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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锁死

陈秀珠拎着尼龙袋,和小李一前一后走进302宿舍。

陈秀珠把尼龙袋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打开纸袋子,笑着说:“小李吃瓜子。”

小李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捏起一颗花生,剥了皮放进嘴里,小声道:“谢谢陈工。”

她眼角的余光时不时瞟向陈秀珠,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想说,却又迟迟没开口,脸上满是犹豫。

陈秀珠没在意,从尼龙袋里拿出粗线和针,坐在床边,将铺好的棉花胎和被面对齐,熟练地穿针引线,银针在她手里翻飞。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银针穿梭的细微声响,还有小李嗑瓜子的声响。

沉默了几分钟,小李终于憋不住了,放下手里的瓜子:“陈工,我……我想问你,你别生气。”

陈秀珠手上的动作没停,头也没抬,轻声道:“问吧,没事。”

“陈工,楼下你爸妈说的……是真的吗?所以,是你主动提出要离婚的?你不是……不是被宋同志嫌弃生不出孩子,才被赶出来的?”这话问出口,她又连忙补充,“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就是有点担心你。”

陈秀珠手上的针顿了顿,抬手咬断手里的线头,将缝好的一角抚平,抬头看向小李:“是啊,是我主动提的离婚。”

小李眼睛瞪了瞪,满脸诧异,连忙追问道:“为什么呀陈工?宋同志现在考上大学,还要出国留学,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好日子,你怎么就主动放弃了?你这样离婚了,一个女人家,以后可怎么办啊?”

这话,是那个年代大多数人的心声,在大家眼里,女人离婚后无依无靠,尤其是不能生养的女人,更是难以立足。小李说这话时,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担忧,没有半分恶意。

陈秀珠看着她担忧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能怎么办?我有手有脚,在厂里能做工,能自己挣钱养活自己,难道还能饿死不成?”

小李愣了愣,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琢磨了片刻,又小声问道:“可……可老了呢?老了动不了了,没人照顾你,你怎么办?”

“老了有退休金啊。”陈秀珠拿起针,继续缝被子,语气平淡,“厂里有退休金,老了退休,足够我自己生活了。再说,这世上,自己生的孩子尚且不一定靠得住,更何况是别人的孩子?与其指望别人,不如靠自己踏实。”

小李听着,缓缓点了点头。”

陈秀珠缝好了被子,将针线收好,又简单收拾了桌上的瓜子皮和花生壳。

她过去拿热水瓶,发现热水瓶都满了,小李笑着说:“我打热水的时候,也给你打了。”

“谢谢!”

同事会顺手帮你,所谓家人却是油瓶倒了都不会扶一下。

陈秀珠去盥洗室打了冷水,兑上之后,擦洗了,上了这张单人床。

许是这个身体常年睡眠不足,沾了枕头,陈秀珠就睡着了,一夜安睡,直到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才被窗外的鸟鸣声唤醒。

她睁开眼,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在宿舍住下。

陈秀珠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吵醒还在熟睡的小李,拿起脸盆和牙缸,再把脏衣服也带上,去盥洗室。

盥洗室里水流声混杂着女同志们叽叽喳喳的议论声。

“你们昨晚听见没?陈工她爷娘来宿舍楼下找她了。”一个短发女同志一边拧毛巾,一边说,“她爷娘说陈工要离婚,还劝她回去呢。”

另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女同志皱了皱眉,语气里满是不信:“真的假的?陈工怎么会主动离婚啊?宋同志可是考上大学了,马上还要出国,这要是换了我,求都求不来,怎么可能主动放弃?”

“我看啊,多半是陈工她爷娘不甘心!”还有人接话,声音压得更低,“说不定是陈工被宋同志嫌弃生不出孩子,要被赶出来了,她爷娘急了,才来劝她回去,故意说是陈工主动提的离婚,好扳回点面子。”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全然没注意到门口站着的陈秀珠。

陈秀珠走了进去。盥洗室里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没人再敢说话,纷纷低下头,匆匆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有人小声说了句“陈工早”,便匆匆离开了。

陈秀珠没在意她们的窘迫,径直走到水龙头旁,拧开水龙头,凉水扑在脸上。

洗过脸刷过牙,陈秀珠把衣服也洗了,等她拿着盆子回去,小李匆匆过来:“陈工,你等等我,我们一起去吃早饭。”

“不急,我还要晾衣服。”

陈秀珠晾了衣服,收拾了床铺,往脸上涂了雅霜,小李也进来了。

两人搪瓷饭盆,一起往食堂走去。

清晨的厂区格外热闹,三三两两的职工手里都拎着饭盆,说说笑笑地往食堂方向赶,脚步声、说笑声、自行车的铃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烟火气。

这家厂是全国行业龙头,计划经济下,肥皂、牙膏这类日用品供不应求,肥皂牙膏车间常年三班倒,早上的食堂,人也不少。刚走到食堂门口,蒸笼里冒着腾腾的热气,氤氲了大半个食堂。

食堂里排着好几条长队,窗口前的师傅麻利地递着饭菜,职工们手里拿着菜票排队买打早餐。

陈秀珠和小李找了条相对短的队伍排着,目光扫过窗口上方的牌子,白粥、烂糊面、鲜肉馒头、菜馒头、菜肉馄饨。

轮到她们时,小李笑着问窗口的师傅:“师傅,还有菜肉馄饨吗?”

师傅摆了摆手,嗓门洪亮:“没咯没咯,馄饨早就被抢光咯,要吃明天赶早来排队!”

小李有些惋惜地撇了撇嘴,转头对陈秀珠说:“陈工,想吃馄饨的话,咱们明天就早点来,我定闹钟,保证能排上!”

陈秀珠连忙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抗拒:“不了不了,不用特意赶早。”

为了让宋明哲和他的家人吃上一口肉,她不知道排过多少次长队,天不亮起床,寒冬腊月里冻得手脚发麻,那种煎熬,她一辈子都不想再经历。更何况上辈子早已习惯了外卖送上门的便捷,如今再让她为了一口吃的排长队,简直是种折磨。

“给我来一份烂糊面,一个鲜肉馒头。”陈秀珠对着师傅说道,递过菜票。小李要了一碗白粥和两个菜馒头,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慢慢吃了起来。

陈秀珠一口烂糊面一口馒头正吃着,小李忽然轻轻蹭了蹭她的胳膊:“陈工,你、你看,那是不是……”

陈秀珠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缓缓抬起头,顺着小李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食堂入口处,宋明哲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满是焦急,正四处张望寻人,时不时拉住身边的职工,低声询问着什么。

不远处,有几个职工认出了他,又看了看陈秀珠的方向,悄悄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着,还抬手往她们这边指了指。宋明哲顺着众人指的方向看过来,目光瞬间落在了陈秀珠身上,眼底的焦急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欣喜和急切,脚步下意识地加快,朝着她们这边走来。

没几步路,宋明哲就走到她面前:“秀珠啊!”

陈秀珠放下筷子,抬头:“你来做什么?”

他带着讨好的口气:“回家,好不好?”

陈秀珠站起来,正对着他:“我昨天谈得够清楚了,我们之间只有两件事没解决,一、下礼拜二领离婚证,二、你尽快把这几年的工资还给我。”

“秀珠,我知道错了。只要你不离婚,你说什么都好。”宋明哲低声下气地说。

“我只要离婚,只要离婚,只要离婚,说得够清楚了吗?”陈秀珠坐下恨恨地把馒头塞进嘴里,努力吃完烂糊面。

本来陈秀珠要离婚,搬进宿舍已经是大家嚼舌根最热的话题,现在她那大学生丈夫来找她,大家都眼睁睁地看着呢!

陈秀珠放下空碗,心底瞬间了然。

她以为宋家能撑上几天,没想到一天都熬不住。她抬眼看向还在跟前纠缠的宋明哲,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直截了当地问道:“你阿娘倒下了,还是你妈病了?你们家里缺了我这个保姆不行了?非得逼得你一大早跑来找我回去。”

宋明哲被戳中心事,脸上瞬间掠过几分尴尬,放缓语气辩解:“秀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们夫妻这么多年,真没到非要离婚的地步,我是真心想让你回去的。”

陈秀珠嗤笑一声,没再跟他废话,拿起空搪瓷盆,起身就往食堂外走。

食堂外有一排水龙头,吃过早饭大家都在水龙头前洗碗,烂糊面里有油水,冷水冲上去还是油腻腻的,陈秀珠还忘记带抹布了,真冲不干净。

确实得抓紧时间把洗洁精给搞出来了。

洗了搪瓷盆,陈秀珠转头,宋明哲还站在那里,陈秀珠说:“跟我来。”

陈秀珠带他到角落的一棵桂花树下,地方比较僻静,刚好避开了食堂门口的人群和议论声。

陈秀珠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宋明哲:“你妈在乡下做农活伤了腰,你又不是不知道,稍微干点重活、累点活,腰伤就会复发。现在家里多了个孩子,又要做家务又要带孩子,她一天下来,腰能撑得住?”

宋明哲脸上瞬间露出一丝欣喜,以为陈秀珠还是惦记着家里,连忙点头:“秀珠,还是你最清楚家里的情况!我妈真不是故意把所有家务都推给你,实在是她身体吃不消,我阿娘年纪也大了,更是帮不上忙。”

“我清楚又怎么样?”陈秀珠打断他,语气依旧冷淡,“我跟你提离婚的原因,昨天已经说得明明白白,跟你妈身体好不好、家里缺不缺保姆有关系吗?是你轧姘头啊!”

宋明哲脸上的欣喜瞬间褪去,连忙补充:“我知道,是我不对,我不该跟裘素心在一起,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跟她来往了,那个孩子……我们可以送回乡下,或者找别人帮忙带,行不行?只要你不离婚。”

陈秀珠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不屑,像是在看一个傻子:“你脑子有毛病啊?”

她看着宋明哲错愕的表情,继续说道,“我要是你,肯定死死抓住裘素心不放。你说你脸皮厚得,能让我为你们家当牛做马,给你养野种。你给裘素心多少帮助?她下乡之后你给她写信寄东西,她高考你给她寄资料,三年没考上,回不来,你用身体安慰她。”

宋明哲听得头底下,陈秀珠讥讽地笑:“你跟她搞出孩子来,你妈也热切地帮忙,安排孩子,安排她回来,甚至回来了住在你们家,让我给她汏衣裳。这份情重不重?你都好意思开口让我一个大学生,厂里的技术骨干。裘素心是个高考考三年都考不上的朋友,本来就没工作,你爸妈帮她想办法,最多也就是安排进学校后勤,打打杂。你不让她在家伺候你妈,带孩子?再说这个孩子还是她自己亲生的,她不带,谁带?对不啦?”

“我对素心……”

陈秀珠立马打断他的话:“谁也不是天生就会做家务、带孩子,做多了自然就会了。你要的从来不是一个爱人,而是一个能免费伺候你全家、任劳任怨的保姆。现在我跟你离婚了,裘素心又是孩子的亲娘,她生的孩子她带,又能帮你妈分担家务,你家的困难不就解决了?”

陈秀珠幽幽叹了一声:“你爸的山青水绿,你妈的优雅高贵,你阿娘的淡然闲适,你妹的娇俏可爱,你的英俊潇洒,哪儿那么容易?不过是有人在你们身后默默地操持,算计着柴米油盐罢了。没了这个人,你还怎么出国?”

宋明哲彻底被她说愣了,站在原地,他从未想过,陈秀珠会说出这样的话,更没想过,她会主动劝自己和裘素心在一起。

陈秀珠心里哂笑,这辈子她定要让他们一家三口锁死。说服宋明哲很简单,一个自私自利的人,自然会权衡利弊之后,选择对他最有利的路。不过要裘素心这么一只杜鹃鸟做背后付出的那一个?拭目以待。

“话我就说到这里,你自己想清楚。下礼拜二,我在民政局门口等你,要是你不来,我就亲自去你学校找你,我不怕你找过来,你怕不怕我找过去?”

陈秀珠拿着饭盆往小李走去。

第16章 带新人

宋明哲看着陈秀珠决绝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陈秀珠不过才走了一天,家里就彻底乱了套,客厅里堆着没洗的衣服,餐桌上还摆着昨晚的碗筷,襁褓里的孩子时不时哭上几声,他阿娘在一旁手足无措地哄着,他母亲则扶着腰,脸色难看地坐在椅子上,连起身都费劲。

从理智上来说,陈秀珠的话句句在理,离婚让裘素心顶上,既解决了孩子的抚养问题,又能让裘素心帮着分担家务,减轻他母亲的负担,这样他才能安心准备出国的事,对他而言,确实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可心底深处,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作祟,他居然不想和陈秀珠离婚。

昨天陈秀珠拿了被褥、日用品离开没多久,他妈被家里家务搞得发起了火:“这日子没法过了!这孩子哭个不停,衣服堆得像山,我这腰都要断了,你们谁也不会搭把手!”

阿娘叹了口气,小声劝道:“你别气,明哲也不容易,素心也在帮忙,只是她没做过这些家务,手生,做多了就会了。”

听见这话抱着孩子的裘素心脸都白了:“我从小没做过这些,在乡下也是跟着队里一起出工,没那么多家务,我可能真不会啊!”

听着裘素心的借口,看着家里鸡飞狗跳,宋明哲越发想起陈秀珠在的时候,他真的习惯了陈秀珠的任劳任怨,习惯了家里被打理得井井有条,习惯了不用操心任何琐事。

这一瞬间,心心念念的裘素心也就那样了。

论共度一生,还是陈秀珠更加合适,他想挽回陈秀珠,如果陈秀珠真的介意裘素心,等他妈帮裘素心安排进了医院之后,让裘素心去单位宿舍住。就跟他没关系了,以后他一心一意地对陈秀珠。

他偷偷去了老丈人家里,陈秀珠的奶奶已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

平时一直捧着他的陈家人,今天没给他好脸色。

他放下身段,低声下气地恳求岳父母,让他们帮忙劝劝陈秀珠。

他分析利弊给岳父母听,这事确实是他的错,他发誓,以后肯定不会犯这样的错误,以后一心一意对秀珠,好好过日子。

如果他和秀珠离婚,秀珠不能生孩子,一般人家是不要她的,要她的,只能是二婚有孩子的男人,去了还不是要给人带孩子。

与其这样,还不如不离婚,一起好好养这个孩子,夫妻总归是原配的好。

岳父母被说动了,两人去找陈秀珠。

陈秀珠却是一颗心像秤砣一样,根本不听岳父母的劝,甚至要和岳父母断绝关系,他失望而回。

家里依旧混乱,孩子被塞到他手里,哭闹不止。

好不容易孩子哭累了,睡着了。

他妈一声惊叫,倒在了地上。

原来他妈刚刚洗完全家人的衣服,弯腰去搬一盆衣服,准备拿去晾晒,可刚直起身,腰部就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像是被什么东西扯断了一样,她“哎哟”一声,瞬间倒在了地上,脸色惨白,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这下又兵荒马乱起来,送他妈去医院,好在他妈就是旧伤复发不算严重,但是医生说要静卧休养,不能再干任何重活,否则腰伤会越来越严重。

把他妈安置好,回到家时已经是凌晨。可刚进门,就听见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裘素心抱着孩子,黑眼圈浓重,满脸疲惫,嘴里不停地哄着,却怎么也哄不好,家里乱得一塌糊涂。这一夜,宋明哲,勉强睡了两个小时,就被孩子的哭声再次吵醒。

早上醒来,家里依旧一片狼藉,没人做饭,裘素心红着眼眶,把孩子塞进他手里:“我一晚上没睡,抱着孩子哄了一夜,胳膊都酸了,我实在撑不住了。”

他爸揉着通红的眼睛,语气疲惫地说道:“我昨晚扶着你娘上了好几次厕所,我一个大男人,实在不会伺候人,也没休息好。”

最后还是阿娘,煮了一锅稀粥,家里没有别的菜,就只有一罐大头菜,一家人就着大头菜,匆匆吃了两口。

宋明哲借口学校有事,提早出来,他还想跟陈秀珠谈谈,老丈人到底是个没念过书的粗人,没有好好跟秀珠分析利弊,他决定自己去。

来的路上,他从头到尾整理了想要跟陈秀珠说的话,让她理智地看待问题,让她不要一棍子把他打死,让她能好好想想,除了他,她还能找到比他更好的男人吗?然而,真的面对面了。不是自己让她理智看问题,而是她让自己理智看问题,她告诉自己现在抓住裘素心才是一条明路。自己想跟她分析利弊,结果反倒是她给自己分析了利弊。

宋明哲出了日化厂骑车去学校,在车棚里停了自行车,转身准备去教室。

“宋明哲。”

听见声音他侧转身体,立马绽开笑容:“陶老师。”

陶教授走了过来:“造船厂要进口一批精密设备,美国方面发来了资料,需要我们翻译,你中午来我办公室领资料,需要三天内出初稿,造船厂要确认参数,进出口公司要看商务条款。”

国门打开,差距明晃晃地摆在了领导们面前。

看见外国的先进设备,一个个哈喇子都流到了地上,哪个单位都在抢着申请。

抢到机会了,问题随之而来,询价报价都是英文。

外语学院的老师们就接了很多翻译的任务,任务一多,老师们也来不及,就让他们这群学生中英文好的一起参与。

也正是这样,他这个有底子的学生能脱颖而出,成了公派留学的推荐对象,这个时候还是考察期,他得好好表现。

“好的,我吃过饭就来找您。”

“上课去吧!”

“好。”

教学楼前面一树梨花开得正旺,欣欣向荣的景象,一扫宋明哲内心的阴霾,努力再努力,一定要去留学。

所有的一切,都要以能留学为导向,绝对不能出任何纰漏。

*

住宿舍了,陈秀珠不像之前,掐着点进办公室,今天她第一个到办公室。

这几年大家都知道她的家庭情况,办公室的卫生,办公室的打水,从来没计较过。

今天她来得早,扫了地,打了水,拿了抹布,把窗台全部擦了一遍,擦到最后一个窗台,看到外头一只野鸽子正在孵蛋,她没有打扰它。

陈秀珠拿着盆走出去,同事们陆续进来:“陈工,早啊!”

“早!”

陈秀珠洗了抹布,走进来,听见有人说:“我说今天咱们科室怎么来了田螺姑娘,原来是陈工啊!”

去年刚从化工中专分进来的小伙儿诚惶诚恐地走过来:“陈工,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陈秀珠笑:“没打铃怎么叫晚?”

话音刚落,夏永福就迈着步子走进了办公室,脸上带着几分惯有的傲气,径直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伸手拿起桌上的搪瓷茶缸,看了一眼里面空空如也,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对着刚站稳的小黄道:“小黄,茶呢?”

小黄吓得一哆嗦,连忙低下头:“夏工,不好意思,我今天来晚了,没来得及给您泡茶,我这就去!”

说着,他连忙上前,双手接过夏永福手里的茶缸,脚步飞快地跑出了办公室。

陈秀珠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抬眼淡淡看了夏永福一眼,眼底掠过一丝不屑,没说话。

直到小黄端着茶缸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茶叶,正小心翼翼地往茶缸里放,陈秀珠才开口:“小黄,你要给咱们办公室哪几位大能人泡茶,跟我说一声,以后我来早了,我来泡。”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谁都知道,工厂里向来有个不成文的传统,新进来的小年轻,总要多做些杂活,打扫办公室、打热水,算是默认的规矩。

可陈秀珠不一样,她虽然年轻,却是科室里实打实的技术骨干,手艺硬、能力强,就算之前上班掐点来、下班打铃就走,大家也只是在背后议论两句,没人敢当面说什么。

小黄手里的动作顿住,尴尬地站在原地,看看陈秀珠,又看看夏永福,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陈秀珠笑着抬眼看向办公室里的其他人,目光扫过几位老技术员。

被她看到的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技术员,连忙拿起自己桌上的茶缸,摆了摆手,笑着说道:“不用不用,老头子我又不是没手,还不服老呢,自己会泡茶,哪用得着麻烦你们年轻人。”

另一位中年技术员也跟着附和,语气里带着几分意有所指,还特意往夏永福的方向看了一眼:“就是,我也是劳动人民出身,从来没有让人伺候、让人泡茶的习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嘛。”

夏永福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知道,这两位老技术员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他抬头看向陈秀珠:“我可不敢劳动陈工。”

就在这时,张科长踩着点踏进了科室,一进门就感觉到了办公室里的紧张气氛,大家都低着头不说话,夏永福脸色难看,陈秀珠则一脸平静,小黄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他皱了皱眉,有些意外地开口问道:“做撒呢?”

小黄见状,连忙趁机把泡好的茶放到夏永福桌上,快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低着头不敢吭声。

陈秀珠走到张科长办公桌边,拿起张科长的茶缸,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道:“科长,我给您泡茶去。”

“搞什么百叶结?”张科长抢过茶缸,“要喝茶,我自己会泡。”

“啊?科长也是自己泡茶的呀?”

“泡茶不自己泡,还能谁来泡?”张科长没好气地看着陈秀珠。

突然感觉有些奇怪,这个陈秀珠以前是个话不多,闷头干活的小姑娘,今天说话的口气,怎么像是在开玩笑?

“是这样的,我今天不是住宿舍了吗?吃过早饭就来办公室了。想着这几年我从来没打扫过咱们办公室,就主动打扫了一下。以为自己地也扫了,热水瓶也灌满了,就行了。没想到,夏工问小黄为什么没给他泡茶。哎呀!我一下子明白了,我工作没做到位,没给大家泡茶。”陈秀珠说道。

张科长看着陈秀珠,更加疑惑了,这小姑娘什么时候学会这么说话了?他又看向夏永福,这个大学生,本事没有,架子老大的,真是一尊大佛,送不走,留下还得供着。

“没有这个规矩,要喝茶自己泡。”张科长没好气地看她。

虽然小姑娘变得有点像老油条了,好歹不像以前了,整天独来独往,交给她的任务做完就跑了。

“泡了茶,跟我一起过一下手里的任务。”张科长吩咐,说完他去洗茶缸。

众人各自泡了茶,手里端着搪瓷茶缸,围到张科长身边,办公室里的气氛彻底缓和下来。

张科长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任务清单,逐一询问每个人手头的工作进度,语气沉稳:“老周,你负责的肥皂配方优化,进展怎么样了?”

头发花白的老技术员连忙应道:“科长,配方已经调整了两次,泡沫度和去污力都达标了,就是成本还得再压一压,我再琢磨琢磨。”

张科长点了点头,又看向夏永福:“夏工,你跟采购核对原材料价格,什么时候能出结果?”

夏永福连忙放下茶缸,语气有些含糊:“快了科长,还有几笔账目没核对完,今天下午肯定能交差。”

张科长没再多问,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显然对他的进度并不满意。

“还有厨房洗涤剂的事呢?”

“新的配方我也在试了。”

张科长微不可查地摇头。

很快,张科长就问到了陈秀珠,抬眼看向她:“秀珠,你手头的任务呢?”

陈秀珠放下茶缸,站起身,语气清晰而坚定:“科长,还是洗衣粉结块问题,已经跟工艺老师傅商量好了,今天车间就会给我排时间,估计不是今天下午,就是今天晚上,我们可以试了。”

说完,她抬眼看向角落里的小黄:“张科长,我一个人事情太多,实验、记录、数据分析要同步推进,忙不过来,能不能让小黄给我打下手?让他跟着我熟悉一下业务,也能帮我分担点基础工作。”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瞬间又安静了下来,众人脸上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谁都知道,陈秀珠光顾着家里,以前厂里安排新人跟着她学习,她都不愿意花时间带,如今居然主动要求带小黄打下手,实在是让人意外。

小黄更是受宠若惊,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忙看向张科长,生怕这只是自己的错觉。

张科长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笑着打趣道:“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陈工这是打算领徒弟,传手艺了?”

陈秀珠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态度明确:“不是领徒弟,就是觉得传帮带是咱们厂里的老传统,我作为科室的技术骨干,又是三八红旗手,总不能一直只顾着自己干活,也得为厂里培养点年轻人。”

她嘴上说得诚恳,心里却早已盘算清楚。如今国门打开,接下去的几年外资会陆续进来,想要在外资围剿中生存下来,她必须铆足劲往上爬,到足够高的位子,才能有自己发挥的地方。

那么现在,她就要开始做了,她手里得有自己的人,有自己的团队、

“好!”张科长连连点头,语气里满是赞许,“小黄,以后你就跟着陈工好好学,多干活、多请教,别辜负陈工和科室的期望。”

小黄连忙站起身:“谢谢科长,谢谢陈工,我一定好好学!”

第17章 王冬生来了

陈秀珠把小黄叫了过去,让他坐在她办公桌边,她仔细跟小黄讲改善洗衣粉结块的要点。

小黄认真地听,认真地记,刚刚跟采购拿来了数据,正在核对新产品成本的夏永福阴阳怪气地冷哼了一声。

陈秀珠懒得搭理他:“小黄,我们去车间安排一下样品试制的事。”

两人拿着试验单出了办公楼,往洗衣粉生产车间走去。

陈秀珠去工艺办公室找王师傅:“王师傅。”

王师傅站起来:“小姑娘啊!”

“找你一起来安排试样。”说着陈秀珠拿出一包未拆封的大前门,往王师傅手里一塞,“我不抽烟,您拿着,帮我给几个组的师傅们发一发。”

王师傅捏着烟,先是一愣,随即哈哈笑起来:“可以啊,小姑娘开窍了?以前你就是闷头死干活,半点人情往来不懂,今天倒会来事了。”

换做从前那个只围着家庭转、一门心思埋头做实验的陈秀珠,确实做不出这种事。

可如今站在这里的,是上辈子在日化市场摸爬滚打二十年、跟各路供应商、渠道商、领导周旋惯了的人,这点场面事,不过是顺手而为。

陈秀珠弯眼一笑:“亏吃多了,木头人也得变灵光一点。以后试样、改工艺,少不了麻烦王师傅和各位师傅搭把手。”

“好说!”王师傅把烟揣进兜里,爽快地一挥手,“走,我带你去找车间主任,排生产空档。”

这个年代洗衣粉远不如肥皂刚需,厂里虽是全国最早生产洗衣粉的厂家,生产线并没开满,要挤出一组试样的时间并不难。车间主任看了方案,大笔一挥就批了,特意叮嘱:“阶梯升温耗时长,还要全程盯数据,你们安排在下午三点设备清空后开始,估计你们要熬通宵了。”

“没问题。”陈秀珠应道,她看向小黄。

一旁的小黄拍胸脯:“陈工,您放心!记录数据、盯温度表全都交给我。”

陈秀珠看着他这股年轻人的冲劲,忍不住笑了笑:“你等下找机会去传达室给家里打个电话,说今天通宵加班,别让家里人惦记。”

“好嘞!”小黄满口答应。

之后两人便扎进原料库,逐一核对试样要用的元明粉、纯碱、表面活性剂等原料,检查纯度、含水率,每一项都核对得仔仔细细。

陈秀珠换上工装,亲自守在配料台前,按照方案精准配比,将元明粉的比例从27%上调到36%。

“元明粉比例提上去,能优化粉体流动性,减少吸湿结块,但是不能太高,不然会影响去污力,这个临界点得靠今晚的实验找出来。”她一边称量,一边侧头给小黄讲解。

小黄拿着笔记本蹲在一旁,一笔一划认真记录,时不时抬头追问细节。

两人检查完原料,陈秀珠抬手看了眼腕上的手表:“小黄,我们去找张师傅,问一下张师傅那里的情况。喷粉塔的温度是这次试样的关键,必须跟张师傅确认好细节。”

小黄连忙揣好工作手册,快步跟上陈秀珠的脚步,一边走一边应道:“陈工,我都记着了。”

两人穿过嘈杂的车间通道,迎面遇上一个正在擦机器的老师傅,陈秀珠停下脚步笑着问道:“李师傅,麻烦问下,烧锅炉的张师傅在哪呢?我们找他有点事。”

李师傅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指了指车间深处:“哦,老张啊,在那边检查喷粉塔的管线呢,说是怕等下升温出问题,正逐个排查呢。”

“多谢李师傅。”陈秀珠点头道谢,带着小黄朝着喷粉塔的方向走去。

远远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头发花白的老师傅正弯腰查看管线接口,他身边还有一个人也弯着腰,那人穿着浅蓝色的工装,看着不像是车间里的工人。

等走近了,两人直起身往他们这里看来,王冬生怎么在这里?

张师傅率先抬起头,看到陈秀珠,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抬手朝她招了招:“小陈,过来过来!”

陈秀珠定了定神,带着小黄快步走过去,先是对着张师傅恭敬地喊了一声:“张师傅。”

随后,她转头看向王冬生,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和熟稔:“冬生阿哥,你怎么在这里?”

张师傅愣了一下,看看陈秀珠,又看看王冬生:“哟,小陈,你们俩认识啊?”

陈秀珠轻轻点头:“嗯,我们是一条弄堂里的邻居。”

“原来是这么回事,那可太巧了!”张师傅拍了拍手,又转向陈秀珠,“小陈,你不是提出要把喷粉塔的温度往上调嘛,我虽然心里有数,知道锅炉能扛住这个温度,但毕竟事关重大,万一出点问题就麻烦了。我给锅炉厂的老薛打了个电话,老薛怕出纰漏,就派了小王过来盯着,今天小王跟我们一起盯着升温,有他在,咱们也更放心。”

陈秀珠闻言,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早就准备好的大前门,递到张师傅手里,笑着说道:“哎呦,还是张师傅您细心,考虑得这么周全,真是太谢谢您了。”

张师傅笑着接过:“小姑娘,太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陈秀珠笑着说,“今天晚上咱们都要通宵加班,跟着加班的同事们一起分一分,提提神。”

张师傅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再推辞,笑着把烟揣进了工装口袋,爽快地说道:“行,那我就不客气了!走,小王,咱们再检查一遍管线,小陈,你们也跟着看看,有问题咱们及时调整。”

王冬生朝着陈秀珠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后便跟着张师傅,带着化工厂的维修组人员,逐一检查喷粉塔的管线、接口和阀门。好在厂里前段时间刚进行过年度检修,这次检查下来,发现的都是一些小问题,有的管线接口有点松动,有的阀门有点卡顿,维修人员很快就动手处理起来。

清理和维修的工作比预想中要繁琐一些,等所有问题都处理完毕,已经将近下午四点。陈秀珠看了眼表,立刻指挥小黄:“小黄,把咱们核对好的原料再检查一遍,按照配比单摆好,等喷粉塔温度升到指定数值,咱们就开始投料,千万不能出错。”

“明白,陈工!”小黄立刻行动起来,拿着配比单,逐一核对桌上的元明粉、纯碱、表面活性剂等原料,一遍不够,又反复核对了两遍,确保每一项都准确无误。陈秀珠则守在温度表旁,目光紧紧盯着指针,时不时跟张师傅沟通温度调整的细节。

就在这时,夏永福阴魂不散地凑了过来。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慢悠悠地走到投料台前,扫了一眼桌上的配比单,嘴角勾起一抹不以为然的冷笑,阴阳怪气地开了口:“陈工,可真是辛苦你了啊。你说咱们厂里,人家拼命干活是为了家,为了孩子,能多挣点工资补贴家用。可你呢?屁股后面连根毛都没有,既没家也没孩子,这么拼到底是为了什么呀?”

陈秀珠抬眸看向夏永福:“我拼,是为了四化建设贡献我一份微薄的力量。”

夏永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愣了几秒后,只能悻悻地哼了一声,灰溜溜地走开了。

夏永福刚走,王冬生就从一旁走了过来,走到小黄身边:“小黄,厕所间在哪里?”

小黄连忙停下手里的活,热情地说道:“王工,我带你去!就在车间门口那边,我陪你过去。”

王冬生点了点头,跟着小黄一起走出了车间。两人很快就上完厕所,在门口的水龙头前洗手。

就在这时,夏永福又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快步走到小黄身边,伸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小黄啊,你晓得陈秀珠离婚的事吧?”

小黄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这不是厂里都知道的事吗?”

“知道就好。老古话说得好,寡妇门前是非多。你一个还没找对象的小伙子,天天跟在一个离婚妇女身后,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你?你就不怕坏了自己的名声,到时候连对象都找不到吗?”

小黄刚想要反驳,王冬生目光冷冷地看向夏永福,开口说道:“知道新中国成立三十二年了吗?”

这句话来得莫名其妙,夏永福脸上的笑容一僵,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上下打量着王冬生,语气不耐烦地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跟小黄说话,关你什么事?”

王冬生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一字一句地说道:“意思是,你的思想还停留在解放前,满脑子都是封建糟粕。”

说完,他抬手拍了拍小黄的肩膀,眼神坚定地说道:“男子汉大丈夫,靠自己的本事吃饭,凭自己的良心做事,没出息的人,才会找不到对象。”

夏永福瞪了王冬生一眼,转身走了。

小黄往夏永福离开的方向“呸”了一声:“还大学生呢!一天到晚,东加长西家短。就是妒忌陈工的本事。不过以前陈工就一个人干活,不太搭理别人,我只能找这个喜欢划胖(吹牛)的夏工,希望他能带带我,所以我一直讨好他,帮他端茶倒水,给他买烟,给他打饭洗碗,可他还是只让我给他打杂,做的那些事,大多都是学不到什么的。我都不知道自己要熬多久,没想到今天陈工居然说要带我了……”

王冬生笑着听他说话,最后说:“有个好师傅是天大的运气。”

“嗯!”

第18章 一起加班

两人回到车间的时候,张师傅正对着小徒弟碎碎念:“你这个小赤佬,能不能学学别人,你跟小吴是差不多时候进厂的吧?现在老王已经放小吴一个人来做这种任务了。你呢!”

小吴是工艺王师傅的徒弟,今天工艺王师傅说自己年纪大了没留下,他的徒弟小吴值班。

张师傅的小徒弟蹲在小吴身边,手里夹着一支烟,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

陈秀珠等小黄来了,让他过来一起看,边看边跟他详细讲。

那些年出来的大学生、中专生学到的东西都少,基本功不扎实,有些基础知识,都必须得从头跟他们说起。

技术和工艺不分家,陈秀珠又是厂里的骨干,以前她会让你们做什么,从来不讲为什么,难得现在她从头开始讲。小吴也跟在小黄身边认真听讲,时不时问一句。

老张师傅恨铁不成地说自家徒弟:“小鬼头,你看看人家小黄。有一点点机会就抓紧了,你呢!”

陈秀珠低头直笑,老张师傅是看别人的徒弟都好。

张师傅数落完徒弟,伸手从工装口袋里掏出那包陈秀珠给的大前门,撕开烟盒,抽出几支,挨个递给身边的维修组师傅们:“来,兄弟们,抽支烟提提神,今晚通宵值守,辛苦大家了!”

师傅们纷纷伸手接过,嘴里连连道谢:“谢谢张师傅!还是张师傅心疼咱们!”

“有烟抽,再熬通宵也值了!”

张师傅摆了摆手,笑着摆了摆手里的烟盒:“谢我可就错了,这可不是我的烟,是小陈拿来的,特意给咱们加班的兄弟们分着提神的。”

“谢谢陈工。”

陈秀珠笑着摆手:“今天多亏了各位师傅帮忙。”

张师傅笑着点了点头,又抽出一支烟,朝着王冬生递了过去:“小王,来,也抽一支,熬夜熬不住,抽支烟提提神。”

王冬生连忙抬手摆了摆,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诚恳:“张师傅,谢谢您,我不会抽烟。”

张师傅皱起眉头:“哎,小伙子,年纪轻轻的怎么不会抽烟呢?男人不抽烟,有时候还真吃不开啊,以后跟人打交道,递支烟、聊两句,事儿就好办多了。”

王冬生闻言,还是摆手:“真不会。”

张师傅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笑着打趣道:“你师傅老薛跟我说过,你就是头只知道干活、不知道吃草的小黄牛。”

说完,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小徒弟:“你看看人家小王!从云南回来才两年多,年纪轻轻就被他师傅派出来独当一面,处理这种关键的升温值守工作,你呢?我带你四年了,手把手教你,可你倒好,一只黄鱼脑子,前说后忘记,半点长进都没有!”

小徒弟是真作孽,老张师傅看见谁都不会放过他。

小徒弟被师傅骂得头都不敢抬,嘴里叼着烟,嘿嘿地笑着。

老张师傅知道小徒弟皮厚得跟大象一样,他摇着头转身走到车间角落的办公桌前,弯腰拉开那黑魆魆的抽屉,拿出一张饭券,快步走到陈秀珠面前,把饭券递了过去:“小陈,既然你跟小王认识,那你就带小王去小食堂吃晚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