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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珠,这辆车子是哪个领导的?”

“这是黑牌车,是外国人单位才有的。”

陈秀珠笑了一声:“这是我们合资厂的车子,今天早上刚刚上了牌。”

就在人群外围,宋明哲骑着自行车,疲惫地停在弄堂口。

自行车横岗安着小座椅,孩子坐在上面,小脸通红,眉眼耷拉。孩子下半夜高烧,他抱着去医院挂水,折腾了到现在,心力交瘁。

刚到弄堂口被一辆新车给挡了路,看着陈秀珠下车,车子开走。

他静静看着看着众人围着陈秀珠,这才一年没到,陈秀珠都有专车接送了。

再低头看看自己满身尘土的旧衣裳、嘎吱作响的自行车,以及面前这个病恹恹、需要自己处处操心的孩子。

两相映照,悬殊的境遇差距,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瞬间席卷了他的心头。

宋明哲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推着自行车,带着生病的孩子,默默挤进入群,悄无声息地往弄堂深处走去。

“对了,阿健结婚是不是可以借这辆车接新娘子呀!”张家阿婆说道。

陈秀珠看向林嬢嬢:“这肯定的呀!厂里有两辆这样的车,都给他借过来,冬生伊拉厂里买了辆新的面包车,到时候也借过来。派头肯定足的。”

林嬢嬢笑得嘴都合不拢,

“是的呀!都是沾了秀珠和冬生的光。”林嬢嬢说道。

陈秀珠跟大家说:“我先进去了,下午去睡一觉。”

“去吧!去吧!”

陈秀珠推开家门,王家姆妈正弯腰揭开一个泡沫箱,陈秀珠放轻脚步走上前,问:“姆妈,侬在做啥?”

王家姆妈被她吓了一跳,拍了拍胸:“哦呦!我在看面发好了没有,今朝再试试蒸鲜肉馒头和青菜馒头。”

姆妈最近跟馒头死磕上了,前面几天她做失败了两次,她要再接再厉。

陈秀珠这才明白,王冬生那点死倔脾气是随了谁。

王家姆妈伸手按了按膨松鼓起的面团,指尖陷下去又缓缓回弹,她满意地直起身,回头看向陈秀珠,“差不多发透了,你先回房歇一觉,等你睡醒,就可以吃馒头了。”

“好的呀!”陈秀珠点点头,回房间睡觉。

不知睡了多久,一缕浓郁醇厚的香气顺着门缝钻进来,勾得她睡意全无。麦粉发酵的清甜混着肉馅鲜润的油香,还有青菜独有的清爽气息缠在一起。

她揉着眼睛走出房间,王家姆妈笑:“我正想叫你呢!”王家姆妈伸手掀开顶层笼盖,滚烫的白汽扑面而来,笼里一只只馒头饱满圆润、雪白暄软,胀得圆滚滚像小枕头。

看起来这次,姆妈是成功了。

王家姆妈伸手指着褶子细密收口的馒头:“带褶子的全是肉馒头,没捏褶的是菜馒头,刚出锅,趁热吃。”

陈秀珠出去洗了个手,拿起筷子夹起一只肉馒头。她凑到嘴边,先轻轻咬开一小道口子,连忙鼓起腮帮子对着内里呼呼吹凉。

温热鲜美的肉汁顺着咬破的缝隙慢慢渗出来,透亮的油光裹着混了笋丁吊鲜的肉馅香气。等温度稍稍降下来,她再张口咬下一大口,松软绵柔的面皮吸饱了肉卤,咸甜适口的肉馅在舌尖化开,鲜美的汤汁满口四溢,油润却不腻人,一口下去,那舒服啊!

王家姆妈看着她:“灵伐?”

“老灵咯!”陈秀珠夸赞道。

王家姆妈喜滋滋,拿了个盘子,夹了好几个馒头:“我给琴芳拿几个过去。”

她这是要去炫耀一下。陈秀珠笑着点头,看着婆阿妈走出去,她继续吃馒头。

正吃得香甜,门外传来叮铃铃的车铃跟着邮递员声音:“王冬生屋里有人吗?包裹单。”

陈秀珠把最后一口馒头吃进嘴里,鼓着腮帮子,起身走到门口,从邮递员手中接过一张包裹通知单。

单子上清晰标注着寄件地址,来自遥远的云南西双版纳。

取大件包裹必须携带有效证件,身份证还未全面普及,陈秀珠转身取出家里的户口本,正要往外去,被王家姆妈回来:“侬做撒去?”

“版纳来的包裹。”

王家姆妈拿走了她手里的包裹单和户口本:“你在家待着,我去拿。”

说着她一脚高低地走了出去,没过多久,王家姆妈扛着一个大包裹回到家中,拆开捆扎的棉绳,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套套小巧精致的婴幼儿衣鞋。

都是版纳村寨里傣族老阿妈一针一线手工缝制的小衣裳:浅粉、鹅黄的窄袖短上衣,领口、袖口绣满孔雀、芭蕉、八角太阳纹的彩色傣锦、刺绣,搭配轻薄透气的小筒裙;配套的小布鞋鞋头绣着小巧的孔雀羽纹样,鞋底手工纳得厚实柔软,边角缀着彩线流苏。

王家姆妈递给陈秀珠:“这个手艺可正好。”

陈秀珠一件件拿在手里翻看,她也爱不释手。

这是王冬生救下的那几个人的心意,去年他和陈秀珠成婚,还特意往村寨寄去一大包喜糖。

版纳地处深山,物资贫瘠、交通闭塞,寄件极不方便,运费昂贵又路途艰险。王冬生每每写信,都再三叮嘱乡亲们,千万不要费心寄特产物件,路途遥远、颠簸辗转,东西容易损坏,也太折腾人。

可淳朴重情的傣家乡亲,始终记着当年的救命之恩,总是会给他寄东西来。

上一回,他们千里迢迢寄来一大包版纳特色的山野酸味零食,晒干的酸多依、脆爽的酸扁果、果肉饱满的酸角,酸得清爽开胃。那会儿陈秀珠刚怀孕,孕吐反胃、嘴里寡淡无味,这批山野酸食恰好对症,帮她缓解了不少孕期不适。王冬生特意回信谢过乡亲,却不敢说爱人喜欢吃这些,生怕他们再寄。

想来是他们得知陈秀珠怀了身孕,召集村寨里的阿妈们,赶制了这些小衣服。

陈秀珠正看着呢!王家姆妈已经拆了里面的一封信。

“姆妈,你让冬生自己回来拆呀!”陈秀珠无奈地说。

王家姆妈一脸无所谓:“版纳来的,给冬生的,又没什么的啦!”

说着王家姆妈喜滋滋地倒出信来,先飘出来的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当年那个被王冬生从大火里救下的瘦弱小男孩,陈秀珠之前见过这个孩子的照片,可以看出,他长高了不少。他站得笔直,双手拿着一张崭新的奖状,眉眼清亮。可他身后的校舍却格外刺眼,土墙斑驳脱落,屋顶瓦片残缺不齐,窗框破旧裸露,处处透着贫瘠简陋,看得人心头发酸。

陈秀珠看着照片出神……

第177章 生了个小姑

陈秀珠看着照片里破败的校舍,起身走到电话机旁,拨打熊晓燕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听筒那头传来熊晓燕的声音。

陈秀珠说:“晓燕,我有个新思路,你慢慢统筹一套完整、适配国内市场的品牌营销方案,咱们借着这次机会,把高田日化的口碑彻底立起来,好好展露咱们合资厂的格局与实力。”

熊晓燕闻言来了兴致,让她细说,两人隔着电话线,一来一回细致讨论起来。

这个国内市场刚放开流通,大众对合资外资品牌的认知还很浅,国营供销社依旧是主流销售渠道,电视广告投放还没有全面铺开,墙体标语、试用、政企合作宣传是最接地气的推广方式。

陈秀珠先抛砖引玉,把手里那张版纳山区孩童的照片当成核心切入点:“常规的日化广告无非是城市里女性、漂亮演员洗衣出镜,千篇一律,很难让老百姓记在心里。咱们换个路子,做定向扶贫联动宣传,把商业推广和山区助学扶贫绑在一起。”

她把完整的广告构想细细道来:“广告画面就拍深山里的孩子,天没亮就背着破旧书包翻山越岭去上学,身上的衣裳沾满泥土污渍。镜头一转,孩子们用上咱们高田的洗衣皂、洗衣粉,蹲在溪边把脏衣服搓洗得干干净净,最后举着洗得洁白平整的衣裳,对着镜头露出笑容。末尾配上一句宣传语:每一包洗衣粉,每一块洗衣皂,都是一个希望。”

“咱们不光拍广告,还要落地做实。每卖出一件产品,厂里就划出一笔小额资金,定向捐给版纳这类偏远贫困山区的乡村小学,用来修缮校舍、添置课本文具、添置洗漱洗涤用品。一边做品牌宣传,一边实实在在帮扶山里的孩子,政府看了认可,普通老百姓看了心生好感,美誉度自然而然就起来了。”

熊晓燕在那头听得连连认同,顺着思路补充渠道落地的细则:“我明白了,我们可以去各地供销社、县城个体杂货店摆试用摊,免费送皂块、洗衣粉小样,同步张贴扶贫助学的宣传海报;电视广告要播,地方报社也刊登专题报道,把企业助学的事迹宣传出去,双线并行做口碑。”

两人你来我往,从广告脚本、推广渠道、扶贫资金核算、政企对接宣传方方面面聊了许久,等思路梳理得七七八八,熊晓燕忽然话锋一转:“秀珠,咱们这般砸资源、铺渠道,把高田这个日系合资品牌的声势彻底做起来,你就不怕最后变成鬼子进村,反过来挤压、坑害咱们国内本土日化企业?”

这话一下戳中陈秀珠心底藏了半辈子的郁结,她握着听筒,上辈子日化行业一幕幕惨烈的画面在脑海里飞速闪过。

往后几十年,大量外资企业打着合资的幌子进入国内,只带来灌装生产线、现成配方,核心技术牢牢抓在外国人手里,纯粹依靠雄厚资本、铺天盖地的广告疯狂倾销产品。他们靠着规模优势压低定价、抢占供销社、街边小店所有流通渠道,硬生生把一众本土老牌挤到山穷水尽,不少有几十年历史的国营日化厂资金链断裂、停产倒闭,部分民族品牌被外资低价收购后直接雪藏,彻底退出市场。

万幸上辈子,还有七彩日化这样硬骨头的本土企业,耐住漫长寒冬,自主研发配方、搭建经销渠道,硬生生从外资垄断的市场里杀出一条生路。

陈秀珠定了定神,语气坚定:“我心里清楚其中利害,所以眼下咱们两人把控高田日化国内全部运营权,主动权在我们中国人手上,局面就完全不一样。”

“只要运营规划牢牢握在我们手里,我们可以和日方谈死硬性条款:后续源源不断引入国内的,必须是完整精密生产设备、最先进的研发设备和技术,进行双向人员交流。这类实打实的设备、技术投入,不存在挤压本土产业一说,反而会形成技术外溢。厂里的技术员、生产工人可以完整学习国外先进日化研发、标准化生产线操作,后续咱们国内大大小小的日化厂、国营车间,都能借鉴这套成熟技术改良自家产品,带动整个日化行业同步升级、共同发展。

至于市场竞争,咱们走扶贫助学的差异化品牌路线,主打良心企业、民生平价洗护;本土老牌还有计划配额保护和经营这么多年的渠道,我们暂时还很难冲击他们的市场。我们还可以主动和各地国营日化厂开展技术交流,互通生产经验,互相扶持。等其他外资巨头反应过来,再进入中国市场,这个生态已经形成,他们也只能跟着我们的打法来了。”

熊晓燕听完这番透彻的分析,心头的顾虑一扫而空:“你说得通透,我这两天就牵头整理完整营销方案,到时候跟高田再协商。对了,你就快临产了,别脑子还放在这个上面。”

“知道了。”陈秀珠笑。

“好好在家准备生孩子,坐月子,一天不急,两天不晚的。”熊晓燕又说了她一句。

陈秀珠告诉自己,听话,一定要听话!自己都带着上辈子的经验回来了,还是在这个一切刚刚开始的八十年代初,真不着急。别把民企的那种卷生卷死的风气带过来。

挂断和熊晓燕的电话,陈秀珠彻底放下了心底的工作执念。

是啊,不急。

她带着一辈子的阅历与眼界重回八十年代初,眼看着行业刚刚起步、市场刚刚解冻,所有乱象尚未滋生,所有格局尚未定型。

她没必要把后世民企那种卷生卷死、日夜紧绷的风气带到这个质朴的年代。慢慢来,稳下来,先生孩子。

接下来的几日,陈秀珠真正过上了心安理得的休养日子。

每日吃好睡好,闲来便在弄堂天井坐坐,和街坊阿姨、嬢嬢们唠唠家常,晒着温柔的秋日暖阳,彻底卸下了往日紧绷的工作状态,整个人松弛又安稳。王家姆妈更是日日变着花样给她进补,荤素搭配、汤水不断。

转眼到了预产期前三天。

那日上午,天光正好,清风和煦。陈秀珠搬着小板凳坐在天井里,围着宽松的薄外套,和一众邻里阿姨嬢嬢慢悠悠闲聊,听大家说着街坊琐事、家常长短。

正笑着说话间,陈秀珠忽然身子一僵,小腹微微下坠,身下一阵温热的热流缓缓涌来。

她心里瞬间了然,对众人道:“你们先聊着,我回屋一趟。”

快步走回房间,低头查看,果然是见红了。

陈秀珠有条不紊地收拾好提前备好的产褥包裹,转身走到电话机旁,先拨通厂里的电话,让车子过来,再给轴承厂打电话,今天王冬生在轴承厂,这几天他去哪儿,就把哪儿的电话给陈秀珠,生怕自己错过。

屋里屋外的王家姆妈和林嬢嬢听见动静,立马放下手里的活计,匆匆赶来帮忙拎包裹、收拾零碎物件,一左一右陪着陈秀珠出门赶往弄堂口。

车子等候在巷口,三人上车,去妇幼保健院,车子刚停稳在医院门口,王冬生早已站在门诊楼下等候。

他一身工装还未来得及换下,发丝微乱,眉眼间藏着掩不住的焦灼,看见陈秀珠安然下车,他大步上前,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疼吗?”

“还好,刚刚开始。”宫缩一阵一阵的,不怎么疼。

入院、登记、检查,医生检查过后,告知宫口刚开,阵痛才刚刚开始,安排陈秀珠先入病房待产。

阵痛是缓慢且磨人的,一阵接着一阵席卷而来。起初尚且能忍,越往后,痛感越是剧烈,密密麻麻、撕扯下坠,让人喘不过气。

陈秀珠咬着牙默默忍耐,额角层层沁出细密冷汗。

熬吧,熬过去就好了。

阵痛从上午一直持续,煎熬数小时,直到下午两点,医生复查过后,正式安排陈秀珠进入产房。

产房外,王冬生守在门口寸步不离,坐立难安,反复踱步等候。王家姆妈双手合十,默默祷告,满心牵挂。

产房里,不止陈秀珠一个产妇,隔着薄薄的布帘,左右都有陆续发动的孕妇,此起彼伏的痛呼、压抑的喘息、细碎的啜泣声声入耳,嘈杂又磨人。

刚躺上产床时,陈秀珠还能勉强稳住气息,咬着牙隐忍。可没过多久,新一轮密集的阵痛席卷而来,比之前的宫缩要凶猛数倍。

那是一种从腰腹深处连着筋骨的坠痛,一圈圈收紧、撕扯、碾压,像是浑身骨骼都被反复揉搓。一波痛意还未消散,下一波剧痛便接踵而至,根本不给人喘息的余地。

陈秀珠原本还想着咬牙硬撑,尽量不吭声、不娇气,可生理的剧痛从来不由人掌控。

短短片刻,她的额角、鬓边、后背便被层层冷汗浸透,细碎的汗珠顺着下颌不断滑落,濡湿了耳边的碎发与贴身的衣料。

她双手死死抓紧产床冰凉的铁扶手,指节用力到泛白,原本平稳的呼吸彻底乱了节奏,胸口起伏剧烈,只能大口大口急促喘气,试图压住喉咙里翻涌的痛呼。

忍了一轮又一轮,极致的钝痛反复碾过四肢百骸,疼得她浑身发软、眼前发花,浑身力气都被一点点抽干。原本隐忍压抑的闷哼,终究忍不住冲破喉咙,化作一声声压抑又细碎的痛吟。

隔壁布帘的产妇早已疼得放声大哭、高声嘶喊,崩溃地反复哀求医生,哭喊着再也不生孩子。嘈杂的哭声、痛喊声交织在一起,更添煎熬。

有年轻护士例行巡查,走到她床边俯身查看,见她脸色惨白、唇瓣失色,额头冷汗不断往下淌,却只是咬着唇低声忍痛,不吵不闹,不由得轻声劝慰:“你这体质算能忍的,好多人早就哭得没力气了。再坚持坚持,宫口开全就快了。”

陈秀珠勉强扯出一丝微弱的回应,连说话的力气都几乎耗尽。

她脑海里不断闪过上辈子的遗憾,闪过那些被人非议,再想想这辈子安稳的生活、体贴的家人、即将到来的孩子。

疼是真的疼,可值得,也是真的值得。

漫长的两个多小时,每一分钟都是极致的煎熬。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痛感一遍遍冲刷着她的意志,让她数次濒临脱力。

将近傍晚五点,医生再次检查过后,语气利落:“全开了,用力,准备生了!”

陈秀珠瞬间收敛所有涣散的思绪,抛开满身疲惫与剧痛,顺着医生的指令,攒尽浑身残存的力气,一次次配合发力。

几番用力、几番屏息,终于“哇——”

护士笑着出声报喜:“是个漂亮的小姑娘,等一等,称称看多重啊!”

紧绷了一下午的神经骤然松弛,浑身的剧痛瞬间褪去大半,极致的疲惫轰然袭来。陈秀珠浑身脱力般瘫软在产床上,大口喘着气。

她终于熬过来了。

“七斤一两,四十九公分。”护士给她看孩子,“侬看,是不是老漂亮的?”

这个?陈秀珠看着红彤彤的一小团……自己的囡囡肯定漂亮。

“漂亮,很漂亮!”

第178章 通知弄堂里

护士给新生儿裹上柔软的碎花襁褓,抱着孩子快步走出产房。

走廊上焦灼等候许久的王冬生、王家姆妈齐齐望了过来。

“陈秀珠家属在吧?恭喜啊,母女平安!是个小姑娘,七斤一两。”护士笑着报喜。

王冬生快步上前,小心翼翼从护士手中接过襁褓。

入手是一团软软小小。他低头垂眸,目光落在女儿红彤彤、皱软的小脸上,小家伙闭着眼睛,鼻翼轻轻翕动,方才响亮的啼哭过后,此刻安安静静窝在他怀里。

这是他和秀珠的孩子,是盼了许久的小宝贝。

一旁的王家姆妈连忙凑上前来,眯着眼睛细细端详小孙女,越看越欢喜,眉眼笑得弯弯,林嬢嬢也凑过来看:“好乖的囡囡!”

看过之后,林嬢嬢说:“你们等秀珠出来,她刚生完耗尽全力,肚子肯定早就饿空了,我先回弄堂,烧点清淡适口的饭菜和汤水送过来。”

王家姆妈立刻应声:“琴芳,灶披间砂锅里我一早炖的老母鸡汤,只炖了一遍,还没熬透,你回去帮我再文火慢炖一回,连汤带肉一并拿过来。”

“晓得了!”林嬢嬢爽快应下,“我再清炒两个爽口小菜,好伐!”

“好的好的。”王家姆妈应声。

林嬢嬢匆匆转身,赶去乘坐返程的公交车回家去。

此刻正是晚饭过后最热闹的时候,公共水槽边挤满了洗饭碗的邻居。

“秀珠怎么样了?”

“是呀是呀,生的小子还是姑娘?”

林嬢嬢满脸喜气:“秀珠生啦,是个七斤一两的小姑娘。”

隔壁的巧妹阿姨立马笑着说道:“那可太好了!我等下收拾收拾,去医院看看秀珠和小囡囡!”

“今天别去啦。”林嬢嬢连忙抬手拦住她,细心叮嘱,“秀珠刚生完孩子,身子虚、精神差,正需要好好静养,明天再去,热热闹闹看看小宝贝就行。”

巧妹阿姨连连点头应下:“听你的!”

两人并肩往王家所在的楼里走,楼下耳背的张家阿婆听见动静,连忙扶着门框探头,高声问道:“琴芳,是不是秀珠生啦?”

怕老人家听不清,林嬢嬢特意拔高音量:“生啦,是个七斤重的小姑娘。”

“去年这个时候,隔壁头还像洒水一样,到处去讲秀珠不能生,你看一年过去,秀珠孩子都生了。”李家爷叔撑在二楼阳台,往下看,“碰到行的男人,不就行了。”

巧妹阿姨仰头:“就是呀!去年检查报告刚刚出来的时候,秀珠像是犯了什么大罪,走路都不敢抬头。搞到最后,换个男人,毛病就好了。”

“个么,问题出在谁身上?”李家爷叔一直认为问题出在隔壁。但是隔壁人家小囝都两岁了呀!

洪亮的话越过隔墙,落进隔壁院落里。

宋明哲,正带着他那两岁的小囝在自家天井搭积木。

孩子前几日高烧折腾许久,如今烧彻底退了,却依旧带着几声咳嗽,精神蔫蔫的。宋明哲本来耐心陪着孩子坐在石凳上搭积木,一次次地教孩子。

宋明哲的心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砸中,胸腔瞬间堵得密不透风。

一个不受控制的念头,猝不及防窜上脑海。

若是当年他和秀珠没有分开。

若是那个极好、极通透、样样出众的女人,最后陪在他身边。

那他们的孩子,绝不会是眼前这副迟钝孱弱、教百遍都不开窍的样子。

看着还在笨拙地搭着积木的孩子,一股无名怒火毫无征兆地窜遍四肢百骸。

一块积木放上去,积木坍塌,散落一地,宋明哲终于忍不住了,他猛地抬手,狠狠一巴掌拍在孩子细嫩的小手背上。

“你怎么这么笨?”

力道又急又重,孩子原本就虚弱,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打懵了,小手瞬间缩回,怔怔地看着爸爸阴沉可怖的脸色,完全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更不明白方才还耐心温和的爸爸,为何转瞬就发了这么大的火气。

几秒的呆滞过后,孩子小嘴一瘪,鼻尖通红,积攒的情绪彻底崩溃,“哇”的一声,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

稚嫩的哭声沙哑又委屈,回荡在天井里。

正在水槽边洗碗的吴慧听见动静,慌忙撂下手里的碗筷,湿着手就急匆匆冲进天井,连声问道:“做撒?好好的怎么哭了?”

受了委屈的孩子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小身子一抽一抽的,扑到吴慧身上,哭得浑身发抖。

宋明哲脸色阴沉难看,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他半个字都不敢往外说,只能尽数撒在懵懂无辜的孩子身上:“笨死了,教半天什么都学不会。”

小孩子被爸爸这么厉声呵斥,哭声越发响亮凄厉。

一墙之隔的,正收拾砂锅、准备装汤送饭的林嬢嬢听见了隔壁的哭闹声,无奈地摇了摇头,心底暗自叹息。

她没有多做耽搁,手脚麻利地将重新炖透的老母鸡汤盛出,撇干净表层浮油,连带着鸡肉一并装进保温桶里,又去家里把炒好的清炒嫩青菜、嫩滑水蒸蛋也带上。

饭菜尽数装好,她匆匆扒了两口晚饭垫肚子,和张木匠一起出门。

此刻,陈秀珠已经顺利转出产房,进入病房。

王家姆妈轻轻坐在床沿,俯身静静看着襁褓里熟睡的小孙女。

“姆妈,你盯着囡囡都看这么久了。”陈秀珠说道。

“我家囡囡越看越好看。”王家姆妈怎么看孩子都不够。

王冬生手里拿着干毛巾,一点点替陈秀珠擦拭额角、鬓边未干的虚汗。

没一会儿,病房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林嬢嬢和张木匠提着保温桶走了进来。

“夜饭来了哦!”林嬢嬢快步上前,打开保温桶,“鸡油我已经撇掉了。我特意没放重油重盐,也没放补品大料。你刚生完身子空、气血虚,虚不受补,头一顿月子餐最讲究清淡养人。侬姆妈一早炖的老母鸡,我又回去慢炖了半个钟头。你多喝点汤。”

王冬生连忙小心扶着陈秀珠的后背,轻轻将她半扶起来,垫好枕头让她靠得舒服。随后拿起汤勺,舀了一碗温热的鸡汤,加了一块鸡腿肉放进去,递到陈秀珠手边。

陈秀珠小口小口慢慢吃着晚饭,林嬢嬢看着她吃晚饭,转头笑着对王家姆妈和王冬生说:“你们两个赶紧趁热也吃点垫垫肚子。”

几人刚要落座,襁褓里的小宝宝忽然轻轻动了动,小身子微微蜷缩,小嘴抿了抿,像是要醒过来啼哭。

王家姆妈见状,立刻放下手里的碗筷,伸手就要去抱孩子。

林嬢嬢动作更快,抢先一步轻柔抱起软软的小囡囡,温柔哄晃着,笑着开口:“你们安心吃饭,我和老张帮你们看着孩子。”

她抱着软糯的小婴儿,和一旁的张木匠并肩站在床边,低头细细端详着熟睡的小家伙。

“像秀珠多一点。”

“也有冬生的眉眼。”

隔壁病床刚生产完的产妇开口问:“这是你爸妈吧?对你也太好了,生完孩子连夜送热饭过来,真心疼你。”

陈秀珠闻言,浅浅弯起唇角,温柔摇了摇头:“不是的,这是我们家的邻居嬢嬢和爷叔。”

一句话落下,隔壁产妇满脸错愕。

吃过晚饭,陈秀珠看着窗外,夜色已深,说:“都快九点了,你们都先回去吧。我这边有冬生陪着。”

王家姆妈还舍不得走,惦记着刚生产的儿媳和软糯的小孙女,频频看向襁褓里的孩子,迟迟没有动身。

林嬢嬢上前轻声劝道:“秋娣,家属留多了不方便,再说你腿脚一直不利索,折腾一天也累坏了。我陪你一起坐公交回去,明天一早,跟巧妹伊拉一起过来。”

话说到这份上,王家姆妈才和林嬢嬢、张木匠一同轻手轻脚退出病房。

病房是六人间,没有独立隔间,床位挨得近,夜里陪护没有专属床铺,同病房隔壁床位的男家属沾到椅子就沉沉睡去,不多时,震天响的呼噜声便此起彼伏。

王冬生靠在躺椅上,闭目养神,一双耳朵时刻留意着妻女的动静。

旁人睡得死沉、毫无察觉,他这里,母女哪怕只有一丝细微动静,他立马睁开眼睛。

夜深之后,陈秀珠喉咙干涩,微微动了动身子,还未等她开口言语,王冬生立刻起来,低声轻问:“渴了?”

不等她应答,他已经轻手轻脚起身,拿起提前晾好的温水,试了试水温,确认温度适宜后,小心翼翼扶着陈秀珠起身,凑到她唇边喂她小口饮水。

几口温水下肚,陈秀珠刚放松下来,小宝宝又轻轻哼唧起来,小脑袋微微晃动,下意识找寻奶源,是刚出生的小家伙饿了。

王冬生连忙轻柔抱起软糯的孩子,慢慢将孩子凑到陈秀珠身侧。小小的婴儿含住奶源,瞬间安静下来,小口小口认真吮吸着,眉眼舒展,陈秀珠怎么看,怎么觉得可爱。

等宝宝吃完,王冬生抱着孩子等她睡了。他检查陈秀珠的被子,将她肩头、腰侧漏风的地方一一盖严实,俯身贴近床头,声音压得极低极轻:“睡吧。”

第179章 周明远来了

第二天一早,王家姆妈特意赶了头班公交车过来,五点多就踏进了病房。

昨夜陈秀珠总要起身喂奶,断断续续几乎没睡踏实,看见眼底泛着青黑、一脸倦容的婆婆,不由得轻声心疼:“姆妈,您这么早就赶过来,夜里肯定也没好好歇吧?”

“我年纪大了,觉少,躺床上也睡不着。”王家姆妈一边说着,一边把拎来的保温桶掀开,温热鲜香的气息立刻漫开,“我一早起来给你煮了青菜肉沫烂糊面,软烂好消化。”

陈秀珠侧头望向一旁的王冬生,眼底藏着几分心疼。昨夜全程都是他守夜,但凡孩子哼唧、自己翻身,他都第一时间起身照应,几乎整夜未曾合眼。

她柔声开口吩咐:“冬生,姆妈过来了,你先回家好好补一觉,下午再过来。”

王冬生伺候陈秀珠洗漱擦脸,等她坐定端起面条慢慢吃,才收拾好东西动身回家休息。

王家姆妈坐在床边,伸手轻轻顺了顺陈秀珠的头发。陈秀珠微微偏头躲开,小声嘟囔:“姆妈别摸啦,头发全是汗,贴在头皮上难受得很。”

“往后坐月子,难受的日子还多着呢。”王家姆妈语气温和,伸手替她掖了掖被子,“月子千万要养扎实,身子底子养好。”

陈秀珠低头小口吃着面条,安静听婆婆絮叨月子里的讲究。

早饭刚吃完没多久,平日里弄堂里相熟交好的几位街坊便结伴赶来探望,围在床边说笑道喜,坐了一会儿离开。

约莫十点,日化厂总务科的胡大姐提着慰问品走进病房,专程代表厂里过来探望;又隔了一阵子,机械进出口公司工会的工作人员也上门慰问,一时间病房里人来人往,格外热闹。

隔壁病床的产妇瞧着这边络绎不绝的访客,心里好奇,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王家姆妈搭话:“阿姨,您儿媳妇是做什么工作的?怎么这么多人过来探望?”

不等王家姆妈开口,陈秀珠放下手里的水杯:“我在日化厂做技术岗,主要负责调配洗护配方。”

“那您爱人呢?做哪一行的?”那人又追着问道。

“他在机械进出口公司下属的工厂,跑工地的。”陈秀珠避重就轻地回答,在外低调点的好。

邻床产妇闻言,满眼羡慕地感叹:“那真是再好不过了,两口子全都是好单位。”

陈秀珠转头看向邻床产妇温和笑道:“还可以。”

斜对过产妇的婆婆扯了扯嘴角,不以为然地开口:“话是这么说,也就嘴上好听。外头跑着卖苦力,哪比得上坐办公室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舒服?”

陈秀珠没再多争辩,轻轻应了一句“劳动最光荣”,便侧身抱起襁褓里的小女儿,低头给孩子喂奶,不愿再继续这场无谓的闲谈。

她自昨日傍晚六点住进病房,虽说刚经历生产浑身酸软无力,可病房里的发生的事,她还是看在眼里的。

斜对面这张病床的产妇,夜里一直是她亲妈留下来陪护;眼前这位婆婆直到上午九点多才慢悠悠过来,两手空空,吃食补品一点都没带。她过来之后把产妇的母亲打发回家休息,自己全程坐在床边东拉西扯闲聊,只有产妇要喂奶时,才随手抱起孩子递过去,半点不曾费心照料。

这会儿,这位婆婆又开始喋喋不休地炫耀自家儿子,语气里满是优越感:“我家小子在商业局办公室坐班,稳稳当当的铁饭碗。我这儿媳妇能嫁给他,那真是上辈子修来的天大福气。她原先就是锁厂里普通的工人,要不是托我儿子的关系,哪里能调到五金交电商店当售货员,这工作多轻松?”

陈秀珠听着这番絮叨的炫耀,只觉得心头烦躁乏味,索性放平身子,闭上眼睛打算小憩一会儿,懒得接话搭腔。

可那婆婆丝毫没有察觉旁人的疏离,依旧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末了话锋一转,看向王家姆妈,语气带着轻慢:“你们家里条件看着普通,养个小姑娘倒是省心,不像男孩子要攒钱讨老婆。等小姑娘长大出嫁,你们一身担子就能卸下,多轻松。”

王家姆妈低头温柔望着襁褓里熟睡的小孙女:“现在政策都是只生一个,男孩女孩本就没有区别。旁人家里男孩子该有的,我们家懿行将来一样都不会缺。”

夫妻俩早前便为女儿取好了名字,王懿行,取自成语嘉言懿行,寓意一生品行纯良、言行美好。

可斜对床的婆婆依旧不肯罢休,还在翻来覆去念叨养儿子、养女儿的差别。

陈秀珠无奈地轻轻摇头,余光瞥见斜对过那位沉默隐忍的产妇,心底暗自叹息,摊上这样的婆婆,真是作孽啊!

十二点左右,病房里刚刚打过饭,陈秀珠正打算随便吃一点,下午王冬生睡好觉,肯定会给她做饭过来。

没想到,王冬生提着双层保温桶和饭盒进来。

保温桶里是奶白的鲫鱼汤,两个饭盒里,一个饭盒里红烧排骨、番茄炒蛋和芹菜肉丝,另外一个是一盒子饭。

陈秀珠看着这么多菜,眉头轻轻一皱,语气带着嗔怪:“让你一大早回去补觉,看这一桌子菜,肯定一早又扎进厨房忙活,压根没休息吧?”

王冬生憨憨地笑:“快吃。”

“你和姆妈也吃。”

“我吃过了,就你和姆妈吃。”王冬生说。

婆媳俩吃饭,王冬生去看孩子。

斜对过那爱炫耀的婆婆坐在一旁,瞥了眼保温桶,又开口搭话:“做工人这点倒是方便,上班时间松散,想跑回家做饭也抽得出空。哪像我家儿子,在商业局管物资计划,手里事务堆成山,一点点功夫都抽不开,根本走不开半步。”

又来了,又来了,陈秀珠拿起汤勺舀了一勺温热的鲫鱼汤,小口抿了一口,淡淡抬眼回了一句:“就算是市里分管工作的领导,老婆生孩子,也不至于忙到半点抽身不得吧?”

这话像是戳到了这位婆婆的自尊心,语气拔高:“你懂什么?我儿子手里管着全市日用物资分配全归他统筹,多少厂子、商户排着队找他批条子。别说随便离岗回家,平日里想见他一面都不容易。再说了,你可别小看我们,我儿子还跟你们日化厂的领导吃过饭,交情不浅,这些门道你不懂就不要瞎说。你还要吃鲫鱼汤下奶,我儿媳妇可不用,我孙子只要吃奶粉。一般人家买不到。”

她话音还未落,病房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熊晓燕、仇厂长、还有专程从香港赶来的周明远一同走了进来。

陈秀珠生产顺利,让王冬生第一时间给熊晓燕捎了消息。

熊晓燕昨夜接到周明远的长途电话,周明远想要请教陈秀珠一些问题,说找不到她,打她家电话,也没人,熊晓燕跟他说陈秀珠生孩子了。

他搭今天一早的早班机飞了过来,中午跟熊晓燕和仇厂长一起吃了饭,索性三个人一起过来了。

周明远手里拎着两罐印着外文的进口婴幼儿奶粉,一进门先笑着上前道喜:“喜得千金啊!”

“谢谢!谢谢!”陈秀珠笑着说道。

内地自产婴幼儿奶粉配方简陋,营养配比远不及海外进口货品。

陈秀珠想着自己能母乳就母乳,实在不行就托人从日本和香港带奶粉。

今天周明远倒是带了过来。

陈秀珠听熊晓燕说小周先生急着找她,她问:“小周先生,有什么事?”

周明远忍不住和陈秀珠倒起香港市场的苦水。

“我们莉奥拉这个牌子,定位对标欧美、日系高端日化,定价特意做了差异化调整,促销后的售价卡在欧美大牌之下、香港本土品牌之上,前期铺出去的户外、报刊广告投放效果极好,香港各大专柜客流量持续走高。可自打上海日化和高田日化达成合资合作,高田日化全力推出香氛系列,大批量投放宣传资源,全香港消费者的目光瞬间都被高田的东方香氛吸引,我们专柜客流下滑,好局势没了。”

陈秀珠笑:“这个我是想过的,只是我这不是怀孕了,实在没精力,给你开发产品。原本想着我们完全可以借着这波香氛品类的热度一同造势、共同炒热市场。高田主推东方草木调香氛,主打檀香、山茶、茉莉这类东方意象;莉奥拉主攻欧洲经典香调,对标当下欧美市场爆火的几款传世香水研发调香。”

“香奈儿5号是全世界家喻户晓的醛香花香女士经典,我们就用这种类型;还有姬龙雪今年全新推出的黑色达卡馥奇男士香水,眼下在欧美大火,清爽皂感木质香,男士消费市场缺口极大,这又是一种类型;再加一款今年古驰刚上新的浓缩之水,中性白花柑橘调,男女通用,也是一种类型。开发与这些香水接近香型的洗衣粉,外包装设计走简约欧式轻奢风格,和高田古风雅致的东方包装形成鲜明区分。香港消费者本就偏爱欧美香型,我们错位竞争,不用和高田正面硬碰硬抢夺客源,还能借着整个香氛洗涤剂的热度,把莉奥拉的销量也推上去,吃掉的是别人家的份额。”

周明远心里明明很着急,嘴上说:“不急,不急!”

“我会安排好的,思路早就有了。等我往下做。”陈秀珠说道。

正说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他看见仇厂长和熊晓燕,连忙走过来,恭敬地打招呼:“仇厂长、熊科长。”

第180章 接盘侠

仇厂长看向他,一时没认出是谁,神色里带着几分疑惑。熊晓燕见状连忙开口介绍,这人是普陀区日用百货计划科的办事员小罗,平日里管辖区内百货门店、供销社的洗护用品调拨。

小罗连忙点头附和:“对对对,我是小罗,区百货计划科的。”

仇厂长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没再多搭话。像小罗这种基层科室办事员,不过是业务往来里的旁枝末节,他身为大厂厂长,只需简单点头示意,没必要过多寒暄客套。

小罗也不在意仇厂长这份冷淡,转头凑到熊晓燕身旁,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意:“熊科长,今天能在这儿碰到您真是凑巧,能不能跟厂里通个气,给我们区多调拨一批洗衣粉?现下市面紧俏,门店库存早就跟不上需求了。”

熊晓燕浅浅笑了笑,语气平和地拉开距离:“小罗,这件事你该找厂里供销科的李科长,我早就不在日化厂供销岗任职了。”

小罗一拍脑门,连忙改口,奉承话说得格外顺溜:“对对对,是我糊涂!您如今高升中日合资日化厂总经理,该称呼您熊总才对。”

这番满是功利心思的吹捧,让熊晓燕心底泛起几分厌烦,懒得再同他周旋客套,浅笑着反问一句:“你也是过来探望产妇的?”

小罗脸上谄媚的笑容僵了一瞬,抬手指了指斜对过的病床:“我爱人生了孩子。”

“你爱人生孩子,进门不先去看望老婆和刚出生的孩子,反倒第一时间凑过来跟我攀关系谈供货?”熊晓燕眉梢微挑,脸上浮出几分略带讥讽的神情,直白戳破他心里的盘算。

斜对过那张病床总爱炫耀的婆婆听见这话,当即皱起眉头,语气带着几分不满:“你这个女同志怎么回事?”

小罗慌忙拉了一把自家母亲,低声唤道:“姆妈。这一位是日化厂的仇厂长,还有中日合资日化厂的熊总。”

一听两人身份不一般,那婆婆到了嘴边的抱怨顿时咽了回去,纵然心底依旧不忿,也只能悻悻闭上嘴,再也不敢多言。

自小罗踏进病房的那一刻起,陈秀珠便不动声色地将他看在眼里。越打量,心底越是惊悸,实在太像了,像得让她心口发沉。

上辈子,宋磊是领养来的、是别家没人要的孩子,她从头到尾没有过半分怀疑。只因为宋磊的样貌既不贴近裘素心,也看不出半点宋明哲的影子,“领养”这个说辞,完美遮掩了一切。

可眼前这个小罗,眉眼轮廓、颧骨线条,就连微微低头时脊背不自觉蜷缩的走路姿态,都和长大成人后的宋磊如出一辙。

只是单纯的巧合吗?还是背后藏着她从未想过的隐情?

纷乱的猜测缠上心头,陈秀珠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小罗身上。

被戳破心思的小罗此刻没了再攀谈的心思,敷衍地挪步走到自家病床边。他望向躺在床上虚弱疲惫的妻子,又瞥了一眼襁褓里安安静静的男婴,脸上没有半分初为人父的温柔欢喜,神色淡淡的,全无半点心疼与关切。

他只是随意扫了母子二人一眼,便懒懒靠在病床边的木椅上。

熊晓燕没再理会母子二人,目光落在襁褓里熟睡的王懿行,小家伙不知何时醒了,小胳膊小腿轻轻挥动,模样软乎乎惹人喜爱。熊晓燕伸手,小心翼翼将孩子抱进怀里,柔声哄着:“来来来,小囡囡,给阿姨抱抱。”

一旁的仇厂长俯身看向床上的陈秀珠:“小陈,这些业务上的琐事你不必放在心上,更别耗费心神去琢磨,眼下头等大事就是好好坐月子。”

陈秀珠点头:“厂长您放心,我心里有数,后续整套香氛洗护的方案,我会交代小茅去做,不会耗费心神。”

这个欧洲香氛系列,是她上辈子实战过的,不过是上辈子的配方,根据当前的香精水准做调整而已。

三人又陪着陈秀珠闲聊片刻,考虑到她刚刚生产,就不多待了,让她好好休息。

眼见仇厂长和熊晓燕、周明远三人起身准备离开,方才坐在床边一脸漠然、失神发呆的小罗,瞬间像是回了魂,眼里立刻亮起精光。

他全然不顾床上虚弱的妻子和襁褓里的孩子,快步跟上三人的脚步,一路殷勤陪着笑脸,紧随其后走出病房。

病房门轻轻合上,瞬间清静下来。

斜对过那个爱炫耀的婆婆彻底放开了话头,目光频频落在陈秀珠身上,带着几分打探和试探,语气刻意温和了不少:“小姑娘,看方才过来探望你的都是厂里大领导,你肯定不只是普通技术员这么简单吧?”

陈秀珠闻言,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接过话头,反问回去:“我在日化厂做技术快八年了,厂里供销、计划口的人大多眼熟,怎么从没见过你家小罗?他是近期才调去做洗涤剂计划调拨的吗?”

被她顺势引导,婆婆果然立刻放下了打探的心思,转而滔滔不绝说起自家儿子的履历,眼底满是引以为傲的光彩:“我家小罗原先不管这些洗护零碎货品,之前一直管五金、锅碗瓢盆的物资计划,是去年下半年才刚调去洗护品类计划岗的,满打满算也就半年时间,难怪你没印象。”

许是亲眼见到陈秀珠人脉不一般,连着大厂厂长、合资公司老总都亲自登门探望,婆婆再也不敢像方才那般傲慢攀比、刻意炫耀家世,反倒开始极力塑造儿子踏实上进的励志形象。

她絮絮叨叨感慨着儿子的不易:“我家小罗是实打实吃苦熬出来的。当年响应号召知青下乡,一去就是好几年,硬生生熬到回城,好不容易才分到区百货公司,一步步踏踏实实往上做,半点捷径都没走过。”

陈秀珠神色平静,状似随意地随口一问:“早年在哪里插队吃苦的?”

提起往事,婆婆连连叹气,满是唏嘘:“苦得很!是苏北最北边的响水乡村,挨着山东地界,那地方穷得叮当响,种地靠天吃饭,交通闭塞,条件是整个苏北最艰苦的一批。当年一批上海知青下放过去,十个去九个熬得脱层皮。”

短短一句话,敲定了所有线索。

响水?

正是裘素心当年插队落户的地方。

她不动声色继续听着,那位婆婆继续说着这个小罗插队的情况。

陈秀珠面上依旧温和淡然,心里抓着关键的时间点。

小罗七九年回城的时间点,跟裘素心怀孕的时间点重合。

再对上那张与成年宋磊如出一辙的眉眼身形、细微神态,一个荒诞却无比贴合所有线索的答案。

陈秀珠看向身边熟睡的小囡囡,她跟宋明哲结婚七年没怀上,她跟冬生婚后就有孕。

陈秀珠脑子里冒出三个字“接盘侠”。

天哪!这是个什么事儿啊!

陈秀珠心神微动,兀自失神凝思。

守在一旁的王冬生见她静静靠着、眼神放空,担心她刚生产完身子虚弱,怕是听了太多闲话累着了。他微微俯身,放轻了嗓音,温柔发问:“是不是累了?要不要闭眼休息一会儿?”

思绪被拉回,陈秀珠回神。

陈年旧瓜不着急吃,眼下养好身体,才是最要紧的事。

她钻进被子,闭眼睡觉。

隔壁病床的婆婆见陈秀珠不再搭话,自觉没了趣味,也悻悻闭了嘴。

没过片刻,那个小罗折返病房。

他进门之后,目光第一时间没去看他的爱人和孩子,径直走向陈秀珠的病床边,脸上还是谄媚的笑容:“陈工。”

王冬生见他贸然上前,立刻抬手比出噤声的手势,轻声说:“小声点,她在睡觉。”

小罗脚步一顿,脸上的笑意僵在脸上,只得讪讪收回伸出去的半步,收敛了所有心思,默默转身退回自家病床边。

他刚站稳,一旁憋了满肚子好奇的母亲立刻凑上前,迫不及待地小声追问:“你认识她?”

“不认识,但是我知道她是谁。”小罗带着敬畏,“我们领导讲,做洗涤剂、做日化行业的,要是不知道陈秀珠,就等于压根没入行。她是国内最顶尖的日化技术专家,还是中日合资高田日化研发中心的负责人。别说是国内的厂子,就连日本、德国过来的日化技术团队,都要专程登门跟她请教,抢着跟她合作学技术。”

这番话一出,那婆婆瞬间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下意识压低声音惊呼:“噶结棍啊!我还以为就是厂里普通技术员,没想到是这么大的人物!”

病床周遭原本各自休憩、闲谈的产妇和家属,尽数被这番话惊动,纷纷抬眸,目光汇聚在闭目休憩的陈秀珠身上。

而此刻闭着眼躺在床上、尚未彻底入眠的陈秀珠,将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入耳中。

她心头微微一怔,不是?她的名声已经大到这个地步了?睡觉,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