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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万一那只是一个梦呢?

但不管是不是,她都不能对贺征说实话。

姜宁翻过身背对着仍弯腰站在床边的贺征,将小脸埋进臂弯里,哭泣声夹杂着浓浓的鼻音:“我梦见周度了,梦见他来看我,问我现在过得好不好……”

说到这,姜宁没再说下去。

她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借口,只能再度把周度这个亡夫拉出来。

贺征直起身,眉峰间都是浓浓的愧疚和对嫂子的亏欠。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嫂子。

周大哥已经没了,这是事实。

男人喉结滚动了几下,压下胸腔里沸腾的酸楚,所有安慰的话到嘴边只余下三个字。

“对不起。”

他又重复了一遍:“嫂子,对不起。”

姜宁懊恼的咬了下唇,也在心里默默地对贺征说了句对不起。

她抹了抹眼泪,转身撑着床起身,抬头看向立在床边的男人。那双哭的通红的眼睛落入贺征眼里,不止眼眶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下唇依旧能看见她上齿咬过的一排齿印。

姜宁说:“我没事了,刚才就是做了个梦,一下子没缓过劲来。”

贺征见她挪到床边穿鞋子:“下午我去供销社帮嫂子请半天假吧。”

姜宁穿鞋子的手一顿:“不用,我真的没事。”

她站起身,抬头看了眼离她只有一步之遥,且比她高出许多的贺征:“我们走吧。”

见嫂子抹了下脸上的湿润朝屋外走去,贺征迈开脚步紧跟着她。

他怕嫂子还没彻底缓过来,怕她绊着摔着。

走到院里,夏天炙烤的热浪扑面而来,姜宁心里难受叹了口气。

那究竟是梦还是真实的?

她希望是真的,也希望有一天能回去。

这里虽然有关心她的人,也有交心的朋友,可她更想回到现实世界中。

姜宁洗了把脸,用毛巾盖住脸,微微吐了口气。

几步之外,贺征的目光始终落在姜宁身上。

他能感觉到嫂子情绪不好,也能感觉到她还想哭,她在压抑自己的情绪。

她想周大哥了。

想他的丈夫。

可周大哥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她这样只会伤了自己的身子。

贺征背过身,宽大的手掌重重按了按发酸发张的眉眼,在听到嫂子问:“贺征,你洗吗?”

贺征回头:“嗯,我也洗把脸。”

男人走到水盆前,撩起水就往脸上搓,姜宁一顿,那句这是我刚洗过的水又卡在嘴边。

贺征好似没注意,洗完脸才反应过来。

他拽下毛巾擦了把脸,垂眸敛去眸底的不自在,对姜宁说:“嫂子今天给手臂抹药了吗?”

姜宁:……

她给忘了。

她说:“我现在去抹。”

等人走后,贺征才抬头看向那道逐渐走进屋里的身影。

如果他今天没发现嫂子魇住了,嫂子怕是能把下嘴唇咬破了。

似是想到方才的事,拇指忽的一烫,男人低头看了眼左手的拇指,隐约还能感觉到指肚上柔软湿滑的触感。

他猛地将手撤到身后,在看到嫂子出来时,偏头连着咳了好几声。

方晓丽和霍晴也过来了,两人都看见了姜宁微微泛红的眼眶,方晓丽心里一突,赶忙问:“姜嫂子,谁欺负你了?告诉我,我去收拾那个人!”

那气势汹汹的架势好像姜宁只要说出是谁,她就能立马冲出去,拉都拉不回来的那一种。

霍晴也紧绷着小脸,等姜宁说话。

姜宁用骗贺征的那套说辞说给方晓丽和霍晴:“没人欺负我,我只是睡午觉的时候梦见周度了,所以才忍不住哭了一会。”

方晓丽身上那股冒火的气势猛地一顿,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了。

霍晴和她一样。

周大哥已经死了,就算再想念,人也活不过来,除了往前看也没别的办法。

见气氛不太对,姜宁笑了下:“没事了,就难受那一会,我们去供销社吧。”

方晓丽:“好。”

霍晴:“嗯。”

贺征帮姜宁拿着小布兜,出来时锁上院门,漆黑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前方的嫂子。

等到了供销社外,贺征将小布兜递给姜宁,见她情绪已经有所缓和。

他说:“我下午来接嫂子。”

姜宁接过小布兜,抬起头冲他笑了下:“好,我进去了。”

男人颔首:“嗯。”

等嫂子进了办公室,贺征才转身离开。

他没去团部,拐弯去了军区医院,跟医生说明嫂子的情绪问题,并说了她今天午休魇住后叫不醒的事。

医生道:“孕妇在怀孕期间情绪都比较敏感,属于正常,平时多开导开导孕妇,陪她出去走走,能让她缓解不少。不过你嫂子这种情况要特殊点,她在孕期得知丈夫牺牲的噩耗,情绪会比平常孕妇更敏感,你没事要多注意你嫂子的情绪,尽量别让她一个人安静待着,不然她一静下来就容易想起伤心事,也不能让她总是陷在死了丈夫的痛苦里,时间长了难免会生出寻死的念头。”

最后一句,医生说的极为严重。

贺征呼吸蓦地一沉,脸色都变了几分。

好半晌,他才艰涩道:“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下午的天依旧是又闷又热,就连呼吸里都带着潮湿的气息。

今天下午比上午还要热,供销社难得的没几个人来买东西,到了快下班的点,姜宁才从办公室出来在柜台前和余香她们聊天,聊到一半,姜宁问方晓丽:“供销社有糯米卖吗?”

方晓丽:“有,姜嫂子要买糯米?”

姜宁点了下头:“嗯。”

霍晴问:“买糯米干啥?糯米都是端午节包粽子用,平时都不吃的。”

姜宁笑道:“糯米不止能包粽子,还能做糯米糍耙,糯米丸子,糯米糕,能做好多种吃的,我打算买点糯米回去做点糯米糍耙,等做好了给你们尝尝。”

听到吃的,三个人眼睛都亮了。

方晓丽:“姜嫂子,有红薯糕好吃吗?”

姜宁:“各有个的优点吧,等我做好了你们尝一尝就知道了。”

方晓丽:“你要多少糯米?”

姜宁想了下:“两斤吧。”

余香和方晓丽还有霍晴三人出钱凑了一斤,姜宁不解道:“你们干什么?”

余香笑道:“姜嫂子,这糯米可是精细粮,比大米还贵一毛多钱呢,我们哪能白吃你的,这一斤我们仨掏钱掏票,要不然我们就不吃了。”

方晓丽说:“对,这个我们得自己掏钱,糯米可不像红薯,家家户户种的都有,这玩意精贵着呢,就算是用钱用粮票买最多也只能买三斤,多了都不给。”

她说完凑到姜宁身边,嘻嘻一笑,小声说:“不过那是对别人,要是姜嫂子以后还要糯米,我绝对卖,我可是专门负责食品组的。”

姜宁笑道:“行。”

家里没有红糖,她又买了一斤红糖。

不过今天晚上做糯米糍耙是来不及了,等糯米泡好都得几个小时,只能明早早一点起来做了。

姜宁待了一会就进办公室里,结果屁股刚挨到板凳上就听见外面有吵吵嚷嚷的声音。

赵主任没好气的骂了句:“又是赵桂兰!”

彭会计拨着算盘:“余香摊上这么个婆婆和小姑子也是遭罪。”

姜宁这才知道,赵桂兰母女俩在供销社都出名了。

她打算起身出去看看,被赵主任抬手止住了:“姜宁,你就别去凑热闹了,外面乱哄哄的,你出去万一被谁不小心把你搡一下可了不得。”

彭会计:“就是,你就待在这,她们闹上一会就走了。”

张学看了眼姜宁的肚子,听了下外面的动静,对她说:“姜同志要是想看,可以把办公室的门打开在里面看,外面就算再怎么闹腾也闹腾不到里面来,再说还隔着一个柜台,碰不着你。”

姜宁笑了下:“谢谢。”

说罢起身就去开门,探头去看外面的情况。

她主要比较担心余香这边的情况,也不知道她婆婆怎么又来了。

张学扭头看了眼贴在门框缝隙的姜宁,低头笑了下继续忙工作。

彭会计又看向赵主任,朝张学那边努了努嘴,又朝姜宁那边努了努嘴,似是再说:你瞅瞅,你瞅瞅。

赵主任:……

不过他还是多注意了下张学,不过他也没啥反常,照常写字。

见老彭还朝他努嘴,赵主任拆了他的台:“咋地,才五十岁就中风了?”

彭会计:……

这老东西,就知道拆他的台!

张学抬头看了眼彭会计,就连趴在门框那的姜宁也扭头看向彭会计。

彭会计:……

他没好气的瞪了眼赵主任:“我他娘的是眼睛进虫子了!”

姜宁又把注意力放在外面,余香在柜台里面站着,赵桂兰和梁静在外面,好像是赵桂兰要两包桃酥想让余香掏钱,余香说没带钱才吵起来的,赵桂兰骂道:“今天这个桃酥的钱你不掏也得掏!自从你进了我们家门,泽山就再也没给我交过工资!都是你撺掇他这么干的!你自己都有工资还非要霸占泽山的,跟你娘一样,一家子吃人血馒头的狗东西!”

赵桂兰穿着蓝色的斜襟褂子,头发特别短,脸型消瘦,有点三角眼,蛮不讲理起来整张脸都显出尖酸刻薄的相来,她边上的梁静梳了两个小辫,辫子尾巴用这年头挺流行的红毛线绑着,那张脸随了赵桂兰,同样的三角眼,刻薄相。

梁静还在一旁煽风点火:“嫂子,你看你把咱妈气的,还不赶紧给咱妈认个错,要是把咱妈气个好歹,我大哥肯定要找你算账。”

余香这还能忍?

她小腿往后一翘,拔掉脚上的布鞋就砸在了梁静脸上:“我道个屁的歉!你们娘俩在家欺负我不够,又跑来供销社欺负我,真当我是软柿子捏的随便你们娘俩欺负吗?骂我就算了,还骂我娘,就你们这还想吃桃酥?吃粪去吧!”

那一鞋底子直接砸在了梁静脸上,砸的她左眼睛发黑,气的吱哇乱叫。

赵桂兰一看,撸起袖子骂道:“狗娘养的贱蹄子,敢砸我闺女,我打死你!”

说着冲过来要收拾余香,供销社外面突然跑进来一个女的一把薅住赵桂兰的头发往后一拉,赵桂兰没防住这一下,疼的“嗷”一声被那股力气拽的一下子跌坐在地上,窦爱红趁机骑到赵桂兰身上就是几巴掌扇过去,先发制人,把赵桂兰给打蒙了。

窦爱红边打边骂:“你骂谁狗娘样的贱蹄子呢!看我今天不扇烂你的嘴!一天天就知道欺负我闺女,真当我们老余家没人了吗!我告诉你,只要我窦爱红活着一天,我就不允许你们欺负我闺女,骑我闺女头上撒野!”

要不是有军嫂跑来给她报信说赵桂兰母女俩又去供销社找小香麻烦,她闺女今天就被这俩王八羔子欺负了!

“啊啊啊娘娘娘!”

梁静看窦爱红骑在她娘身上扇巴掌,气的跑过去想拽住窦爱红的头发,结果还没伸手就先被人攥住了头发,余香拽着她的头发往后一拉甩到地上,指着她警告:“你敢打我娘试试!”

方晓丽走到余香边上,双臂一抱,下巴一抬,一副有种你就来啊的架势。

霍晴跑到余香和方晓丽边上,两只手往腰上像模像样的一放,漂亮的脸蛋又萌又可爱。

梁静看这架势,气的心里直骂这三个人。

她可不敢惹方晓丽,这就是个疯女人,前段时间把李玉洁的脸打的都肿成猪头了。

外面打的不可开交,里三层外三层围的都是看热闹的人。

赵主任看这次情况不对了,气的跑出去拉架,结果被赵桂兰在脸上挠了一爪子。

赵主任:!!!

他娘的,两人都姓赵,八百年前说不定还是同一家,况且他只是个拉架的,连他也打!

赵主任无辜受伤,捂着半边火辣辣的脸冲军嫂们喊:“快拉架啊,还看啥啊!”

两个虎娘们,打起架来拉都拉不住!

赵桂兰和窦爱红总算被军嫂们拉开了,赵主任指着她们就骂:“以后你们谁再敢来供销社里打架闹事,我就去找保卫科的人把你们全带走好好学习思想教育!”

“嘶——”

赵主任半边脸火辣辣的疼,气的都想给赵桂兰一脚。

彭会计和张学也出来拉架了,让人都往供销社外面走。

这会正赶上下班的点,供销社门口却扎满了一堆人,贺征看着供销社外面乌泱泱的人影,眉峰倏然一皱,他快步跑过去,碰见人群里的霍晴,沉声道:“霍晴,我嫂子在哪?!”

霍晴“啊”了声,然后抬手一指里面:“在那呢。”

被霍晴遥遥一指的姜宁还在看那边的情况,她大着肚子不方便凑近去看,只能隔着柜台垫着脚尖去看,外面乌泱泱的都是人,把余香她们都围到中间了,她什么也看不着,正当她使劲伸脖子往乌泱泱的人群缝隙里看时,就见一抹军绿色的高大身影从乌泱泱的人堆里跑进来。

男人额头布了一层汗,英俊的面孔紧绷着。

他一眼锁定柜台后的姜宁,几步冲过去,单手撑着柜台跃过去,挺拔如松的大体格就这么毫无预兆的出现在姜宁眼前,一套动作行如流水,劲捷利落。

姜宁震惊的睁圆了眼,看了眼都到她胸口以上的柜台,贺征就这么一只手跃过来了。

好厉害啊!

“嫂子,你有没有被别人撞到?”

贺征紧锁着眉头,视线迅速在姜宁身上扫过,见她并无异样。

姜宁这才知道贺征这么着急跑过来为什么。

她连忙摇头:“我没事,我一直在这待着呢。”

亲口听嫂子说没事,贺征才算松了口气。

他转头看了眼乌泱泱的供销社门口,锋利的下颚线绷得更紧了。

贺征收回视线,低头看向姜宁:“嫂子,我们等会再出去,这会门口人多。”

姜宁伸着脖子看外面,闻言胡乱点了点头:“都可以。”

见嫂子颇有兴趣的盯着外面的热闹瞧,脸上也不再有今天中午的悲伤难过。医生说的话到现在还徘徊在贺征耳边,让他多注意嫂子的情绪,不能总是陷在死了丈夫的痛苦里,不然时间长了容易起寻死的念头。

嫂子今天中午陷入梦魇中醒不来,如果那时他没发现,如果他当时不在家……

贺征不敢想这种后果。

“嫂子。”

贺征叫她。

姜宁没看他,心思都在外面,只“嗯”了声。

贺征薄唇抿了一瞬,想跟她说,让她别总是陷在周大哥离开的痛苦中,可这话如何也张不开口,周大哥是她丈夫,是他肚子里孩子的爹,她怎么会不想,不念?

许久不见贺征说话,姜宁终于从热闹中抽|离视线看向他,她疑惑道:“怎么了?”

男人低着头,目光在姜宁白皙秀丽的脸蛋上停留了几秒,终是没有开得了口,而是问了句别的:“嫂子有没有喜欢做的事?”

姜宁:???

贺征好端端的问她这个做什么?

喜欢做的事?

画画吧。

不过对现在的她来说,找到回家的路比起画画更让她在意。

她摇了摇头:“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

贺征又问:“那喜欢吃什么?”

姜宁不知道贺征这会怎么了,为什么总问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喜欢吃什么?

姜宁想到了糯米,便道:“挺想吃红糖糍耙,我今天买了点糯米和红糖,今晚把糯米泡上,明天早上起来做红糖糍耙,到时候做好了你也尝尝,软软糯糯的特别好吃。”

贺征:“好。”

男人顿了下,又道:“嫂子以后要买什么跟我说就行,你就别买了。”

姜宁:……

那可不行,她真做不到买个什么东西都要跟贺征说一声让他付钱。

她笑了下:“没事,我正好在供销社就买了。”

贺征没再说话,抬头看了眼供销社外已经散的差不多的人群。

见赵主任几人要进来,贺征说了句:“我在这里等嫂子。”然后单手撑着柜台又跃了过去。

姜宁眼也不眨的欣赏了一下。

在他劲捷地跃起的那一瞬,身上爆发出一股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贺副团,来接你嫂子啊。”

彭会计进来打了声招呼。

贺征颔首:“嗯。”

赵主任也打了声招呼,然后龇牙咧嘴的捂着火辣辣的半边脸进办公室拿上报纸走了。

张学进来,看到贺征,点了下头:“贺副团。”

贺征点头。

张学的目光擦过贺征身侧看向柜台后面的姜同志,她正和跑进来的方晓丽和霍晴说话。

视线突然被一抹军绿色挡住,他看见贺副团转过身站在柜台前和姜同志说话,对方高大的身形将柜台后的姜同志遮的严严实实,连一片衣角都没露出来。

张学收回目光,转身去了办公室。

供销社也到了下班的点,姜宁把票卷那些锁好和贺征一道出去,一路上贺征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她们,看着嫂子听方晓丽和霍晴说话时会时不时笑一下。

姜宁刚才一直在里面没出去,也不知道外面情况怎么样,刚才晓丽和霍晴绘声绘色的跟她说了一遍,赵桂兰被窦婶子打懵了,连着扇了好几个巴掌,身上掐的都是青紫印,不过赵桂兰反应过来后窦婶子再没讨到多少便宜,好在梁静被余香和方晓丽霍晴堵着没敢上去帮忙,余香也不好上去帮忙,不然传出去儿媳妇打婆婆,有理也变得没理了。

回到家属院,方晓丽前脚进去,后脚姜宁在外面就听见了黄月芳的声音:“晓丽,我听说赵桂兰和窦爱红又在供销社里打起来了?咋样了?人扯开了吗?”

方晓丽跑进灶房舀了一瓢水咕噜噜灌下去,再一抹嘴说:“拉开了”说完嘿嘿一笑:“娘,赵婶子今天被窦婶子打的可惨了,那巴掌扇的啪啪的,可响亮了!”

黄月芳一听八卦,整个人都精神了:“快给娘说说。”

隔壁小院。

贺征打开院门,和姜宁一前一后进来。

男人将小布兜放在桌上,先去井边倒了点水,又去灶房拎出来暖壶掺了点热水,让姜宁先洗手,然后拿着糯米去了灶房用水泡起来,转身看向窗户外洗手的姜宁,问道:“嫂子晚上想吃什么,我来做。”

姜宁想了下,转头看向窗户里的贺征:“你会做杂酱面吗?”

贺征一顿:“不会,嫂子会做的话跟我说一遍,我来做。”

姜宁:“那我和你一起做。”

贺征想说不用,忽地又想起医生交代的,尽量别让嫂子一个人安静待着,不然她容易想起伤心事,自然也会想起已经牺牲的丈夫,会再一次陷入失去丈夫的痛苦中。

他看见过好几次,嫂子安静的待在屋里在画周大哥。

他说:“好。”

姜宁走进灶房,跟贺征说先和面。

男人拿着盆走到柜子前,挖了满满三碗精细白面,问姜宁:“嫂子,这些够吗?”

姜宁看了眼,多了。

可随即又想起贺征饭量大,她吃一碗就饱了,他能吃好几碗呢。

于是点头道:“差不多了。”

男人关上柜门,去井边洗了个手,过来开始和面。

姜宁忽然想起一件事:“家里有肉吗?”

她把这事给忘了,杂酱面的精魂在于酱,没有肉就不是真正的杂酱面。

贺征:“还有一点。”

姜宁:“那就行。”

贺征和面速度很快,他手劲大,一会的功夫就完事了,又按照姜宁说的把肉切成丁,再切点配菜,最后起锅烧油,不过到熬酱这一步她想亲自做,好久没有做过饭了,说实话,还真有一点点手痒痒,况且还是做现下最爱吃的杂酱面。

见贺征要动手,姜宁指了下他手里的锅铲:“我来熬酱,可以吗?”

贺征低头便撞见嫂子那双璀亮的眼睛满怀期望的望着他。

他道:“好。”

将锅铲递给嫂子,看了眼她肚子,提醒了句:“嫂子熬酱的时候当心肚子别硌在锅台边。”

姜宁摸了下肚子,点了点头:“嗯。”

贺征坐到灶台前按照嫂子说的把握好火候,在油热后,他听见“滋啦”一声,抬眼见嫂子侧站在灶台前,右手握着铲子在煸肉。她背对着他,乌黑的头发编了一股辫子搭在肩前,从后身看,肩背纤薄,腰身纤细,细到看不出已有六个月身孕。

“贺征,火小一点。”

女人的声音让一直盯着她背影的贺征蓦地回神。

男人不大自在的应了声,迅速低头拨弄灶口里的火势,攥着烧火棍的五指指节都绷紧了几分。

一直到酱熬好贺征都没抬头,擀面条的时候贺征动的手,没让嫂子沾手。

姜宁站在旁边,看着贺征熟练的擀面条,的确有几分意外。

她的目光落在男人修长遒劲的手指上,又看了眼他手背皮下绽起的青筋。

对一个手控来说,这双手好欲。

单从一双手和小臂就能在视觉上感受到强烈的性张力。

姜宁不禁看失神了片刻。一直被嫂子盯着擀面条的贺征却觉不自在极了。

见嫂子一直盯着他的手,他再次想起今天中午拇指压在嫂子舌头上的一幕。

虽然他是出于怕嫂子梦魇中咬伤自己的舌头,可嫂子并不知道。

从嫂子醒来到现在并没有问过他,他也不知道嫂子对这件事有没有印象,但看她一直盯着他的手,或许她记得,只是不好意思提起这事。

贺征默了一瞬。

他叫她:“嫂子。”

姜宁回神,抬头看向比她高出许多的男人:“嗯?”

贺征直起身,低头看向半步之外的嫂子,她仰着小脸望着他,等他继续说,但看着嫂子那双澄澈明亮的眼睛,贺征到嘴边的话却有点说不出口,可他必须说,为了不让嫂子误会她,为了嫂子能自在的待在家里没有任何顾虑。

他说:“中午那件事我应该向嫂子解释下。”

姜宁一怔。

什么意思?她怎么听不明白?

她颇有些困惑:“解释什么?”

第29章 29:晋江文学城

姜宁一脸不解的表情尽数落进贺征眼里,男人神色一顿,试探的开口:“嫂子还记得中午发生的事吗?”

姜宁点头:“记得。”

贺征薄唇抿起,见她低下头续道:“我梦见周度了,我一直在哭,等我睁开眼睛就看到你了。”

男人问:“还有别的吗?”

姜宁一愣,疑惑抬头:“还有什么?”

贺征神色平静的观察她脸上细微的表情,见她当真不知道,莫名的松了口气。

他咳了声,继续擀面条:“没有了。”

嫂子不记得就好,不然他怕嫂子以后见了他会尴尬,会不自在。

姜宁一头懵,频频看了好几眼贺征。

她发现贺征从下午来供销社接她后就不太对劲,总问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贺征擀好面条下到锅里,偏头看了眼嫂子额前的湿汗:“嫂子去外面坐着吧,面条马上出锅了,好了我端出去。”

姜宁笑了下:“好,我先把酱端出去。”

贺征提醒道:“注意门槛。”

姜宁脸色一臊,被门槛差点绊倒这事在贺征这好像过不去了。

刚才煸肉做酱的味道从灶房飘出去,最先闻到的是隔壁方家,方团长呼噜了一大口面条,吃的都有些没滋没味的,他扭头看了眼一墙之隔的贺家,纳闷的看向黄月芳:“孟婶子不在家,那就是贺征在做饭,这小子啥时候做饭这么香了?”

黄月芳耸了耸鼻子使劲闻那个肉味,然后跟方团长说:“会不会不是贺副团做的,是姜宁做的?”

方团长摇头:“不可能,姜宁那么大肚子,以贺征的脾性,不可能让她进灶房。”

方晓丽呼噜噜喝完一口面汤,放下筷子就起来了:“我去问问不就得了。”

方团长没好气的瞪了自家闺女一眼:“跟你娘一样天天咋咋呼呼的,坐下!”

方晓丽扬起下巴,很是骄傲:“我这是遗传了我娘的优良传统。”

黄月芳哈哈大笑了起来,连连附和:“对对对,我闺女说得对!”

方团长:……

他都没眼看这娘俩,一个德行。

天边落下红霞,在小院里洒下一片橘红。

姜宁坐在桌前,看着贺征给她过了冷水的面条,见他捞了好多,忙伸手捉住碗边:“够了够了,再多吃不完了。”

贺征:……

他还没怎么捞呢。

姜宁端走一碗面,用勺子舀了些香喷喷的酱淋在面条上,再用筷子拌一拌,白色的面条瞬间染上了酱色,上面还沾着葱花肉沫,闻一闻,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好香啊。

这一刻最喜欢的就是这一口了。

见贺征也浇了些酱汁拌了拌开吃,姜宁笑望着他:“味道怎么样?好吃吗?”

贺征抬头,见她眼睛亮晶晶的望着他,好似在期盼他说好吃。

他笑了下,深黑的眼底浸出笑意:“很好吃,比国营饭店的杂酱面还好吃。”

姜宁有些自得。

那是。

她当初为了让闺蜜多吃点好的,可是专门学了不少厨艺呢。

用心熬制的酱汁被人夸奖好吃,对姜宁来说别提多高兴了。

贺征注意到嫂子吃饭时嘴角都有着淡淡的弧度,他眉眼间也不自觉染上了笑意。

“姜嫂子,你们吃的啥饭啊,咋这么香?”

墙头上露出方晓丽的脑袋,她咽了咽口水,可把她馋坏了。

姜宁:“是杂酱面。”

方晓丽:“贺大哥做的吗?”

姜宁:“我们两个一起做的,他擀面条我熬酱。”

方晓丽随便聊了几句就跳下去了,回屋给黄月芳说:“姜嫂子他们吃的杂酱面,贺大哥擀的面条,姜嫂子熬的酱。”

方团长乜了眼自家闺女:“憨女子。”

方晓丽:……

黄月芳在纳鞋底,听了闺女说的,对方团长小声说:“你说贺副团和姜宁天天待一块,时间久了不会看对眼吧?”

方团长喝茶的手顿了下,抬头看了眼窗户外面的红霞,心里嘀咕了下,这还真说不准。

不过这话没跟黄月芳说,只是提醒了她一句:“这话你可别在外面瞎说,本来人家之间没啥事,被你这么一传,让别人误以为有啥事,害的就是贺征和姜宁的名声。”

黄月芳:……

她捏着针蹭了蹭头皮:“我又不是傻子,啥话该说啥话不该说我还是分得清。”

方团长又看了眼自家闺女:“还有你。”

方晓丽耸肩:“我也不会。”说完又道:“我之前还在姜嫂子跟前开过这个玩笑呢,姜嫂子说她和贺大哥永远也没可能,让我以后别说这种话了。”

方团长:“那你长点记性,以后别说了。”

暮色四合,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

姜宁吃饱饭在院里走路消食,经过鸡圈,看见鸡都上架了,兔子在独属于它的小窝里待着,她走到鸡圈前安静的观察兔子,正看得入神,屋檐那传来男人低沉平稳的声音:“嫂子,洗澡水给你端屋里了。”

姜宁扭头,嘴角带笑:“谢谢。”

她回到屋里关上门,脱下衣服看了看比刚穿来时大了一小圈的肚子。

算一算时间,有六个月了,再有三个多月就生了。

姜宁别说生孩子了,就是跟异性睡觉都没有过,更不知道生孩子到底有多疼,但想到电视剧和视频里那些生孩子时的惨烈场面,那些凄厉的惨叫声,只是想一想就头皮发麻。

等她生孩子那天,会不会也是那样?

那种疼姜宁想象不到,可对未来不久即将生产的恐惧却让她心里倍生煎熬。

莫名的,情绪再一次不对劲了。

她好像又想哭了。

姜宁压下这股莫名涌起的焦躁情绪,扶着木桶坐进去慢悠悠的洗澡,她尽量去想一些开心的事,可中午梦到的那场梦却深深嵌在脑子里挥之不去,让她不受控制的去回想闺蜜朦胧的身影,那道几乎刻在她记忆里的身影,她们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

那一声声熟悉的宁子,一声声熟悉的呼唤,让姜宁眼眶里的泪再次掉下来。

如果那个梦是真的,她闺蜜该多难受啊。

崩溃的情绪说来就来,犹如倾倒的山峰重重压在姜宁身上,豆大的泪珠子啪嗒啪嗒的砸进水面上,她不停地在心里问候老天爷,她做了什么孽,让她跑这来受罪,她不就是熬夜看了一本书吗,不就是在评论骂了一通作者怪他把悲惨的路人甲的名字设定的和她一样吗。

呜呜呜,她错了,她不该骂的。

不,从一开始她就不应该看这本书的。

姜宁越想越悲伤,越想眼泪掉的越凶,她又怕贺征听见她哭又担心,只能紧紧咬着下唇默默落泪。

姜宁这一次洗澡比以往任何一次时间都久,一直在院里的贺征久久不见嫂子出来,踌躇着走到屋门前,隔着门叫了声:“嫂子?”

乍一听到贺征的声音,姜宁赶紧抹掉眼泪,呼了口气才回:“马上洗完了。”

虽然姜宁隐藏的很好,可贺征依旧从她故作轻松的语气里听出极淡的哭腔。男人眉峰紧拧,心口也闷的像是压了一块重石,他再一次想到医生交代的话。

嫂子白天在人前看不出什么,脸上也时常带着笑。

可一旦独自待着,便会让自己被悲伤的情绪包裹,会不停地哭。

这样下去不行。

贺征盯着眼前这扇紧闭的屋门。

他知道屋门并没有闩上,门闩被他今天中午踹坏了,上一次已经踹断了一次,这次又断了一次,已经用不成了,只有今晚再削一个合适的门闩,他刚才没有叩门,也是怕屋门会随着他叩门的力道震开。

贺征往后退了几步,隔着屋门再次道:“水凉了容易着凉。”

屋里传来嫂子的声音:“我好了。”

他听见屋里传来趿拉的脚步声,没一会,屋里的人拉开门。嫂子的头发还湿着,发尾滴答着水珠,白皙的面颊被水润过,亮泽秀丽,两瓣唇也透着饱满的红润,更为显眼的是她微微泛红的眼眶,不用问都知道她刚才的确哭过。

贺征移开视线,没过多去问:“我帮嫂子倒水。”

姜宁走出屋子站在屋檐下,轻“嗯”了声,用干毛巾擦拭着发尾的水珠。

小院里静的只有木桶往外倒水的流水声。贺征倒完水,将木桶放在墙边,起身看向姜宁,问了句:“现在给嫂子捏腿吗?”

姜宁点了下脑袋:“嗯。”

她用手指拨了拨头发丝,见差不多了,转身走进屋里坐在床边等贺征进来。

外面的脚步声逐渐逼近,姜宁转头就见身高腿长的男人低了下头走进屋里,他单膝蹲在她脚边,因为下蹲的动作,绷紧的大腿肌肉撑开了裤面上的褶皱。

他伸出手,指尖在触到她裤脚时顿了下:“嫂子,我开始了。”

姜宁小声道:“麻烦你了。”

贺征:“没事。”

男人宽大的手掌轻而易举握住女人纤细的脚踝。

将她脚心抵在他膝盖上,另一只手隔着裤子面料捏住她的小腿肚。

贺征这一次捏的时间很久,平时十几分钟会捏完一条腿,可今天只是左腿就足足捏了二十多分钟,姜宁看着蹲在她脚边的男人,看着男人修长的五指一轻一重按压她的小腿肚,好似不知道累似的,随着他的手用劲,手臂上的肌肉也跟着绷紧鼓起。

见他还没有停的意思,姜宁主动开口:“好了。”

贺征没抬头:“左腿好点了吗?”

姜宁:“好多了,不难受了。”

男人松开她脚踝,又握住她右脚脚踝,开始帮她捏右腿。

“嫂子。”

男人忽然叫她。

姜宁:“怎么了?”

贺征看着被他五指松松握在掌心的脚踝,看着嫂子白皙的肌肤上压着他的几根指节,他只觉从掌心到手指都像是扎满了刺,想松开,又不得不握着。

他移开视线:“嫂子要是心里难受,心里有苦,都可以跟我说,不要一个人憋在心里。”

姜宁一下子抿紧唇没说话。

她是心里难受,也有苦,可这种苦她跟谁都不能说。

穿书加上灵魂占据别人的身体,这么玄幻的事谁敢信?况且这个年代严打封建迷信,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被别人扣上帽子拉去游街。她摇了摇头,尽量让自己语气听起来轻松无比:“我没事,要是心里难受了肯定跟你和奶奶说。”

贺征知道嫂子只是在敷衍他。

他没再说别的,帮她捏了二十几分钟的小腿肚才起身。

姜宁的视线跟随对面站起来时立刻拔高的贺征,见他神态自若,诧异了下:“你腿不麻吗?”

蹲了快一个小时了。

换做她,她的腿估计麻的都不是自己的了。

贺征闻言,眉峰几不可察的动了下:“不麻。”

在野外执行任务时,他们通常都会蹲在同一个地点,长则三四天五六天,短则几个小时,已经习惯了。

姜宁那叫一个佩服。

不愧是当兵的,体格就是异于常人。

贺征:“我去端热水,嫂子用热毛巾敷敷腿。”

姜宁:“好。”

等贺征走后,姜宁动了动两条腿,真舒服啊。

捏十几分钟和捏二十几分钟的效果好像不太一样,后者效果更明显。

等贺征端来热水,姜宁问他:“你明天早上几点起来?”

贺征:“五六点左右就起了。”

姜宁:“那你明天起来就叫我,我要做红糖糍耙。”

贺征问了句:“做红糖糍耙需要多久?”

姜宁默默算了下时间:“一个小时左右吧。”

男人又道:“嫂子可以先跟我说下具体步骤。”

姜宁笑了下:“这个简单。”然后把步骤说了一遍:“这个中间必须要放凉一会,不然烫手。”

男人颔首:“好。嫂子休息吧,明天我把前期工作做好,等你起来熬糖水。”

姜宁顿时不好意思了:“我可以起来的。”

贺征却道:“你多会睡对你和孩子都好。”

姜宁:……

好吧。

她也不逞能了,自从占据了这个身体,觉的确不够睡。

贺征临走前,对姜宁嘱咐:“嫂子先用凳子把门顶着,我今晚削根木头,明天当门闩用。”

姜宁“嗯”了声。

等贺征走后,她搬了个凳子顶在门后,又看了眼靠在墙角断的不成样子的门闩。

感叹了下:贺征腿上的劲是真大啊。

姜宁用热毛巾敷完腿,躺在床上想了会事,没多大会就睡着了。

安静的小院里偶尔会有蛙虫鸣叫的声音。贺征就站在屋檐下一直没进屋,他在等嫂子睡着,他怕嫂子再像今天中午那样魇住,怕她不自觉伤到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

半牙月亮挂在树梢头,衬的小院清冷寂静。

隔着几步距离和开了一扇的窗户,贺征听见嫂子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她睡着了。

贺征在院里站了许久,期间听见嫂子翻了几次身,直到嫂子醒来穿鞋,似要上厕所,贺征怕嫂子又和上次一样只穿着小背心和短裤,于是转身回到屋里背靠着门安静的站着,隔壁传来“吱呀”开门声,嫂子的脚步声有些漂浮,看着似是半睡半醒的状态。

夜里很静,静的出奇,以至于耳力极好的贺征就算隔着门板也听见了那不该听的水声。

男人耳根通红,不得已抬手用力按住耳朵,将所有声音隔绝在外。

姜宁上完厕所,迷迷瞪瞪的走进屋子洗了个手,倒在床上后很快又进入了梦乡。

她这一觉睡的特别沉,还特别香,一整晚小腿都不难受,直到第二天是被贺征叫醒的,她手肘支着床坐起身,声音带着睡醒后的低软:“我起了。”

姜宁起身去柜子那去拿洗干净的贴身内衣裤换上,又换了件奶奶给她做的宽松衣服,开门出去后贺征再一次帮她倒好了洗脸水,她洗漱完去灶房就看见贺征已经将糯米正好且揉成团了,而且揉的特别好,丝毫不见糯米的颗粒状。

这简直比用石臼砸出来的还要好。

姜宁问:“你几点起来的?”

贺征:“五点起的。”

姜宁用手揪了点糍粑放进嘴里,软软糯糯的,要是浇上糖汁,就更好吃了!

她抬头笑看着贺征,弧度漂亮的眼睛里布满了细碎的亮光:“贺征,谢谢你。”

男人移开眼:“嫂子不用跟我客气。”

他又道:“早饭已经做好了,锅也洗干净了,嫂子是先吃饭还是先熬糖水?”

姜宁:“先熬糖水。”

她已经迫不及待想吃红糖糍粑了。

姜宁取出昨天买的红糖,这个年代的红糖不像后世是散的,她买的都是一块一块的,需要用防油纸包起来敲碎,姜宁将两块红糖包进防油纸里,正要那擀面杖去敲,手里的擀面杖却被另一只手率先夺走,身后也传来男人低沉好听的声音:“我来敲。”

贺征手臂擦过姜宁肩侧,用擀面杖敲了几下,再用手掌重重碾了几下。

他打开防油纸,对姜宁道:“好了。”

姜宁笑了下:“我现在熬糖水。”

熬糖水说简单也简单,就是比较累,要不停地翻炒,不然容易糊锅,姜宁侧着身子,一手扶着肚子,一手不停地挥舞着锅铲,刚翻炒了几下,旁边便扑来一股热意,男人靠近她,手臂擦过她小臂,握在她手指的下方:“我来吧,嫂子在边上看着,炒到什么程度跟我说就行。”

两人挨得很近,近到姜宁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清冽的气息。

她连忙松开手:“好。”

然后站在一边看着贺征翻炒红糖,她给里面加了一点水,让贺征继续翻炒。

男人挥着锅铲,手臂青筋虬结,速度也快,一小会的功夫糖水就渐渐成型了。

姜宁闻着甜丝丝的味道,眉眼里都沁出了笑意,贺征掀了下眼皮,不着痕迹的瞥了眼嫂子眉眼间不自觉浮出的笑意。

等糖水熬好,姜宁将糖水浇在切成一条一条的糯米糍耙上,等饭菜端上桌,她迫不及待的夹了一块再沾了沾糖水,一口咬下去,那叫一个满足,顿时胃里叫嚣的想吃的那种疯狂的念头一下子消下去了。

一盘红糖糍耙姜宁吃了大半盘,今天早上吃的都比往常多。

贺征发现,比起红薯糕,嫂子更喜欢吃红糖糍耙。

吃过早饭,姜宁去灶房里找贺征,跟他说了这里有一斤糯米是方晓丽霍晴余香三人的,她今天带过去给她们,贺征将碗控干水,颔首道:“我等会装起来。”

姜宁笑道:“我来装吧。”

贺征见嫂子又拿起一块糍耙沾了下糖水吃下去,眼底浸出几分笑意:“嫂子很喜欢吃这个?”

姜宁点头:“嗯。”

快到上班的点,方晓丽和霍晴都过来了,贺征帮姜宁拿着小布兜,走出来锁好门,不远不近的跟在她们三人身后,等到了供销社,将布兜递给嫂子:“我中午来接嫂子。”

姜宁应了声,笑着和方晓丽她们进了供销社。

余香已经来了,方晓丽赶紧凑过去问昨天后续咋说的。

余香说:“我爹和我公公被领导叫去训了一顿,你们是不知道我公公回家后那脸黑的有多难看,逮着我婆婆就是一顿骂,让她以后少来供销社找我,还让我小姑子少来。昨天太乱了,你们是没看见我婆婆被我娘揍的有多狠,那半边脸都是肿的,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疼的哎哟哟的直叫唤,笑死我了。”

方晓丽问:“你爹咋说的?”

余香:“我爹才不管呢,还跟着我公公一道来我家了,当着我公公的面警告我婆婆,说再敢到供销社欺负我闺女,下次就不是我娘一个人去揍她了,他要把我七大姑八大姨都接过来,一起揍她!你们是没看见我公婆那脸有多黑。”

姜宁在心里给余团长默默竖大拇指。

这才叫不重男轻女的亲爹。

余香家不止她一个女儿,上头还有一个哥哥,前两年去当海军,到现在还没回来。

姜宁把红糖糍耙拿出来,招呼霍晴三人赶紧吃。

红糖糍粑还热着,软软糯糯的糍耙被糖水浸透,咬上一口,又糯又香。

三人吃的嘴边都是糖水,好吃的恨不得把舌头都吞下去,这年头别说糯米了,就是红糖有些人家都不一定能喝的上,买糯米要粮票,买红糖要糖票,一年到头能领到的糖票斤两少之又少,好在她手里有不少糖票,都是周度生前留下的。

方晓丽满足的发出了一声喟叹:“我从小到大就没这么奢侈的吃过糖!”

余香:“我也是!”

霍晴想举手,刚举起来又放下了。

她倒没有,因为她哥在吃的上面从不短她,霍家就她和哥两个人,两人吃饱全家不饿,不像余香和方晓丽两家,家里人多,还要贴补婆家和娘家,到手的钱和票剩不了多少,所以在吃的方面比她省很多。

三人在供销社吃红糖糍耙,惹的其他上班的人各个伸长脖子看。

那糖水味道隔老远都能闻到,还有糯米香,馋的人直咽口水。

方晓丽看了眼装着红糖糍耙的大盘子,姜嫂子给她们带了满满一盘子,份量特别大,各个都被糖水浸过,她们三个都各自吃了点,剩下的分了用防油纸包起来带回家给自家人也尝尝。

彭会计和张学一前一后进来了。

没一会赵主任也来了,右边脸从眉尾到嘴角那两道长长的指甲印,对他来说,就挺冤的,好好去劝个架还破了相,昨晚回家被他媳妇看见,她媳妇气的撸起袖子就要去老梁家干架,愣是被他拽住了。

可不能去闹,传出去还以为他一个大老爷们在媳妇跟前哭鼻子,让媳妇帮他出头呢,再说了,要真闹起来,大家脸面都不好看,就一点伤,过几天就好了,大不了以后那俩婆娘再打架,他不去拉架就行了。

余香有些不好意思的和赵主任打招呼:“赵主任,对不起啊。”

然后指了下他的脸。

赵主任一摆手:“没你的事。”

说完就去了办公室。

姜宁朝她们三人也摆了摆手:“我也去忙了。”

她进去的时候赵主任和彭会计还有张学正聊着天,见她进来,几人打了声招呼。

彭会计和赵主任正在说昨天赵桂兰和窦爱红打架的事,说到一半,赵主任问姜宁:“姜宁,我听说你会画画,把人画的可真了?”

姜宁笑了下:“是会画。”

张学有些意外的看了眼姜宁,连写字的笔都停顿了下。

彭会计也有些意外:“你学过画画?”

姜宁只能用之前的那套说辞搪塞:“没怎么学过,不过从小喜欢画画,没事就用树枝在地上画画,长年累月下来就熟练了。”

“哟!”彭会计坐起身:“你这挺有天赋啊。”

张学笑道:“不止有天赋,还聪慧伶俐。”

姜宁被夸的颇有些心虚,她那不是天赋,是实打实学出来的,但又不能跟旁人说。

赵主任说:“我那有个老相片,年头挺长了,人影也有点模糊了,我怕放时间久了连脸都看不清楚了,你能不能照着照片帮我画出来,我不让你白画,用东西跟你换。”

姜宁没拒绝:“那赵主任下午带过来我看看。”

赵主任一听,乐呵的一拍桌子:“行!”

到了下班的点,赵主任卷起报纸,拿着茶杯先走了,彭会计家和赵主任挨着,两人一道下班,方晓丽从外面探了下脑袋:“姜嫂子,我们走吧。”

姜宁看了眼燥热的天,抚着肚子和方晓丽霍晴一起出去,刚到供销社门口才想起来忘了拿布兜,正要转身去拿,就听身后传来张学的声音:“姜同志,你的布兜忘拿了。”

姜宁转身笑了下:“谢谢。”

只是没等她的手碰到布兜,另一只手臂擦过她小臂率先接过张学手里的布兜。

贺征声音在耳后传来:“多谢。”

姜宁扭头看向不知道什么过来的贺征,男人接走布兜,低头看她:“嫂子,我们回家。”

她点了点头:“好。”

张学站在供销社外看着渐渐远去的身影,他转身对锁门的人说了声:“回去了。”

那人笑道:“我也回了。”

几人走到林荫小道,方晓丽擦了擦额头的汗:“这天可真热啊,感觉闷热闷热的,是不是要下雨啊?”

霍晴看了眼天色,上方是枝繁叶茂的大树,几乎将天空遮的严严实实,她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上次下大雨的前一天好像就这么热,不会真要下雨吧?”

姜宁:……

可别啊。

她不喜欢下雨天。

下雨后路上泥泞不堪,一走就是一脚泥,她还怎么上班呀?

姜宁抬头看了眼天气,同样看到的是绿荫大树,几人到了家属院,方晓丽率先推门跑进去,人没到声先到:“爹娘,建成建业,看我给你们带啥好吃的了!”

刚说完,方建成和方建业就从屋里跑出来了。

俩人小短腿跑地特别快,跑上前一人抱住方晓丽一条腿,仰起小脸笑嘻嘻的看她:“姐姐带啥好吃的了?我们想吃。”

方晓丽摸了摸两人脑袋:“进来给你们看。”

黄月芳也从灶房过来了,方团长就在屋里,他看着方晓丽从布兜里取了个小小的防油纸打开,里面是几个黑红还发着白的东西,方建成用手沾了下黑红的东西塞到嘴里,眼睛刷一下睁的老大:“姐姐,甜的!是糖!”

方建业一听,也用手指沾了下往嘴里一塞:“爹娘,好甜啊,好好吃!”

黄月芳拿了个糯米糍耙看了看,放嘴里咬了一口:“嘿!老方,你快尝尝,咋那么好吃!”

不等方团长起来,黄月芳就拿了一个塞到他嘴里。

方团长:……

他刚要说他,舌尖一下子尝到了甜丝丝的味道,顿时将一整个塞到嘴里咀嚼。

嗯?甜丝丝的,软软糯糯的。方团长问:“晓丽,这啥吃的?”

方晓丽:“是红糖糍耙,用红糖和糯米做的。”

她也拿了一个小口的吃着:“姜嫂子昨天买糯米说要做红糖糍耙,我和小晴还有余香姐买了一斤让姜嫂子一起做,姜嫂子做好今天给我们带过来了,咋样,好吃吧?”

黄月芳意犹未尽的吃了一个,见里面只剩下三个就没吃了,留给孩子们吃,她对老方说:“这姜宁手可真巧啊,会画画,还会做这么好吃的东西,还是个有文化的高中生。”说到这叹了声:“周营长福薄,没那个命,以后谁要是再娶了姜宁,那真是娶了个宝。”

方晓丽跟着她的话茬说:“可不是吗。”

方建成和方建业吃完一个还想吃,吃完糍耙,看见防油纸里面还有红糖水,又跑到灶房里拿来窝窝头蘸着吃,吃的那叫一个香。

隔壁小院,贺征将从食堂打的饭摆在桌上,依旧是两荤一素。

她问:“奶奶是不是明天就到了?”

贺征:“嗯,明天中午十二点左右就到。”

俩人就说了这么两句再没说话,姜宁不知道和贺征说些什么,贺征则是一向话少,奶奶在的时候,桌上气氛还挺热闹,现在剩下他们两人,就变得异常安静。

吃过午饭,姜宁照例消了消食回屋午休。

贺征将饭盒收到灶房洗干净,又去找了根木头坐在灶房外削木头,削几下会停一下,似在凝神听什么,不多时,男人削完一整根木头靠墙放着,又去给鸡圈里的鸡鹅和兔子喂食,他动静放得很轻,轻到在屋里昏昏欲睡的姜宁什么也没听见。

临睡前她在想,这一次还会不会再梦见闺蜜?

姜宁双手合十在额前,睡前祈祷,希望一觉醒来就回去了。

可惜老天爷依旧不眷顾她,一觉醒来,姜宁还在六十年代,还挺着个大肚子。

男人低沉的嗓音与她隔着一扇门:“该上班了。”

她应了声,没忍住打了个哈欠,爬起来开门,贺征站在门外,手里拿着木头门闩:“门闩削好了,我试一下。”

姜宁走出屋子让他进去,男人关上屋门,将门闩插进去,大小刚好。

他拉开屋门,在离开嫂子屋子前,下意识的看了眼床边的长条桌上,见桌上依旧放着那本图画簿。

嫂子临睡前,是否又在看周大哥的画像?

她时常在屋里哭,是不是因为看了周大哥的画像导致的?

贺征不知道,但他心里有个直觉告诉他,是的。

那是嫂子的丈夫,是她肚子里孩子的亲爹,就这么没了,嫂子怎么会不难受。

可医生又交代过,尽量让嫂子别陷在失去丈夫的痛苦中,会让她情绪越来越差。

“好了吗?”

姜宁在外面问。

贺征敛眸,掩去眸底担忧的情绪:“好了。”

姜宁进屋拿小布兜,下午不忙的时候要给赵主任画画,她将图画簿和铅笔橡皮都装进了布兜里,贺征抬眸看了眼:“嫂子下午要画画?”

姜宁转身笑道:“嗯,赵主任想让我帮他画画,我索性把东西都带着。”

贺征没再言语,在她走来时,从她手中拿走小布兜。

下午赵主任早早就来了,姜宁一进来就给她看照片:“你看看能画不,这相片都有点糊了,我估计再放小半年就该看不清了。”

姜宁仔细看了看,照片里是三个穿军装的年轻男人,中间那人能看出是赵主任年轻的时候,赵主任的鼻子和左眼有一点点模糊,左边的人耳朵到嘴巴糊了点,就右边还好点,她点了下头:“能画。”

赵主任的心一直悬着,在姜宁给了肯定答案后,松了口气。

他笑道:“行,那就辛苦你帮我画下来。”

张学过来看了眼照片,彭会计从外面进来,也凑过来看了眼照片,顿时一愣:“老高和老牛?”

赵主任搓了下脸:“嗯。”

张学沉默了片刻问:“他们牺牲了?”

赵主任点了下头:“嗯,死在小鬼子投降的那一年。”

提到这,赵主任眼眶都有些红,他使劲抹了把脸:“这照片是45年年初战地记者帮我们拍的。”

一时间办公室里的气氛沉重到极点,彭会计也抹了把脸没说话。

张学比他们年纪小得多,又是后来才当的兵,并不认识这两位老战士。

姜宁拿着照片的手霎时间似有千斤重,她看着照片里两个已经牺牲的英雄,似是隔着时空与二十一年前的人遥遥对视。被称为老高和老牛的年轻男人咧着嘴笑,三人肩上扛着枪,几人脸上都有着大大小小的伤,尤其那位老高,虽然是黑白照片,照片底色也已经发黄暗沉,但依旧能分辨出老高的左胳膊糊满了血。

他们应该是在山里拍的,四周都是大山和树木。

姜宁抬头看向赵主任:“我多画几张,画完您看看。”

赵主任:“好,那就谢谢你了。”

姜宁低头看向照片:“赵主任不用谢我,我还觉得荣幸呢,没想到有一天我也能为抗战英雄画画,赵主任也不用想着送我东西,您送了我也不会收。”

赵主任看着姜宁,越发觉得这闺女人好,性子也好。

彭会计碰了下赵主任手臂,给他递了个眼神:瞅瞅,多好的闺女。

然后朝张学那边瞟了眼。赵主任见状,抬头看了眼张学,见他低着头一直盯着姜同志的方向,也不知道是在看姜同志还是看姜同志手里的照片,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张学抬头看向他,扶了下眼镜问:“怎么了?”

赵主任:“没事,今天盘货不?”

张学:“今天不盘,后天盘。”

下午不忙,姜宁特意到前面重新买了个新的图画簿,她进来坐在办公桌前开始画画,赵主任和彭会计时不时过去看一眼,张学忙一会也过去看一眼,不过他们只是偶尔过去看一看,怕打扰到她就没敢多看,也没看见已经成型的画像。

三个小时的功夫姜宁就画完了,她画了十页,第一页是他们三人的合照,第二页是依照她的思路画了个他们抗战的场景图,一直到最后三页是他们三人的单人画像。

姜宁将图画簿递给赵主任,赵主任刷一下抬起脑袋:“画完了?”

姜宁笑道:“嗯,您看看。”

彭会计和张学闻言,也凑过去看,赵主任翻开第一页时,三人都忍不住睁圆了眼!

赵主任拿起照片看了眼,又看了眼姜宁画的画像,不论是五官还是眉眼间的神韵都和相片里的人如出一辙,他激动的蠕动了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又接着翻看第二页第三页,越往后,赵主任眼睛越红,最后没忍住,一个老爷们捂着脸哭出声来。

太像了,简直和老牛老高一模一样。

彭会计都激动的说不出话来,朝姜宁鼓了鼓掌,竖起一个大拇指。

张学的目光从画像中移到姜宁身上,眼底流露出震惊和叹赏。

赵主任觉得在两个小辈面前哭挺难为情的,但实在是忍不住,这画的实在太像了,看着画里生动的人,就好像一下子回到了二十多年前和老牛老高打鬼子的日子。

他重重抹了把脸,站起身,双手握住姜宁的手重重握了握:“姜宁同志,我代表老高老牛,郑重的向你说一声谢谢!”

姜宁笑了下:“不用客气。”

一阵阵“轰隆”的雷声贯穿在每个人的耳朵,姜宁转头看向窗外,正好瞧见一道闪电划过。

姜宁:……

她光顾着画画,都没注意什么时候变天了。

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呢,要是下雨了难不成要淋雨回去?

姜宁忍不住想,贺征来接她应该会带伞吧?

方晓丽推开办公室的门,探头进来对姜宁说:“姜嫂子,外面打雷了,估计今晚又要下大暴雨。”

姜宁有些生无可恋。

她猜到了。

她真的很讨厌下雨。

姜宁坐到办公桌前开始忙下午的工作,把票证那些都统计好整理好和彭会计对接,因为工作都积攒在最后一个小时,所以格外的忙,一直忙到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的打在玻璃窗户上才惊觉快要下班了,她转头看了眼窗外,清晰可见跟瀑布似的大雨。

这雨真是说来就来,明明中午还艳阳高照呢。

赶在下班前,姜宁终于把工作忙完了。

赵主任和彭会计看了眼外面的雨,赵主任说:“这回去衣服都湿透了。”

彭会计:“可不是吗,都得淋成落汤鸡。”

张学看向姜宁,想说他回去拿把伞过来给她,但想到贺副团过来接姜同志或许会带伞,就将这话咽了下去。

下一刻,方晓丽推开办公室的门:“姜嫂子,贺副团过来了,还给我们带了伞。”

姜宁没想到自己猜对了,贺征真的带伞来了。

她拎起小布包朝赵主任几人挥了挥手,从办公室出来,隔着柜台看见站在供销社门内的贺征,他手里拎着一双崭新的雨鞋和一把雨伞,身上的军装都湿透了,湿淋淋的贴在身上,短利的发根上都是水,脸上和脖子手臂上也淌下一串串水痕。

见姜宁出来,贺征道:“嫂子,把雨鞋换上吧。”

姜宁不知道贺征什么时候买的雨鞋,看颜色和大小,目测跟她的双脚好像刚合适。

她拎着小布包过去,贺征带她走到柜台角落,方便她贴着柜台和墙壁换鞋子。

张学三人从办公室出来,贺征掀眸瞥了眼便撑开伞,将准备换雨鞋的姜宁遮了个严严实实。

第30章 30:晋江文学城

赵主任看见贺征,笑着打了声招呼:“贺副团过来了。”

贺征笑了下:“嗯,过来接我嫂子。”

彭会计提醒道:“回家的时候多看着点姜同志,下雨路滑,她大着肚子别摔着了。”

贺征道:“我知道。”

张学也跟贺征打了声招呼,贺征朝他略一颔首,低头去看挨着他腿边换雨鞋的嫂子,见她穿好,问道:“鞋子合脚吗?”

姜宁直起身轻轻跺了跺脚:“大小刚合适。”

她弯腰准备拿布鞋,却见立在边上的男人放下雨伞,先一步弯下腰用指节勾起那一双布鞋用事先准备好的牛皮纸抱起来,又接走她手中的小布兜:“嫂子,我们走吧。”

姜宁:“要不我拿着布兜吧?”

贺征:“不用,下雨路滑,嫂子多看着路就好。”

姜宁:“哦。”

外面雨势很大,雨水砸在地面溅起串串水珠,这一路都是黄泥地面,有些地方已经泥泞不堪,方晓丽和霍晴两人撑着一把伞,好在两人都瘦,躲在伞底下刚刚好,除了裤脚和鞋子是湿的,身上倒是干的,两人站在供销社外面,对还在里面的姜宁和贺征摆了摆手,说她们先走了。

贺征将包着牛皮纸的鞋子装进小布兜里挂在手肘处,那只手握着雨伞撑在姜宁头顶,而他整个人几乎暴露在大雨中,踏出供销社的大门,豆大的雨珠哗啦啦砸在伞面上,发出阵阵空灵声。

姜宁看了眼地面的积水,好在贺征过来帮她带了雨鞋,不然一出门她的鞋子和裤脚都会被雨水浸湿。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贺征,见男人被雨水冲刷着,心里很是过意不去:“你可以把伞往你那边移一点,或者你往我这边站一点,咱两挤一挤。”

贺征与她之间隔着一只小臂的距离,中间缝隙挺大的。

谁知男人道:“没事,我衣服已经湿透了,不在乎多淋一次。”

贺征始终没往姜宁那边挪过去,不论是在自己眼里还是在外人眼里,他和嫂子都不该挨得太近,嫂子是周大哥的媳妇,是周大哥心心念念一直记挂在心里的人,也是他临死前托付他照看的人,她不止是周大哥的遗孀,也是他贺征的亲嫂子。

帮嫂子捏腿已经超过了他和嫂子之间该有的界限和分寸。

但他别无他法。

嫂子小腿抽筋难受,随时会有抽筋摔倒的风险,而且越往后她身子越重,如果他不管,万一嫂子出个意外,万一再伤到她肚子里的孩子,他怎么对得起周大哥临死前的托付。

往林荫小道这边走,有茂密的树荫遮挡,雨明显小了不少。

轰隆的雷声还响彻在上空,姜宁担忧的看了眼两边的大树,心里有些后怕。

打雷闪电大暴雨,她和贺征还走在一排排大树底下,不会被雷劈吧?

想到这,姜宁不自觉加快脚步,想快点离开一排排葳蕤茂密的大树,结果走得太快没注意脚下的湿滑,左脚呲溜一下往前窜去,身子一下子后仰过去,她吓出尖叫——但尖叫声还没来得及冲破喉咙,一只宽大的手掌便稳稳撑在她后背,帮她稳住了差点摔倒的身体。

姜宁后怕的吁了口气。

差点没吓死她!

这要是摔下去,摔个四脚朝天闹笑话是小事,孩子要有个问题那可是大事。

不止孩子受罪,她也受罪。

男人灼热的掌心隔着薄薄的布料稳稳托在女人单薄的脊背上,在感觉到女人身上透过来的温度时,贺征手掌到手臂都是僵的,他绷紧指节,低头问姜宁:“嫂子有没有闪着腰?”

姜宁摇了摇头:“没有,还好你撑住我了,谢谢你。”

贺征:“嫂子走慢点,我们不着急赶路。”

姜宁小声道:“好。”

贺征提醒她:“嫂子,我松手了。”

姜宁:“嗯。”

这一路姜宁走的提心吊胆,不过好在这一路也有不少人跟他们同路,有的没有伞,双手抵在额头前冒着雨快跑,有的把布包套在头上跑,也有人跑的太快没看路,和她一样来了个呲溜滑摔了个屁股墩。

姜宁打破沉默:“你什么时候买的雨鞋?怎么知道我穿多大的鞋子?”

她还挺好奇这一点的。

贺征看着雨幕,低沉的嗓音有几分不自在:“上次下雨后我买的。”顿了下又道:“我用手指丈量过嫂子的鞋子,知道嫂子穿多大尺码的。”

姜宁还挺意外。

她抬头看了眼贺征。

贺征察觉到嫂子的视线,有些不大自在的抿起薄唇。

两人回到家后,雨依旧不见停,还越下越大,好在她穿着雨鞋,贺征也一直帮她撑着伞,她身上没被淋湿一点点,见贺征湿着衣服做饭,姜宁有些看不过眼:“你要不先换身衣服吧,就算你身体好不怕凉,但穿着湿衣服肯定难受。”

贺征心口莫名一暖:“那嫂子在灶房等我一会,我去换身衣服过来做饭。”

姜宁笑道:“嗯,去吧。”

趁贺征换衣服的功夫,姜宁先摘菜洗菜。

今天变天,雨下的又大,天灰蒙蒙的,以至于灶房的光线也有些暗。

“嘎达”一声,灶房的灯亮了,姜宁转头就见贺征换了身干爽的衣服过来,他是换了身衣服,可头发还湿漉漉的,发尖挂着水珠,乌黑水润的短发衬的浓墨的眉眼都深邃了几分,在走到她身边时,她从他身上感觉到了淡淡的潮湿的水气。

贺征问:“嫂子晚上想吃什么?”

姜宁:“酸汤面吧。”

贺征颔首:“好。”

姜宁摘完菜就坐在灶口前看火,她时不时抚着肚子,望着门外的雨幕出神。

这场大雨让她想到了她和闺蜜从孤儿院离开的那一年,两人身上没什么钱,租不起好房子,就在偏僻的地方租了一间小小的屋子,那地方出租车也不好打,她半夜高烧怎么都叫不醒,她闺蜜给她披上雨衣,背着她走了二十里路才赶到最近的一家医院。

那一次她重度感冒,几乎花光了她和闺蜜为数不多的积蓄。

后来闺蜜开始跑龙套赚钱供她上大学,供她学画画,她自己也一边兼职家教,给人画画,一边学习。终于,她们买了人生中第一套房子,可惜和闺蜜的好日子还没多久,她就跑这来了。

想到梦里闺蜜着急的喊她,姜宁心里难受的厉害。

姜宁想的太过入神,以至于贺征叫了她好几声都没听见,最后一声时才猛地抬起头看向贺征,见男人一脸担忧的看着她,姜宁赶忙问道:“怎么了?”

贺征注意到嫂子眼眶里淡淡的湿润。

从她开始出神他就察觉到了。

他知道嫂子或许又想起周大哥了,他想叫她,阻止她再一次将自己陷入失去丈夫的痛苦回忆中,但他叫了她好几次都没有回应。

贺征将和好的面放到一边,转移她的注意力:“嫂子能剥蒜吗?”

姜宁:“当然能呀,我来剥。”

她接过贺征递来的一瓣蒜开始剥,听见一向沉默话少的贺征破天荒的和她聊天:“嫂子今天在供销社待的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

姜宁把今天在办公室给赵主任画像的事说了一遍,最后感叹:“没想到有一天我会为抗日英雄画像。”

等油热了,贺征将葱花倒进去,滋啦的炝锅声伴随着男人温声的一句“嫂子很厉害”的话一并消失在大雨中。姜宁没听清,抬头问道:“什么?”

贺征却道:“没什么。”又问:“蒜剥完了吗?”

姜宁:“快了。”

天渐渐暗下来,酸汤面也出锅了,贺征将桌子搬进灶房靠窗的位置放下,两人面对面吃过晚饭,贺征送姜宁回屋,给她端去洗澡水,等她洗完后,才进屋帮她捏腿。

雨势依旧很大,不见停的意思。

姜宁看了眼窗外的雨,不由的想起今天帮赵主任画的画像,也让她想到了周度。

周度生前并没有留下任何照片,原主记忆里对周度的轮廓也很模糊,以至于她怎么努力都想不起来周度的模样,但经过今天这事,她想给周度画一幅画像,不为别的,只想着在孩子出生后问起他爸爸长什么样,她能将周度的画像拿出来告诉孩子,这是你爸爸,是人民的大英雄。

当然,她有可能会撞大运,或许没等孩子出生就回去了。

但这可能几乎微乎其微。

姜宁看向贺征,张了张嘴,想旁敲侧击的问他周度的模样,但想了想还是算了,贺征再怎么说也是军人,敏锐力超乎寻常人,万一她问的多了引起他怀疑怎么办?还是等明天去供销社问问晓丽和霍晴吧。

贺征今晚和昨晚一样,帮她捏了近一个小时的小腿。

男人从起身到离开都敛着眸没看她,说了句帮她端热水就跑出去了。

等出了屋门,潮湿的水气扑在脸上,贺征才沉沉的吐了口气。

他极力忽略掉手指间的绵软柔滑,去灶房将热水端过来又跑了,临走前帮嫂子带上了屋门。

姜宁用热毛巾敷完热腿就睡了,等她半夜起来上厕所时,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今晚有点凉,姜宁穿上衣服,刚打开门就听见隔壁传来贺征的声音:“嫂子要去厕所?”

姜宁冷不丁的被吓了一跳。

真是!

大晚上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着,突兀的一声差点没把魂吓飞。

她按了按跳地的飞快的心脏,看向隔壁关着的屋门。

姜宁:……

大晚上的他还没睡吗?

而且耳朵要不要这么灵敏?她开个门都能听见?

姜宁说:“嗯,去厕所。”

屋门后的男人似是默了一瞬:“白天下了雨,夜里凉,嫂子去厕所把衣服穿好。”

姜宁低头看了眼:“我衣服穿好着。”

刚说完,隔壁屋门从里面打开,贺征从屋里出来,紧绷的呼吸在看到姜宁身上穿好的衣服时松懈了几分,他走过来顺势拉开院里的灯,低沉的声线平静沉稳:“我扶嫂子过去吧。”

姜宁看到院里铺了一排砖,好在这次的雨没有上一次那么大,没把砖给淹了。

姜宁没犹豫:“那麻烦你了。”

贺征依旧是那句话:“嫂子不介意就好。”

有贺征搀扶,砖头虽然湿滑,但姜宁走的不算心惊胆战。

雨停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又开始了,不过不是滂沱大雨,而是濛濛细雨。

吃过早饭,姜宁换上雨鞋,被贺征撑伞送到供销社。

方晓丽和霍晴余香一前一后到了,今天路上泥泞不堪,三人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泥,余香一进门就拉着姜宁她们趴在柜台前小声说起昨晚的事:“我昨晚回我娘家了,我跟我爹娘说我想分家,但是我和泽山又不能提,得找个机会让我娘去闹,我和我娘都没主意,我爹说他这几天想一想,想个好法子,争取一次性把事情解决了。”

方晓丽激动的直捂嘴笑:“也不知道余叔会想到啥法子。”

霍晴也挺期待。

余香摇头道:“不知道,但我希望我爹那脑瓜子能想到一个绝顶的好法子!”

余香轻轻戳了下姜宁手臂:“姜嫂子,你有没有什么好法子?”

方晓丽和霍晴也看向姜宁。

姜宁:……

法子有是有,绝对一步到位,但她不敢再过多掺和梁余两家的事,于是道:“没有啊,我也想不到。”

三人齐齐叹气。

外面还在下濛濛细雨,姜宁在办公室忙的差不多后,出来找方晓丽,然后又表现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看的方晓丽心一下子提起来,紧张的问:“咋了?有人欺负你了?”

姜宁:“没有没有。”

她抿了下唇,垂下眼睫,神色间有些哀伤:“我昨天帮赵主任画了几幅画像,有两个人是已经牺牲的抗日英雄,我就想到了周度,我和周度待在一起的时间不长,所以我想问问你,他平时在部队笑起来是什么模样,生气起来是什么模样,我想把他画成一幅画。”

说着抚了下肚子:“等孩子出生后,也好知道自己的爹是什么模样。”

方晓丽听得鼻头一酸,心里跟着难受起来:“周大哥生前经常来找贺大哥和霍大哥,他们仨也经常往我家跑和我爹说事,嫂子放心,周大哥平日里和贺大哥他们聊天的模样我都记着呢,我现在就跟你说。”

姜宁笑道:“晓丽,谢谢你。”

方晓丽:“姜嫂子甭跟我客气,咱们两谁跟谁。”

说话间,霍晴也凑过来了,听方晓丽在说周大哥生前的事,她也跟着插|进去。

霍晴说:“周大哥比贺大哥和我哥都大一岁,周大哥爱说爱笑,和不爱笑的我哥跟贺大哥不一样,他们两有时候一天说的话加起来都没周大哥一个人半天说得多。”

方小青:“对,我可喜欢和周大哥说话了。”

霍晴笑嘻嘻的点头:“我也是,周大哥可好玩了。”

姜宁从她们嘴里了解到周度的秉性,又不着痕迹的问了些周度笑起来或生气时的眼神神态之类的,通过方晓丽和霍晴的描述,姜宁记忆里那个始终模糊的轮廓逐渐变得清晰。

原来,这就是周度的模样。

方晓丽和霍晴还在乐此不疲的说着,正说得起劲,就听身后传来贺征的声音。

“嫂子。”

俩人话声一顿,齐齐叫了声:“贺大哥。”

贺征颔首,目光依旧落在姜宁身上,姜宁疑惑转身:“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男人抬腕看了下时间:“不早,提前五分钟。”

姜宁:……

方晓丽和霍晴这才惊觉还有五分钟就下班了,刚才光顾着说周大哥的事,都忘了时间。

等下了班,她们先打着伞走了。

姜宁回办公室拿上小布兜和贺征一起出了供销社,一路上两人沉默的都没说话。

贺征偏头看了眼一旁的嫂子,她低着头仔细看着脚下的路,乌黑的辫子搭在肩前,鬓角的发丝被风吹的贴在面颊上,有一根头发丝落在她睫毛上,被她用手指拨开勾在耳后。

他收回视线,目视前方濛濛细雨。

刚才在踏进供销社里就听见了方晓丽和霍晴在说周大哥以前的事,包括他和霍行。

他注意到嫂子在听到周大哥的事时,侧对着门外的半边小脸漾起笑意。

她在问方晓丽,周度生气时是什么眼神?凶不凶?

方晓丽说:“周大哥很少跟人生气,我认识周大哥八年,就没见他跟谁红过脸。”

嫂子依旧在问周大哥的事,她张口闭口一直在叫周度的名字。

走到林荫小道上,贺征打破沉默,问道:“嫂子刚才和霍晴她们在聊周大哥的事?”

姜宁点了下脑袋:“嗯。”

她顿了下,小声补了一句:“我想周度了,想从晓丽和小晴嘴里多听听周度的事。”

贺征一下子攥紧了伞柄,因为用力,指节都泛起了青白色。

他再次低头看向姜宁,压在皮肉下突起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哑声叫她:“嫂子。”

姜宁抬头:“嗯?”

男人深黑的眸紧紧凝着她,有些艰难道:“嫂子暂时……别想周大哥了,可以吗?”

姜宁倏然间睁圆了眼,错愕的看着离她只有半臂距离的贺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