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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裘素心二叔

陈秀珠闻言,略微停顿了一下:“当然可以。”

等到新鲜成品完成灌装、封口整理好,陈秀珠给两位日方工程师各备了两瓶洗洁精样品。

送走钟主任、小姚和两名日方工程师,车间里的外人尽数散去,设备边只剩下日化厂的人。

小茅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师傅,你刚刚一开始,是不是不想把洗洁精送给那个日本人?”

陈秀珠转头看向他:“你发现了?”

小茅笑:“跟在师傅身边久了,多多少少能摸清一点你的心思。您刚才明显是在琢磨事情。”

一旁的小黄顿时不服气地嚷嚷起来:“哎?我比你跟着师傅时间还久,我怎么一点都没看出来?我还以为师傅本来就打算送呢!”

陈秀珠被两个徒弟逗笑:“那你们俩说说看,你们觉得,这个日本人专程要我们的新品样品,真的只是因为味道好闻?”

小黄想都没想,脱口而出:“肯定是咱们的洗洁精做得好啊!味道清香、洗得干净,比进口的还好,他喜欢很正常啊!”

陈秀珠目光转向小茅:“小茅,你怎么看?”

小茅沉吟片刻:“有可能是真的喜欢,但也不全是。我心里一直有数,咱们厂里以前的洗衣粉、洗洁精、肥皂,通通都带着一股子冲鼻的工业碱味。全厂上下,也就师傅你一个人,耗着时间、盯着配方,死磕香气和洗了之后的感受。张科长前两天还说您不务正业,可我一直觉得,产品能洗净是基础,但是用起来舒不舒服,一样重要。尤其是卖得贵,就一定得有贵的道理。”

陈秀珠没说话,小茅继续说:“只是我有点想不通,他们日本人做设备出身,见多了好产品,没必要单单为了一个香味特地讨要样品。”

小黄听得一愣,随即也反应过来:“那……他们会不会是看上咱们的配方了?咱们这个新款洗洁精,碱味很淡,还有香味,还加了维生素E,洗完手不紧绷、不干涩,他们要分析咱们的配方。”

小茅当即追问出心底的疑惑:“师傅,既然你也担心他们惦记配方,那刚刚为什么还是送了?”

陈秀珠笑了一声:“也许是我多想了,人家只是单纯欣赏产品,人家做设备的,放在自己的产品展厅做展览。可即便是这样,他们是专业的设备厂商,做的均质设备覆盖食品、化工、制药、日化多个领域,日本大半日化大厂,都是他们的合作客户。今天他们带走这两瓶样品,很有可能会被日本同行看见。”

小黄不解:“那您还给他?”

“我刚刚迟疑,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就算我们今天不送,日后量产上市,他们照样能买到、能研究。”陈秀珠看着新出来的成品,“研究对手的产品,本就是每家工厂立足行业都会做的事,只要不出不入流的招数、不搞龌龊手段,是良性比拼。”

车间外下班铃声响起,陈秀珠收敛思绪笑着说:“走走,下班了,今日到此为止。”

陈秀珠换了衣服,拎着两个加仑塑料桶走出厂区。

回到石库门弄堂时,邻居们烧晚饭,吃饭碗,陈秀珠回到家里,王家姆妈已经烧好了晚饭,今天王冬生还要加班,就她们婆媳俩吃饭。

王家姆妈做了一个精肉炖咸蛋,一个丝瓜榨菜汤,婆媳俩简简单单吃过饭。

陈秀珠把碗筷放进搪瓷盆里,拎着一桶洗洁精往水槽那里去。

早晚水槽边就这么热闹,洗碗的洗碗,噶三胡的噶三胡。

“我厂里新研制的洗洁精,刚调试好的新款,我带了样品回来,大家用用看。洗碗盏,去油腻,老好用的。”

大家把碗拿过来,陈秀珠给大家倒上一点。

一听是厂里新出的好东西,街坊邻里瞬间来了兴致,纷纷端着手里的碗筷围拢过来。

陈秀珠挨个凑近,给每个人的洗碗盆里都倒上薄薄一小滴新款洗洁精。

澄澈透亮的液体落进水里,瞬间化开一缕清浅温柔的茉莉茶香。

“哦呦,老灵格。我这个红烧肉碗,在家里已经用开水泡过了。但是还是有点油腻腻的。这东西一下去,干干净净。”

“是的,是的。汏得老清爽的。”

“味道也老好闻的。”

陈秀珠笑:“是伐?屋里有空的干净玻璃瓶、罐头瓶都拿来,每家分一点,多用几天,有啥感觉不好的,跟我讲!。”

邻里们三三两两转身跑回家里,翻找干净的玻璃容器,不一会儿就都围了回来,大大小小的玻璃瓶摆满水槽边的石台。

陈秀珠让林嬢嬢帮忙分,她自己洗完了碗,回去拿了另外一桶出来,到弄堂里,继续给大家分,边分边噶三胡。

张家阿婆拿了一盘蚊香出来:“蚊子噶许多。”

陈秀珠分着洗洁精,听大家随口闲聊。

张家阿婆摇着蒲扇:“你们晓得伐?今天隔壁宋家,来美国亲眷了!”

陈秀珠分装的手微微一顿,心底了然。她记得清清楚楚,上辈子就是这个时间点,裘素心远在美国的二叔回国探亲。也是这次探亲过后,没过多久,这位二叔就动用海外关系,想方设法把裘素心接去了美国。

周遭街坊立刻来了兴致:“宋家的亲眷?”

“是裘家的亲戚!就是裘素心伊拉屋里的二叔。你们年轻小辈不晓得,老早底的裘家,在上海滩可是有头有脸的,底板老厚的。”张家阿婆说。

“是厚的,伊拉开面粉厂的。”有人说道。

“面粉厂,那是后来。”张家阿婆嗤笑一声,“老早底,裘家是开书寓起家的!”

一群年轻人满脸茫然:“啥个叫书寓?开学堂又不能赚钞票的啦!”

“什么学堂?就是高级堂子。堂子晓得伐?”张家阿婆解释,“专门收样貌出众的小姑娘当‘讨人’,从小养着,教琴棋书画、待人接物,养大了做‘倌人’、‘小姐’。前面两条弄堂的整片石库门,以前清一色都是这种高级书寓。开这种场子,最容易结交达官贵人、商界老爷,裘家就是靠着这个,在旧上海发家,攒下偌大身家,后来开面粉厂、开粮铺。”

众人听得瞠目结舌,有人低声咋舌:“册那,原来是赚这种来路的钱!怪不得家底厚。捞偏门的呀!”

“我讲这个不是瞎扯闲话。”张家阿婆蒲扇一收,故意卖了个关子,“是因为裘家大少、二少,和裘素心伊拉娘,里头有故事,老精彩了!”

所有人瞬间被勾起好奇心,纷纷催促:“阿婆快讲!啥故事啊?”

张家阿婆摇着蒲扇:“裘素心的姆妈,根本不是裘家大少爷的原配正房。她以前就是裘家养的‘讨人’,生得身段样貌都是顶顶好的。裘大少爷一眼看中,舍不得送她出去接客做生意,就收了她做小,宠得不得了。”

“原来的裘家大少奶奶,性子刚烈,看着丈夫和一个出身风尘的女人如胶似漆,一气之下,带着自己的亲生儿子,直接远赴美国,再也没回来。这之后,裘大少爷就彻底和这个女人过日子,解放后,生下了裘素心。”

众人听得津津有味,唏嘘不已。

就在这个时候,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众人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见宋家一家人簇拥着一位西装革履、气度儒雅的中年男人走回来。

张家阿婆抬眼瞥了一眼,轻声道:“喏,就是他,裘家二少爷,素心的二叔。”

说完,她等人进来宋家门,说:“你们不晓得吧?这个二少爷,当年也欢喜素心伊拉娘。”

一句话落地,满场哗然。

“啊?亲兄弟俩,欢喜同一个女人?”

张家阿婆见众人这般反应,一脸你们没见过世面的表情:“这有什么稀奇的?老上海的豪门旧宅,龌龊荒唐事多着呢。别说兄弟欢喜一个女人,爷俩看上同一个女人、母女跟一个男人的旧事,以前都听说过。有钱人的白相的事,哪里是我们普通人能看透的。”

说着,她又压着声音补了一句:“还有个更隐秘的说法,外人几乎不知道。裘家这位二少爷,根本不是裘老爷的亲生骨肉,是当年裘太太和屋里长工私生子。”

陈秀珠分完了手里的洗洁精。

上辈子她一直疑惑,这位远在美国的二叔,为何会对毫无深厚交情的侄女裘素心格外上心,费心费力、不惜代价,一定要把她接去美国定居,如今总算彻底懂了。

上一辈求而不得的遗憾,终究落到了晚辈身上。大半生过往,他放不下当年心上人的影子,便把所有未尽的心意,尽数投射在了酷似其母的侄女裘素心身上。

思绪翻飞间,陈秀珠又想起上辈子偶然见过的画面。

多年后,裘素心跟着二叔归国探亲,两人并肩而立,举止亲密、神态缱绻,不像正经叔侄,反倒更像那个什么。

上辈子的事情,这辈子反复咀嚼,这瓜是越吃越有。

第92章 宋明哲想去

宋家今天是彻彻底底大扫除过的,只为迎接这位从美国远道而归的贵客。

吴慧忙前忙后收拾一整天,腰酸背痛得几乎直不起腰,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哪里还有力气在家开火做饭。

宋家索性带着裘二叔去四川饭店设宴接风。

吃过饭,一家子簇拥着裘二叔会弄堂。

傍晚的老弄堂格外热闹,家家户户搬出竹椅板凳,大人小孩都在乘风凉、噶三胡,蒲扇拍蚊子、说笑嬉闹声此起彼伏。

裘二叔下意识蹙了蹙眉。

刚刚踏进宋家大门,站稳脚步,裘二叔带着几分感慨开口:“现在这条弄堂,全部是刚波宁了?”

宋兴业闻言重重叹了口气,满是无奈:“是啊!早就变天了。解放后,这条弄堂里原本的老住户,跑的跑、死的死、移民的移民,空出来的房子充公的充公、分配的分配,全都分给从滚地龙棚户区熬出来的人家住了。”

裘二叔满是可惜地说:“好好一条石库门弄堂,如今变得乱糟糟的。唉,老可惜的。老底子,这片地段、这条弄堂,能住进来的,全是上海滩有头有脸、家底殷实的好人家,哪里会这般嘈杂杂乱。”

这话一出,瞬间就和宋兴业对上了胃口,两人立马找到了共同话题。

方才一路的生疏客套、无话可谈的尴尬彻底散去,提起旧日上海滩的风光旧事,两人瞬间打开了话匣子。

宋兴业瞬间来了精神,连连附和,语气里满是怀念与不甘:“可不是嘛!想当年,这一排石库门,每一户都是正经大户人家。门口停的都是黄包车、小汽车,进出的都是穿西装、着旗袍的人。夜里弄堂安安静静,干净规整,哪像现在,到处堆满杂物,乱糟糟的。”

“和如今全然是两个天地。”

“时代不一样了,世道早就变了。”宋兴业苦笑一声,“我们这些守着老房子的,看着这条弄堂一步步变成如今的模样,心里不是滋味。旁人只图热闹过日子,也就我们这些过来人,还记得这里当年的模样。”

两人一唱一和,边上吴慧听得连连点头附和,跟着唏嘘感慨。这辈子最让她耿耿于怀的,便是宋家不复往日风光,从大户人家沦为普通市井人家,落差实在太大了。

孩子已经累了,裘素心拍着他,让在怀里睡觉。

裘二叔的眼神落在了裘素心身上。

今天,裘素心特意换上了一身碎花衬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可新衣华饰终究遮不住满脸疲惫与憔悴,她身形单薄,看着楚楚可怜,格外惹人怜惜。

裘二叔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柔色。

“素心,磊磊累了,你带他先去睡,我和你公婆再聊会儿。”

裘素心点头上楼去。裘二叔继续一家三口聊天,说起自己在美国的生活光景。

他这些年定居旧金山,开了一家规模不小的华人综合商店,主营国货、日用品与侨民所需杂货,生意稳定、客源充足,在当地华人圈也算立足安稳。

“我家里三个孩子,两个大的已经成年,最小的还在读高中……”

说过家人,宋明哲读英语,听了很多关于美国的事,就问了一句:“二叔,美国的工资有多少?”

“好的行业就很高了,我就不讲了。就是我们店里雇的本地售货员,按月发薪,一个月到手能有一千二百美金。”

宋明哲听过美国薪资高,心里早有预期,可真正听见一个普通商店售货员,月薪就能达到一千二百美金,依旧心头震动。他们这种刚毕业的大学生也就七八十块工资,就算是像秀珠那样是国企的骨干了,也就109块。

宋兴业不禁说出当下上海的工资,裘二叔摇头:“这个不好比的。所以我想着,阿哥和小阿嫂走得早,这辈子坎坷,到头来就留下素心这一个独苗,孤零零一个人在上海,我看着心里不安。”

他微微沉吟,说出了此行的打算:“我这次回来,一是回乡祭祖、看看故土,二是想把素心接到美国去生活。只是她如今已经和明哲成婚生子,组建了自己的小家庭,这件事,恐怕没那么好办,我也不好擅自做主。”

这话落在宋明哲耳朵里,他的心里动了起来。

这些日子,他整日忧心工作分配,看着身边人各有出路,自己前途渺茫、进退两难,活得压抑又憋屈。如今天降良机,只要能跟着搭上美国的路子,哪怕是去美国的小商店做一名普通售货员,也远比在国内前途未卜要强百倍。

宋明哲再也坐不住了:“二叔,其实论资历、论学识,我本该早就去过美国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摆出一副深情隐忍、为爱牺牲的模样:“本来学校有公派留美名额,层层筛选下来,人选本来就是我。我专业成绩拔尖,英文口语流利,日常阅读、交流、听课都毫无障碍,完全能适应美国的学习生活。”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停:“可那时候素心在苏北乡下处境艰难,受尽委屈,我实在放心不下。为了四处奔走、托关系找人,拼尽全力把她调回上海、脱离苦日子,我前前后后耗费了无数精力,终于将她调回上海。也因为这件事,我弄丢了这个名额。”

宋明哲目光灼灼地看着裘二叔,语气恳切,极力自荐:“我学了这么多年英语,底子扎实,语言完全不是问题。只要能去美国,不管是读书、工作,还是去您店里帮忙做售货员,我都能干、都愿意干。我不怕吃苦,只求能有一个出路。”

他急于抓住这根唯一的救命稻草,生怕裘二叔只接裘素心、抛下自己。

一旁的宋兴业和吴慧也帮腔:“是啊二叔,明哲确实可惜了!他去留学本来是板上钉钉的,就这么错过了。他书读得好,人也勤快,去了美国肯定能帮上您大忙。”。

儿子为了裘素心错失前程,是实打实的牺牲,如今借着裘二叔的门路弥补遗憾,再合理不过。

裘二叔静静听着一家子的说辞,想着全程裘素心都在抱孩子,刚才吃晚饭的时候,也没人给她搭一把手,只怕素心在这里过得并不舒心。

裘二叔笑了笑:“今天一路赶路、赴宴应酬,路途奔波太久,人确实累了。”

他抬眼扫过宋明哲热切的脸庞:“去美国的事不急,你们也不用急于一时。我这次回来,在上海还要待上几天,先好好休息,等过两天,详细谈。”

“好的好的!”宋明哲连忙说。

宋明哲殷勤地引着裘二叔走向收拾妥当的客房,把人安顿稳妥,才轻手轻脚退出来,带上房门。

回到自家卧房时,小床里的磊磊呼吸均匀,睡得正沉,裘素心侧身倚在床里。

宋明哲拿了换洗衣物进卫生间,哗哗的水声响了一阵,等洗漱完毕,他走到床边,顺势掀开被子,从身后抱住了裘素心。

温热的胸膛贴紧对方的脊背,他温声软语:“素心,二叔想接你去美国,接下来这几天你陪着他祭祖、逛上海,多在他跟前说说。咱们一家三口,一起去。”

裘素心闻言,翻过身子,迎上他的视线,面上看不出半点抵触:“这还用得着你特意叮嘱?二叔要带我走,我们本就是夫妻,自然是要一家人同行的。”

这话听得宋明哲心花怒放,只当她也满心向往大洋彼岸的新生活,心头的急切与欢喜揉在一起,低头便吻了上去。

裘素心刚回上海那会儿,他们还要避着陈秀珠,找时间找地方都要亲热,自从陈秀珠跟宋明哲离婚,宋明哲跟裘素心结婚,两人这方面反而就淡了下来,一个月也就那么一两次。

今夜怀揣着即将远赴海外的美梦,他倒是格外主动,一时间卧房里气氛缱绻。

一番温存过后,宋明哲心满意足,在裘素心脸颊上轻轻啄了一下,才意犹未尽地起身,拿着毛巾去往卫生间擦洗。

听着他脚步走远,卫生间的门轻轻合上,裘素心脸上那点佯装出来的温顺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她躺回枕头上,望着头顶昏暗的房梁,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第二天,裘素心带着孩子下楼的时候,裘二叔已经起来了。

裘素心吃过早饭,今天吴慧主动接过孩子,让裘素心陪着二叔出去,出门前吴慧还特别叮嘱裘素心:“你好好跟你二叔说。”

“姆妈,侬放心。”裘素心说道,“我去美国,连英语都不会,怎么过日子,肯定要明哲一起去的呀!”

吴慧连连点头,目送着叔侄二人并肩走远,才抱着孩子转身回了院子。

叔侄俩出了弄堂,往裘家老宅的方向去,一路行来,街景变迁不少,不少旧宅翻新,旧时的印记渐渐淡去。

等站到那栋气派的老洋房门前时,裘素心停下了脚步。昔日雕梁画栋、花木葱茏的裘家花园与主楼,如今早已改换门庭,大门旁挂着木牌,写着本地一家报社的名号。

院墙重新修葺过,庭院里的假山、花木虽还在,布局却被改动得七零八落,进进出出的都是抱着文件、步履匆匆的工作人员,一派忙碌的办公景象。

裘二叔伫立在原地,眼里满是物是人非的怅然。他抬手指向二楼靠窗的一间厢房:“你看那一间,当年你姆妈最爱待在那里。每日午后,她都会坐在窗前弹钢琴。”

裘素心望着那扇熟悉的窗棂,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是啊……我小辰光,也天天姆妈弹琴。”她喉头哽咽,泪水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只可惜后来日子变了,琴没了,人也不在了……”

一旁的裘二叔沉默片刻,掏出一方手帕,上前一步,替裘素心拭去脸颊上的泪珠,心疼地问:“素心,你是不是过得不好?”

第93章 一条虚无的

裘二叔一句问询,让积攒在裘素心心底连日的委屈一下子尽数翻涌上来。她眼泪落得更凶,顺着对方的话,缓缓诉说起来。

她刻意绕开她在乡下时候,设计算计的前因,只拣自己受委屈的部分说。她说自打来到宋家,日子便过得如履薄冰,家中老人过世,一家人不分青红皂白,全都将过错扣在她头上;宋明哲错失公派留学的机会,这本是他自己的选择,可宋家老小也尽数归咎于她,日日念叨、处处埋怨,仿佛她就是毁了宋明哲一生前程,害得宋家乱糟糟的罪人。

这些话落在裘二叔心中,却渐渐变了一番模样。

他本就对兄长那位红颜执念至深,如今看着这张与故人近乎一模一样的脸庞涕泪涟涟,心疼得不行。

在他看来,分明就是宋明哲当初贪图美色,占去了裘素心的清白,害得她未婚先孕、进退两难,如今木已成舟,便翻脸无情,连同整个宋家都欺负她孤身无依、娘家无人撑腰。

一股怒火瞬间从心底腾起,他面色沉了下来:“好一个宋家,好一个宋明哲!自己覅面孔,害得你落到这般境地,还敢苛待你?还巴巴地盼着我带他一同去美国,简直是做他的春秋大梦!”

见他动了真怒,裘素心连忙抬手拭去脸上泪痕,收敛了失态的哭腔,面上露出几分无奈与为难。

她垂着眼,语气带着几分身不由己的凄惶:“二叔,我何尝愿意留在那里?可我们裘家往日的宅院早被没收充公,我在上海早已没有落脚的地方。磊磊小,离不得人照料,我眼下根本无处可去,也只能暂且继续住在宋家。”

说到这里,她抬眸看向裘二叔,低声说出自己早已盘算好的后路:“所以眼下您千万不要直接回绝宋明哲。您可以顺着他的心意,劝他安心留在上海,务必先把大学文凭拿到手,再去美国。您先带我去美国,就说我英文不好先去适应,我把磊磊留在宋家。

只要孩子留在宋家,他们一家人心就定了,肯定认为我会想办法接老公孩子出去。如此一来,他们不会为难磊磊,也不会对我生出戒心。等我到了美国,站稳脚跟、彻底安定下来,我再寻机会返回上海,到那时便同宋明哲摊牌离婚,再和他争夺磊磊的抚养权。”

裘二叔思忖片刻,明白这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既能先让裘素心脱离苦海,又能暂时稳住宋家众人,不闹出大乱子。他缓缓颔首,神色缓和下来:“你考虑得十分周全,就按你说的来。”

等裘素心心定了下来,两人不再流连老宅门前,转身沿着街道缓步闲逛。

“如今的上海,终究是比不上从前了。”他抬手指向空荡荡的街面,语气里满是怅然与挑剔,“想当年的大上海,入夜之后霓虹漫天,各式商号、洋行、舞厅的招牌流光溢彩,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从早到晚都透着一股热闹气派。再看现在,街道是整洁了,可少了往日的鲜活气象,商铺稀松,来往行人也大多行色匆匆,半点当年十里洋场的风采都寻不到了。”

裘素心安静走在一旁,默默听着。

许是触景生情,裘二叔说起远在大洋彼岸的旧金山。

“你是没见过旧金山的样子,那才叫真正的繁华。城区里高楼林立,街道宽阔平整,昼夜不分都是灯火通明。商业区一家挨着一家的商场、店铺,货品琳琅满目,从日用百货到奢侈物件应有尽有,营业到深夜也依旧热闹。街头车流不断,电车、汽车往来穿梭,秩序井然,一派欣欣向荣的模样。

那边的华人圈子也热闹,同乡互帮互助,日子过得富足安稳。街上随处可见新式建筑、休闲场所,人们穿着体面,神情舒展,和这里的光景完全是两个天地。”

“在那边,只要肯踏实做事,就不愁日子过不好。”他侧头看向身侧的裘素心,眼神温柔下来,“等你跟着我到了旧金山,慢慢适应一阵子,往后便能彻底过上舒心日子,再也不用在宋家看人脸色、受那些委屈了。”

说起未来的新生活,裘二叔兴致勃勃这些都让裘素心心生向往。

中午,裘二叔带着裘素心吃了午饭,两人来到华侨商店。

这里只对侨眷、外宾和归国华侨开放,寻常上海市民,哪怕手里有钱,没有侨汇券与海外关系,也根本踏不进这扇大门,更别说购买店内的货品。也正因如此,华侨商店在普通人心里,一直是神秘、高端、遥不可及的存在。

在裘素心模糊的记忆里,她曾经踏入过这里,只是那已经是二十来年前的记忆了。

裘二叔一路带她逛过去,华侨商店里有进口商品,裘二叔给她买护肤品,说:“小姑娘,就要好好打扮打扮。”

买了护肤品,裘二叔带她去买衣服,里面有海外品牌的成衣,裘素心看一眼标价就咋舌,裘二叔把眼光投向了那一排旗袍。

“素心,试试看这几件旗袍。”

裘素心想起她打算在喜酒时候穿的那件旗袍,最终没有穿成,眼里满是没落,这些日子在家忙着带孩子,和吴慧一起做家务,那件旗袍也就深锁在柜子里了。

“不用了,我也没机会穿。”

裘二叔说:“试试吧!侬姆妈当年最爱穿旗袍,身姿窈窕,风华绝代,当年在上海滩,不知惊艳了多少人。你生得和她这般相像,穿上旗袍,定然也是极好看的。”

盛情难却,再加上对方句句提及母亲,裘素心无法再推脱,她挑选了一件月白色织暗纹的真丝旗袍,走进试衣间更换。

片刻后,她掀开门帘走了出来。

裘二叔站在原地,目光牢牢黏在她身上,久久没有移动。

眼前的人仿佛跨越了数十年的时光,与记忆里那个令他执念一生的女子渐渐重合。

他看得入了神,周遭的人声、脚步声都仿佛被隔绝在外,周遭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天地间便只剩眼前这一道倩影。

裘素心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抬手扯了扯旗袍下摆,提醒她:“二叔!”

裘二叔回过神来:“好看,真好看。”

“我还是换回来吧,出门逛街也不方便。”

“不用换。”裘二叔,抬手招呼柜台营业员结账。

“你就穿这件旗袍,我们一起走走。”

离开华侨商店,裘二叔要去红房子西餐馆。裘素心跟他一起去。

落座之后,裘二叔点了两杯咖啡,裘素心要了一块奶油白脱蛋糕。

裘素心拿着小银勺,小口小口吃着蛋糕。

裘二叔端着咖啡,喝了一口,开始跟裘素心商量怎么跟宋明哲说,让他心甘情愿地放她走。

两人过来的时候已经接近下午四点,下午茶吃完,索性吃了晚饭再走。

裘二叔全程细致照料,叮嘱她多吃一点补补身体,温柔体贴。一顿晚饭吃得裘素心很是惬意,不知不觉,夕阳已经剩下余晖。

等两人回到弄堂口,天已经黑了,弄堂里又成了养鸭场,全是声音。

两人走进来,吹风凉的人,又都看向他们。

裘二叔看着边上这些人,一脸嫌弃,带着裘素心快步往里。

裘素心摇曳生姿地走进去,一众邻里纷纷侧目。

张家阿婆张口:“你们看哦,裘素心穿旗袍终究还是差了点味道,没有当年裘小太太的那股子味道。”

旁人连忙追问:“阿婆,裘小太太当年到底是何等风姿啊?”

张家阿婆看向陈秀珠:“论皮相长相,裘小太太不如咱们秀珠标致的,可女人的风情从来不止看脸蛋。伊最厉害的是那双眼睛,看人自带一番柔媚入骨的韵味,轻飘飘扫男人一眼,不用说话,就能让男人骨头都轻三斤,是天生的,一般人学不来的。”

“这倒也是哦!我们秀珠长得再漂亮,一看就是牢靠的妇女干部。”

“秀珠看你们,那是妇女干部。但是人家看冬生不一样的呀!”巧妹阿姨对着陈秀珠说,“秀珠,看你家冬生,好好看他,让我们看看,冬生骨头是不是会轻三斤。”

“阿姨,你不要瞎七答八,十三伐。”陈秀珠摇着蒲扇转过头去,刚好看到宋家门前的两人。

夜色朦胧,裘二叔低头温柔看着身着旗袍的裘素心。而裘素心垂眸浅笑,温顺柔弱。

“这幅做派,我们秀珠肯定不行的。”张家阿婆说。

陈秀珠啧了一声,看起来宋明哲这顶绿帽是戴定了,这帽子绿得深沉,绿得发光。

裘二叔看到那些打量的目光,低声骂了一句:“穷瘪三住进石库门也改不掉穷酸气。一点修养都没有的。”

裘素心见陈秀珠看着她,她回了陈秀珠一个白眼,以后她去了美国,这个女人就是赤了脚也追不上她了,她还跟一个弄堂里的小市民计较什么?

两人直走进宋家大门。

屋内灯火明亮,宋明哲正陪着磊磊在客堂间玩。

看见两人进来,连忙起身,脸上堆着殷勤的笑意:“磊磊,快去找姆妈。”

小磊磊迈着小短腿扑向裘素心,软糯地喊着姆妈。

裘素心弯腰,温柔将孩子抱进怀里。

宋明哲问:“二叔、素心,夜饭吃了没?”

“吃过了。逛了一整天,吃力死了(累死了)。”裘素心说道。

裘二叔体贴地开口:“确实奔波了一天,上海滩各处逛了逛,走走停停,素心身子单薄,肯定累了。天色不早了,都早点休息。”

“对对,早点休息。”宋明哲说着殷勤地将裘二叔送去客房。

他立马转回自己房间,一关上房门,宋明哲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急切,迫不及待凑到裘素心身边。

他话音还未出口,裘素心便率先偏过头,声音委屈:“宋明哲,你心里是不是从头到尾,就只想着你自己出国的前程?你有没有真正想过,我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他反应过来,自己连日满心都是赴美出路,太过功利急切,全然忽略了裘素心的感受,生怕惹得她不悦、坏了自己的大事。

宋明哲连忙上前温柔哄劝:“我怎么会只想自己?素心,我一心想出国、想谋出路,不是为了我一个人,是想让你和磊磊以后都能过上好日子,我们是要一起去美国的,永远在一起。”

他极尽温柔,好言安抚。

裘素心垂着眼,故作被他哄好的样子,沉默片刻,才开口,将一早和裘二叔敲定好的说辞,娓娓道来。

“我知道你心急,今天陪二叔逛了一天,我也跟他认认真真聊了我们的将来。二叔仔细斟酌过,给我们安排了最稳妥、最妥当的路子。”

她抬眸看向宋明哲:“二叔的意思是,我从来没接触过英文,底子太差,贸然跟着你一起出国,根本适应不了海外的生活。所以先让我一个人跟着他去美国,先读一年语言学校,把语言基础打扎实,适应海外的环境。等我语言过关,就立刻申请进入当地的社区大学读书。”

宋明哲关心的是他自己:“然后呢?”

“二叔说了,你不一样。你是大学生,你安心留在上海,拿到大学文凭,不用急于一时出国。等你毕业之后,我在那边也稳定了,二叔会全额资助你读研究生,给你铺好所有路。等我们两个人都完成学业、在美国站稳脚跟,生活彻底安定下来,就立刻回来接磊磊过去,一家人正式在美国定居过日子。”

听完这番话,宋明哲心头悬着的大石彻底落地,连日来的焦虑与迷茫一扫而空,瞬间被狂喜填满。

第94章 宋明哲要出

王冬生早起买肉,陈秀珠醒了就睡不着了,索性也起了。

今天天气好,她把床上的毛巾毯团在水盆里,带着洗漱用品,去公共水槽边。

在水盆里加上一勺洗衣粉,搅匀把脏衣服和毛巾毯都泡进去。

一股浓郁的香气顺着风散开,一位阿姐立刻凑近,抽着鼻子惊奇道:“哦呦!秀珠,你这是什么好东西?老香的嘛!”

陈秀珠把玻璃罐递了过去:“阿姐你尽管用,这是失败的样品,就是香气不大好。去污还是很不错的。”

上一个方子香气不够,这个方子香气过头,试样出来的失败的洗衣粉就分给职工用掉。

那阿姐喜滋滋地舀了一大勺,倒进自己的洗衣盆里,清水一冲,泡沫细腻蓬松,香气愈发浓郁。周遭几个洗衣的邻居见状,纷纷围了上来,你一勺我一勺,不过片刻功夫,满满一罐洗衣粉被众人分光殆尽。

“秀珠啊!这个洗衣粉很好用啊!”有人说。

“味道不够柔和,闻上去有点刺鼻。”陈秀珠说。

“啊?这样还不行?”

另外一个阿姨问:“秀珠啊!那个洗碗的还有吗?真的老好用的。碗筷用它洗,油去得老干净的。”

“洗碗的,首要任务就是出口换外汇,优先供给海外,国内基本很难铺货。”陈秀珠说。

“噶好的东西,反倒先卖给外国人?”有人满脸惋惜,愤愤不平地感慨。

“现下世道就是这样,好货优先出口创汇,寻常老百姓哪里能轻易用到。”

“……”

就在这时,挽着竹篮、盘着发髻的吴慧,脚步轻快地走进了弄堂。

往日里,吴慧晨起买菜总是行色匆匆,低头快步穿梭在弄堂里,生怕别人跟她搭话。

这大半年来,整条弄堂的人都在背后议论宋家晦气、没福气,放着陈秀珠那样能干的媳妇不要,偏偏娶了裘素心,弄得家里日日鸡飞狗跳。

那些闲言碎语让吴慧进出弄堂始终抬不起头,遇见邻里的目光都只想躲闪。

可今日截然不同。

吴慧眉眼舒展,嘴角噙着藏不住的得意,走路都带着风。

水槽边有人笑着打招呼:“宋家姆妈,现在怎么天天一大早出去买小菜呀?”

吴慧停下脚步,笑着接话:“是呀!家里素心的爷叔从美国回来做客,自然要日日精心招待的呀!。”

她主动搭话,瞬间勾起了一众最爱噶三胡的阿姨爷叔的兴致。

吴慧余光瞥见还在水槽边汏衣裳的陈秀珠,所有人都说,他们家明哲是因为跟陈秀珠离婚了,才弄没了留学名额,现在他们家明哲又能出去了。

她抬高嗓音:“你们是不晓得,素心这位爷叔,在美国旧金山开百货店的,是正儿八经的海外大老板!人家店里一个普通的售货员,一个月到手工资就有一千二百美金。”

一位年纪稍长、懂些市面的阿姨最先回过神,惊得连连咋舌:“我的乖乖!官方汇率是一美金兑一块五人民币,黑市早就涨到一美金兑两块八人民币了!一千二百美金,那一个月就是三千三百六十块人民币啊!”

“我的天!三千多块?”

“一个月工资,我做四五年啊!”

这个数字让大家满脸震惊。

吴慧脸上的笑意愈发浓烈,目光看向陈秀珠:“跟你们说实话吧,她爷叔这次回乡,专程就是来接人的!打算把素心和我们明哲都接到美国去定居过日子。”

吴慧把从儿子那里听来的话,跟大家全说了。

“我们明哲当年本来就是要么派留美的,本该是出国留学的好苗子,不过是为了素心耽误了前程。如今好了,错失的福气全都补回来了,我们明哲,终究是要漂洋过海、留洋深造的,以后可是正儿八经的美国研究生!”

邻居们纷纷开口道贺,陈秀珠洗好了毛巾毯,端着准备回去,只见吴慧站在那里好像在等她。

“恭喜。”陈秀珠说道。

“谢谢!”吴慧笑着说,“以后,明哲一家三口,全部要去美国的。而且美国是没有计划生育的,素心还能给我多生两个孙子孙女。”

陈秀珠笑着说:“想象总是美好的,但是也要明白现实的残酷性。”

吴慧脸上洋洋得意的神情卡在了半当中。

“哎?陈秀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吴慧撇着嘴,“什么叫现实残酷?我看你就是心里不平衡,见不得我们家好!”

陈秀珠端着沉甸甸的水盆走到吴慧身侧,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听见的声音说:“别高兴得太早,真等到人全都走了,再四处宣扬也不迟。”

说完,她往自家方向走去。

吴慧愣在原地,心口莫名堵得发闷,下意识冲着她的背影回了一句:“我们家的事板上钉钉,用不着旁人瞎操心!”

陈秀珠闻声停住脚步,回过身来,脸上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既然你这么有把握,那我们打个赌如何?”她朗声道,“算算日子,宋明哲明年毕业,可想去美国读研究生,流程多着呢。先要联系海外院校递交材料、申请录取通知书,接着办理签证、公证。现在七月中旬了,如果真要带他去,十一月之前就要让他准备申请资料了。到时候就知道了呀!对不啦!”

这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邻里顿时来了兴致,纷纷竖起耳朵。

陈秀珠笑了一声:“到时候赢的人,给咱们弄堂每家每户买一块白糖糕,好伐啦?”

有人忍不住插嘴问道:“要打赌也该是输的人请客呀,怎么反倒说赢的人请全弄堂吃白糖糕?”

陈秀珠笑得开心:“道理很简单嘛。倘若吴阿姨赢了,宋明哲顺顺利利去了美国,那是天大的喜事,她心里畅快,请大家吃块白糖糕热闹热闹,理所应当。可万一事情不如预想,她落了空,心里本就难受,哪里还好意思让她破费请客?真到那一步,我摸钞票出来,请街坊们吃个糕,这事就算揭过啦。”

又有人追问:“那你平白无故跟她打这个赌做什么?”

“就赌一赌我的眼光。”陈秀珠丢下一句话,端着水盆转身走进自家门口。

吴慧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活像是硬生生吞下了一只苍蝇,膈应得难受。

陈秀珠端着水盆上了晒台,看见自家婆婆正在一只陶制酱缸前忙活,粗瓷大碗摆在一旁。

盛夏是做酱瓜的好时节,王家姆妈做了一大缸的酱瓜。

她手里捏着长竹筷,夹出一截通体油亮、色泽酱黄的嫩瓜条,沥干表面浓稠的酱汁,放进碗里。

“回来啦?”王家姆妈抬头瞧见她,手上动作没停,一截截脆嫩的酱瓜接连落进碗里。

“姆妈,今早日头足,晒衣裳干得快,我把毛巾毯也洗了。”陈秀珠应声走到晾衣绳前。

王家姆妈放下碗走过来,跟陈秀珠一起把毛巾毯给绞一下水,婆媳俩一起抻开毛巾毯,搭在绳上。

陈秀珠又把衣物挂好,陈秀珠拿盆,王家姆妈拿碗,婆媳俩一起下楼去的。

刚进院子,就看见王冬生已经买菜回来了。他盛好了三碗粥,放在天井里的小板桌上。

王家姆妈端着满满一碗切好的酱瓜走出来。

暑天晨起胃口浅,一碗清粥配酱瓜,最舒服了。

隔壁家的半大孩子,手里端着自家的粥碗,探头探脑。

王家姆妈招手:“酱瓜吃伐?”

“嗯!”他过来夹了一块酱瓜。

陈秀珠跟母子俩说起水槽边的事,王家姆妈皱眉:“这个吴慧怎么这么拎不清的啦?伊拉宋家老太在的时候,当年还是有规矩的,卖国的事不做的。所以伊拉在那些年,吃了点苦头,实际上没有吃大苦头。但是裘家是什么人家?讲难听点,是捞偏门的,还出过汉奸。宋明哲跟裘素心搞在一起,已经是脑子不清爽了。现在又把裘家老二当贵宾,万一?”

“证明伊拉真的急了,也是老太太走掉了,一家子没有明白人了。不过,裘家老二能回来,就证明政府不追究了。政策放宽很快的。”陈秀珠停顿了一下,“不过就像您说的,裘家做过那么多恶事,伊拉跟裘家人搅在一起,真是寻死啊!”

陈秀珠记得上辈子,宋明哲去香港后,有了门路,这位裘二叔靠着宋明哲,代理了几个美国品牌,把美国商品出口到中国市场,赚了不少钱。他为了感谢宋明哲,带宋明哲去澳门和拉斯维加斯赌。宋明哲曾经一夜输掉几百万,那时候吴慧还在生病,她问宋明哲要钱,宋明哲输钱了心情不好,骂她只知道花钱。后来她偶然得知宋明哲输了那么多。

之后,怎么平账的,她不知道。不过她多少知道,宋明哲的第一桶金,来路不太正。

第95章 新线建设

吃过早饭,王家姆妈洗碗,陈秀珠拿了竹枝扫帚扫天井,王冬生拿了个泥桶,拌了水泥黄沙石子,去屋角拿了几片瓦片,一卷毡布,上屋顶,修屋顶去了。

天井是公共区域,平时都是大家轮番扫,只是王家姆妈腿脚不好,所以邻居们都会抢着把天井扫了,今天陈秀珠刚好早起,她抢先扫了天井。

王冬生上了楼去,看屋顶要怎么修。

昨天一阵疾风骤雨,时间不长,吹得不巧,屋面瓦片碎了几块。

昨天吹风凉的时候顶楼的陆家伯伯跟王冬生说了一句。

陆家伯伯夫妻俩是退休教师,儿子支持三线建设去了遵义,女儿女婿也住得远。

这种事,本来是应该找房管所的,可等房管所派单下来,几天一个礼拜的,谁知道这当中有没有大暴雨。

所以小修小补,都是王冬生帮忙。

王冬生上顶楼,一家家问过来,有没有哪个地方漏的,一起修了。

一个阿姨带着他上阁楼看了漏水点。

王冬生上屋顶,正在修屋顶。

“冬生啊!你今天怎么还没去上班,休息啊!”阿姨仰头问。

这里去锅炉厂要十多么里,平日里王冬生比陈秀珠早二十分钟出门。

“今朝我不去厂里,出外勤。”

“哦哦!”

王冬生修完下楼来,把泥桶交给陆家伯伯:“陆家伯伯,我要上班去了,你帮我把泥桶和泥刀洗一下。”

“晓得了。”

他下楼推了自行车,等陈秀珠出来,陈秀珠坐在后座,夫妻俩一起去日化厂。

日化厂用于洗衣粉线改造的设备已经在最后组装调试阶段,大型设备进场安装,需要提前浇筑专用设备地基,工序繁杂。锅炉厂需要派人来指导施工队。锅炉厂技术科人不少,能画图纸的多,但是能在现场操作的人少。

刚开始王冬生进锅炉厂技术科做学徒工,是因为领导给救人英雄的优待,后来薛工发现这个从乡下回来的小伙子,聪明踏实,就很喜欢这个孩子,一个肯教一个愿意学,后来薛工发现这孩子还有一个天赋,动手能力特别强,只要他出外勤指导,会省很多心。

所以项目需要出外勤都会让王冬生去。更何况日化厂这个项目王冬生还是主设计,自然轮到他。

两人到日化厂,陈秀珠进办公楼,王冬生到施工现场。

今天有个关于洗衣粉新线的沟通会议。

设计院前两天交了第一版方案出来。这个时候也没什么竞标,对比,只能找这家单位。

拿到这个图纸,陈秀珠看的眼前发昏,在提要求的时候,她反复强调,这是新线,这是新线。

这不是把整套进口生产线套着老线的布局照抄吗?

老线是六十年代建成的,根本没有机会参考国外的生产线,都是国内自己摸索,国内设备商供货。

新线上面给钱,给地,资源给足,最后给她依葫芦画瓢,还是按照那个歪瓜裂枣的瓢给画了个新线,这……用脑子了吗?

要是上辈子,这种方案直接扔碎纸机,这家设计院也可以永远不用了。

可现在……又没有第二个选择。哪怕是指出他们的错误,还得考虑大家的感受,要“迂回”,不能开骂。

陈秀珠实在不想一家一家地讲,一家一家的解释,只能把相关人员请来,坐在一起沟通。

这场会议参与的人员不少,仇厂长和张科长来了,还有有本厂生产、基建部门的负责人,还有设计院的工程师,以及机械进出口公司……韩总。

韩总居然亲自带队来参加会议。

陈秀珠笑着跟他握手:“韩总,您来了。”

“上次均质设备,是我们补救。这次新线,我亲自抓,算是给咱们日化厂赔罪。”

“哪里哪里,怎么能是赔罪呢?是支持,鼎力支持。”陈秀珠笑着说。

另外到场的还有几家国内设备厂的人员,锅炉厂的薛工也来了。

仇厂长坐在主位,神情郑重,先是讲了一通项目背景与上级的期许,这批洗衣粉新线是厂里今年的头号重点工程,手握专项拨款与新划拨的地块,只盼着项目顺利落地、早日投产创汇,话音落下,场内响起一阵掌声。

仇厂长说完,就轮到陈秀珠这个项目负责人了:“刚才厂长说了,咱们这次可不是简单修修补补,而是搭建一条全新生产线。上级特意划拨了江边原砂石堆场的整片地块,就是要我们跳出老框架,建起符合现代标准的新车间。目标也很明确,将来产出的洗衣粉,品质、工艺都要对标国际主流品牌,所以从厂房规划到流程布局,全都得按国际生产规范来落地。这也是我们厂当初对接设计院时,反复强调的核心要求。”

她说着转头望向对面几位设计院的工程师:“接下来就请几位老师,和大家讲讲这一版方案的设计整体思路吧。”

几位设计院人员立刻打开图纸侃侃而谈。通篇下来,他们句句不离设备本身,反复罗列这套产线引进的机组型号、技术参数,极力强调设备是当下海外主流款式,性能顶尖。

“我们选用的机组,在洗涤原料均质、喷雾干燥、成品分装等环节,技术都是目前国际一流水平。”为首的工程师说得底气十足。

他的目光转向机械进出口公司的代表,进出口公司的同志点头附和:“没错,这批设备是我们多方比对敲定的货源,硬件品质没得挑,确实是现阶段能引进到国内的最优配置。”

几家国内配套设备厂的负责人也纷纷表态,承诺自家供货的辅机、输送设备全是厂里主力产品,用料扎实、质量可靠,绝对不会拖项目后腿。

一时间,各方都拍着胸脯保证,会各司其职、加班加点,保障工程按期完工、顺利投产。

陈秀珠笑着起身向众人弯腰致谢:“多谢各位倾力支持,有大家这份担当,我们心里也踏实了。”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

掌声渐歇,陈秀珠话锋一转:“图纸和设备情况大家都沟通清楚了,不过光看纸面终究不够直观。眼下厂里老生产线也在同步做局部改造,不如我们一起下楼,去车间实地走一走、看一看?”

这话让在场不少人面露疑惑,有人低声嘀咕:方案都讨论明白了,何必再特意去老车间?可厂长在场,众人也不好推辞,只好收拾好图纸资料,跟着一行人陆续走出办公楼,往生产车间走去。

穿过厂区通道,众人踏进洗衣粉车间。机器运转的轰鸣扑面而来,空气里浮着细微的原料粉尘,斑驳的设备、交错杂乱的管线、局促拥挤的作业空间,尽数映入眼帘。

陈秀珠走在前方讲解:“大家眼前这条老线,是六十年代初上马的项目。受限于当年的技术条件和认知,整套布局都是国内摸索着搭建起来的,这么多年下来,先天设计缺陷暴露得越来越明显。”

她伸手指向裸露在外的物料输送架:“第一就是除尘和密闭性差,原料转运全程敞口,扬尘严重,既浪费物料,作业环境也达不到现代生产要求。再看工序排布,搅拌、干燥、熟化、堆放全都挤在同一个空间里,动线交叉混乱,半成品来回搬运,效率低不说,湿热气流散不出去,常年闷潮,对设备和成品品质都有影响。”

“还有地面承重、功能分区的问题。”陈秀珠又跺了跺脚下的水泥地,“早年只适配小型国产设备,地面荷载标准偏低,也没有划分独立的原料区、生产区、仓储区,区域混杂,后续管理、质检、物流全是麻烦。外加水电、蒸汽管线随意铺设,巡检和检修都十分不便。”

她一条条细数弊病,每指出一处问题,身旁设计院的工程师就低头对照手里的新厂房图纸,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们总算是知道了,他们这一版设计,是生硬地把全新进口设备,套进了老生产线的布局逻辑里,等于把旧线所有的短板,原封不动复刻到新厂房中。若是真按这套方案施工,花了大钱、用了好设备,到头来依旧是换汤不换药,根本达不到对标国际的目标。

汗水顺着几位工程师的额头慢慢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滑,设计院的带队领导,脸也涨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