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裘素心留了
李大姐从来没有看宋明哲这么顺眼过。
天晓得,居委会的杂事多得是,最怕的就是这种,明明很清楚,却很难办的杂事。裘素心的户口在宋家,人也被遣送回来了,说是要送户口所在地,可人家离婚了呀!送进去合适吗?
现在宋明哲回来了。要不给他做做思想工作?好歹是他儿子的亲妈。
宋明哲扶着陈家老太,一步一步从弄堂口走进来。陈家老太走得很慢,左手撑着腰,右手搭在宋明哲的胳膊上,每走一步都皱一下眉头。宋明哲的背微微弓着,半边肩膀承受着老太的体重,另一只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和一包医用绷带,袋口没扎紧,露出一角病历本。
李大姐迎了上去,站到宋明哲面前,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顿住了。她看了一眼陈家老太,先问了一句:“陈家婶娘,腰怎么样了?”
“腰椎间盘突出,发作得厉害。”宋明哲替老太回答了,声音有些哑,“医生让静养,不能干活了。”
陈家老太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脸上的表情又疲又忍。她疼,但没有力气叫疼。
李大姐顺着这话往下走:“那你现在怎么办?家里三个人要照顾,你还要自己赚钞票。”
宋明哲确实不知道怎么办。陈家老太倒床上了,家里三个人吃药,他爸瘫着,宋磊还小,明思不肯管,他一个人劈成两半都不够用。他还怎么赚钱?家里的窟窿该怎么补?这些话他不敢想,一想头就疼。
李大姐见他不说话,知道时机到了。她往旁边让了半步,把身后的裘素心露了出来。
宋明哲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整个人僵了一下。
裘素心站在那里,两人四目相对,憔悴对上憔悴,落魄对上落魄。
李大姐赶紧把话说了:“明哲,裘素心被美国遣送回来了,户口在你们这里,公安局的同志把她送到居委会,我们只能送回你们家来。你看这……”
宋明哲没有说话。他看着裘素心,看了好几秒。他脑子里涌上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恨,也不是心疼,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疲。
他已经很累了,从骨头缝里累到外面。陈家老太的腰,他爸的瘫,磊磊的傻,明思的学费,一桩一桩压在他身上,他现在连喘口气都觉得费劲。裘素心站在他面前,又给他添了一桩。
陈家老太撑着他的胳膊,也看见了裘素心。老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最恨的就是把宋家搅散的裘素心。要不是她,孙女也不会跟明哲离婚,宋家也不会成这样。
裘素心往前挪了两步,脚步虚浮,头发枯槁凌乱,她抬眼望着宋明哲,哀求:“明哲,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我是被遣送回来的,户口还挂在宋家,没有单位接收,没有住处,身上也没钱。就收留我几天,只要几天就好,等我找到落脚的地方,我立刻就走,绝不长久拖累你。”
她瞟了一眼一旁面色紧绷的陈家老太,又慌忙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宋明哲:“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这个家。可我现在走投无路,街上我连过夜的地方都找不到。就当可怜可怜我,让我暂时有个地方落脚。家里的活我都能做,洗衣做饭,收拾屋子,我都来干。”
裘素心又说:“磊磊是我儿子,我就想离他近一点。我不进你们屋里住,我在天井里搭个铺也行。就几天。”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砸在水泥地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到底是能让明哲扔下秀珠到乡下去跟她轧姘头的,你们听听呀。这可怜兮兮的样子,我看了也要心疼了。”一个阿姨站在人群里,嗑着瓜子,嘴一撇,“就这一副腔调,哪个男人舍得拒绝?”
旁边一个阿哥嘴里叼着烟,吐了一口烟圈,斜了她一眼:“那你不要瞎讲,好伐啦!你以为男人都是眼睛瞎掉的呀?这种女人给秀珠提鞋都不配。”
“但是三年前,宋明哲还让秀珠给她汏衣裳。”
“伊讲她想儿子,想离儿子近一点,我要笑死了。”
张大姐听不下去了,转过身来摆了摆手:“你们不要添乱呀!都散了吧,没什么好看的。”
宋明哲没有理会那些闲话。他转过头,看向张大姐和李大姐:“张阿姨、李阿姨,带着她进去说。”
陈家老太急了,手撑着他的胳膊,声音又急又哑:“明哲,你做撒?”
宋明哲低下头,看着陈家老太,说了一句很轻的话:“阿婆,我总要活下去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
裘素心跟在他后面,低着头,提着那只灰扑扑的旅行袋,跨进了门槛。宋明哲正要关门,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宋明思冲了下来。
“宋明哲,侬脑子没有坏掉啊?侬怎么让她进来了?”
宋明哲转过身,看着她:“你不让她进来,磊磊谁来带?衣服谁来洗?阿婆和爸谁来照顾?你来?”
宋明思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但她很快反应过来,看到陈家老太:“阿婆,她不回去吗?她又不是我们家的人。”
这一句话差一点把陈家老太气得七窍生烟。
老太松开宋明哲的胳膊,扶着墙站直了些,腰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但她还是咬着牙开了口:“明思,你讲这种话,良心被狗吃掉了?我七十多岁的人了,天天给你们家当老妈子,腰都断在这里了。你问你阿哥,我什么时候抱怨过一句?你现在问我回不回去?”
“阿婆,我以为你自己家里有人的呀!总不见得一直待在我们家吧?”
门外还在张望的巧妹阿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陈家婶娘,我之前讲什么了?”
张大姐连忙过来砰的一声,把门给关上了。巧妹阿姨看着关上的门,愣了。阿珍阿姨拉着她:“回去了,看热闹看得饭都不要烧了。”
宋明哲扶着陈家老太进来,送她进了房间:“阿婆,你先躺躺,等一下把药吃了。”
陈家老太躺在床上,宋明哲给她倒了水过来。宋兴业撑着拐杖出来,嘴巴里像是含着枣核,含糊不清地说:“侬……做……撒?”
宋明哲走了出来,说:“我跟她现在还有的关系……”他看向地上的这个孩子,“就是这个孩子。”
他转过头,看着裘素心:“你想住这里,也可以。你生下孩子,孩子断奶,就送到了我表姨那里,连前带后,我们家已经带了这个孩子三年。接下去三年,这个孩子你来带,医药费你来出。”
裘素心急了:“我哪有钱?”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宋明哲打断了她的话,“不想听,给我滚出去。”
裘素心不敢说了。
“家里的家务,洗衣做饭打扫房子,都是你的事。这些抵你在这里的房租。”宋明哲看了她一眼,又补了一句,“你去美国这么久,会英文,帮我翻译初稿,我给你钱。按稿费算,一千字一块钱,你翻多少我算多少。你自己赚的这些钱,养活你自己和你儿子。”
王冬生他们厂里给宋明哲的稿费不算少的,他们从宋明哲这里拿了翻译稿,还要去校对,这样还给他四块钱一千字。
一整套大型设备的安装调试文件翻译下来,少则两三万字,多则十来万,他要是卖力翻译,一天能有两千多字,收入很可观,可惜自己一直忙于各种乱七八糟的事,一个月拿个七八十块钱就差不多了,一家子就他一个人赚钱,还有几个生病的,他是到处借钱。
裘素心急了,声音又细又尖:“我要做家务,还要带孩子,我怎么还有时间……”
“我也要。”宋明哲打断她,“这些日子以来,磊磊看病吃药,钱从哪里来?你不愿意,现在可以走。”
裘素心嘴唇哆嗦着,眼泪又掉下来。
“你哭也没用,我哭着上吊的时候,你可怜过我伐?”宋明哲说道。
张大姐和李大姐互相看了一眼。
张大姐先开了口,声音很温和,但意思很清楚:“素心啊,宋家肯收留你,已经是很大度了。明哲让你凭自己的劳动吃饭,这是给你脸面。你想想,你到外头去,住哪里?你住在宋家,有地方睡,有口饭吃,还能挣点钱,养儿子,这种事哪里去找?”
李大姐也接上话:“是啊,素心。你翻译初稿,明哲校对,你们两个人一起把稿子交出去,这不挺好吗?你在美国待了那么久,英文好,这种活别人想做还做不来呢。”
裘素心站在客堂间中间,看看张大姐,又看看李大姐,再看看宋明哲。
宋明哲过去打开了门:“想清爽,要走,要留,自己决定。”
她站了好一会儿,低着头,声音很小:“好。我翻。”
张大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李大姐也放松了下来。
第262章 又是一年
十一月底,美国的电视台把纪录片寄回来了。
片子四十五分钟,分上下两集。上集讲上海,下集讲西双版纳。
片子开头是上海的天际线,黄浦江上的货轮,外滩的万国建筑群。镜头从高空俯拍,掠过南京路的车流,最后落在一座灰色围墙的厂区门口。
屏幕上打出字幕:“高田日化上海合资工厂”。然后是一组车间镜头,跟哈里斯他们来参观时看到的一模一样,干净的通道,运转的设备,工位上低头操作的工人。旁白用英语说:“在这座工厂里,来自日本的先进技术和管理经验,与中国工人的勤奋和智慧结合在一起。它的产品不仅供应中国市场,还远销日本、东南亚和美国。”
到研发中心,小黄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记号笔,正在给几个年轻技术员讲解一个分子结构式。
画面从高田合资厂切出来,转到了上海的其他工厂。
先是上海牙膏厂的灌装车间,一排排牙膏管从流水线上下来,工人们站在两边,动作麻利地装盒、封箱。车间不算新,墙上的白灰有些地方泛了黄,但地面扫得干干净净,东西摆得整整齐齐。然后是制皂厂,巨大的皂基搅拌锅在运转,老师傅拿着长柄勺在锅边取样,旁边的年轻工人拿着记录本在抄数据。再然后是日化厂的洗衣粉包装线,机器声很响,工人们戴着口罩和帽子,一袋袋洗衣粉从传送带上滑下来,码进纸箱里。
旁白说:“上海的日化工业有着悠久的历史。从二十世纪初的作坊式生产,到今天的现代化工厂,几代工人在这里付出了他们的青春。这些工厂或许没有世界上最先进的设备,但它们养活了成千上万的家庭,也培养了中国最早的一批产业工人。”
镜头扫过一个车间的墙角,那里挂着一块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当月的生产进度和班组竞赛名次。旁边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劳动模范奖状,边角卷了起来,但被人细心地用透明胶带粘好了。
这段画面只有两三分钟,然后镜头切换,航拍的视角从上海的楼群和厂房上拉起,越过长江,越过重重山脉,往西南方向飞去。画面上的地理坐标快速滚动,最后落在北纬二十一度附近,西双版纳的密林上空。
镜头俯冲下去,穿过一层薄薄的雾气,落在勐海那个山坳里。从空中看,村寨比从地面看更小,十几间茅草屋散在山坡上,像几块灰色的石头。周围的森林是浓绿色的,稠密得几乎看不到空隙,只有一条细细的土路从山坳里伸出来,弯弯曲曲地往山外走。那条矿渣路从村口到学校短短两百来米,在空中几乎看不出来,但它确实是这个山坳里唯一一条铺了碎石的路。
镜头落下来,落在村寨中间的空地上。摄像机扫过那些茅草屋,扫过墙上的裂缝,扫过没有玻璃的窗户。一个光着脚的男孩从画面里跑过,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旧衣服,下面光着两条腿,在泥地上留下一串小脚印。阿妈蹲在竹楼门口编竹筐,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她旁边是一只搪瓷盆,盆里的水浑浑的,飘着几片菜叶。
旁白的声音变得慢了一些,也低了一些:“在这个距离上海两千多么里的地方,时间好像走得很慢。很多人家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肉,孩子们上学要走两个多小时的山路。有些孩子长到七八岁,还没有穿过一条完整的裤子。”
镜头切到学校。教室里,那个扎着辫子的小女孩坐在木板桌前,手里捏着半截铅笔,低头写字。她的作业本上,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个都用力。镜头慢慢推近,停在她握笔的手上,她正在抄写一首中国的古诗。她写完一行,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镜头,又低下头继续写。
旁白说:“但这间教室,是村里最结实的一间屋子。窗户上有玻璃,屋顶不漏雨,黑板是一整块木板,擦得干干净净。孩子们每天早上走两个小时的山路来到这里,然后坐在这张桌子前面,一笔一画地写下他们认识的第一个字。”
画面切成两组并置的镜头。左边是上海工厂的食堂,工人端着搪瓷盘在窗口打菜,盘子里堆着蛋汁大排和番茄炒蛋,旁边的桌上还放着一碟水果。右边是西双版纳的竹楼,阿妈蹲在火塘边,往锅里撒了一把米,锅里煮着稀粥,旁边的竹桌上摆着几只粗陶碗,碗里盛着白水。左边是车间里明亮的灯光,流水线匀速转动,工人在工位上熟练地操作。右边是茅草屋里的昏暗,只有火塘里的一点光亮,照在阿妈满是皱纹的脸上。
镜头在两组画面之间来回切换了几次,然后定在一张照片上。照片是黑白的,上面是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站在一间破败的校舍前,身后的墙是土黄色的,窗户没有玻璃,钉着塑料布。男孩穿着明显偏大的衣服,袖口挽了好几道,手里举着一张奖状,冲着镜头笑,露出几颗缺了的牙。
那是陈秀珠从云南带回来的那张照片。
旁白说:“多年前,一位上海的知青来到这片山区,在这里生活了将近十年。他救过人,流过汗,也吃过苦。多年后,他的妻子,高田日化上海研发中心的技术负责人,带着一个公益计划回到了这里。高田日化从每一包产品的利润中划出一分钱,用于翻新学校、修路、免除学杂费。这些钱不多,但它们正在改变一些孩子的人生。”
镜头缓缓拉远,从那张照片切回村寨的全景。矿渣路从村口延伸过来,停在学校门口。
纪录片结束,后面则是沃尔玛重新翻拍了高田日化的广告。
一个小女孩蹲在溪边洗衣服。她用高田日化的洗衣皂,把校服搓得干干净净,然后站起来,举着衣服对着阳光看。衣服上的水珠滴下来,落在溪水里,激起一圈小小的涟漪。画面渐黑,字幕打出一行字:“沃尔玛与高田日化共同倡导向日葵联盟,每卖出一件带有向日葵标志的产品,就有一美分捐给中国贫困山区的孩子。”
十二月初,纪录片在美国播出了。
高田和沃尔玛都砸了钱,播出时段不算黄金档,但也不差,周日晚间,看完新闻之后。片子上集播完,反响比预想的还要好。电视台第二天就接到了几十个电话,有观众打来问那个山区小学的地址,想捐款;有社区团体打来问能不能把片子借去放;还有几家报纸的评论版编辑打电话来要素材,说想写一篇关于企业社会责任的评论。
第二周下集播出,正好赶上美国企业界年底的慈善季。几家大公司正在筹划来年的公益预算,看到这部片子,立刻让公关部门去联系高田和沃尔玛,问能不能把这个项目写成案例,放进他们的年度社会责任报告里。一家总部在芝加哥的连锁超市甚至直接打电话到沃尔玛总部,说他们也想加入这个公益联盟,问怎么操作。
沃尔玛的公关团队反应很快。他们把片子剪了一个三十秒的短版,配上那句“每卖出一件产品,就有一美分捐给中国山区的孩子”的字幕,投到了几家电视台的日间时段。同时,沃尔玛联系了合作多年的广告代理商,让他们给高田日化做了一套洗衣房平面广告,画面就是片中那个小女孩蹲在溪边洗衣服的镜头,配文只有两行:“来自中国的清洁力量。每买一件,就有一个孩子多一分希望。”
亨利也已经开始往洗衣房里铺货。
消息传回上海的时候,仇总正在办公室里看各厂报上来的月度报表。他看完传真,沃尔玛的订单又加了,这回不是试单,是正式采购合同。日化厂、制皂厂、牙膏厂,全部都有。
本来是日化厂忙得飞起,这下好了,集团下属所有工厂都忙到机器冒火星子了。
合资厂自主权大,熊晓燕在周五的例会上宣布,今年年终奖基础是半年工资。这个消息一出来,全厂都沸腾了,本来他们厂就工资高,这还多发半年工资。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掌声,小黄拍得最响,手掌都拍红了。
更让大家关心的是房子。
集团公司去年利润好,批了一笔钱,专门用来盖职工公房。但怎么分,是个难题。日化厂的老工人多,工龄长的有二十多年,按工龄排队,合资厂的年轻人根本排不上。熊晓燕跟集团公司磨了好几次,最后拍板:合资厂职工的公房单独造,单独分,不跟日化厂的老工人抢。
这批公房在杨树浦,一共三栋楼,六层高,砖混结构,每户都有独立厨卫。底楼还带一个小天井,可以种花晾衣服。楼房刚封顶,脚手架还没拆,但分房名单已经在厂里传开了。
陈秀珠的名字在名单上。
她分到的是一套五十八平米的房子,两室一厅,在三楼,南北通透。熊晓燕把钥匙递给她的时候说:“秀珠,你到现在才分到房,厂里都觉得过意不去。这套是大家特意给你留的,楼层好,采光好。”
王冬生那边也在分房。
安装调试厂今年也是从头忙到尾。进口设备的安装调试业务比去年翻了一倍多,新招的技术工人将近两百人,军工路码头那个旧仓库早就装不下了。公司在港口附近划了一块地,新厂房已经建好,旁边还批了一块地盖职工公房。王冬生是厂长,而且夫妻俩都没分过房,自然也在名单上,房子在军工路,离新厂房走路十分钟。
但政策规定,夫妻双方在两个单位工作的,只能由一方单位解决住房。两个人商量了一下,陈秀珠那里的房型大一点,地段也好一些,就报到了合资厂这边。
问题是,房子在哪儿,家就在哪儿。而他们现在的家,在弄堂里。
小囡囡快两岁了,后年秋天就能上幼儿园。外贸系统的幼儿园和小学在弄堂附近,走一站路就到,教学质量好,老师也负责。王家姆妈本来就跛脚,爬楼梯不方便。老邻居们都在这条弄堂里,几十年的交情了。
但新房子有独立厨卫。不用早上排队上厕所,不用在公共水槽边洗碗,可以装空调,不像这里线路根本没办法承受空调。
真是纠结啊。
第263章 裘素心打了
年三十一大早,弄堂里就忙开了。
陈秀珠吃过早饭,把碗筷收拾了,就和王家姆妈一起在灶间准备汤圆馅料。
她们婆媳俩轮到准备枣泥和鲜肉馅料。
陈秀珠把红枣泡软了,一颗一颗去核,用勺子背碾成枣泥。王家姆妈剁肉馅。巧妹阿姨煮了一大锅赤豆,等下用纱布滤后加上白糖、猪油和桂花炒了做豆沙。张家阿婆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门口,手里拿着擀面杖,把炒熟的芝麻磨成粉,黑洋酥的香气顺着天井飘过来。阿珍阿姨在自家灶间里蒸红薯,蒸熟了趁热剥皮,拌上红糖,捣成泥。
吃过午饭,几个女人把各自准备的馅料端出来,摆在天井里巧妹阿姨家的那张八仙桌上。鲜肉、黑洋酥、枣泥、红糖红薯、豆沙,馅料都是满满的一盆。巧妹阿姨拎来一袋糯米粉,王家姆妈把一大锅滚烫的稀粥冲进糯米粉里,用筷子快速搅拌。烫粥和糯米粉揉出来的面团,做汤圆最软糯。
正忙着,林嬢嬢从弄堂口走过来。巧妹阿姨抬头看见她,说:“琴芳,灶披间里我烧豆沙,多出来的赤豆汤,你拿出来让大家喝。”
林嬢嬢进了灶间,掀开锅盖看了一眼,赤豆汤汤色稠得发亮。她舀了一勺尝了尝,说:“光喝汤有什么意思?你们和好糯米粉,我扯一点,去做糯米小圆子。赤豆小圆子汤。”
“好呀。”王家姆妈说,“粉团刚揉好,还热着。”
林嬢嬢揪了一块粉团,搓成细长条,揪成小剂子,在手心里搓成一颗一颗的小圆子。
屋里传来一阵动静,陈秀珠侧耳听了一下,说:“囡囡醒了。”
她擦了擦手,转身进屋。小懿行刚午睡醒,坐在小床上揉眼睛,头发乱糟糟的,小脸睡得红扑扑的。陈秀珠给她换了衣服,一件粉色的小兔子羽绒服,底下配了一条深色的绒裤。又拿梳子给她扎了两个小辫子,辫梢上系了一对红色的发圈。
小囡囡穿着新衣服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奶瓶,蹦蹦跳跳地跑到天井里。羽绒服蓬蓬的,把她裹得像一只小兔子,走起路来一弹一弹的。王家姆妈看见她,先笑了:“哦哟,好看是好看得来。但是要给她穿上倒穿衣,要不然这个小捣蛋,一会儿就把衣服弄脏了。”
陈秀珠从屋里拿出一件大花布做的倒穿衣,给囡囡套上。粉色的羽绒服被罩在大花布里,只露出两个小辫子和一双小鞋子。刚才那个时髦的小囡囡,一下子变成了弄堂里最常见的那种穿罩衫的小囡。
小囡囡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她走到天井里,仰着头,一个一个地叫过去:“阿婆,阿婆,阿婆、阿太。”
巧妹阿姨、阿珍阿姨、林嬢嬢、张家阿婆,一人叫了一声。阿婆们一个个答应着,嘴里叫着“乖囡”。
她跑到王家姆妈身边,王家姆妈正在揉糯米粉,手上沾了一层白粉。囡囡踮着脚往桌上看,说:“嗯奶,囡囡也要做圆子。”
王家姆妈低头看了她一眼,从面团上揪了一小团粉给她:“喏,做吧。不要弄到眼睛里。”
囡囡接过那团粉,两只小手捏来捏去,
陈秀珠看了一眼,没有去纠正她。她坐在旁边,继续搓自己手里的汤圆,偶尔抬头看一眼囡囡。小家伙已经忙了好一会儿,糯米粉沾在鼻尖上、脸颊上、头发上,倒穿衣的袖口上也白了一片。
弄堂那头,王冬生和几个爷叔在隔壁灶间做鱼丸。
草鱼是草儿的堂姐搭他们县运输队的车送出来的。
他们弄堂里自从吃到了山里鸡鸭鱼肉,就觉得市场里的那些不好吃了。
草儿来上海之后,这门生意就给了她爸的侄女,当初草儿爸得病,只有草儿的堂姐一家子拉了草儿一把,
张家爷叔和李家爷叔说他们俩做鱼丸,就让草儿的堂姐带了十条大草鱼来。
加上过年弄堂里要的鸡鸭鱼肉和山货,草儿的堂姐特地找了运输队包了一辆车送过来。
王冬生剁鱼蓉,张家爷叔炸熏鱼,李家爷叔打下手。
熏鱼的香气飘得很远,楼里的小鬼头,闻到香气,全跑了出去。
囡囡闻到香气,也跟着要出去。
巧妹阿姨跟儿子说了一声:“阿杰,带好小花花。”
阿杰立马返回来,抱起小囡囡:“小叔叔带你过去找爸爸。”
正热闹着,裘素心提着一个尼龙丝袋,走过他们楼大门。阿珍阿姨先看见的,用胳膊肘碰了碰巧妹阿姨。巧妹阿姨抬起头,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搓手里的汤圆。林嬢嬢也看见了,轻轻地“啧”了一声。
阿珍阿姨说,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旁边的人听见:“回来多久了?三个月了吧?”
“天天在宋家做老妈子。陈家婶娘也是,天天盯在她屁股后头,说她这也做不好那也做不好。我上个礼拜去借扶梯,看见陈家婶娘站在客堂间里骂她,说她把磊磊的衣服连油渍也没洗掉。”
林嬢嬢摇了摇头:“作孽。不过她也活该。”
“阿拉嗯奶就是这样的,我小的时候,衣裳汏得不干净。小竹稍抽手心的,手心肿得老高,再把衣裳扔到我脸上,让我重新洗。”陈秀珠搓着圆子,“伊就是把我往全能保姆方向培养。”
“侬看看,你做的圆子就是漂亮。”阿珍阿姨说。
弄堂那头,裘素心已经走到了宋家门口。陈家老太正站在门槛里面,一手扶着门框,一手牵着宋磊。宋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袖口上沾着墨渍,脸上有两道灰痕,像是刚在地上爬过。陈家老太看见裘素心回来,没有让开,反而把宋磊往前推了一步,声音不紧不慢:“哦呦,少奶奶回来啦。”
裘素心站住了,手里还提着那只尼龙丝袋。她抬起头看了陈家老太一眼,没有接话。
陈家老太低头看了一眼宋磊,又抬起头,声音还是那个调子:“哪能有你这样做娘的,你看看你儿子,脏得跟个油漆工似得。还不给他去汏清爽?”
裘素心把尼龙丝袋换了一只手拎,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但没忍住。她看着陈家老太:“你算什么东西?宋家的一个老妈子而已,还是一个不用付钱的老妈子。”
陈家老太脸上的皮肉抽了一下。
裘素心没有停,继续说:“你你儿子儿媳都不要你了。你那个有钱孙女在隔壁,你床上睡了一个多月,看你一眼了吗?”
这句话戳痛了陈家老太,不住在隔壁,她还没有切身感受,住在隔壁了,才知道自家孙女和孙女婿一家是有多富。就是他们指头缝儿里漏出来一点,都能够他们一家子吃饱了。
陈家老太伸手就是一巴掌,抽在裘素心脸上,声音又脆又响。
裘素心捂着脸,愣了一瞬。她从回来那天起就一直忍着,忍陈家老太的冷言冷语,忍她每天骂她洗衣不干净、做饭不好吃、带孩子不上心,忍到刚才实在忍不住了才回了两句嘴。她没想到陈家老太会动手。
但她只愣了一瞬。下一瞬,她举着手里的尼龙丝袋往老太婆身上敲去,狠狠地敲在她身上。
陈家老太到底七十多了,被这么一敲,急着转身,本来就不好的腰,又扯疼了,呲牙咧嘴地骂着“你这个搅家精”,另一只手去抓裘素心的头发。裘素心偏头躲了一下,反手推了老太一把。陈家老太踉跄着往后倒,后背撞在门框上,闷哼了一声。
天井里,宋兴业正坐在竹椅上晒太阳。他半边身子瘫着,一条拐杖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个搪瓷杯,嘴歪着,嘴角的口水刚擦过。他听见门口的动静,转过头来看,正好看见陈家老太撞在门框上。他的嘴巴张了张,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哎”,然后撑着拐杖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半边身子拖着,每一步都摇摇晃晃,但他还是把拐杖举起来了。
“侬……做……撒!”宋兴业的声音含混得像嘴里塞了棉花,但拐杖已经朝裘素心的方向挥了过去。
拐杖头打在裘素心的肩膀上,她痛得叫了一声,转过头来。看见宋兴业歪歪斜斜地站在她面前,拐杖还举在半空,她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她没有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一把抓住那根拐杖,用力一拉。
宋兴业本来就站不稳,被她这一拉,整个人往前栽。裘素心又推了一把,他的腿在门槛上一绊,整个人摔了下去,后脑勺磕在门槛的石条上,发出一声闷响。拐杖从他手里脱出去,滚到天井中间。
“兴业!”陈家老太尖叫一声。她松开裘素心,连滚带爬地扑到宋兴业身边,伸手去扶他的头。
宋兴业的左半边身子本来就不能动,摔下去之后整个人侧躺在地上,嘴角的歪斜更明显了,口水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门槛上。他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听不清楚,像是在骂人,又像是在叫疼。
裘素心退了两步,站在天井里,头发散了一半,左边脸颊上有一道红印,肩膀上的衣服被拐杖扯开了一道口子。她看着地上躺着的宋兴业和抱着他大哭的陈家老太,嘴唇发白,手在抖。
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隔壁天井里搓汤圆的几个女人听见动静跑出来,巧妹阿姨走在最前面,一看这阵势,倒吸了一口气。阿珍阿姨拉着林嬢嬢的袖子:“出事体了,出事体了。”
陈秀珠出来看了一眼,连忙说:“不要动他,我去叫救护车。”
宋磊从客堂间里跑出来,看见他爷爷躺在地上,愣了一瞬,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陈家老太抬起头,满脸是泪,看着裘素心,声音抖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你……你把兴业推倒了……你把他推倒了……”
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转身往弄堂口走。
“快点拦住她。”巧妹阿姨喊了一声。
弄堂里的几个男人拦住了裘素心,陈秀珠跑出来:“打了救护车电话,也打了公安电话。”
陈家老太还蹲在地上,抱着宋兴业的头,嘴里含含糊糊地叫着“兴业”。
宋磊站在门槛上哭,没人顾得上他。宋明思从楼上冲下来,看见她爸躺在地上,先是一愣,然后转头看见陈家老太,劈头就问:“哪能回事体?我爸哪能了?”
陈家老太没有回答她。老太只是抱着宋兴业,满脸的泪和汗混在一起,嘴里反复念叨着:“兴业,兴业,你不要吓我……”
陈秀珠看见地上散落的一个尼龙丝袋,一条崭新花色围巾,一瓶碎掉的珍珠嫩肤霜……
第264章 想要卖房
裘素心被几个男人拉回了天井。她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头发散了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出声。
公安来得比救护车还快。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进了弄堂,一男一女,步子很快。走在前面的男警察扫了一眼围观的人群,问了一句:“谁报的案?”
陈秀珠从自家门槛里跨出来:“我报的。”
男警察看着她:“你看到什么了?”
陈秀珠说:“我在隔壁天井里搓汤圆,听见宋家门口有争吵声,出来的时候看见裘素心正把宋兴业推倒,他后脑勺磕在门槛上,出了血。我认为这可能涉及人身伤害,所以报了案,也打了急救电话。”
“谁是裘素心?”
大家立马指给他们看。
裘素心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侧,浑身发抖。男警察问问题,裘素心抖抖索索说着,边说边重复:“是她先打我的。”
“我就打你一记耳光,你呢!用尼龙丝袋砸我,里面还有玻璃瓶。”陈家老太看着地上碎裂的瓷瓶,突然惊叫起来,“你哪儿来的钱买雪花膏,买围巾?明哲说你翻出来的东西狗屁不通,没有一篇能用的。你身上都没钱,怎么买这种好东西?你偷家里的钱!”
听见这话,宋明思也注意到地上的瓷瓶,这可是化妆品厂最新出的润肤霜,她想要一瓶,他哥吼她了:“欠两千多,你还一年一年复读,我一个人还要撑着三个病人,你想让我跳河,你就直说。”
“你偷我哥攒下还债的钱?”宋明思吼着。
“我没有,我没有,这些是……”裘素心说到一半,不敢说了。
听了大概,男警察说:“这些话到派出所去说。”女警察从腰间取出手铐,咔嗒两声,铐在裘素心手腕上。
救护车也到了。两个担架员抬着担架跑进来,蹲在宋兴业身边检查了一下,把人抬上去,动作很快,前后不到两分钟。陈家老太要跟担架走,巧妹阿姨问:“明哲呢?”
陈家老太说:“明哲去乡下了。还钞票了。”
巧妹阿姨愣了一下。
陈家老太断断续续地说了几句,话没说全,但意思到了。宋兴业上夜班喝酒喝出中风,五金交家电商店本来就是看在街道的面子上,给宋兴业安置了个临时岗,肯定不愿意负担医药费,出了这种事,直接把他开除了。治疗的钱,全落在宋明哲身上。那些日子他到处借钱,能借的全借遍了。乡下表姨那边借的钱,人家家里也不好过,他好不容易从牙缝里抠出一点来,今天一早坐长途车去乡下还钱了。
“什么时候走的?”
“早上六点。”
“你一个老太陪过去,顶什么用?连张病历卡都填不清楚。”巧妹阿姨转过身,看见宋明思还站在门槛上,脸色青白。
巧妹阿姨走过去,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呆愣愣地做撒?快一点呀!你跟车去医院,先救你爸。”
宋明思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挤出来一句:“我手里只有十几块钱。”
她站在那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今年十九了,复读两年了,没考上大学,也没工作,口袋里只有十几块钱。她爸躺在救护车上,她妈不在了,她哥去了乡下还钱去了。
弄堂里安静了一瞬。
王冬生从隔壁灶间走出来,方才一直在打鱼丸,手上还沾着一层鱼蓉,围裙都没来得及解。他走到宋明思跟前:“我去拿钱,你先跟救护车走。”
宋明思抬起头望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巧妹阿姨连声催:“快上车!”
担架抬着宋兴业送上救护车,宋明思紧跟着爬了上去。
王冬生转身快步洗手,解下围裙。陈秀珠打开五斗橱抽屉,取出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家里的日常家用,直接塞到他手里。
王冬生接过信封,转身往外走。李家爷叔开口:“冬生,我陪你一道去。这种情况垫钱少不了,我跟过去,也好做个见证。”
两人往外走,居委会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是王冬生单位的车,过年里王冬生把车子开了回来,附近只有居委会门口有空地可以停一下。王冬生发动车子,载着李家爷叔直奔医院。
这边警察看向陈家老太:“阿婆,跟我们回派出所做笔录。”
陈家老太目光落在缩在角落的宋磊身上。巧妹阿姨轻轻叹口气:“小囝我来看着。”
陈家老太跟着警察离开。
张家爷叔扬声喊:“陆家阿哥,冬生和老李去医院了,过来搭把手,鱼丸、熏鱼接着做。”
“来哉!”
林嬢嬢立在门口招呼:“赤豆小圆子汤好了,先吃点心,吃完再搓汤圆。”
巧妹阿姨牵起宋磊的手:“来,先去汏手,吃小圆子。”
王家姆妈已经兑好温水给自家小囡洗手。小家伙洗着洗着只顾玩水,王家姆妈拿干毛巾替她擦手:“好了,再玩,袖口全要湿光。”
陈秀珠端着小圆子走出来,小囡立马跑过去,坐上小竹椅。陈秀珠提醒:“烫。”
小囡当即撅起小嘴轻轻吹气。巧妹阿姨带宋磊洗完手过来,见这模样笑出声:“小嘴巴撅得像鸡屁股。”
巧妹阿姨安顿宋磊坐下,转头对陈秀珠说:“秀珠,帮照看一下,我去给他盛一碗小圆子。”
陈秀珠抬眼扫了宋磊一眼,顺手替女儿拂掉头发上沾到的糯米粉。
巧妹阿姨端来一碗赤豆小圆子,放到宋磊面前。
小囡攥着小勺一口接一口吃得香甜。巧妹阿姨见宋磊含着一口,又包在嘴里不咽下去,说:“磊磊,你看妹妹吃得多好,多吃点,身体才会结实,才能长壮。”
听见被夸奖,小囡越发起劲大口吃小圆子。陈秀珠连忙叮嘱:“慢些吃,没人跟你抢。”
一碗吃完,小囡嘴角、衣襟沾满赤豆汤汁。王家姆妈看着孙女摇头:“我说的没错吧,这小囡衣裳保不住,就得套件倒穿衣。”
这话落到小囡耳朵里,她伸手去扯身上的罩衣:“不要……囡囡不要……囡囡要小兔兔……”
陈秀珠拿毛巾替她擦干净脸,脱下倒穿衣。露出印着粉色小兔子的羽绒衫,这下粉红色的小兔兔在天井里蹦蹦跳跳。
陈秀珠转身,重新坐下搓汤圆。
阿珍阿姨开口:“你们讲,裘素心是不是偷钞票买的围巾、雪花膏?”
“不是偷明哲的钱,她哪来的钱?”春梅阿姨接话。
陈秀珠手上不停,搓着圆滚滚的汤圆:“不一定。这瓶珍珠霜是日化厂新出的,今年秋交会卖得火爆,连美国客商都下了不少订单,厂里全力挣外汇,市面上很难买到。想拿到这瓶霜,要么排老长的队,要么要有熟人。不是随便就能买到的。”
“啥意思?”众人听得不解。
“也有可能是当年一道插队的小姊妹,如今在百货公司日化柜台上班,送给她的。”陈秀珠说道。
“那她刚才直接讲出来不就好了!”
“小姊妹送的,本来很平常,她为啥那副样子?”
“万一不是小姊妹呢?万一就不是老平常的呢?”阿珍阿姨说道。
“是男人,也没啥问题。她跟宋明哲已经离婚了,就算是男性朋友送的,也没啥。”
“要是送东西的男人,家里还没离婚呢?她有前科的呀!”阿珍阿姨把搓好的汤圆往竹笾里一放。
“可能也蛮大的,要不然怎么说不出口呀?”
陈秀珠继续搓自己手里的汤圆,一个又一个,搓得溜圆。
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巧妹阿姨抬起头,看见宋明哲在门口过。他大概刚从长途车上下来,脸色灰扑扑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巧妹阿姨站起来就往外走:“明哲啊!”
宋明哲停下脚步,看着她。
巧妹阿姨走到他面前,伸手拉住他的胳膊:“你们家出事体了!”
宋明哲还没有反应过来。巧妹阿姨飞快地把事情说了一遍,裘素心跟陈家老太吵起来了,陈家老太打了她一耳光,她拿尼龙丝袋砸了老太,宋兴业拿拐杖打她,她拉住拐杖推了一把,宋兴业后脑勺磕在门槛上,出血了,救护车拉走了,公安把裘素心带走了,陈家老太去派出所做笔录了。
宋明哲站在弄堂里,帆布包从肩上滑下来,吊在手肘上。整个人像是要垮掉了似得。过了好几秒钟,他转过身,往弄堂口方向走。巧妹阿姨在他背后喊:“不要急,是冬生和老李陪着明思一起去的!救护车送的是市三院!”
宋明哲没有回头,步子越来越快,最后跑了起来。
市三院的急诊走廊里,日光灯白晃晃地亮着,照得人脸上一层惨白的光。宋明思坐在抢救室门口的塑料椅上,靠在墙上,一张脸惨白。
王冬生站在走廊里靠墙的位置,手里收据和押金单和李家爷叔坐在一起。
宋明哲跑进来的时候,气还没喘匀,头发全散了,帆布包在身侧晃来晃去。他看见宋明思,快步走过去:“明思!”
宋明思抬起头,满脸都是泪,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她看见宋明哲,一下子站起来,扑到他怀里,哭出了声:“阿哥,哪能办呀!”
宋明哲被她这一扑,踉跄了半步,伸手扶住了走廊的墙壁。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儿,让宋明思靠在他怀里哭。他的眼睛看着抢救室的门。
王冬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声音不高:“医生刚出来过一次,说后脑勺磕在石条上,颅内出血,正在抢救。情况不乐观。”
宋明哲的喉结动了一下。
“钱的事你先不要愁。”王冬生说,“我先交了一千块押金。后面如果不够,医院会通知。”
宋明哲转过头看着王冬生,只是点了点头。
李家爷叔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手里那杯水放在旁边的窗台上,走过来:“明哲,既然你来了,我跟冬生就先回去了。”
宋明哲连忙道谢:“爷叔、冬生,谢谢了!”
王冬生伸手拍了拍宋明哲的肩膀,然后转身跟李家爷叔一起往走廊出口走。走到拐角的地方,王冬生回头看了一眼,宋明哲站在抢救室门口,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垂在身侧,宋明思还靠在他怀里哭。
出了医院,李家爷叔叹了一口气:“宋家这个年,是过不去了。”
王冬生没有说话。他走到面包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医院里,宋明哲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宋明思从他怀里抬起头,擦了擦脸上的泪,声音还是哑的:“阿哥,她推的。她把爸推倒的。她怎么下得去手?爸那个样子,站都站不稳……”
宋明哲没有接话。
宋明思像是被他的沉默刺激了,声音高了一些:“是你!是你非要让她住进来的!我说了不要让她进来,你偏不听。现在好了,爸躺在里面,还不知道能不能出来,她又进去了。我们家被她搞成什么样了?”
她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下,被护士台的护士抬头看了一眼。宋明哲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力道很重:“别说了。”
宋明思甩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眼泪又涌了出来:“爸进去了,你又背了一千块的债。一千块,你一年也挣不到一千块。家里还有三个人要吃药,我还要考大学。你怎么还?你拿什么还?”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整个人往地上一坐,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两只手抱着膝盖,头埋了下去。
他总是偷鸡不成,他让裘素心住进来是,为了家里能够有人做家务,伺候几个生病的,结果?
宋明哲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妹妹蜷在地上的样子。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长途车票,看了一眼,揉成一团。
今天早上六点,他坐在长途车上,想着回来之后怎么还下一笔债。现在这笔债不但没还完,又多了一千。
宋明哲没有再睁开眼睛,就那么靠着墙站着,听着抢救室里隐约传来的仪器声,等着那扇门打开。
宋明哲闭上眼,眼皮底下的世界白晃晃的,急诊走廊的日光灯管嗡嗡响,声音在耳朵里越放越大,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嗡鸣。他喘了口气,胸口堵得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全是冷汗。
他忽然想起今天在表姨家,隔壁那户人家正往外卖房子。
老平房带一个院子,院子里有口水井,屋后还有一小块自留地。卖得急,开价一千二。表姨夫还在叹气:“连老根都不要了。”
当时宋明哲正把最后一笔钱还给表姨,听到这话的时候心里还没有什么感觉,觉得那是别人家的事。现在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泛起一层一层的波纹。
如果他把宋家的房子卖了,去乡下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先愣了一下。自家那栋石库门楼,两层带个三层阁,带天井和晒台,虽说旧了破了,位置却是实打实的好。
要是把楼卖了,一切也就迎刃而解了。
乡下日子苦一点,至少不用睁眼就想着今天要交多少医药费,不用看人脸色借钱。
他爸瘫了,但在乡下有间平房,有口井,屋后种几棵菜,养几只鸡,至少饿不死,而且乡下那里叫个保姆伺候他爸,一个月十块二十块就够了。
除了明思复读,乡下条件不好,儿子无所谓,反正也读不出书。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不到两秒钟,就被自己按了下去。
他家那栋楼,他知道值钱,但值多少钱他不知道。能拿得出这个钱的人家,全上海能有几户?
万元户都算厉害了,他家那栋楼要是卖个几千块,他还能找得到买家,可那是几十年的祖产,几千块就卖掉,他爸知道了能气得从床上滚下来。要是卖个两三万,上哪儿找拿得出这个钱的人?谁会花两三万买一栋破旧的石库门?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押金单。王冬生交了一千块。王冬生签的字。一千块,王冬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是听弄堂里的人说过的,秀珠现在一个月工资就要三千多。
要是他们家要这个房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先摇了摇头,陈秀珠跟自己的关系摆在那里,她没有痛打落水狗已经不错了,凭什么要帮自己,来接这么一栋旧楼,而且她在他们家的日子过得并不开心。
第265章 卖房子
王冬生把车子停在居委会门口,和李家爷叔一起走进来,就听见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他转头一看,小囡囡正从弄堂里冲出来,身上那件粉色小兔子羽绒服在风里鼓成一团,两条小短腿跑得飞快。陈秀珠在后面紧追,嘴里喊着“慢一点啊”。
王冬生弯腰一把捞起囡囡,小东西搂住他脖子咯咯笑:“爸爸,妈妈追不上囡囡。”
“侬个小囡,跑得噶快,弄堂里有脚踏车的。”王冬生在她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
“爸爸回来了,我们一起去汏浴了。”陈秀珠说道。
一家子拿了衣服,一起走出弄堂,公共浴室离弄堂不远,走几分钟就到。路上陈秀珠问王冬生:“宋兴业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王冬生说,“我离开医院的时候还没出来,不知道情况。应该算是蛮严重的。”
女浴室里热气腾腾,白蒙蒙的水汽贴着天花板翻滚。这个公共浴室就是方便周边居民的,一个花洒底下都站着几个人,有妈妈带着孩子的,有老太太结伴来的,也有年轻姑娘结着伴互相搓背的。大家都是这片区的,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谁家的阿囡、谁家的姆妈,一眼就能认出来。
囡囡一进浴室就兴奋了。她光溜溜的像条小肥鱼,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啪嗒啪嗒跑来跑去,看见几个比她大的小姑娘在玩水,立刻凑过去,学她们的样子用手接水花。小阿姐认出了她:“懿懿,侬也来汏浴啊?”
“嗯!”囡囡用力点头,然后仰起脸朝陈秀珠喊,“妈妈,姐姐认得囡囡!”
陈秀珠听见她喊,应了一声。旁边一个阿姐笑着说:“囡囡养得真好,白白胖胖的,像只小猪猡。”
“就是太皮了。”陈秀珠走过去一把抓住又要往外跑的囡囡,“等下滑得摔倒了,又要哭了。”
囡囡挣扎了两下,看妈妈不松手,只好乖乖站着。陈秀珠把她抱到花洒下面,调好水温,开始给她洗头。旁边几个阿姐也各自带着孩子,有的在搓背,有的在给小孩洗脚,水声哗哗的,混着各种说话声。
“秀珠啊,侬这个汏头的是什么呀?香是香得来。”旁边一个阿姐凑过来闻了闻。
“秀珠手里的东西,都是好东西。”
“化妆品的合资厂里新出的,还没上市,试用的。”陈秀珠递过去,“侬试试看。”
何美玲给陈秀珠的克莱蒙要在中国市场投放洗发水和沐浴露。
阿姐接过瓶子,倒了一点在手心,在头发上搓了搓,泡沫绵密,香味清淡,点点头:“灵的,上市了我去买一瓶。”
陈秀珠又从篮子里拿出沐浴露,分给旁边几个阿姐。大家也不客气,这个倒一点,那个倒一点,浴室里的香气浓了几分。弄堂里出了宋家这么大的事,大家一边洗澡一边嘎三胡,今天宋家出了那些事,大家肯定要讲的。
“那个姓裘的女人,”一个阿姐压低声音,“在外头有男人的。我看见那个男人踏脚踏车过来的,车停在隔两条街的弄堂口,她走过去跟他说话的。”
另一个阿姐凑过来:“是伐?”
“上礼拜的事。我正好去那边小菜场买咸菜,回来的路上看见的。她站在脚踏车边上,跟那个男人讲了老半天话。”
“等等……”阿姐仰头想了想,突然瞪大眼睛,“我怎么觉得那个男人跟宋家那个戆度儿子老像的。”
“真的啊?”
“是的呀!我看得清清楚楚的。眉眼像,鼻子也像。要不是知道宋磊是宋明哲的儿子,我还以为……”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听懂了。几个阿姐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有人啧啧了两声。