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回家
王冬生到家的时候,天井里几个阿姨阿婆正坐在廊檐下打毛衣。巧妹阿姨第一个看见他,手里毛线没停:“冬生回来啦?”
“嗯,今天她们娘三个回来。”
“几点到?我听说三点半出头就到上海了。”另一个阿姨接话。
“差不多吧,回来大概五点不到。我先回来烧夜饭。”王冬生说着往里走。
“冬生,被子给你收好了,你来抱回去。”巧妹阿姨放下毛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毛絮,领着他往自家走。
王冬生跟她进了屋,抱着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出来,低头闻了一下,阳光晒过的味道,混着洗衣粉淡淡的皂香:“谢谢阿姨。”
“谢什么啦。”巧妹阿姨摆摆手,又看了一眼他怀里的被子,“你呀,是真勤快。连小囡囡的床都洗了一遍,等伊拉娘三个回来,全是香喷喷的被子了。”
旁边的阿姨们也笑了起来,有人打趣:“冬生,你这两天是不是数着日子过的?”王冬生没答话,但嘴角弯了一下,抱着被子往里走。
他铺好被子,床单扯得平平整整,又弯腰把婴儿床上的小毯子理了理,走到外间,看了一眼姆妈的床铺,他也洗干净了。
然后他转身进了灶披间。砧板上已经备好了大排,他用刀背把肉拍松,裹上生粉,油锅烧热,一块一块放进去,嗤啦一声响,香气跟着油花一起冒起来,大排炸过一遍,等下红烧,先把鲫鱼煎了,烧鱼汤。
秀珠要给孩子喂奶,要吃汤水的。
鲫鱼两面煎得金黄,放进锅里熬汤,白色的汤汁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茄子和芹菜已经洗好切好了,码在盘子里,等着下锅。
看看时间差不多,他摘下围裙,走到弄堂口。他等了二十来分钟,一辆黑色轿车从街角拐过来,在弄堂口停下。
副驾驶的门先开了,陈秀珠弯腰下来,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比走的时候稍微长了一些。
她看见王冬生,笑了一下:“囡囡在后头。”
王冬生拉开了后座车门。王家姆妈正抱着小囡囡坐在里面,小家伙醒着,一双大眼睛正四处张望。
十来天没见,她好像长大了一圈,脸蛋更圆了,眼神也更清亮了。
王冬生伸手把她接过来,低头亲了一口她的额头。小家伙被胡子扎了一下,眨巴眨巴眼睛,然后嘴巴里开始吐泡泡。王冬生低头看着她,她仰头看着王冬生,然后噗地一下,口水喷在他脸上。王冬生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陈秀珠站在旁边,嘴角弯起来:“小坏蛋,一回来就欺负爸爸。”
她伸手用指背蹭了蹭孩子的嘴角。
刘师傅已经打开后备箱了,正往外搬行李。出去的时候是几个行李袋,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好几个行李箱了,花花绿绿的。
王冬生一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要去接行李箱,陈秀珠拦住他:“你抱囡囡,我来拿。”
她弯腰拉着两个行李箱,几个人都是大包小包加上箱子地往里走。
这个时候,公共水槽边已经热闹起来了。快下班时间了,在家的阿姨阿婆正在准备晚饭,择菜的、淘米的、洗锅的。看见他们过来,大家的眼睛都亮了一下,手上的活计也跟着停了。
“哎呦,日本回来了啊!”张家阿婆放下手里的菜,“哪能啊?日本怎么样?”
“琴芳、秋娣,你们俩也时髦得来,都穿上裙子了啊!”有人眼尖,一眼看见了王家姆妈和林嬢嬢身上的新裙子,一条是素净的浅灰色,一条是带碎花的米色,跟她们出门时候那身灰扑扑的衣裳判若两人。
林嬢嬢听见这话,放下手里的行李袋,原地转了一圈,裙摆扬起来:“灵伐?灵伐?秀珠帮我挑的。”
“漂亮的!”有人真心夸了一句,又促狭地补了一句,“今天晚上,你家张木匠要想起跟你刚结婚的时候了。床都要拆坍掉。”
“十三点。”林嬢嬢笑骂了一声,脸倒是红了一下,弯腰去拿行李袋,“瞎讲八讲。”
陈秀珠从一只行李箱里拿出一包糖果,拆开包装,放在水槽边沿:“大家路过拿一块吃吃。日本的糖,尝尝味道。”
几个阿姨阿婆也不客气,一人拿了一颗,有人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哦哟,这是硬的奶糖,奶香味道老浓的。”
“日本怎么样啦?给我们讲讲呀!”有人搬了一把小凳子坐下来,一副要听长篇故事的样子。
林嬢嬢也来了劲,放下行李,在旁边的竹椅上坐下来,拍了拍膝盖:“哎呦,这次我是真的开了眼界了!”
她比划了一下,“你们见过像面盆一样大的螃蟹伐?还有那个龙虾,一只虾有我半条胳膊长!端上来的时候,我们几个都愣住了,不晓得从哪里下手。”她说着,用手比了一个圆,“螃蟹壳这么大,里面的肉一块一块的,跟豆腐一样白。”
“噶大啊?”一个阿姨张大了嘴。
“骗你做啥啦!还有那个牛肉……”她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那个日本牛肉,叫和牛。那个肉上面全是花纹,白丝丝的,像大理石一样。端上来的时候,就这么一小块。”
她用手比了一个巴掌心大小的圈:“就这一块,要三十多块人民币!我一口咬下去,那个油啊!满嘴都是油。我实在是吃不惯,但是想想三十多块钱呢,只好咽下去,硬生生地咽下去了。”
她说得绘声绘色,手还比划着往喉咙口推了一下的动作。
“三十多块钱一口?个么一顿饭要吃多少钞票啊?”有人倒抽一口凉气。
“那个叫铁板烧,一顿饭吃下来,一般的人,一年的工资,要的吧?”林嬢嬢看向陈秀珠,“是伐?”
“差不多吧!那是放在日本都是很高级的饭店。”陈秀珠笑着说。
林嬢嬢摊了摊手:“后来还有鹅肝,也是油得不得了,也是贵得不得了。我一开始也是吃不惯,但是一想,不吃就浪费了,几十块钱呢,还是吃了。”
“哎呦,噶贵啊,你们也舍得吃?”一个阿姨看着她。
林嬢嬢笑了一声:“日本人包吃住的。秀珠,是伐?”
陈秀珠点头,林嬢嬢笑:“反正我是不管了,钞票不是从我口袋里掏出来的,我就当开眼界了。不过说实在的,有些东西是好吃,有些东西是真的吃不惯。自家家里的菜么还是最落胃的。”
“还有呢?”旁边择菜的阿姨也被勾起了兴致。
林嬢嬢想了一下:“还去了大资本家家里。”
她往弄堂里看了一眼:“以前我还以为大资本家就像宋家那样,一栋石库门楼就算是大资本家了。到了日本才知道,人家的家,跟城隍庙一样大!”
“城隍庙?你吹牛吹到天上去了?”巧妹阿姨不敢相信。
“秋娣,你来说,是不是这样?”
“是老大的。”
有了王家姆妈做证,林嬢嬢比划了一下:“花园里还有个池塘,池塘上面还有桥!白颜色的石头桥,弯弯的,就跟城隍庙九曲桥差不多。我站桥上看了一眼,底下那个鱼,有这么大!”
她双手比了一个小臂的长度:“一条一条的,金色的,红的,在水里游来游去。比小囡囡还长!”
“那怎么养得活啦?”张家阿婆听得认真,手里择菜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人家有专门的人养的呀!”林嬢嬢一摊手,“家里还有假山、有流水、后面还有一个老大的游泳池。我走进去的时候都不敢大声说话,秋娣,是伐?”
“游泳池啊!自家屋里还要放游泳池,要多少自来水钞票啊?”
林嬢嬢当即感慨万分,语气里满是唏嘘:“所以说啊!以前我们看宋家那栋石库门宅子,就觉得是顶顶气派的大资本家门第了。可真去了日本才晓得,人家真正的大户人家,家底和气派,是宋家远远比不了的。宋家摆在人家跟前,顶多就是个刚起步的小弟弟。”
众人正听得津津有味,巧妹阿姨忽然抬眼往弄堂口,口气里带着阴阳怪气:“哟,大资本家本人来了。”
陈秀珠也抬眸看向弄堂口,只见宋兴业抱着宋磊走了进来。
“老宋,今天上夜班?”有人问宋兴业。
宋兴业随便“嗯”了一声。
自从吴慧过世,吴家那边不肯罢休,硬是从宋兴业的姘头手里讨回了那只珍贵的翡翠手镯,直接把赵英英的工作彻底闹没。被逼得走投无路的赵英英,冲到宋兴业的学校,实名举报他作风不正、生活混乱、乱搞男女关系。
学校一查,加上之前那些事,直接让宋兴业走人了。
家里的女人跑的跑,死的死,父子俩又没工作,宋明思马上要高考了,宋磊又是这个德行,真是寡妇死了儿子,没了指望。
虽然,大家都知道这家子落得这样的下场,是咎由自取。可作为居委、街道,有这样的人家,总归要走访,要帮扶。
街道帮他们父子留意,最近辖区有一家五金交家电商店,有个看门的爷叔退休了,要个中年人,街道把宋兴业介绍了过去,让他去看门。
基本工资三十五块,还有五块钱中夜班补贴。跟以前在学校八十多的工资不好比,不过这个时候,他已经没得挑了。
眼前的宋兴业衣衫陈旧褶皱,头发乱糟糟的,面色蜡黄憔悴,精气神彻底垮了。别说以前那个山青水绿的样子,就连去自由市场摆摊卖菜的乡下人,看着都比他干净整齐。
宋兴业抱着孩子往前走,远远就听见天井这边人声鼎沸。抬眼一看,才知晓是陈秀珠带了隔壁头的那个瘸子寡妇和张木匠的老婆,从日本回来了。
一位阿姨随手从糖袋里摸出两颗奶糖,快步上前塞进宋磊手里:“囝囝,吃糖,隔壁秀珠阿姨从日本带回来的,老好吃的。”
第232章 日子难熬
就在这时,怀里的小囡囡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吗,小身子在王冬生怀里扭动,小脑袋来回蹭,小嘴巴一张一合。
林嬢嬢一听这哭声:“哦呦,小家伙要吃奶了。”
“这个小东西,不晓得像谁。冬生和秀珠都不是着急的人。她是一刻都不能耽搁的。”巧妹阿姨说道。
陈秀珠无奈地接过孩子说:“我先进去给她喂奶了。”
“去吧!去吧!”
王家一家子往楼里去,张家阿婆还在说:“谁说秀珠不着急的?秀珠顶顶急的人。只是她急在自己身上,你们想啊!以前秀珠在宋家的时候,不是天天像打仗一样。从天不亮,忙到半夜里。她一走,宋家怎么样了?”
巧妹阿姨看向宋兴业:“这个老宋最有发言权了呀!秀珠在他们家的时候,老宋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现在呢?这个头发,比野鸡窝还要潦草。”
“对了,老宋,你们家那个美国儿媳妇呢?她总归晓得儿子成这样了吧?”一个阿姨问。
林嬢嬢可是出过国的人:“对啊!老宋,外国人的工资,跟我们可不一样,日本人就是看大门的,我听说一个月算下来,也要一千多呢!美国总不会比日本差吧?你儿媳妇,哪怕不做什么高级的工作,就是在她爷叔家里做个售货员。那每个月给你们寄上两百块钱,你们家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哦呦,算了吧!你们不要太天真了。当初那个女人可是讲得好好的,要接他们父子俩出去,结果呢?屁都不放一个了。”巧妹阿姨笑着说,“人家把孩子往伊拉家里一放,拍拍屁股走了。更何况,裘家二叔是个什么来历,你们又不是不清楚。裘素心长得像谁,你们也不是不晓得。”
宋兴业脸色变了,林嬢嬢叹了口气:“算了,算了,不要讲那些不开心的事了。我回去了,阿拉老头子不像冬生那样细心,估计屋里什么都没有。今天晚上就吃口挂面了。”
宋兴业也没脸站着了,抱着孩子往里走。
是啊!陈秀珠在家的时候,他以为那些都是顺手就做掉的,等陈秀珠一走,家里就喇叭腔了。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宋磊。经历过那一场中毒,孩子留下后遗症,整日安安静静,很少放声大哭,总是一副懵懵懂懂、戆头戆脑的模样,眼神涣散,反应迟钝。
一边是哭声洪亮,健健康康的小囡囡,一边是怀里这个被病痛损伤的孩子。
两相映照,宋兴业心头闷得难受,气都快喘不过来了。
落到这般境地,家里女人死的死,散的散,如今全家都被这个孩子拖累,日子过得越发艰难。
他垂着头,抱着宋磊踉跄进了自家昏暗的屋子。
他上楼去,推开宋明哲的房门。
屋内书桌台灯亮着,宋明哲正埋首桌前,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袅袅绕在他脸边,他看着桌上的外文稿件。
自从宋磊出事之后,医药费源源不断往外掏,家中断了主要收入来源,宋明哲便拼命接翻译稿子。白天夜里挤时间伏案,尽可能多挣一点钱,用来给孩子看医生。
宋兴业把宋磊放到宋明哲身侧的椅子上。
“我去烧饭。”他嗓音沙哑,丢下一句话,下楼去。
宋明哲应了一声:“晓得了”。
他的目光不敢离开孩子。这孩子看着温顺安静,如同温顺绵羊一般,可安静之下,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乱抓乱碰,做出危险举动,一刻也不能离开大人的视线。
宋明哲一边盯着宋磊,一边继续手上的翻译,眼角的余光始终锁着身旁的孩子。
宋磊安安静静滑落到地板,坐在水泥地上,手里攥着一只老旧的铁皮青蛙,手指无意识拨弄背上的发条,青蛙偶尔咔哒咔哒跳两下。
瞧孩子一时安分,宋明哲实在憋不住,起身快步走向卫生间。
刚上完厕所,手凑到水龙头底下搓洗,楼下灶间的油烟气味飘上来,还没等他把手擦干净,楼上房间传出一声重物砸落的巨响,紧跟着就是宋磊撕心裂肺的大哭声。
宋明哲心头一紧,脑子嗡的一声,连手上的水都来不及擦,慌慌张张冲回房间。
眼前景象叫他浑身发凉。
椅子整个翻倒,压在宋磊身上。
桌边那瓶蓝黑墨水整瓶倾倒,漆黑的墨水汩汩淌开,大半都泼在摊开的翻译稿件上。辛辛苦苦誊写出来的译稿连同珍贵外文原稿泡在墨水里,字迹一点点晕开化开,大片黑乎乎的污渍漫过纸页,好好一堆稿子直接毁得彻底。
那是熬了这么久才攒出来的活,马上要交稿了,成这样了。
宋明哲一把掀开压在孩子身上的木椅子。宋磊躺在地上,哭得声嘶力竭,小脸涨得通红。
怒火冲昏了头脑,宋明哲弯腰,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宋磊脸上,声音都在发抖:“你个讨债鬼还哭?我早晚要被你弄死。”
巴掌落下去的瞬间,他心里跟着狠狠一抽。他哪里愿意打这个遭罪的孩子,可日复一日熬不完的夜、填不满的医药费窟窿、看不到头的日子,压得他喘不过气。明明拼了命在挣钱,永远有新的麻烦找上门,看不到一点盼头,万般苦楚堵在胸口,无处发泄。
楼下灶间里,从来不进灶披间的宋兴业,在这段时间里学会了烧饭。
他脑子里还在想,公共水槽那边的情形。
隔壁头的小云南和伊拉寡妇娘,原来是这条弄堂里最穷,最没有指望的人家。
陈秀珠嫁过去了,小云南一个回沪知青居然成了机械进出口公司下属工厂的厂长,伊拉寡妇娘居然还去了日本,成了这条弄堂里过得最好的人家,而且比别人家不晓得好了多少倍。
倘若当初儿子不出去乱搞男女关系,倘若陈秀珠依旧还是宋家的儿媳妇。那去日本长见识的,哪里轮得到林嬢嬢这个瘸腿寡妇,本该是他们宋家的人。
正胡思乱想,楼上轰然一响,紧接着就是孩子凄厉的哭嚎,还有宋明哲暴怒的呵斥。
宋兴业心头咯噔一下,什么都顾不上,抬脚就往楼上冲。
一跨进房门,正好看见宋明哲扬手打孩子的这一幕。
怒火瞬间窜上来,宋兴业冲上前,抬手就重重甩了宋明哲一个耳光。
“你疯了!”
宋明哲被打得往后退了两步,撞在桌沿上,靠在那里,一只手捂着半边脸,低着头,喘着粗气。
宋兴业低头看见地上的墨水、湿透的稿纸、哭得发抖的孩子,弯腰把宋磊抱起来搂在怀里,孩子在他胸口哭得一抽一抽的。
宋明哲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疼,被那一巴掌打得脑子发懵,咬着牙,盯着宋兴业:“你不看看他做了什么?我熬了这么多天的稿子,马上就要交稿,全毁了!我一天觉都没得睡,天天盯着他、守着他,我快要撑不住了!”
他再也绷不住,弯腰扶着桌沿,埋着头,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越哭越凶,最后变成肆无忌惮的嚎啕大哭。
宋兴业看着哭得撕心裂肺的宋明哲,大吼一声:“你还有面孔哭,要不是你去跟裘素心搅在一起,搞出了这么个东西,好好的家会散成这样?你阿娘会死?你妈会死?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折腾,搞得彻底家破人亡,你就开心了,是伐?”
祖孙三代,哭得哭,骂的骂,这个时候门被推开,宋明思满脸疲惫与烦躁地站在门口,朝着父子俩厉声吼道:“你们够了没有!你们哪里来的面孔?你们两个做的那些事,本来就是半斤八两!谁也别怨谁!”
她声音带着哭腔:“我只剩一个月就要高考了!我求求你们,能不能太平一点?别再吵、别再闹了!让我考完最后一场试!等我考上大学,我立刻住校、立刻搬出去,从此以后你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一概不管!”
宋家的吵架声,透过墙壁,传到隔壁。
已经五月底了,天气热了,弄堂里家家户户都把饭桌搬到了天井里。
王家一家子也在吃饭,陈秀珠把孩子放在推车里,上头罩上网纱,隔开蚊虫,孩子在里面睡觉。
她端着饭碗,夹了一块红烧大排,正在啃大排骨。
边上巧妹阿姨笑着问:“哪能啊秀珠?日本那三十多块一口的高级和牛,吃着是不是还不如家里三角钱一块的大排骨落胃?”
陈秀珠笑:“那肯定的。”
正说着,听到隔壁传来吵架声,巧妹阿姨直摇头:“又吵起来了。”
“明哲哭得真作孽啊!”张家阿婆说道。
巧妹阿姨冷笑一声:“这个孽是他自己作出来的,怪得了谁。”
第233章 洗床单
“这个时候知道哭了?要不是你把裘素心那个丧门星领进门。我们一家会过成这样?这个时候,你已经准备去美国了。你阿娘、我和你妈也能跟着秀珠去日本了。一家子日子过得不要太开心哦!”
这句话传过来,陈秀珠瞪大了眼睛,巧妹阿姨走到墙边:“宋兴业,你不要做春秋大梦了。秀珠要是还在你们家里,每天从早到晚忙家务,伺候你们全家都来不及,哪儿能干出这么多成绩?离开了你们家,秋娣和冬生宝贝她,她才有时间,有精力,干事业。”
“就是讲呀!困梦头里想屁吃呢!秀珠去日本,带秋娣和琴芳,是为了照顾秀珠和囡囡的,带宋兴业和吴慧,这是带老爷太太出去啊!作死啊!”李家爷叔扑在二楼窗口抽烟。
“就是说呀!”
吃过晚饭,王冬生去洗碗,王家姆妈在家看孩子,陈秀珠把给大家买的礼物放进一个大购物袋里,谢谢弄堂里一众邻里。
每户人家都备了一小包日本奶糖、一包日本香烟,还有一瓶高田日化的滋养面霜。
而平日里时常帮着搭手照看小囡囡,帮家里的几家,她买了黄金耳钉,一对耳钉四五十块钱,对陈秀珠来说,不算什么,可对巧妹阿姨这样的,早早退下来,靠着织外贸毛衣攒家用的人来说,那是一个多月,从早到晚竹针不停才能有的钱。
“哎哎哎,秀珠你别来这套!大家都是住了多年的老街坊、老邻居,互帮互助本来就是应该的。你和冬生平日里工作忙,我闲着在家,顺手帮你婆阿妈搭把手看看孩子、收收被子、照看家门,根本不算什么大事。”巧妹阿姨连忙推给她,“老实说一句,我们帮你们家,心里面多多少少是有一点想法的。你们小夫妻俩这么厉害,到时候还是希望能沾点光。像赵皮匠家的小云,被人顶了工作名额,你们夫妻张一张嘴,工作就回来了。”
这话是实情,但是上辈子,自己一个家庭妇女,什么都没有。宋家那时候宋磊体弱多病,老太太瘫痪,后来吴慧生病,这一栋楼里的邻居,都是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那时候,宋磊待在这栋楼里的时间比在家还多。那时候,他们又有什么心思?
“像小云这种事,只管来找我们。”陈秀珠笑着拿起耳钉给阿姨戴上,“以后等阿杰毕业了,需要我们帮忙,也只管开口,晓得吧!”
“晓得了,晓得了。”巧妹拿起拿起镜子,左右照照,转头问自家男人,“好看伐?”
“好看。”
“阿姨,我走了!”
巧妹阿姨把她送出门。
一路送完所有礼物,夜色已经完全笼罩弄堂,陈秀珠拍了拍手里的空袋子,走回自家屋内。
王冬生穿着睡衣坐在床边,小囡囡正趴在床上。小家伙穿着件白色的小汗衫,两条肉乎乎的小胳膊撑着垫子,小脑袋微微仰起来,脖子还在晃,像是使了好大劲儿才撑住,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正对着王冬生看。
王冬生也看着她,父女俩面对面,谁也没动,像在比谁先眨眼睛。
小家伙的脖子还不太稳,仰了一会儿就软下去,脸往被子上蹭了一下,又使劲抬起来,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陈秀珠进门去,伸手轻轻点了一下女儿仰起的额头:“哦哟,本事大了嘛。”
小家伙被她一点,脑袋晃了一下,又倔强地抬起来,嘴角淌下一滴亮晶晶的口水,王冬生立马把口水给她擦了。
陈秀珠看王冬生:“你汏浴汏好了?”
王冬生站起来:“汏好了,你看着囡囡,我帮你去打水。”
王冬生去老虎灶打水,陈秀珠一边看着囡囡,一边从柜子里拿衣服出来。
王冬生给陈秀珠调好了水,陈秀珠洗了澡,去涂护肤品。
王冬生已经把洗澡水倒了,正坐在床边,小囡囡躺在床中间,精神好得出奇,两只小手在空中抓来抓去,小脚丫蹬着被子,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陈秀珠在床边坐下来,从床头柜上拿起一只红色的小摇铃,轻轻晃了一下。铃铛发出细碎的声响,小囡囡的眼睛立刻追了过去,头也跟着转,看见摇铃在左边,就往左边看,摇铃晃到右边,小脑袋也跟着转过去。
陈秀珠把摇铃举高了一点,小家伙仰着头看,嘴巴咧开,咯咯笑起来,笑声又脆又亮,手脚一起蹬。
“你这样逗她,她还肯睡?”王冬生看着女儿那个样子,伸手把她抱起来,轻轻拍着她的背,“囡囡啊,从日本回来肯定很累了,我们睡觉觉了好不好?”
可越是温柔哄睡,小家伙越是精神十足,只当爸爸在同她嬉闹。被抱在怀里,小脑袋不停蹭着他的衣襟,笑声愈发清甜响亮,手脚蹬得更欢,半点没有困倦的模样。
王冬生一边拍一边轻轻晃:“宝宝闭上眼睛,睡觉觉了。”
小囡囡终于小眼皮轻轻耷拉下来,乖乖闭上了眼睛,小身子软软靠在他怀里,呼吸渐渐平缓。
看着孩子安稳乖巧的模样,王冬生动作极轻地将她放进婴儿床,盖好薄毯,确认孩子安稳躺着,他才放轻脚步转身,准备回大床休息。
可他脚步刚挪开,身后立刻传来“哇”的一声软糯哭腔,不惨烈,却满是委屈。
王冬生脚步一顿,愣在原地,有些无措地回头:“她不是睡着了吗?”
陈秀珠忍笑:“你要抱着她多哄一会儿、安稳睡熟一点才行。刚刚只是闭眼犯困,还没睡沉呢,刚放下就离人,她可不就不开心、要闹脾气了。”
王冬生认命地回到婴儿床边,把孩子重新抱起来。这回他学乖了,抱着女儿在房间里慢慢走,一边走一边轻轻拍,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小囡囡在他怀里扭了几下,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终于重新睡着了。
他又多抱了大概十分钟,才把她放回婴儿床里。这一次,她没有醒。他轻手轻脚地后退两步,像是怕惊动什么,直到确认那两只小拳头没有再一次举起来,才慢慢直起身,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走回到床边的时候,陈秀珠已经侧身躺下了,面朝婴儿床的方向。
王冬生伸手把她带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闷闷的:“……秀珠。”
陈秀珠没有回头,纤细的手指轻轻攀上他覆在自己腰侧的手背,将整个人彻底融进他的怀抱里。
她轻轻蹭了蹭他的胸口:“冬生,我想侬。”
王冬生心口一软,手臂收得更紧。
陈秀珠转过身,面对着他,伸手摸着他的脸,他的唇,他的喉结,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录像带里的画面。
终于她决定付诸行动:“今天让我来。”
王冬生愣了一下:“什么?”
陈秀珠没有回答。她撑起上半身,看着他,然后动作很轻地翻到了上方。她的头发垂下来,扫过他的脸。
她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指尖在他眉骨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她俯下身,吻在他嘴角。
王冬生愣了一瞬,然后他笑了一下,他手掌从她腰侧收拢,配合着她。
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辨,他顺着她的动作微微调整了姿势,低声笑了:“你今天怎么了?”
陈秀珠看着他:“你猜。”
她说话的时候,气息扫过他的皮肤……
陈秀珠是被天井里传来的说话声吵醒的。她睁开眼,侧过头看了一眼婴儿床。小囡囡还睡着,小手举在耳朵边上,嘴巴微微张着,睡得正香。
她想坐起来,腰刚用力,整个人就顿了一下。酸,从腰眼一路蔓延到后背,她慢慢撑着手肘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空气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她低头看了一眼,床单上有一小块的印迹,在晨光里格外明显。她伸手碰了一下,已经干了,但痕迹还在。
陈秀珠掀开被子下床,弯腰把床单卷起来,换好衣服,一手拿脸盆毛巾,一手拿床单,走出去。
外头林嬢嬢夹了洗衣盆进天井,洗衣盆里堆着刚刚洗好的床单。
巧妹阿姨从屋里出来,她一眼看见林嬢嬢手里的床单,笑得意味深长:“哦呦,琴芳啊!跟你家老头子十来天没见面,昨天连衣裙一穿,老头子心热得发痒,今天都汏床单了。”
林嬢嬢白了她一眼:“十三点。我家老头子懒得要死,又不像冬生,在家被子全洗好了。”她把床单拧干了,放进旁边的塑料桶里,“我不在的时候,肯定还在床上吃香烟,臭也臭死了。”
陈秀珠正好走出来,手里抱着那卷床单,巧妹阿姨就看见了。她愣了一下,然后声音拔高:“冬生昨天刚刚洗好被子,秀珠你怎么又洗了?”
陈秀珠站在原地,那卷床单抱在怀里,进退两难。她还没想好怎么回话,二楼窗口传来阿珍阿姨的声音,应该是趴在窗台上往下看了好一会儿了:“十三点,明知故问是伐?人家小夫妻俩,小别胜新婚呀!你以为都像你们家老头子那样,倒在床上就打呼噜啊!”
巧妹阿姨抬头看了她一眼,笑骂了一句:“你倒是什么都晓得。”
阿珍阿姨趴在窗口,嘻嘻笑着:“我哪能不晓得?你刚才没看见冬生去排队买肉的时候,眉开眼笑的,整个人骨头都轻了三斤!”
林嬢嬢把床单放洗衣机里脱水:“秀珠啊,录像带里看来的花样劲,用在冬生身上了伐?”
刚好囡囡醒了一声哭,陈秀珠牙也不刷了,直接转身往里去:“囡囡醒了。”
听见录像带,巧妹阿姨起劲来:“啥个录像带?是你们家张木匠讲的那种录像带伐?”
陈秀珠在里面抱孩子,外头林嬢嬢跟大家绘声绘色地说日本录像带的事,说着还要隔着窗口问陈秀珠:“秀珠,东洋人野是野得来……”
第234章 美国巨头要
小囡囡的哭声救了她一次,但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陈秀珠在屋里给孩子喂完奶、换了尿布,又磨蹭了好一会儿,直到再也找不到任何不出门的理由,才硬着头皮抱着孩子走出来。
林嬢嬢的衣服已经脱水脱好了,但她人还在那里,盆放在脚边,正绘声绘色地说着话:“那个录像带,哦呦,我活到这把年纪,头一次看到这种片子!”
她正说到兴头上,看见陈秀珠抱着孩子出来:“秀珠,侬讲对伐?那天夜里……”
“嬢嬢!”陈秀珠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她停下来。
林嬢嬢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终于收了声:“哦哦,小囡囡出来了,我不讲了不讲了。”
巧妹阿姨在旁边已经笑得肩膀都在抖:“琴芳,你这个人哦!自己看了不够,还要全弄堂都知道。”
阿珍阿姨趴在二楼窗口,手里拿着一把瓜子,嗑得津津有味:“侬迭个算啥啦?秀珠自己看都看过了,还怕人家讲啊?”
陈秀珠站在原地,阳光照在她脸上,她不敢回头,但她能感受到王冬生正站在灶披间门口看着她。
这下他知道自己昨晚为什么那么兴致高昂了吧?陈秀珠感觉到脚趾头正在鞋底暗暗用力,像是要抠出一栋石库门楼来。
“好了好了,”王冬生从灶披间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先吃早饭,吃了饭还要去厂里。”
他把粥碗放在桌上,又转身回去端了一碟酱菜出来,目光落在陈秀珠脸上,笑意还没完全收完。
陈秀珠把孩子放在手推车里,接过粥碗,埋头喝了一口,她没有抬头,粥碗成了一道防护墙,把她和那些目光隔开。
就在这个时候,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林嬢嬢先看见的,正讲得眉飞色舞的声音忽然顿住了,她转头看了一眼,然后声音变了调子:“……金妹来了。”
陈金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外套,手里拎着一只旧布包,走了进来。
林嬢嬢声音恢复了一些,但话题已经完全转了方向:“秀珠对秋娣么,真的是没话讲的,这次去日本,给秋娣买了一根大金手链,亮是亮得来。三十五克。”
巧妹阿姨一听这话立刻凑过来,扒拉着王家姆妈的手腕看:“哦哟,就是这根?昨天我就看见了,没敢问。噶大啊!三十五克?那要多少钞票啊!”
林嬢嬢一脸“这你们就不懂了吧”的表情,转头看了一眼陈金妹:“三十五克,一千出头。秀珠给秋娣戴上的时候,秋娣眼泪都快出来了。你们讲,这种儿媳妇哪里去找?”
陈金妹看着王家姆妈手腕上那根金灿灿的手链,然后她的视线从金手链上慢慢移开,落在陈秀珠身上。
陈秀珠放下粥碗,侧过头来看了一眼陈金妹,然后站起来,走进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个大袋子,跟王家姆妈说:“姆妈,我去厂里了。”
她弯腰亲了亲孩子,拎起袋子和陈金妹错身而过。
陈金妹还站在那里,看着女儿从自己身边走过。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只旧布包,里面装着她熬了几个晚上织的外贸毛衣,一件五块钱,一千块,她要织两百件毛衣。
秀珠是她的女儿,她的亲女儿,前几天,她就听弄堂里的人说,秀珠带着她婆婆和林琴芳去日本了。
秀珠出去要人带孩子,情愿要一个隔壁邻居,也没想过她这个亲妈。
他们家的邻居一个个笑话他们家,女儿手里握着实权,隔壁邻居能靠福,就他们全家一点福气都沾不到。
车子在合资厂门口停下,陈秀珠拎着两大袋东西上了二楼。还没走到办公室门口,就听见草儿响亮的笑声。
“秀珠!”草儿看见她,眼睛一亮,小跑着迎过来,“你回来了?日本怎么样?”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接过陈秀珠手里的袋子,“哎哟,这么重。”
“日本的事,等下跟你说,”陈秀珠笑着拍了拍其中一只袋子,“零食,拿去给大家分分。”
她又从另一只袋子里掏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纸盒,递到草儿手里,“这个是给你的。高田日化出的护肤品,整套的,你拿回去用。”
草儿低头一看,盒子上印着一行日文和一排她看不懂的说明:“不要,不要,我们乡下人,蛤蜊油涂一下就好了。”
“你户口都迁过来了,你是上海人了。你是合资厂办公室人员。”陈秀珠跟她说,“你现在是奥菲斯小姐。”
“什么?”草儿没听懂。
陈秀珠摇头:“回去问你们家永刚,什么叫奥菲斯小姐?”
“奥菲斯小姐?”草儿前面的听不懂,后面的“小姐”听懂了,说,“我才不是资本家小姐。”
陈秀珠摇头把护肤品塞在她手里:“叫你涂就涂,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哦!”
陈秀珠问:“我先上楼去了,晓燕姐到了吗?”
“到了到了,刚到没多久。”草儿抱着零食袋子转身往外走,“我去分零食。”
陈秀珠走到熊晓燕办公室门口,门半掩着,她探头看了一眼,熊晓燕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茶,还在醒神。
陈秀珠一闪身进去,顺手把门锁上。
熊晓燕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陈秀珠从袋子里掏出一条无袖连衣裙,宝蓝色的,腰间系一条细带子。
“试试看?”
熊晓燕眼睛亮了一下:“好看的。”
她接过来比了比,仔细看了看:“这件衣服做工好的。”
陈秀珠又从袋子里掏出一件浅灰色的薄开衫:“你先试试裙子。”
熊晓燕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衬衫和半身裙,她快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然后站在办公桌后面,飞快地脱了外套和裙子,套上那条深蓝色连衣裙。
她拉好拉链,又理了理领口,低头看了看腰身,又侧过身看了看,“好看伐?”
熊晓燕转了一圈,裙摆微微晃起来:“长短也刚刚好。”
她摸了摸裙子的面料,“这个料子舒服的,垂坠也好,老灵的。”
陈秀珠又把那件灰色开衫递过去,“你再试试这个,搭在一起穿。”熊晓燕正要套上,门被敲响了。
陈秀珠问:“谁啊?”
“我。”仇厂长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熊晓燕顿时慌了神,连忙把那件开衫往椅子上一搁,手忙脚乱地开始解裙子拉链,嘴里还压着声音说:“等等等等……厂长你等一下……”
熊晓燕匆匆忙忙换好衣服,陈秀珠去拉开门:“仇厂长,你这么早来做什么?”
仇厂长往里走:“你们俩在里头搞什么百叶结?”
陈秀珠若无其事地说:“没搞什么呀。”
仇厂长进去看向熊晓燕,熊晓燕已经换上原来的衣服,就是她的一头羊毛卷发,有点乱,一根一根地支棱着。
连衣裙和开衫乱七八糟地搭在椅背上。
仇厂长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那几件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衣服上,又看了看陈秀珠,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你们俩,合资公司最大的两个领导,上班时间在办公室里搞七捻三……”
陈秀珠理直气壮地接话:“领导,八点二十三分,还没上班呢。”
她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我们两个已婚妇女,还能在办公室里搞什么?你不要瞎讲八讲。”
仇厂长被她噎了一下,摇着头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晨光一下子涌进来:“好了好了,坐下来,有正经事体。”
等三个人在办公桌边上坐下来,仇厂长清了清嗓子:“美国那边,有一家叫克莱蒙的日化公司,你们听说过没有?”
这家企业可是陈秀珠上辈子的死对头,就是这家企业发起的“猎鲨行动”,跟白海豚打生打死。
“有点了解,美国四大日化巨头之一。”陈秀珠说道,“但是日化产品还是有地域性的,他们在亚洲跟米勒一样,打不过日本企业。”
仇厂长点头:“这家公司在欧洲和拉美市场做得很大,现在想把生意做到亚洲来。这次他们通过轻工部和中国国际贸易促进委员会,安排来我们这里考察。领头的是他们的国际业务副总裁,叫萝卜头?”
熊晓燕噗呲一声笑了出来:“萝卜头?”
陈秀珠说:“应该叫罗伯特吧?”
“对对对,就是叫这个名字。原来他们选择广州考察,据说看见你在日本搞七捻三,点名要你陪同参观上海日化厂。”仇厂长说道。
陈秀珠看着仇厂长:“厂长,我做什么都是搞七捻三,对吧?”
“习惯这么说了,挑什么刺?”仇厂长说。
陈秀珠挑了挑眉:“我现在是合资研发中心的人,好伐啦?让我去陪他们参观上海日化厂,不太合适。”
“接待一下,又没什么。”仇厂长说。
“我得跟高田健一汇报。”陈秀珠说,“我只能做中国日化行业现状介绍,不涉及高田的配方和技术细节。可以吗?”
仇厂长想了一下:“这个我不晓得。反正人家是上头安排来的,我们得接待。你去就是了。”
陈秀珠靠在椅背上:“他们来也好。这个时候多来几家,对高田和松井都是压力。他们越急着来中国,我们的筹码就越多。”
仇厂长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反正上头安排的任务,你准备好就行了。具体时间等通知。”
“晓得了。”
仇厂长看了一眼熊晓燕:“头发去梳梳好。”
第235章 两章合一
陈秀珠送走仇厂长,回到办公室,打电话。
电话接通:“高田先生,我是陈秀珠。”
电话那头:“陈桑,你到办公室了?”
“嗯。”陈秀珠靠在椅背上,“有一件事要跟你说一下,美国克莱蒙公司的人来中国考察了,通过轻工部和贸促会安排的,点名要我陪同参观上海日化厂。”
电话那头高田健一安静了那么一小会儿后,他开口,声音轻松:“陈桑,你在日本的动静,看来已经传到美国去了?”
陈秀珠低头笑了一声:“所以我要跟你报备一下。我只做中国日化行业现状介绍,不涉及高田的配方、技术和投资细节。”
“我知道。我们之间有信任。”他停顿了一下,“陈桑,你决定怎么处理?”
“接待啊!中国国门打开,竞争对手一家一家进来,谁都挡不住。”陈秀珠笑。
高田也在电话那头笑:“是啊!我相信我已经占了最好的位置,因为有你和熊桑。”
“谢谢您的信任。”陈秀珠挂断了电话。
电话挂断后,陈秀珠又在椅背上靠了片刻,然后她站起来,拎起剩下的袋子,朝楼下走去。
实验室的门半开着,日光灯已经亮了,仪器在工作台上一字排开,大部分设备已经安装调试好了。
几个年轻的技术员正围着一台新到的仪器低声讨论着什么,小黄拿着一本说明书站在旁边,小茅坐在实验台前,正在往本子上记东西。
陈秀珠推门进去的时候,大家抬起头来。
小黄先看见她:“师傅回来啦!”
“回来了。”陈秀珠把袋子放在空着的实验台上,“带了点零食回来,还有,给你们每个人买了一人一支钢笔,颜色自己选,先到先得,谁手速慢,只能拿挑剩下的。”
一群年轻人呼啦一下围了上来。实验台本来就不大,被七八个人一挤,顿时显得有些局促。
“哇,师傅,你也太好了吧!”
“我看看我看看,这个是银色的,好看!”
“我要这支湖蓝色的!有人跟我抢伐?”
“你手这么快,那个颜色我还没看仔细呢!”
几个实习生凑在一起,挑钢笔。
小黄站在人群外面,靠着实验台边,笑吟吟地看着他们闹:“你们先挑,我等等好了。反正用起来都一样,颜色嘛,也无所谓的。”
那一派气定神闲的模样,让旁边一个实习生忍不住笑着嘀咕:“到底是大师兄,跟我们就是不一样。”
小茅本来也准备凑过去的,看小黄这副作派,也不好意思跟着挤了,在旁边站着,等小朋友们挑完。
两人各自拿了一支笔,钢笔分完,糖果也已经被拆开了。
有人剥了一颗奶糖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师傅,日本那边的实验室,比我们这里大伐?”
陈秀珠靠在实验台边沿,笑了一下:“大。不过这次去日本,我印象最深的不是设备,是他们的管理方式,每一样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每一道工序都有明确的流程。这个我们慢慢学,不急。”
她看了一眼小黄:“你签证办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材料已经交上去了,等通知就行。”
陈秀珠点了点头:“咱们上海这里,生产和管理都弱,唯一强的,就是研发这块。你又是出口量最大的薰衣草洗衣粉的研发人员,还是丝毛洗涤剂的开发者。日本研发中心那边,对你的期望很高。你过去,不是去学习的,是去交流的。”
小黄腰背挺直了一些:“师傅,我知道的。”
“今年下半年是小黄去,明年上半年是小茅去。其他人只要够出色,都有机会出去看看。”陈秀珠靠在实验台边沿,“对了,还有一件事要跟你们说一下。美国有一家日化公司,叫克莱蒙,最近要到中国来考察。”
小茅抬起头来:“美国公司?他们来做什么?”
“来考察市场,也要参观上海日化厂。他们通过轻工部和贸促会安排的,据说点名要我陪同参观。”
几个年轻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小黄放下钢笔:“师傅,他们是不是冲着咱们研发中心来的?”
“是,也不是。”陈秀珠说,“冲着中国这个大市场来是真的,顺便也想看看,能在日本市场搅动风云的研发团队,到底长什么样。”
她轻轻笑了一下:“所以你们要知道,咱们研发中心的名气已经打出去了。只要往中国跑的外资日化厂商,想找人,一定会往我们这里找。”
小茅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师傅,我们以后是不是有好多机会跟外国人打交道?”
“会越来越多。”陈秀珠点头,“而且不光是打交道。克莱蒙也好,将来其他公司也好,他们来中国建厂、建研发中心,一定需要懂技术、懂中国市场的负责人。你们每一个,都有可能成为新的合资厂的技术负责人,成为另外一个我。”
“要成为技术负责人,光会做配方是不够的。”陈秀珠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慢慢扫过,“技术要过硬,语言也要过关。语言不通,你连对方在问什么都搞不清楚,怎么谈合作?还有对市场的了解,你连消费者想要什么都不知道,怎么研发产品?这三种能力,缺一样,都走不远。”
她顿了一下:“所以,从今天开始,大家一定要好好学外语,尤其是英语。不要到时候机会来了,你们因为语言不行,错失机会。”
大家都看着她,一个个脸上带着兴奋。
陈秀珠笑:“以后咱们这里,要变成洗化行业的黄埔军校。你们每一个人,都要成为中国洗化行业讲得出名字的人。晓得伐?”
小茅立马点头:“晓得了。”
陈秀珠跟大家说了一下日本洗化行业的见闻:“好了,现在你们跟我汇报一下莉奥拉香氛洗衣粉的进度。”
小茅递上样品:“师傅,你走之前给的参数框架,我照着调了四次。前两次问题出在醛香太冲,花香压不住,闻起来不太舒服。第三次我把醛香的添加量往下压了压,让花香先出来,醛香在后面慢慢浮上来,但中后调的衔接还是有点突兀。”
他抬头看了陈秀珠一眼,“第四次我换了一种定香剂,把玫瑰和茉莉的比例重新调了一下。目前闻起来前调清冽,中调柔润,后调有皂感收尾。”
陈秀珠没有立刻评价,她拿起样品,凑近闻了闻,等了一会儿,又闻了一次,看向小茅:“留香时间测过吗?”
“棉布上大概四十八小时,和樱花蜜桃持平。”
陈秀珠点了点头,把样品放回桌上:“方向对的。醛香类的调子最难控制的就是‘分寸感’,多一点像廉价,少一点没有那种老欧洲的奢华。你现在的版本已经接近了,但你用的醛香原料偏硬,日本研发中心用的那只醛香原料偏柔,等下发个传真给日本研发中心。另外一条路,让醛香柔下来,不靠减量,靠包裹。花香层里加一点甜橙或者香柠檬,让花香多一层果香的底,醛香的硬就会被果香裹住,整体感觉会顺很多。你先试试这条路,同时等日本的回应。”
陈秀珠转向小黄:“你呢?”
小黄把一块清洗过的棉布递过来:“留香时间目前测到四十小时左右,时间略短。”
陈秀珠接过棉布闻了一下,又放回去:“黑色达卡那种,重点不在香,在清冽的感受。你这个版本前中调都处理得不错,后调的皂感可以再明显一点。咱们主打给男人用的洗衣粉,要让人觉得这个人很干净而不是这个人喷了香水。”
小黄想了一下,点了点头:“明白。”
有个小朋友举手:“师傅,我有一个问题。”
“说。”
“师傅,洗衣粉还分男女吗?谁家洗衣服,男人和女人的衣服分开?都是泡一起的吧?”化工学院的一个实习生,陈秀珠的小学妹问。
轻工业中专的一个小伙子说:“我也觉得,这就是脱裤子放屁。”
陈秀珠站在原地,看了一眼那个小学妹,又扫了一圈其他人:“这就说到了我们为什么需要理解市场,理解产品定位。”
“你们刚才说,洗衣粉分男女是脱裤子放屁。从实用角度来说,确实是的。但从市场角度来说,这个‘脱裤子放屁’就是有钱人愿意为之买单的理由。”她笑了笑,“有钱人买东西,买的从来不是功能,是身份认同、审美归属、生活方式的确认。你买一袋普通的洗衣粉,它只是一袋洗衣粉;你买一袋有香型、有性别指向、有品牌故事的洗衣粉,就变成了一种生活方式,一种格调,他跟普通人不一样的分层。”
小茅这个时候来了一句:“你们知道唐朝的长孙皇后,被称为一代贤后,但她一件衣服几乎只穿一次吗?听起来是不是很浪费?”
陈秀珠用鼓励的眼神看小茅,小茅看了一眼那帮实习生,“可她不是铺张浪费的人。那为什么?因为那是她的身份决定的,重复穿一件衣服,在贵族圈子里是掉份的事情。她们花那么多钱在衣服上,不是为了穿得暖和,是彰显身份。”
他说到这里,又看了一眼陈秀珠,陈秀珠点头,小茅继续说下去:“今天也一样,咱们国内一袋200克的洗衣粉便宜的两角半,贵的也就是三角半,咱们调出来的樱花蜜桃香洗衣粉400克装在日本卖五百日元一袋,只算纯粹汇率三块八,如果是按照私底下的汇率都超过十块了吧?为什么还能卖这么好?因为他们觉得我用这个洗衣粉,老有腔调的。就像上海的那些老克勒,头上打发蜡,身上穿西装,永远山青水绿。他们自我感觉老好的,觉得跟你这个穷瘪三不一样。”
小茅说完,问陈秀珠:“师傅,是不是这个意思?”
陈秀珠点头:“没错,这就是市场课。你们在实验室里做的每一个配方,最后都会变成别人货架上的一件商品。你们要理解它最终会被谁买走,为什么被买走。”
陈秀珠拍了拍手:“我们忙自己的事。”
大家散开,陈秀珠随口问小茅:“书读得不少啊!长孙皇后的事,张口就来?”
小茅低头笑:“咱们不是在做东方香氛吗?综艺片也是讲唐代开始的香薰文化,我去图书馆找这方面的书,想找找感觉,不能每一次都是师傅说做什么,我跟着做什么。香味没看到多少,乱七八糟的看了不少。”
陈秀珠听完小茅的话,靠在实验台边,看了小茅一会儿:“小茅,可以的,已经不是听我布置任务了,是自己想要做什么了。”
小茅有点不好意思地笑:“我就是翻着翻着,看到那段了。心想,跟我们做的这些香型好像是一个道理。我就记下来了。”
“我带的徒弟,一年就到这个地步了。”陈秀珠开心地笑。
小茅扬眉吐气:“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徒弟!”
小黄到陈秀珠身边:“师傅,我想跟您商量一个新的方向。”
陈秀珠抬头看他。
“前面几天连着下了几天雨,阿拉屋里地方小,衣裳晾在屋里几天都不干,透着一股味道。”他停了一下,“我就想,是不是可以开发一款抗菌洗衣粉?”
陈秀珠看着他,安静了两秒:“小黄……”
小黄被她看得有些不太确定:“可以吗?”
陈秀珠点了一下头:“可以。而且这个方向,比我们正在做的任何一个香型都更有市场潜力。你先把思路理一理,写一份初步方案给我。在你去日本之前,咱们立项,你去日本,刚好他们那里的条件比咱们好。咱们这里虽然设备差不多,但是市场上原材料很难弄,他们那里应有尽有。”
她的目光从小黄身上移开,又扫了一圈实验室里正在各自忙活的年轻人:“我出去几天,你们给我多大的惊喜啊!”
她是占着重生的红利,知道方向,但小茅和小黄不是。他们是在这一年里,从跟在老师傅后面打打杂的小朋友,长成了想要独立设计产品的人。她这个师傅,绝对可以的!
陈秀珠想想都要夸自己。
*
下午四点,陈秀珠从厂里提前回来,今天天井里热闹得不行,往日里各家各户坐在门口低头织外贸毛衣的阿姨嬢嬢们,今日全都歇了手里的竹桌子拼起来了,几盆糯米、一摞粽叶、一小碗赤豆和腌好的肉块,放在桌上。
几个阿姨围坐在一起,手上正忙着。巧妹阿姨手指翻飞,粽叶在她手里被折成一个尖角,糯米填进去,压实,包好,棉绳绕两圈,系紧,一气呵成。
林嬢嬢坐在她旁边,动作慢一些,一边包一边低头看自己的手势。
张家阿婆坐在边上看着林嬢嬢:“小指头卡住粽叶。”
林嬢嬢是出了名的手巧,做衣服、鞋子、打毛衣,是出了名的好,就是看见包粽子头大。
大家边包粽子边看孩子,小囡囡正躺在婴儿车里,手里捏着一个布老虎,正专心致志地往嘴里塞。
“囡囡,妈妈回来了。”张家阿婆先看见的。小囡囡循着声音偏过头,看见陈秀珠正从弄堂口走进来,愣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张脸是不是自己认识的人。然后她咧开没牙的嘴,举着布老虎笑了。
陈秀珠走过去,弯腰从婴儿车里把孩子抱起来,低头亲了一下她软乎乎的脸蛋,小囡囡被她亲得缩了缩脖子,又咯咯笑起来。
她抱着孩子进屋喂奶,刚在床边坐下来,就听见王家姆妈的声音从天井里飘进来:“秀珠啊!你喂好奶出来吃粽子。”
“晓得了。”
陈秀珠喂了奶,抱着孩子出去。
张家阿婆从她手里接过囡囡,王家姆妈往她手里塞了一个小碗,里面是剥开的,刚刚出锅的蛋黄肉粽。
陈秀珠吃着粽子,楼上的春梅阿姨看向她:“秀珠,你帮我裹几个粽子。”
这么多人都在包粽子,怎么还要让她动手。
春梅阿姨过来蹭了蹭她:“我家阿明今年高考呀!我刚才说了,让他吃一块糕,吃一个粽子,叫‘高中状元’。阿拉这条弄堂里,就你学历最高,你来裹的粽子,阿明吃了,肯定能顺顺利利考上大学。”
巧妹阿姨在旁边接了一句:“你读书多,学历高,你包的粽子有文气。阿拉这些老太婆,包出来的粽子只有糯米气。”
陈秀珠去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来,拿起一张粽叶,在手里折了一下,卷成一个尖角,糯米填进去,手指压了压,叶子翻过来盖住,折好,棉线绕了两圈,打结,一气呵成。她把包好的粽子放在盆里。
巧妹阿姨拿起剪刀:“秀珠裹的粽子就是端正好看,尾巴留长一点,专门做个记号。”
阿珍阿姨看到一个人走过去,连忙走出去:“秀娥,春梅家阿明要高考了,让秀珠包粽子,沾沾秀珠的福气。你等一会儿,也来拿两个,给兰兰吃,让她也沾沾秀珠的福气,要伐!”
“谢谢哦!”兰兰姆妈走了进来,“这个福气一定要沾的。”
陈秀珠笑:“只要你们不嫌弃我是工农兵大学生,是推荐上大学的。”
春梅阿姨笑了一声:“这是什么话?你要是放在考大学的时候,就不是化工学院了,起码是复旦。你们说对不对?”
“瞎讲。”陈秀珠笑。
“再说了,现在就算是复旦毕业出来,能挣个一百块,那是额头碰上天花板了。你一个月的工资,等于一个大学生三四年的工资。”春梅阿姨笑着说。
陈秀珠边包粽子边问:“阿明打算报哪个学校?我记得他读书老好的。”
“同济土木工程。”
“厉害的。”陈秀珠夸赞。
“他喜欢,我就跟他说了,以后拎着水泥桶,跑工地,不要叫苦就行。”春梅阿姨说道。
“哪能可能?这种高材生单位里都是捧着的好伐!阿拉老彭单位里来了个大专生,就两年哦!就跟我们家老彭平起平坐了。我跟老彭说:‘你要跟他搞好关系,没准明天他就成你领导了。’”一个阿姨跟春梅阿姨说,“你家阿明,名牌大学毕业,肯定以后像秀珠一样,年纪轻轻就成领导了。”
“哦呦,那我要开心死了。”
“阿拉兰兰不如阿明读书好,她要是能考上奉贤师范,读个大专,出来稳稳当当做个老师,我就谢天谢地了。”兰兰姆妈说。
“今年阿拉弄堂里除了阿明和兰兰要高考,还有哪个孩子要高考,到时候也给他们分两个过去。”巧妹阿姨说。
“还有一个就是隔壁头明思。”阿珍阿姨阴阳怪气地说,“不过,就算你送粽子上门,人家要吃伐?侬又要多管闲事多吃屁了。”
巧妹阿姨翻了个白眼:“我不会去寻晦气了。”
“之前明思成绩还可以的,听我家阿明说,小姑娘自从她妈死了,成绩就差了好多,只怕是考大专也难。”春梅阿姨叹了口气。
陈秀珠记得前世宋明思考了纺织工学院,这辈子不晓得会考个什么学校。
“考不上么就考不上了,毕竟他们家那个考上大学的,也没读完。”巧妹阿姨翻了个白眼。
“那个是狗屁大学生。”阿珍阿姨说道。
“声音轻一点,明哲刚刚经过阿拉门口。”王家姆妈说。
阿珍阿姨问:“又带小囝去医院了?”
“今天早上十点左右出去的,我多嘴问了一句,说是孩子昨天受了惊吓,晚上发烧了,今天早上抽搐了,送医院。”张家阿婆摇头,“一个小伙子,独身一人带这么一个小囝,没出头日子了。”
巧妹阿姨说了一句:“这不是报应吗?”
这些话钻进了刚刚进门的宋明哲的耳朵里。本以为已经麻木的心,再次闷得难受。
昨天孩子受了惊吓,整夜高热不退,白天开始抽搐,吓得他带着孩子去医院。
检查、打针、开药,又是一笔医药费。
上午他守在病床边,直到宋兴业赶去医院换他,他匆忙赶去跟外贸公司解释,希望他们通融一下,能再给一份原稿,晚上两三天交稿。
没有正式工作、没有单位兜底,这些零散翻译活,就是他和孩子唯一的生计来源。
可这段日子,他实在太累了。
白天奔波求医、操持琐事,夜里守着熟睡的孩子,挤着仅剩的零碎时间赶稿,心神俱疲,睡眠严重不足。交稿时间一次比一次拖沓,稿件里的错漏、语病、翻译偏差也越来越多。
合作的单位,早已渐渐不耐。只是正经精通英文的人才稀少,对方一时找不到替代的人手,才一直勉强将就,没有彻底换人。
今日更是祸不单行。
合作方本就积压着诸多不满,听见他又要拖。
办公室里,负责人抬眼看向他,语气淡漠:“不用补了,也不用再交了。”
他低头解释:“实在抱歉,最近家里琐事太多,孩子身体不好,耽误了进度……”
人家打断他说话:“这段时间你状态太差,交稿不准时,差错频发,我们已经迁就很久了。以后这里的翻译活,你也不用再来了。”
对方是轻飘飘一句话,对他来说是天塌了。
宋明哲站在原地,百口莫辩。他知道对方说得没错,是他自己状态极差、频频出错,耗光了所有人的耐心。可无人知晓,他每一次拖延、每一次疏漏,背后都是深夜守着孩子的煎熬。
没人看他的难处,没人念他的不易,旁人只看结果,只笑他落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