧,裴临想。
就这样一辈子下去吧,他会处理好一切,无论是她的身世,还是横生的枝节。
他会扮演好那个永远不会被拆穿的角色,永永远远地护住她。
作者有话说:
吃饱了,上路吧:D
——
第56章
此番任务完成得顺遂,节度府那边自然赐下不少奖赏。
姜锦拿着长长的单子,一时咋舌,她说:“可真是财大气粗,瞧瞧这一件件的,也不晓得我那么小的住处放不放得下?”
凌霄凑在旁边,和她一起读这张礼单,“有什么放不下的,这连宅邸都又安排了两处。姐姐这回奇袭是立了大功,这点身外之物,算得了什么?”
姜锦随手把单子放回匣中,道:“钱啊……可真是英雄胆。”
“说实话,我才回来那阵子,还真不习惯点灯都要算着灯油的日子。而且,先前在长安养尊处优的,乍然回来,我连灯芯都忘了该怎么挑。”
凌霄不满地撇撇嘴,拿胳膊拐了姜锦一下,道:“姐姐可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现在提起来这么轻松,不晓得还以为那时真过的是什么好日子呢。”
姜锦目光放空,真心实意地感慨道:“管他呢,已经过去了。”
凌霄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道:“其实……我没想到姐姐知道前世的事情之后,会是这种反应。”
姜锦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她垂眸,眼睛盯着手指间绕着玩儿的那颗金粒:“按理说,或许我应该被感动得痛哭流涕才是?”
可她非但没有,反倒放下得更快了。
“以身试毒,确实是很让人动容的事情,”姜锦话虽如此,但神色却不见一点动容,“这件事是真的,那从前的种种就是假的了吗?他若把自己心里怀揣着的事情告知我,和我一起面对,或许我还死得开心点。”
“我大概还是怨怪他的。只不过,他能做到如此地步,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舍弃,不论如何,我也不算太错付,事到如今,也是时候放下了。”
凌霄的表情愈发疑惑,“那既如此,姐姐又为何要去主动找他?”
姜锦轻笑一声,道:“我找的不是他,是这一世的裴临。”
凌霄瞳仁闪烁,她“啊”了一声,道:“姐姐这是……”
要琵琶别抱了?
可是、可是……这算个什么事儿啊?
两辈子明明都是这个人,却又……
姜锦也顿了顿,她似乎在思考这件事应该怎么说才能解释清楚,许久才道:“我始终觉得,人既活在将来,也活在过去。如果他没有前世的记忆,我不觉得他还是他。”
想清楚这件事之前,姜锦是有过难以言说的失落的。
因为无论她再怎么追寻,她都确信,她确实再也不会见到那个裴临了。
姜锦是铁了心要翻篇,所以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抬手叠在凌霄的手背上,道:“一直说的都是我,凌霄,你还不曾告诉我,这些日子,你过得怎样,有没有寻到真凶?还有你的哥哥,我听裴临说了,他的腿……”
凌霄抿了抿唇,她抬起眼眸,似乎是在打量周围的环境,“这里人多口杂,晚些……晚些我都会告诉姐姐的。”
姜锦点点头,神情也有些凝重了。这世上谁都有可能会诓她,唯独凌霄不会,既这么说了,想来那日的劫案,当真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就是不知凌霄现在查到了什么。
姜锦说:“好,我的伤是好得差不多了,过几日等裴临能挪动了,他大概也不愿意在这医属久待。那时我便走,你便和我回去,住到我们家去,我们悄悄的,你悄悄的都告诉我。”
凌霄如何不知,姜锦故作俏皮的语气是在宽慰她,她低下头,眼神停留在她们交叠的手背上,重重应了一声好。
姜锦倒像是说起了劲,她继续道:“凌霄,快和我说说,你后来去了哪路军中?我记得那元柏他……”
可无论姜锦说得多起劲,问及前世后来凌霄在军中的事情,她却始终支支吾吾的,说不上话。
姜锦察觉不对,原本轻快的话音渐渐慢了下来。
沉默有时便是一种回答。
凌霄反握住姜锦的手,轻声细语:“姐姐,你别生我气,上辈子的最后,我没听你的话去军中。但你放心,我没有轻率自己的性命。”
上辈子,凌霄其实是为姜锦活着的。她的家人全没了,早在一切伊始的时候她便不想活了。
可是姜锦从河边救下她的时候,眼神那么明亮,凌霄便想,再寻死的话,她会很自责难过吧。
凌霄不想让姜锦失望,所以哪怕知晓她的死讯、在这世上所有的意义都被剥离掉了,也没再做出那样的选择。
“我带上了姐姐的佩剑,大江南北地转了好几圈。”
凌霄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在等谁的夸奖。
其实要留遗言让她再回军中,姜锦怕的就是她做傻事,要给凌霄留一个念想和盼头。
还好……
闻言,姜锦心下一松,鼻尖却酸涩异常。
她轻轻一叹,感受着凌霄手心传来的温热,说道:“一人一剑未免寂寞,再要看什么大好河山,我们还是一起去吧。”
姜锦很少许诺,一许便许了个大的,凌霄毫不怀疑她话语里的真实性,重重点头。
姜锦没有闲话太久,这两日裴临的伤势反复,原本都能坐起来了,却又因疮口溃作重新倒下,她记挂着他,几乎整日都待在他那边。
照顾他这件事情姜锦熟稔得很,换药、守夜,从不假手于人。连煎药的药童都说,她来了之后,连他们的活计都轻松了不少。
裴临这两天却是在装死。
在她那一吻落下的瞬间,他没有推开她、也未在此时据实相告,再想要开口,他便是用上多大的意志力也不能了。
也许命运就是这么荒唐,容不下他自己来做这个决定。
或者说,其实他没理由责怪命运,那一记浅吻,就已经是他前世梦都不敢尝的甜头,他沉沦其中,以至于丢掉了所有的理智,甘愿用一生的欺骗去换。
姜锦倒是没注意裴临微妙的情绪,事实上,他原本俊逸的脸上毫无血色,她多看一眼都担心他会死掉,哪成想他还有心思琢磨这么些弯弯绕绕。
得胜归来时已至年关,而后在医属这边过完了元宵,裴临的伤势才终于到了可以安心离开的地步。
这段时间被药都熏入了味,甫一离开,姜锦便把从头到脚的衣裳都换了。
换好后,她肆无忌惮地抻了个懒腰。
这座小小的宅院,是真正属于她的地方。
除却她和凌霄,这里唯一的活物便是俏俏了。
——那日突厥夜乱、被姜锦提醒的那卖兔子灯的大娘人很厚道,骑了人家的马就也将马照顾得很好,待到姜锦这边回头去找时,俏俏已经在大娘家里嚼豆子吃干草吃得乐不思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