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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高田中国研

下午三点多,陈秀珠走进弄堂就听见巧妹阿姨的声音:“宋兴业,你个阿缺西!吴慧死人装回来,是谁叫人帮你把灵堂搭起来的?是谁帮你报的死讯?是谁安排人去替你看孙子的?你良心被狗吃掉了?”

天井里站了一圈人。宋兴业被堵在自家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旧衬衫,半边脸还没完全消肿,青紫交加的印子糊在颧骨上。他想说话,被巧妹阿姨连珠炮似的话堵得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阿珍阿姨从二楼的窗口探出半个身子,笑嘻嘻地往下看:“伊啥辰光有过良心?你之前自己讲,再管伊拉家的事体,手指头都烂掉。乃么好来!你又多管闲事多吃屁了伐?”

她转头看向天井里的邻居,声音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头:“你们讲,巧妹是不是活该?”

天井里几个人都笑了。有阿姨坐在竹椅上打毛衣,眼睛盯着毛线头也没抬,说:“巧妹就是心太软,上回伊拉屋里出事体,她跑得比谁都快。侬看,好人有好报伐?被人骂吧!”

李家爷叔端着茶杯靠在自家门框上,吐掉一口茶叶渣子:“这种烂污人家,一点都不能沾的。稍微搭手一点,就是手伸了粪坑里。”

宋兴业的脸从青紫涨成了猪肝色。他往前跨了一步,声音抖着:“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们为什么要跟那个女人讲?讲什么吴慧是因为孩子吃了老鼠药、被我打了、被明哲骂了才跳河的?”

他的手指在空气里乱戳:“关你们什么事?你们凭什么去跟外人讲?”

巧妹阿姨的手指都快戳到他鼻尖上了:“我老实人呀!又不像你,满肚子花花肠子,骗了老婆骗姘头,两头骗。我一根肠子通到底的,有一句讲一句。怎么,我讲错了?”

她回头朝天井里看了一圈:“你们讲,我哪一句话讲错了?”

阿珍阿姨笑了一声:“一句也没有讲错,但是你戳穿了宋老师的西洋镜呀!”

大家哄堂大笑,宋兴业站在门口,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一句:“你们……”

陈秀珠踏进天井,目光在宋兴业那张青紫交加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到自家门口,回过头来。

“宋家爷叔,你还有空在这里跟一群阿姨阿婆吵相骂?”她的声音不高,但天井里的人都听见了,连二楼窗口的阿珍阿姨都安静下来往下看。

她笑了一声:“有这点时间,你不如快点去学校。寻领导、寻关系、寻门路,保牢你的工作要紧。”

宋兴业愣了一瞬,像是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陈秀珠看着他,语气不急不缓:“你和你的姘头是一路货。你站在赵老师的角度想一想。伊单身一个人,没了工作,没了劳保,以后怎么办?这份工作是被你搞掉的。她会干什么?”

宋兴业看着她,陈秀珠继续说:“你们家现在就你一个人有工作。你们家小囝以后要花的钞票,后遗症、康复治疗、身体调理,样样都要钞票。你有空在这里骂邻居,不如赶紧去学校。再晚,赵老师一闹,领导把话说出去了,你连哭都来不及。”

宋兴业站在那里,脸上的青紫和猪肝色混在一起,像调坏了的颜料盘,他猛地转身,拉开家门冲了出去。门板在他身后哐当一声撞上,又被弹回来,慢慢悠悠地晃了两下,终于合上了。

巧妹阿姨把手里的抹布往水盆里一丢:“秀珠,你跟他讲这些做什么?他这种人,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陈秀珠不想说,已经晚掉了。赵英英这个人,脑子比宋兴业好,要不然也不会骗得宋兴业把老婆的压箱底都送给他。

她嘴上说:“他听不听是他的事。我说不说,是我的事。”

她朝屋里走去,王家姆妈已经抱着小囡囡站在门口了:“今天回来怎么这么早?”

“我就抽空回来一趟,五点钟,还要出去吃晚饭。”陈秀珠接过小宝宝。

陈秀珠给孩子喂了奶,陪着孩子玩了会儿,换了一身衣服,跟王家姆妈说:“姆妈,我出去了!”

“晓得了,几点钟回来啊?”

“今天可能比较晚,估计要九点钟左右吧!”

陈秀珠换了一件浅灰色的外套,把头发拢了拢,走出弄堂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老刘的车等在弄堂口,她弯腰坐进后座,车子朝外滩方向驶去。

饭店在南京东路附近,一栋老式建筑,门面不大,但门头上挂着涉外饭店的铜牌。门口停着几辆黑色轿车,车牌有上海的,也有使领馆的。

陈秀珠下了车,熊晓燕已经在大堂里等着了,旁边站着高田、中岛和佐藤。

陈秀珠到了,几个人正要上楼,门口旋转玻璃门转动,仇厂长和轻工品进出口公司的李总带着广交会日化考察团的客人进来。

李总一看见他们,立马过来握手:“高田先生。”

高田和李总、仇厂长鞠躬握手,他转身的时候,刚好对上了松井。

松井头发花白但梳得整整齐齐,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他满脸严肃地看着高田健一。

高田健康一走过去,停在松井面前,鞠了一躬,用日语说了一句:“松井前辈,好久不见。您能来中国,实在难得。”语气十分恭敬。

松井看向他:“高田君,最近你一直在中国?”他说完这句话,目光越过高田的肩膀,落在陈秀珠身上。

陈秀珠没有躲,对上那道目光,微微点了一下头:“松井先生,您好。”

松井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一声:“陈小姐,久仰。”

陈秀珠打过招呼,没有停留。张先生正跟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说话,看见她过来,笑着站起来:“陈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张先生好。”陈秀珠跟他握了一下手,目光转向他旁边的那个老外,这是一位匈牙利客人:“拉兹洛先生,你好。”

拉兹洛握住她的手,也用英文回了一句:“陈小姐,你好!”

打完招呼,张先生低声跟陈秀珠说:“陈小姐,今天在车间闻到的那个味道,我跟拉兹洛先生都记住了。但是问了仇厂长,仇厂长说找您,会更简单。”

陈秀珠笑:“不是说好,要一起聊聊?”

陈秀珠笑谈之间差距有一道目光跟随着她。

一圈招呼打完,他们和考察团道别,进了包间用餐。

松井也在李总的带领下往另外一个包间走,他回望了一眼已经消失的身影。

他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半年前的事。高田日化的香氛系列刚推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警觉了。

香味主要功能不是为了掩盖洗衣粉的碱味,而是本身成了一个卖点,一个愉悦客户的特质。

那不是一个普通的新品推广,那是一个可以改变洗化格局的创新。

他立刻催了研发部,要求尽快出竞品分析报告。然而掌管洗化事业部的长子交上来的那份报告,他翻了三页就放下了。数据粗糙,分析浅薄,连竞品的基础配方都没有拆透。

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长子在了解了高田的产品是一位中国女士的手笔,而且在找到了门路,可以联络上这位女士的时候,居然出了一个昏招,找人诬陷陈秀珠收受贿赂,试图用这种方式,让她坐牢。

等他知道的时候,夏永福和那个牵线搭桥的外贸干事已经被中国的公安抓了。

他对着儿子发了很大一通脾气,都已经年近五十的人了,还做这样没脑子的事。

从那天起,他开始亲自盯着高田日化的动静。不让儿子插手任何事,而是让一个在高田大阪工厂工作了十五年的老职员,每月一次的汇报,成了他案头最固定的文件。

松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脑海中自动浮现出那沓报告上的文字。

第一个季度,研发部分析完了高田香氛系列的配方,做了一份他勉强能接受的报告。他在报告中圈出了三个关键点:香精载体、留香技术的处理方式,以及包装设计对产品定位的辅助。他让研发部按这几个方向推进自己的产品线,预计六个月之内能拿出应对方案。

然后高田的丝毛洗涤剂上市了。

松井拿到样品的时候,没有急着拆包装,隔着塑封袋先看了一遍说明。

上面写着:“丝绸、羊毛、羊绒,柔软如新,不缩水。”他让实验室做了基础测试,结果回来的时候,他看了三遍。

他没说话,只问了一句:“这款产品,高田研发中心自己做的?”

回答是:“配方来自中国的研发中心,高田大阪复核,高田大阪工厂生产。”

小众市场,但定位精准,技术壁垒不低,松井本社的研发体系,至少需要一年才能做出同等品质的替代品。一年,在竞争激烈的日化行业里,已经足够被人甩开半条街。

他以为这就是那个中国团队的极限。

但丝毛洗涤剂上市不到两个月,高田的第三款产品就来了。

这一次,他拿到了一个方方正正,干干净净的瓶子,包装上印着一个可爱的婴儿,上面有一行字:“呵护最幼嫩的肌肤。”他拧开瓶盖,凑近闻了一下,除了隐约的一点点椰油香,没有其他味道。

他让实验室做了完整的成分分析和洗涤测试。结果出来的时候,他没有像前几次那样敲桌面。他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把报告从头到尾翻了三遍。没有香精,没有荧光剂,没有碱性残留。

他做了几十年日化,自然明白这款产品的分量。这不是一个跟风,这是一次对市场的重新定义。当别的品牌还在用香精修饰产品时,这个团队直接跳过了修饰,做了一件更彻底的事,把“没有”变成卖点。

同样报告上说,这款产品同样来自于“高田中国研发中心”。而这个团队的核心成员是一个叫“陈秀珠”的女人。

第212章 打感情牌

另一间包房里,五个人围坐一桌,菜已经上齐了,几碟冷盘先摆上来,热菜陆续跟在后面。

正边吃边聊,陈秀珠提及小黄正在开发针对山区硬质水的洗衣粉。

“这个配方我打算是给合资厂和上海日化共用基础配方。”陈秀珠放下茶杯,“零售价可以控制在比现有日化厂同类产品略低的水平上。这个方向,可以作为草儿主推的产品线。”

熊晓燕接了一句:“‘价廉物美’四个字,在县城和乡镇市场比任何广告都管用。草儿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中岛在旁边补了一句:“但李小姐毕竟没有市场开拓的经验。如何发展经销商、如何跟本地供销社建立长期关系,这些还是需要有经验的人帮她撑着。”

“她昨天已经开始发展经销商了。”熊晓燕笑了一声,把草儿在巧妹阿姨家遇到玲玲、邀请她试着卖肥皂和洗衣粉的事简略说了一遍,说完又补了一句,“她自己主动提的。说玲玲看了她的布就想着怎么卖,说明也是个想挣钱的人,不如让她帮忙跑宁波下面的县。”

高田放下酒杯,没有接话,目光落在桌面上:“我刚才说……李小姐像我母亲。我母亲在战后,也是这样开始的。没有资金,没有渠道,没有经验。她背着包袱一家一家走。几年之后才租下第一间小工棚。那时候她已经三十多岁了。从零开始。”

高田健一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喝了一口,几杯茅台下去,他的耳根开始泛红,从薄薄的皮肤底下透出来。

中岛笑着说:“高田雅子女士把公司交给社长的时候,公司已经有了六百多名员工,两家工场,一个研发实验室。她退休之后,仍然每天到公司来。不是来管事,是坐在实验室里看年轻人做实验。我就是在她身边成长起来的技术员。”

陈秀珠一阵恍惚,那何尝不是上辈子的自己,她退休后,成了公司的顾问。她不再多关心市场,而是想起了她曾经是一个技术员,实验室才是她心安的地方。

办公楼里少了主管市场销售的陈副总,实验室里多了跟年轻人探讨的陈阿姨。

高田可能喝多了,话多了起来,他说:“我父亲的事……我没有跟别人说过。”

高田说这句话的时候,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在战争的时候,一直在逃兵役。逃了两年。最后还是被抓走了,送到东南亚战场。那时候我一岁,什么都不记得。我懂事之后,从别人的话里拼凑出我父亲的样子,懦夫。别人骂我,说我是懦夫的儿子,也是懦夫。”

“我曾经很憎恨我父亲。”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我母亲跟我说了一件事,我父亲年轻的时候,有一对邻居,是一对来日本求学的中国夫妇,他们有一个儿子,跟我父亲年龄相仿。他们一起上学,一起长大。那个人临走之前,跟我父亲约定,一辈子做朋友。”

他停了一下:“我母亲问我:‘如果有一天,有人让你去杀你的好朋友。那个朋友很善良,很可爱,你不想杀他。你不肯去。你是懦夫吗?’”

没有人接话。

“父亲被送到东南亚战场之后,母亲说她知道父亲肯定回不来了。”高田的声音轻下去。

他喝完了杯子里最后一口酒,把空杯轻轻放回桌上,低头看着杯底。

陈秀珠一直只把高田当成合作方,并没有深交的打算,也知道她给自己的那些条件,都是利益驱动。他和其他日本人并没有什么不同。这个年代的日本人,所谓的反战,不过是反战败。

但是这个时候,陈秀珠端起面前的茶杯,朝高田举了一下:“高田先生,我敬你。”

高田健一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他端起桌上那杯刚添满的酒,跟她碰了一下,仰头喝下这一杯酒。

从包间出来的时候,高田在饭店门口站定,整了整西装领口,中岛帮他从椅背上取下来的外套已经穿好了,领带也重新打正,除了耳根还泛着一点红,他看起来又恢复成那个严肃刻板的高田健一。

“熊小姐,陈小姐,再见。”

“再见。”

熊晓燕让她的车送佐藤回厂里,她搭陈秀珠的车回家。

目送车子离开,高田和中岛已经转身往宾馆大堂里走了,中岛走在高田身侧,落后半步。

高田没有直接上楼,他看了一眼中岛:“你说,老松井要跟我们抢人。我还能给什么条件留住陈小姐?”

中岛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忽然提起这个:“社长指的是……”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如果松井开出更高的薪酬,或者给她更独立的平台,我们确实没有太多可以抗衡的筹码。毕竟松井的资金实力……”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高田没有接这句话。他看着电梯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陈小姐一个人,最近半年为高田日化创造了多少价值?”

中岛快速心算了一下:“香氛系列的配方,丝毛洗涤剂的基础思路,母婴系列的完整配方框架,这三条产品线的预期营收,初步估算占日化事业部总营收的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之间。如果加上品牌溢价和渠道拓展的间接影响,可能更高。而且这几个产品利润很高。况且,还有一部纪录片没有播出,预计纪录片播出之后,香氛系列会再上一个台阶。”

他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社长为什么担心陈小姐会走?松井之前不是陷害陈小姐吗?陈小姐不会愿意去的。”

“那件事,不是老松井做的,而是松井直人做的。老松井跟她解释,并且开出条件呢?”

中岛皱眉:“只要给得够多,也许她就心动了。但是人家真给得多,而且松井一直这么做。”

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

高田走进去,按下楼层按钮,然后才开口:“我告诉她我父亲的事。”

中岛站在电梯门口,愣了一下才跟进来:“对啊……社长,您为什么要跟她们说这些?”

电梯门缓缓合上,狭小的空间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电梯上升时轻微的机械声响。高田没有看中岛,目光落在那排亮着数字的楼层按键上。

“因为人心。”高田看向他,“她今晚不是敬我酒,她敬的是我父亲的故事。”

此刻,车子上,熊晓燕靠在座椅上,还在琢磨刚才饭桌上那些话。

“秀珠,真没想到高田的父亲还有这么一段故事。”熊晓燕偏过头来,“他平时那么板正一个人,喝多了才能说出这些话来。我听着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你说,他是真的喝多了才说的,还是借酒说出来让我们听的?”陈秀珠终于开口了。

熊晓燕愣了一下,歪过头来看着她:“你觉得他是装的?”

“不一定装,但也不是完全失控。”陈秀珠说,“刚开始见高田的时候,他很傲慢。后来合作久了,他慢慢变得没那么难接近了。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是一个会随便跟人聊父母往事的人。今天白天的时候,他说草儿像他母亲,我还认为他有感而发。今天晚上说他父亲,我就认为,他选择在这个时间、这个场合说出来,应该有目的。”

熊晓燕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重新梳理今晚饭桌上那些话的先后顺序:“你觉得他说那些,是因为怕你被松井挖走?”

“嗯。松井来广交会,来上海,又要求跟我见面。”陈秀珠的声音不高不低,“你觉得呢?”

熊晓燕想了想:“高田肯定担心。”

“高田自己就会去想:我拿什么留住这个人?钱?平台?资源?”陈秀珠靠在座椅上,侧过头看着窗外,“高田给我开出的条件已经够好了,再加也加不到哪里去。松井如果真的想挖人,他能给的不会比高田少。所以高田要给的,只能是别的东西。”

熊晓燕慢慢地接了一句:“所以他打感情牌?”

陈秀珠说:“人是有感情的,这没错。所以在营销里有一种方式叫‘爱国营销’。民国的时候,生死存亡的关头,很多民族品牌打出‘国货’的旗帜,鼓励大家用自己的东西。你买了国货,你就是爱国的。你用了国货,你就是在支持这个国家。感情和利益绑在一起,分不开。”

熊晓燕问:“那你呢?你怎么想?”

陈秀珠看着前方:“姐姐,是我们怎么想,不是我怎么想。”她偏过头来看向熊晓燕,“我们的目的是什么?”

熊晓燕被她问得一愣:“目的?把合资厂做起来,把合资厂的产品卖到全国……”她说着说着声音慢了下来,像是意识到陈秀珠问的不是这个意思。

陈秀珠笑了一声,没有急着接话。车子又往前开了一段,她才开口,声音不高:“高端的猎手,往往以猎物的形式出现。”

熊晓燕转过头来看她。

陈秀珠继续说:“高田怕我被松井挖走,松井想从我这里拿到配方思路和研发方向。他们两个都觉得我是‘猎物’。谁开出的条件更好,谁就能把我拉过去。但他们都没想过另一件事:如果两边都在抢,我就有了选择权。而我有选择权的时候,真正能做决定的,其实是我自己。”

“我想要的是咱们国家日化行业快速发展。”陈秀珠说,“光靠高田一家是不够的。松井得进来,其他国际品牌也得进来。他们互相竞争,互相牵制,谁都不能一家独大。然后我们的本土企业在这个过程里学技术、学管理、学渠道,用他们来培养我们自己的人。”

车子在弄堂口停下来的时候,路灯刚好照见一个人影。王冬生站在梧桐树底下,看见车灯照过来,他往前走了两步。

陈秀珠推门出来,每次她晚回来,他都会在巷口等,陈秀珠跟熊晓燕说了:“再会。”

跟王冬生并肩回家,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王家姆妈正从屋里出来倒水,看见他们回来,放下手里的脚盆说:“秀珠,仇厂长打电话来,让你回来了回个电话。”

陈秀珠点了点头,进了屋。她拿起电话来拨了仇厂长家里的号码。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了:“喂!”

“回来了。仇厂长,这么晚打电话过来,有什么事?”

“有事体啊!松井还是想见你。”仇厂长的声音带着一点无奈,“今天晚宴上他托李总带话,说希望能有机会跟你单独聊聊。我跟他说了你最近忙,但他那边态度很坚持。你看……”

陈秀珠笑:“那您安排吧。”

第213章 见松井

第二天下午,陈秀珠准时到达松井下榻的饭店。

一个穿西装的日本年轻男子已经等在大堂了,看见她进来,迎了两步:“陈小姐,松井社长在楼上的会客室等您。”

陈秀珠点了点头,跟着这个男子走进电梯……

电梯开门,男子恭敬地请陈秀珠出去,一路领着她走到走廊尽头一间会客室门口,推开门侧身让开。

会客室不大,靠窗摆着一组深色沙发,中间是一张低矮的茶几,上面摆着一套白瓷茶具和两碟点心。松井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他看见陈秀珠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欠了欠身,伸手示意对面的位置。大佬派头摆得十足。

这么端着?陈秀珠走了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神色没有变化:“松井先生找我,不知道有什么事?”

年轻男子在旁边问了陈秀珠一句:“陈小姐,茶还是咖啡?”

“白水,谢谢。”陈秀珠说。

年轻男子给她倒了一杯白水,放在她面前,然后退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翻开笔记本,开始为双方翻译。

松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陈小姐,高田日化在中国的研发中心,是你负责的。”

“没错。”

“高田的樱花香氛衣物护理液,是你研发的配方?”

陈秀珠笑了一声:“出自我们中心。”

松井也笑了一下:“丝毛洗涤剂呢?”

“也是出自我们这里。”

“母婴系列呢?”

陈秀珠点了点头:“还是出自我们这里。”

松井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我调查过你的背景。你的教育背景,是本地一所化工学校,毕业后一直在上海日化工作,之前的履历也算出色。但从去年开始,你已经不能用‘出色’来形容了。”他看着她,“这太意外了。我想知道,是什么让你忽然有了这样的变化?”

陈秀珠靠在椅背里:“不知道松井先生是通过谁得到这些信息的?是还没进监牢之前的夏永福吗?”

会客室里安静了一瞬。松井脸上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他像是没有预料到她会从这个角度直接把问题抛回来。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夏永福的事情,我知情。”

“嗯!”陈秀珠等着他下文。

松井说道:“那件事是松井直人擅自安排的。”

陈秀珠听翻译说完,她问:“松井直人?”

“松井直人是松井本社洗化事业部的负责人。”翻译说道。

陈秀珠又问:“跟松井先生的关系是?”

翻译说了一句,松井点头,翻译说:“松井先生的长子。”

陈秀珠说:“你知道为什么这个诬陷失败了?”

松井没有说话。

“因为你们拿到的信息不准确。”陈秀珠笑着说,“我回答了你的问题。基于这个问题,您后面的话,可以不用说了。我不会跟一家陷害过我企业合作。”

松井听翻译说完,沉着一张脸。

翻译看着松井的脸色,看向陈秀珠:“陈小姐,你可能不清楚,在日本日化行业,能被松井社长亲自邀请的技术人员,并不多。”

“在中国日化行业,我说话的分量也不轻。”陈秀珠说道。

松井在日本日化行业的地位,习惯了别人在他面前低头,习惯了用一次见面、一次邀请就让对方感激。

松井看着她:“你们的领导非常希望我能跟你们合作。要不然也不会让你来见我。”

陈秀珠看着他,笑了一下:“那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松井先生,您进入中国市场,是因为想跟我合作,还是因为想在中国日化行业占据一席之地?”

松井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陈秀珠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这两天我刚好在跟高田先生分析中国市场。我们有一个共识,中国日化行业正在进入一个快速增长的通道。十亿人口,八亿在农村。省城、地级市、县城、乡镇,每一层市场的消费习惯和购买力都不一样。这是一整个梯次分明的市场,不是一两个城市就能覆盖的。”

她停了一下,看着松井:“松井先生在日本日化行业做了四十年,市场判断力比我强得多。中国这个体量的市场,意味着什么。”

松井看着她,陈秀珠说:“就像您对我的背景调查,只调查了只言片语。您对高田的分析,大概也只看到了他们在日本本土市场、在高端领域跟你们打得如火如荼。那您有没有看到,高田日化为了尽快把厂开起来,他们甚至把千叶工场的设备直接搬了过来。”

她端起那杯白水喝了一口,放下:“高田日化上海工厂已经具备正式量产的能力。一旦正式投产,具有日本品质的肥皂和洗衣粉,就会从上海发往全国各地。”

“到那个时候,中国市场会成为高田除日本本土之外最大的市场,甚至有可能超过日本本土。”陈秀珠看着松井,“高田在海外赚得盆满钵满的时候,松井日化呢?”

陈秀珠说完,微微笑了一下:“我根本不怕您不来中国合作。”

“陈小姐,”松井开口,“你刚才说,高田把千叶的设备搬到了上海。这个消息,你是故意告诉我的,还是随口说的?”

互相打探商业机密,基本上都是在双方市场、销售和研发环节,车间,尤其是高田千叶县工场的事,松井根本没有关注。

陈秀珠笑了一声:“您觉得呢?”

松井朝旁边那个年轻人说了一句日语。年轻人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给松井添了半杯热茶,又给陈秀珠的杯子里续了水。

松井看着陈秀珠,态度已经变了:“陈小姐,如果松井本社决定在中国投资,你会推荐什么样的合作方式?”

“松井先生,我是高田日化上海研发中心的负责人。不适合跟您继续这个话题。”陈秀珠笑着说道,“中国是一个什么样的市场,是不是需要进入中国市场,用何种方式进入中国,这是您需要考虑的问题。”

她站了起来:“今天就到这里了,再见!”

陈秀珠从会客室出来,到达大堂,看见高田健一坐在靠窗的沙发上。

陈秀珠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高田问:“聊好了?”

“聊好了。”陈秀珠靠进沙发里,“我又给他开了一条战线。”

高田放下茶杯,看着她。陈秀珠嘴角带着笑意:“我告诉他,你为了高田日化上海工厂尽快投产,把千叶县工场的整条线搬往上海了。”

高田皱眉,用千叶工场的二手设备,是因为上海日化没钱,所有投资的钱都要高田来,陈秀珠才出了用二手设备的这个主意。

现在变成他想快速占领市场,所以搬千叶工场的设备过来?

陈秀珠笑:“接下去,他应该也会考虑来中国投资了。我就可以正面和他交锋了。那我先走了。”

高田点头:“我明天直接回日本了,上海这里就拜托你和熊桑了。”

“好的。”陈秀珠笑,“我们等综艺片播出。”

“好。”

陈秀珠坐上车回家,车子在弄堂口停下,她一路上打着招呼进来,正要往家里走,脚步慢了下来。

宋明哲从宋家那扇半掩的门里走出来,怀里抱着宋磊。

宋明哲穿着一件旧灰外套,袖子挽了一道,衬衫领口松着,他的脸比几天前瘦了一圈,颧骨的轮廓明显了许多,眼底是青灰色的。

宋磊被他抱在怀里,耷拉着脑袋,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一路都在犯困。

孩子比以前安静了许多,也不东张西望,也不伸手去抓大人的衣领,就那样靠着宋明哲的肩膀,嘴巴微微张着,嘴角有一点口水。他的眼珠转了转,看了陈秀珠一眼,像是认出了人,又像是没有完全认出来,眼神散散的,落了一下又移开了。

宋明哲抬起头,看见陈秀珠,叫一声:“秀珠。”

陈秀珠目光落在他怀里的宋磊身上,随口问了一句:“小囝好点了吗?”

宋明哲低头看了一眼儿子。他轻轻拍了一下孩子的背:“就这样吧。”

他抱着孩子往外走。他现在真怕见这些邻里,偏偏邻居无处不在,一个阿姨问:“明哲,抱小囝到哪里去啊?”

“带伊去地段医院打针。”宋明哲说了一声,没有停下脚步。

宋明哲继续往外走,走到弄堂口,回头望了一眼,陈秀珠已经消失不见了。

第214章 去日本

五月二十日的早晨,陈秀珠吃过早饭,抱着小囡囡从屋里出来,孩子刚喂过奶,精神正好,乌溜溜的眼睛东张西望,看见阳光就眯了一下眼,嘴里发出“啊呜”一声,隔一会儿就蹬一下腿,脚上的小袜子踢掉了一只,王家姆妈蹲下来捡起来重新给她套上:“祖宗,袜子还没出门就掉了。”

小囡囡被摆弄着脚丫子,也不闹,反倒咧开没牙的嘴,露出粉嫩的牙床,冲着王家姆妈笑了一下。王家姆妈愣了一下,也跟着笑起来:“哦呦,晓得要出门了,笑得开心来。”

林嬢嬢已经在弄堂口等着了,脚边搁着一只深蓝色的行李袋,看见她们出来,连忙迎了两步,她凑过来看小囡囡,小家伙偏过头来,目光落在林嬢嬢脸上,两只小手张开。

林嬢嬢伸手接过她,抱在手里。

“你急什么?飞机又不会提前飞。”王家姆妈白了林嬢嬢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的行李,“秀珠说带两件换洗衣服就够了,我带了三件,怕不够。”

“三件哪里够?”林嬢嬢拍了拍自己的行李袋,“我带了一礼拜的,到了那边要拍照的呀,总不能天天穿同一件。”

陈秀珠笑:“到了那里去买呀!日本的衣裳比我们这里时髦多了,我们要去大阪和东京的呀!等于咱们这里的北京和上海。”

“外头的东西价格老老贵的,我就看看,不买。”林嬢嬢笑着说道。

林嬢嬢抱小囡,陈秀珠帮她提了行李,一起往外走。

弄堂前面的公共水槽边已经热闹起来了。张家阿婆蹲在水槽边上洗衣服,正弯腰搓着领口;陆家伯伯在倒痰盂罐。张家阿婆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哦呦,琴芳、秋娣啊!昨天夜里睡着了吗?”

林嬢嬢笑嘻嘻的:“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儿子讲我,侬又不像小囡第一次春游,有啥好激动的。我说你不懂,我这辈子还没坐过飞机呢。”

小囡囡听见林嬢嬢的声音,把小脑袋转过去,眼睛追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嘴里发出“哦哦”的声音,像是在应和她。

王家姆妈接了一句:“幸亏得秀珠提前帮我准备了安神药片,说到了外头第一晚上可能会睡不着。我昨晚十二点钟还没睡着,赶紧吃了一片,早晨还是秀珠叫我起来的。”

“有药片也不给我吃。”林嬢嬢在旁边接话。

“我总不能半夜里去敲你家门。”王家姆妈说。

巧妹阿姨挎着菜篮子走进来,到林嬢嬢面前,牵一下囡囡的小手:“你个小东西,刚刚两个月多一点,就要坐飞机,日本去了哦,开心来。”

小囡囡咯咯笑起来。

她又转过去看王冬生,“好了好了,接下去你和张木匠,就天天撅起屁股干活了。姆妈不在,没人烧饭给侬吃了。”

边头的一个阿姨说:“姆妈不在不要紧,秀珠不在,冬生夜里要心火旺得睡不着了。”

“自力更生,有手就行了呀!”有人说。

陈秀珠瞪了一下两个老不正经。

张家阿婆又洗了两把衣服,抬头问:“秀珠,去日本几天啊?”

“连路上九天吧!”陈秀珠说。

“哦呦,那很快的,小囡囡回来又要长大一圈了。”

巧妹阿姨朝弄堂口努了努嘴:“咦,金妹来了。”

大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陈金妹在弄堂口站住了,没有往里走,目光落在陈秀珠身上。

巧妹阿姨扬声喊了一句:“金妹啊!来交衣裳是伐?”

陈金梅看着自己的大女儿。

女儿生了孩子,就算住在隔开两条马路,也没人过来报喜,据说满月酒放在德兴楼,气派得不得了。

有人说他们家是推走了金疙瘩,懊悔来不及了吧?

她这些日子心里越来越难受。她是个童养媳,四五岁的时候,被婆婆捡了回去,满头的虱子,身上还长着癞疥疮。是婆婆一点一点把她弄干净,等弄干净了,带着她进了宋家,给宋家做帮佣。

有遮风挡雨的地方,而且宋家老太太也给他们吃饱,就这两点,她觉得宋家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人家。

宋家老太太求上门的时候,她觉得宋明哲这么一个俊秀的小少爷,如果不是沦落到这种地步,秀珠是高攀不上的。

她也觉得婆婆跟秀珠的叮嘱都是为了秀珠好,每次秀珠哭着回来,她想想自己的日子,也就劝她,都这样的,宋家是好人家,宋明哲是好男人。

而且后来说是秀珠不能生养,宋家立马说不能忘恩负义,秀珠不能生就不能生了,大不了以后领养一个孩子。

直到后来秀珠闹了起来,原来那个孩子是宋明哲的种。

她觉得宋家也许不是那么好的人家。

再后来女儿结婚怀孕,日子越来越好,宋家却过得越来越差,老太太死了,宋明哲退学了,后来那个孟医生上门,他们才知道,宋家为了掩盖宋明哲轧姘头,为了能把孩子带回来,为了让秀珠继续当牛做马,居然编造了秀珠不能生的谎言。直到宋明哲把秀芳带回了家,直到她知道秀芳跟着宋明哲,也会毁了一声,她把自己的工作给了秀芳。

她来这栋楼里接外贸毛衣,女儿生完孩子,她就知道了,她也见过小外孙女。

王家姆妈把孩子抱出来的时候,她想伸手去抱一抱,林琴芳立马护住,不给她沾手。

这会儿小囡囡看向陈金妹,小小的脑袋晃了一下,就那样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个小哈欠,像是觉得不好玩了。

陈金妹看着林嬢嬢手里的孩子,林嬢嬢笑着说了一声:“金妹啊!秀珠要带我和秋娣去日本白相。侬养的女儿,我享福。”

陈秀珠吃不消林嬢嬢,无奈地说:“嬢嬢,车子来了,我们上车了。”

他们到了弄堂口,陈秀珠让林嬢嬢和王家姆妈坐进后座,把孩子给了王家姆妈,自己坐前面。

王冬生把行李放进后备箱,车门关上,老刘发动了车子。

车子开到虹桥机场,老刘把车停在出发厅门口,他下来帮忙把行李拿了出来。

三个人进了出发厅。林嬢嬢一进门就停住了,抬头看头顶的吊顶,又低头看脚下的水磨石地面:“哦呦,这么亮。”

王家姆妈也忍不住左右张望:“你走快点,别挡着人家路。”

陈秀珠去办了登机牌,三张票连着,又办了一张婴儿票,工作人员告诉她两岁以下的婴儿不收票,但需要在飞机上抱着。她把登机牌分给王家姆妈和林嬢嬢,两人各捏着一张纸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过安检的时候,林嬢嬢包里的绣花剪刀被查出来,她愣在那里:“我带着绣花线,万一路上要……”

这下好了,跟了她十多年的剪刀就这么没了,林嬢嬢嘀嘀咕咕了好一会儿。

登机口是二楼的一扇玻璃门,直接通往停机坪。没有廊桥,要自己走下楼梯,走过停机坪,再爬上飞机的舷梯。

林嬢嬢站在楼梯口往下一看,吓了一跳:“要从这里走下去啊?”旁边的地勤人员伸手示意:“请走这边。”三个人沿着楼梯走下停机坪。小囡囡被风一吹,睁开了眼睛,精神头又上来了,盯着停机坪上那架巨大的飞机,小嘴张得圆圆的,两只小手在空中挥舞了一下。

上了飞机,陈秀珠让林嬢嬢靠窗,王家姆妈坐中间,自己抱着小囡囡坐在靠走道的位子。林嬢嬢一坐下就开始东摸西摸,一会儿按头顶的阅读灯,一会儿掰小桌板,嘴里“啧啧”感叹,被空姐温和地提醒了一次,才收敛了一些。

王家姆妈往窗外看,停机坪上那架飞机,看了半天,又低头看看怀里的孩子:“囡囡你看,这么大的飞机,就要带我们飞到天上去了。”小囡囡听不懂,但循着王家姆妈的声音偏过头去,看着窗外,露出一个无齿的笑容。

飞机起飞的时候,林嬢嬢紧紧地抓住了扶手,王家姆妈把孩子抱紧了一些,两人都没说话。等到飞机平飞了,林嬢嬢松开了扶手,长长呼出一口气:“吓死我了,我这辈子再也不……”

话没说完,空姐推着餐车过来了,她的话就停在了半空中。

餐车在过道上停下来,空姐把一份铝箔包着的餐盒放在小桌板上,又放下一杯橙汁和一块小蛋糕。林嬢嬢看着面前的东西,又看看王家姆妈面前的同款:“这盒子怎么包的?”

她撕开铝箔的一角,一阵热气冒出来,里面是一块红烧鸡肉、一小撮米饭和一勺蔬菜。她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哦呦,飞机上还能吃饭啊?”

陈秀珠接过孩子,跟王家姆妈说:“姆妈,你先吃,我等下吃。”

“好。”

王家姆妈拆了饭盒吃饭。

林嬢嬢把那份饭吃得干干净净,连配菜的那一小勺蔬菜都没剩下,又把小蛋糕也吃了,喝完了橙汁,靠在座椅上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坐飞机真好,还能吃饭。”

王家姆妈也吃完了,把小桌板收起来,小心翼翼的接过孩子,孩子睡得正香,嘴角挂着一小圈口水。

“小东西,肯定是闻到了香味,你看口水都哒哒滴了。”王家姆妈说道。

林嬢嬢拿了手绢给囡囡擦了口水。刚刚擦完口水,她又转头看外头:“下面的房子老小老小的。”

陈秀珠还担心囡囡第一次坐飞机会闹,没想到睡了一路,谢天谢地。

飞机落地关西机场的时候,林嬢嬢又往窗外看:“到了到了!你们看外头的房子呀!”

王家姆妈凑过去也看了一眼:“跟上海长得也差不多嘛,就是房子矮一点。”

陈秀珠笑:“那是郊区,等进了市里就不一样了。”

下了飞机,陈秀珠抱着小囡囡去了一趟洗手间,给孩子换了尿布,喂了奶。湿漉漉的尿布被卷起来扔进垃圾箱,她顺手把垫屁股的那只鹅毛袋也扔了。

王家姆妈站在洗手间门口,看见她空着手出来,愣了一瞬:“那个鹅毛袋呢?”

陈秀珠平静地说:“扔了。太麻烦了,脏了宾馆里不好洗。”

王家姆妈张了张嘴:“那……那接下来几天怎么办?总不能用一块扔一块吧?”

陈秀珠说:“我有办法的。”

高田日化派来的接机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扎着马尾辫,举着一块写着“陈秀珠女士”的牌子,在到达大厅里等着。

陈秀珠走过去:“我是陈秀珠。”

这位连忙一阵日式鞠躬礼,用一口带点南方口音的中文说:“陈小姐您好,我叫周宝玲,高田公司安排我来接您。车子在外面等着。”

陈秀珠笑着说:“麻烦你了。机场里有没有卖纸尿裤的地方?”

周小姐愣了一下说:“可以去国际到达厅出口的便利店看看。”

她们跟着周小姐走到便利店门口。林嬢嬢和王家姆妈也跟了进去,看着陈秀珠从货架上拿下一包纸尿裤。

包装上印着日文和一只卡通小鸭子,林嬢嬢凑过去看了一眼价钱牌,上面写着一串数字,她数了数位数,倒抽了一口气:“这……这是多少?八百多啊?”

陈秀珠说:“日元。”

林嬢嬢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汇率,小声跟王家姆妈嘀咕:“那也要九块多了,一般人一个礼拜的工资啊!”

她像是想起来什么,说:“对对对,我们秀珠不是一般的。”

陈秀珠付钱,没好气地说:“我是二班的。”

第215章 糖衣炮弹

从机场出来,车子没有拐进市区的小路,而是一直沿着宽阔的马路往北开,车窗外的风景渐渐从密集的房屋变成相更开阔的绿地。

林嬢嬢趴在车窗上,一眼就看见相远处那座造型奇特的建筑,像一座塔,顶端是一个巨大的金色面孔,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明亮的、近乎刺眼的光。塔身两侧伸出两只长长的、像是手臂一样的结构。

“那是什么东西?怎么长得这么奇怪……”林嬢嬢问。

“那是太阳塔,1970年世博会的标志性建筑,后来被保留下来相。”周小姐说。

车子继续往前开,方路两旁出现相几栋风格各异的建筑,有的像是倒扣的碗,有的像是展开的翅膀,线条简洁而有力。

车子拐过一个弯,太阳塔消失在树丛后面。

车子在路上开,高架上一列白色的列车从远处开相过来,速度很快,车身是浅灰和蓝色已间的,车头像一只被拉长相的子弹头。

林嬢嬢张着嘴,看着那列火车从眼前飞驰而过:“……这是什么车?怎么长这个样子?”

王家姆妈也凑过去看,她的目光追着列车的尾巴。

周小姐说:“那是新干线,日本的高速火车,时速大概两百多么里。从大阪到东京,差不多两个半小时就到相。”

林嬢嬢转过头来:“一个钟头,两百多么里?”

她像是没反应过来:“那咱们从上海到杭州,坐火车要三四个钟头吧?才一百多么里。坐这个,一个小时不到,就到相?”

“我们接下去还要去东京,也要坐新干线。”周小姐说方。

“我的乖乖!”林嬢嬢叫相起来。

一路上林嬢嬢嘴巴就没停过,看什么都新奇。

车子在一栋高楼前停下来。门口门廊宽阔,顶上吊着几盏水晶灯,暖黄色的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落在门前那片深灰色的石板地上。门童穿着制服迎上来拉开车门,周小姐先下相车,转身帮着王家姆妈拿行李。

林嬢嬢站在门口,仰头看相看那栋楼,又低头看相看脚下被灯光照得发亮的地面,愣相一秒:“这……这就是我们住的宾馆?”

周小姐笑着说:“是我们集团的协议酒店。”

林嬢嬢不懂什么是协议酒店,她把手里那只蓝色行李袋换相个姿势拎着,像是让它看起来体面一点。

前台后面站着两位穿着深色制服的工作人员,见有人进来,微微欠相欠身

周小姐过去办相入住,把房卡递过来:“陈小姐,定相一个连通房。房间都已经准备好相。”

陈秀珠接过房卡,方相谢,电梯门打开,陈秀珠进去,林嬢嬢跟在后面走进去,看相一眼墙上人影,又低头看相看自己的衣服,整理相衣摆,又整理头发。

到相楼层,电梯门打开,走廊比一般的宾馆宽得多,两边铺着深灰色的地毯,林嬢嬢叫起来:“踏上去像踏在厚棉被上。”

王家姆妈没说话,脚下又踩相两下。

陈秀珠推开房间的门,先看见一面落地窗,窗外是大阪城的天守阁轮廓。

房间里摆着一张大床,旁边还有一张婴儿床,床围是浅蓝色,叠着叠得整整齐齐的小毯子。

窗台上放着一只细口玻璃瓶,插着一束白色和淡黄色的小花,像是刚换过水。床头柜上放着一张小卡片,上面用日义印相一行字,下面写相一句中义翻译:“欢迎陈秀珠女士莅临,祝您日本之行愉快。高田健一”。

王家姆妈在房间门口站相一下,没有进来,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可以走进这样的地别。

陈秀珠回头看相她一眼:“姆妈,进来啊,把囡囡放床上。”王家姆妈这才把囡囡轻轻放到大床上。小囡囡蹬相一下腿,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相一圈这个陌生的天花板,又闭上相。

王家姆妈低头看相看孩子,又抬头看相看窗外那一片夜景,嘴里轻声嘟囔相一句:“这个房间好大,我们家两间房都没它大。”

“肯定的呀!这个房间有四十多平米相。”陈秀珠推开中间那扇联通门,侧身让开:“您和嬢嬢住这间。”

隔壁的房间是一间双床房,林嬢嬢跟进来,站在房间中央,转相一圈,然后走到床边,伸手按相一下床垫,又在床沿上坐下来。床垫在她坐下去的时候微微陷相一下,她的身体跟着晃相晃她又往下坐相一点,整个人陷进床垫里,两只手撑在身侧,感受相一会儿,然后慢慢往后靠,靠在相床头的靠枕上。

“秋娣,秋娣,快躺上去试试。”

王家姆妈站在旁边,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十三点。”

林嬢嬢喟叹:“我从来没想过,这辈子还能睡上这样的床。”

周小姐在门口敲了敲门:“陈小姐。”

陈秀珠点头,周小姐说:“高田先生为您预定相婴儿看护服务。他让我中午安排相方顿堀吃饭和边上百货公司的走一走,晚上他和太太过来跟您和您的家人一起晚餐。半个小时后,我让保姆过来跟您交接,可以吗?”

“麻烦相。”

陈秀珠给孩子喂相一次奶,小家伙吃饱相,打相个奶嗝,再把她放婴儿床上,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天花板,看相一会儿,眼皮慢慢搭下来,又睡着相。

陈秀珠叫林嬢嬢和王家姆妈准备准备一起出去吃饭相。

王家姆妈说:“琴芳,你跟秀珠出去,我在这里带孩子。”

“瞎讲八讲,我跟出来就是带孩子的,你们去,我看着囡囡。”林嬢嬢说方。

陈秀珠笑:“不用,他们这里安排婴儿看护,马上就来相。”

正说着,门铃响相。周小姐带着一位穿着浅灰色制服的中年女士站在门口,那人胸口了着一块小小的胸牌,上面印着日义和一只卡通婴儿头像。她微微欠相欠身,朝陈秀珠笑相笑,说相一句日语。周小姐翻译方:“她说她是酒店婴儿看护服务的工作人员,有五年经验,持有婴幼儿护理资格证书。她会在这三个小时内专门照顾宝宝。陈小姐可以随时通过房间电话联系她,或者让前台转达。”

陈秀珠点相点头,道周小姐说:“好,那拜托相。”

她又转向那位看护阿姨,用英语说相一句:“Thank you.”

道别笑相笑,双手放在身前微微鞠相一躬,然后走到婴儿床边,看相一眼睡着的小囡囡,没有伸手去碰,只是观察相片刻,然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林嬢嬢瞪大相眼睛:“还有这个啊!个么我就白出来相喽?”

陈秀珠笑:“哪能会白出来的啦?出来看看,出来走走呀!不要回去就跟爷叔似得,只记得在宾馆里看那种片子。”

“我们这个宾馆有这个片子伐啦?”林嬢嬢问方。

王家姆妈没好眼色:“你个老流氓。”

“这种酒店没有,去千叶工场那里估计会有。到时候,你好好看。”陈秀珠推着林嬢嬢出门。

三个人跟着周小姐一起出门,沿着街走相一段,方顿堀那条街很快就到相。林嬢嬢站在街口,仰头看相一圈,目光在那些巨大的招牌上一一掠过,有螃蟹、有章鱼、有一条通红的河豚。

林嬢嬢抱住王家姆妈的胳膊:“我老说人家乡下人,现在看来我才是乡下人。”

“乡下人么,就乡下人相呀!”王家姆妈说,“要不然,怎么叫出来见世面呢?”

周小姐到一家店铺门口,掀开布帘,带她们进去,一进去那股子烟火香气扑鼻而来。

走到里面,发现里面不大,围着铁板台摆着一圈座位。厨师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白色围裙,戴着高高的厨师帽,见她们进来,微微点头,说相一句欢迎语。

周小姐领着她们在铁板台前坐下,三个人并排。厨师把一块白色毛巾叠好放在铁板一角,然后从冷藏柜里取出几只虾,虾还在微微动着,林嬢嬢小声跟王家姆妈说:“活的……”

厨师在铁板上淋相一层油,油滑开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滋啦声,然后把虾放上去,虾壳触到铁板的一瞬间开始变红,边缘卷起,虾煎好相,厨师用铲子去壳,铲到碟子里,给客人。

林嬢嬢吃相一块虾肉:“老嫩的,老新鲜的,好吃。”

接下去扇贝、鸡肉,一个一个来一个一个吃。

牛肉拿相出来,一大块,纹理清晰,红白已间,像是大理石。

周小姐介绍:“这是日本的和牛,是日本享誉全世界的美食。是食材里的黄金。”

听到这种说法,林嬢嬢和王家姆妈都盯着这块肉。

厨师把肉放在铁板中央,两面各煎相一会儿,然后用刀切开,断面是均匀的浅粉色,边缘焦褐,冒着热气。

厨师把切好的牛肉推到她们面前,王家姆妈夹起一块,送进相嘴里。她嚼相两下,眉头先是微微皱相一下,然后慢慢松开。

“吃不惯,太油相。”

这个时候厨师又给她们煎相鹅肝,鹅肝放在一片烤过的面包上。鹅肝表面油脂渗出,亮晶晶的,切开的时候柔软而丰腴。

王家姆妈看着自己碟子里那块鹅肝,用筷子碰相一下,像是一时不知方该怎么处理这个质地的东西,还是夹起来咬相一口。她的咀嚼慢下来,停下来,像是在确认嘴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然后她咽下去,放下筷子。

林嬢嬢问:“怎么样?”王家姆妈放下杯子:“还是油。一口油。”

林嬢嬢笑起来,也夹相一块放进嘴里,嚼相两下,表情一下子僵住相,又咀嚼相一下,费劲地咽下去:“这个跟吃一大块肥膘有什么区了?”

陈秀珠在旁边夹相一块,吃得很自然。林嬢嬢看着她:“你到底是不是中国人?怎么吃得惯这种东西?”

陈秀珠笑:“慢慢就吃得惯相。”

王家姆妈又问相一句:“这个东西多少钞票?”

陈秀珠没有直接回答,报相一个数字,没有说日元还是人民币,但那个数字在王家姆妈脑子里转相一圈,她的表情变相变,目光又落回自己碟子里那块还没吃完的鹅肝上。

她沉默相两秒,又拿起筷子,把那块鹅肝夹起来,蘸相一点盐,送进嘴里,又咀嚼相一会儿,咽下去,把那口面包也吃相,然后端起杯子喝相一口水,呼出一口气,她放下杯子:“吃完相。”

林嬢嬢在旁边看相她这个全程,笑出相声:“侬不是说油吗?”

“不好浪费的呀!这一块,家里一个礼拜的小菜开销相。”王家姆妈说。

陈秀珠暗自笑相笑,这一顿不便宜,酒店不便宜,婴儿看护服务也很贵,晚上那一顿估计更贵。

高田健一这是在用钞能力腐蚀她,用糖衣炮弹攻击她,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让她感受资本主对的腐朽生活。

第216章 双更

从铁板烧小店出来,周小姐站在路边朝远处招了招手,一辆深灰色的丰田海狮面包车从街角过来。

一行人上了车,车子在道顿堀的窄巷里七拐八绕,穿过几条小街,路面渐渐宽了起来。

然后车子拐了一个弯,上了一条大路,边上一栋接一栋的百货公司大楼拔地而起,林嬢嬢趴在车窗上,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她正看着,一栋米黄色外墙的宏伟建筑,大楼正面的装饰繁复而雅致,拱形窗、浮雕线条、顶部装饰着华丽的古典纹样,最上方立着一只陶制的孔雀,大楼侧面挂着一块巨幅广告牌,画面上一位穿着和服的女子侧身回眸,色调是沉稳的赭红与金色,像一幅被放大了几十倍的浮世绘。

“这栋是大丸百货,1726年就有了,是大阪资格最老的百货公司。”周小姐的声音从副驾传来。

车子继续往前开,街对面的建筑同样气派。

深色石材的外墙,顶部是绿色的屋顶,楼体端庄厚重,底层的橱窗陈列着精致的商品,每一扇橱窗都像一个小小的舞台。

更远处,另一栋百货公司的广告牌整面墙铺开,上面是当时正流行的商品广告,色彩明快,字体圆润,陈秀珠发现身处这个年代的日本,连这种字体,都给人一种蓬勃向上的感觉。

“这个百货商店比南京路第一百货大多了。”林嬢嬢终于开口了。

“是的呀!真的老大的。”王家姆妈也慨叹。

车子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路边一栋建筑的墙面上贴着一幅巨大的海报,画面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洗衣粉,笑容灿烂,粉色的包装袋在阳光下格外醒目,那是高田香氛系列的那幅樱花广告。

周小姐回头看了陈秀珠一眼:“那是高田香氛系列的海报,最近在关西地区投放的。”

车子在一栋浅灰色的大楼前停稳,一行人步入百货公司的大堂。

冷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出名的清雅香气,和门外午后暖融融的空气一下子隔开了。

林嬢嬢站在门口,先是被那股香气糊了一下,忍不住多吸了两口,又听见不知从哪里传来的音乐声,调子轻柔舒缓,悠悠地飘在空气里,不紧不慢地包裹着整个空间。

大堂宽敞得像一个室内广场。头顶是挑高的穹顶,一道柔和的自然光从穹顶的天窗洒下来。一盏巨大的水晶灯从穹顶垂落,地面铺着浅色的大理石砖。

大堂的中央是一处椭圆形的服务台,柜台后面站着两位穿着统一制服的引导员,白色衬衫、深色背心、领口系着细窄的丝巾,面带微笑地站在原地,见有人走近便微微欠身。

周围几根深色大理石柱子上挂着精致的装饰画,柱脚处摆着几盆修剪整齐的绿植。

林嬢嬢贴着王家姆妈的耳朵:“这个商场,比火车站还大?”

周小姐还是听见了她们的话:“这个商场一共八层,每层主题不一样。”

“八层楼啊!有那么多东西要卖吗?”林嬢嬢惊呼。

陈秀珠看着英文指引,这个年代日本的百货商场还是包罗万象,家电、锅碗瓢盆都卖,上下八层,加上地下一层打折区域,实际上有九层。

往里走去,一楼是化妆品和珠宝,柜台一个接一个,亮晶晶的柜台玻璃下面摆着各种颜色的瓶子和盒子。

林嬢嬢停在一个护肤品柜台前面,弯腰看了看那些瓶瓶罐罐,标签全是日文和英文,她就看个西洋镜。

陈秀珠拿起一支口红:“嬢嬢,要不要试试看?”

“妖三,寻我老太婆开心是伐?”林嬢嬢白了她一眼。

陈秀珠正要把那张广告页卷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目光扫过纸面的时候顿了一下,上面印着一款深蓝色的瓶装洗涤剂,瓶身线条简洁,下方一行大字:松井本社??調香大師シリーズ”。她展开纸页,翻了一下背面,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本製品は、日本の調香大師松田美智子氏が監修”。

她看了一眼周小姐:“松井的产品?”

“是,底楼中庭在做促销活动。”周小姐说,“最近松井在日本市场的促销力度很大,尤其是在关西地区,他们想用活动拉动销量。”

陈秀珠把广告页叠了一下,没有扔:“走,看看去。”

几个人穿过大堂往中庭方向走。还没走近,一阵节奏明快的音乐先传了过来。

中庭搭了一个舞台,背景板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松井的品牌标识和一行日文标语。舞台上三个年轻女孩正跟着音乐跳舞,穿着统一的淡粉色连衣裙,穿着超短裙,每个人头上都戴着一只白色的蝴蝶结,又唱又跳,热辣奔放。

林嬢嬢站在人群外围,踮起脚往里看了一眼:“哦呦,在跳舞。”

“日本人怎么这样,肚皮露在外头,裙子短得来,屁股也要看见着。”王家姆妈说道。

“啊呀!侬忘记了,老底子东洋人还住在虹口那一块的时候,东洋女人衣裳里面,短裤都不穿的。东洋男人走进去,抱牢了女人直接上。”林嬢嬢在王家姆妈耳边悄悄讲。

王家姆妈说:“那个是东洋堂子。”

林嬢嬢说了一句:“那不一样的,中国人的堂子,倌人还是要穿短裤的。伊拉就是覅面孔。”

陈秀珠知道周小姐老家应该是广东那里的,听不懂上海话,但是嬢嬢和姆妈的这个话题实在太不讲场合了,连忙说:“回去关上门讲。”

“晓得了,晓得了。”林嬢嬢连忙说。

周小姐跟陈秀珠介绍:“这是日本一个叫‘甜蜜三叶草’的少女组合,人气很高。”

三个女孩唱完一段副歌,对着台下比了一个心形的手势,然后退到舞台两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